(前言/題目正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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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段屬元雜劇末尾常見的「題目正名」體例,而本 stub 只存占位標記,沒有可據以詮釋的劇文。題目「漢鐘離度脫唐呂公」、正名「邯鄲道省悟黃粱夢」已點明本劇性質:不是單純寫呂洞賓傳奇,而是以鐘離權奉東華帝君法旨點化呂岩為主線。所謂黃粱夢,是借飯未熟而歷一生榮枯,將功名、婚姻、軍功、貶謫、父子之痛都化為修道前的幻境。題目正名因此替全劇標出「度脫劇」框架:迷人入夢,醒後悟道,終歸仙班,也提醒觀眾以劇名回看全篇幻化。
邯鄲道省悟黃粱夢· 元·馬致遠、李時中、花李郎、紅字李二· 6 章
校勘狀態:完整。本站此頁已按目前標定底本收錄全文並提供白話;仍不替代專門校勘本。 神仙道化雜劇·度脫劇 度脫劇黃粱夢母題:呂洞賓度脫鍾離權弟子,富貴一夢的虛幻 維基文庫所據《元曲選》/《六十種曲》等校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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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段屬元雜劇末尾常見的「題目正名」體例,而本 stub 只存占位標記,沒有可據以詮釋的劇文。題目「漢鐘離度脫唐呂公」、正名「邯鄲道省悟黃粱夢」已點明本劇性質:不是單純寫呂洞賓傳奇,而是以鐘離權奉東華帝君法旨點化呂岩為主線。所謂黃粱夢,是借飯未熟而歷一生榮枯,將功名、婚姻、軍功、貶謫、父子之痛都化為修道前的幻境。題目正名因此替全劇標出「度脫劇」框架:迷人入夢,醒後悟道,終歸仙班,也提醒觀眾以劇名回看全篇幻化。
--|〔沖末扮東華帝君上,詩-{云}-〕閬苑仙人白錦袍,海山銀闕宴蟠桃。三峰月下鸞聲遠,萬里風頭鶴背高。貧道東華帝君是也。掌管群仙籍錄。因赴天齋回來,見下方一道青氣,上徹九霄。原來河南府有一人,乃是呂岩,有神仙之分。可差正陽子點化此人,早歸正道。這一去使寒暑不侵其體,日月不老其顏。神壚仙鼎,把玄霜絳雪燒成;玉戶金關,使姹女嬰兒配定。身登紫府,朝三清位列真君;名記丹書,免九族不為下鬼。閻王簿上除生死,仙吏班中列姓名。
指開海角天涯路,引的迷人大道行。〔下〕--|〔正旦扮王婆上,-{云}-〕老身黃化店人氏,王婆是也。我開著這個打火店,我燒的這湯鍋熱著,看有甚麼人來。--|〔外扮呂洞賓騎驢背劍上,詩-{云}-〕策蹇上長安,日夕無休歇。但見槐花黃,如何不心急。小生姓呂名岩,字洞賓。本貫河南府人氏。自幼攻習儒業,今欲上朝進取功名。來到這邯鄲道黃化店,饑渴之際,不免做些茶飯吃。到的這店門首,將這蹇衛拴下。將這二百文長錢,糴些黃粱。
兀那打火的婆婆,央你做飯與我吃。行人貪道路,你快些兒。--|〔王婆-{云}-〕客官你好急性也,饒一把兒火者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巴不的選場中去哩。--|〔正末上,-{云}-〕貧道複姓鐘離,名權,字云房,道號正陽子,京兆咸陽人也。自幼學得文武雙全,在漢朝曾拜征西大元帥。後棄家屬。隱遁終南山,遇東華真人,授以正道,發為雙髻,賜號太極真人,常遺頌於世。--|〔頌-{云}-〕生我之門死我戶,幾個惺惺幾個悟。夜來鐵漢自尋思,長生不死由人做。
今奉帝君法旨,教貧道下方度脫呂岩。來到這邯鄲道黃化店,見紫氣沖氣,當必在此。我想世間人好不識賢愚也呵!〔唱〕
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混沌初分,生人廝慁。誰推持論,旋轉乾坤?這都是太上傳心印。
【混江龍】當日個曾逢關尹,至今遺下五千文。大剛來玄虛為本,清淨為門。雖然是草舍茅庵一道士,伴著這清風明月兩閒人。也不知甚的秋,甚的春,甚的漢,甚的秦,長則是習疏狂、軀懶散、佯妝鈍,把些個人間富貴,都做了眼底浮云。
--|〔-{云}-〕想世人爭名奪利,何苦如此!〔唱〕
【油葫蘆】莫厭追歡笑語頻,但開懷好會賓,尋思離亂可傷神。俺閑遙遙獨自林泉隱,你虛飃飃半紙功名進。你看這紫塞軍、黃閣臣,幾時得個安閒分,怎如我物外自由身。
【天下樂】他每得到清平有幾人,何不早抽身,出世塵,盡白云滿溪鎖洞門,將一函經手自翻,一壚香手自焚。這的是清閒真道本。
--|〔笑-{云}-〕原來神在這裏!〔做入店見科〕--|〔洞賓-{云}-〕一個先生好道貌也!--|〔正末-{云}-〕敢問足下高姓?--|〔洞賓-{云}-〕小生姓呂名岩,字洞賓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往那裏去?--|〔洞賓-{云}-〕上朝應舉去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只顧那功名富貴,全不想生死事急,無常迅速。不如跟貧道出家去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你這先生,敢是風魔的。我學成滿腹文章,上朝求官應舉去,可怎生跟你出家!
你出家人有甚好處?--|〔正末-{云}-〕俺出家人自有快活處,你怎知道?〔唱〕
【金盞兒】上昆侖,摘星辰,覷東洋海則是一掬寒泉滾,泰山一撚細微塵。天高三二寸,地厚一魚鱗,抬頭天外覷,無我一般人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這先生開大言。似你出家的,有甚麼仙方妙訣,驅的甚麼神鬼?--|〔正末-{云}-〕出家人長生不老,煉藥修真,降龍伏虎,到大來悠哉也呵!〔唱〕
【後庭花】我驅的是六丁六甲神,七星七曜君。食紫芝草千年壽,看碧桃花幾度春。常則是醉醺醺、高談闊論,來往的儘是天上人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俺做了官,也有受用處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做官受用得幾多?俺這神仙的快樂,與你俗人不同。你聽我說那快樂處。〔唱〕
【醉中天】俺那裏自潑村醪嫩,自折野花新。獨對青山酒一尊,閑將那朱頂仙鶴引。醉歸去松陰滿身,冷然風韻,鐵笛聲吹斷云根。
--|〔-{云}-〕你跟我出家去來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俺為官居蘭堂,住畫閣。你這出家人,無過草衣木食,幹受辛苦,有甚麼受用快活處?〔正末唱〕
【金盞兒】俺那裏地無塵,草長春,四時花發常嬌嫩。更那翠屏般山色對柴門,雨滋棕葉潤,露養藥苗新。聽野猿啼古樹,看流水繞孤村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學成文武雙全,應過舉,做官可待,富貴有期。你教出家去呵,怎生便得神仙做?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自不知。你不是個做官的,天生下這等道貌,是個神仙中人。常言道,一子悟道,九族升天。不要錯過了。〔唱〕
【醉雁兒】你有那出世超凡神仙分,擊一條一抹絛,帶一頂九陽巾。君,敢著你做真人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俺為官的,身穿錦緞輕紗,口食香甜美味。你出家人草履麻絛,餐松啖柏,有甚麼好處?--|〔正末-{云}-〕功名二字,如同那百尺高竿上調把戲一般,性命不保,脫不得酒色財氣這四般兒。笛悠悠,鼓冬冬,人鬧吵,在虛空。怎如的平地上來,平地上去,無災無禍,可不自在多哩。〔唱〕
【後庭花】酒戀清香疾病因,色愛荒淫患難根;財貪富貴傷殘命,氣競剛強損隱身。這四件兒不饒人。你若是將他斷盡,便神仙有幾分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十年苦志,一舉成名,是荷包裏東西,拿得定的。神仙事渺渺茫茫,有甚麼准程,教我去做他?〔正末唱〕
【醉中天】假饒你手段欺韓信,舌辯賽蘇秦,到底個功名由命不由人,也未必能拿准。只不如苦志修行謹慎,早圖個靈丹腹孕,索強似你跨青驢躑躅風塵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聽他說甚麼,不覺神思困倦,且睡一會咱。〔做睡科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正說著話,他就睡了,好蠢人也!〔唱〕
【一半兒】如今人宜假不宜真,則敬衣衫不敬人。題起修行耳怕聞,直恁的沒精神,一半兒應承一半兒盹。
--|〔-{云}-〕這人俗緣不斷。呂岩也,你既然要睡,我教你大睡一會,去六道輪回中走一遭。待醒來時,早已過了十八年光景,見了些酒色財氣,人我是非。那其間方可成道。--|〔詩-{云}-〕氣為強弱志為先,努力須當莫換肩。捱出這番難境界,更添疾苦一番仙。〔唱〕
【金盞兒】比及你米淘了塵,水燒的滾,我教這一顆米內藏時運,半升鐺裏煮乾坤。投至得黃粱炊未熟,他清夢思猶昏,我教他江山重改換,日月一番新。
--|〔-{云}-〕你睡著了。貧道自赴蟠桃會去也。〔唱〕
【賺煞】羽衣輕,霓旌迅,有十二金童接引。萬里天風歸路穩,向蓬萊頂上朝真。笑欣欣。袖拂白云,宴罷瑤池酒半醺。爭奈你個唐呂岩性蠢,偏不肯受漢鐘離教訓,又則索跨蒼鸞飛上九天門。〔下〕--|〔洞賓夢上,-{云}-〕兀那王婆,那先生去了也。--|〔王婆-{云}-〕去久了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飯熟也未?--|〔王婆-{云}-〕還饒一把火兒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王婆,我也等不的你那飯了,誤了我程途。我上的蹇驢,便索長行去也。
〔下〕--|〔王婆-{云}-〕呂岩去了也。他那裏知道我非凡人,乃驪山老母一化。上仙法旨,著呂岩看破了酒色財氣,人我是非,那其間才得返本朝元,重回正道。--|〔詩-{云}-〕漢鐘離點化玄機,度呂岩省悟心回。待此人功成行滿,同共赴閬苑瑤池。〔下〕
第一折先把整個度脫任務交代清楚。東華帝君赴天齋回來,看見下方有一道青氣直上九霄,知道河南府呂岩有神仙分,便差正陽子鐘離權去點化他。帝君說得很明白:若能入道,便能寒暑不侵、日月不老,煉成玄霜絳雪,配定姹女嬰兒,名登丹書,從閻王簿上除去生死。這不是普通求福,而是把呂岩從凡人籍冊轉入仙真名籍。
場景轉到邯鄲道黃化店。王婆開著打火店,正燒湯鍋;呂岩騎驢背劍趕往長安,見槐花已黃,心急要赴選場。他拿二百文錢買黃粱,要王婆快些煮飯,因為「巴不得選場中去」。這裡的呂岩還完全是儒生心態:滿腹文章、趕路應舉、怕誤功名,眼前只看見飯熟不熟、路程快不快。
鐘離權出場後,先自述曾在漢朝拜征西大元帥,後棄家入道,得東華真人傳授正道。他唱太上傳心印、五千文、玄虛清淨,將富貴看作眼底浮雲,又勸世人早抽身出塵。見到呂岩,他直接問去處,知道對方要應舉,便指出功名富貴抵不過生死迅速,勸他跟自己出家。
呂岩不信。他覺得自己文武雙全,做官可住蘭堂畫閣、穿錦緞、食美味;出家不過草衣木食。鐘離便一層層回應:仙家可以上昆侖、摘星辰、看東海如一掬寒泉;可役使六丁六甲、七星七曜;真正的快樂是青山酒尊、松陰鶴影、柴門藥苗、流水孤村。這些曲子不是單純誇神仙景致,而是在用另一套價值與呂岩的官場想像對抗。
最後鐘離把問題收束到「酒色財氣」。酒會成疾病因,色會成患難根,財貪富貴會傷命,氣競剛強會損身;若能斷盡,才有幾分神仙氣象。呂岩仍說自己十年苦志,一舉成名如囊中取物,神仙事太渺茫。鐘離再提醒他,功名由命不由人,即使手段勝過韓信、辯才勝過蘇秦,也未必能拿準;不如早修靈丹,勝過騎驢在風塵裡奔走。
說著說著,呂岩神思困倦睡去。鐘離看出他俗緣不斷,便不再口頭勸說,而是要他「大睡一會」,到六道輪回和人我是非中歷一遭。所謂「一顆米內藏時運,半升鐺裏煮乾坤」,就是把黃化店鍋中黃粱變成整個人間舞台。鐘離自己赴蟠桃會去,王婆也在折末揭明自己是驪山老母化身,奉上仙法旨讓呂岩看破酒色財氣。第一折因此完成「勸而不從、睡而入夢」的轉折;呂岩以為自己只是等飯時打盹,其實已被送入一場壓縮一生的修行考試,連飯鍋火候都成了度脫法門,夢門已開。
--|〔正末改扮高太尉同旦兒兩俫上,-{云}-〕老夫殿前高太尉的便是。嫡親的三口兒家屬。夫人早亡,止有個女孩兒,喚做翠娥。自十七年前,呂岩應過舉,拜兵馬大元帥,老夫見他好武藝,就招他為婿。所生一兒一女,近日蔡州反了吳元濟,好生猖獗。朝廷著呂岩領兵征討。他如今辭別了老夫前去。我索丁甯囑付他幾句言語。這早晚敢待來也。--|〔洞賓扮元帥上,詩-{云}-〕平生慷慨習陰符,秉鉞臨戎出帝都。男兒三十不得志,枉作堂堂大丈夫。某呂岩。
自到京都,棄文就武,加某為兵馬大元帥。與高太尉作贅,可早十八年光景,得了一雙兒女。今有蔡州吳元濟反亂,聖人的命,著某統兵征討。今日辭別了岳父,便索長行也。--|〔做見科-{云}-〕您孩兒點就人馬,則今日便行。父親好覷當一雙兒女者。--|〔高太尉-{云}-〕孩兒,你此一去,這妻子身上。有我在此,再不必留心。你與國家好生出力。千經萬典,忠孝為先。你須恤軍愛民,不義之財,少要貪圖。豈不聞金玉滿堂,未之能守。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。
我這般說呵,也只為你執掌軍權,怕你重利而輕義,失了道心。你切記者。左右將酒來,我親手與孩兒把一杯送行。〔做把酒科唱〕
【仙呂】【賞花時】則我是皓首蒼顏高太尉,別無甚親人則覷著你。兒幼小女嬌癡,想為人在世,最苦是生離。
--|〔-{云}-〕孩兒再飲一杯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吃不得了。〔高太尉唱〕
【么篇】滿飲陽關酒一杯。--|〔洞賓做吐科,-{云}-〕您孩兒吃不得了,心中有些不好,吐了兩口血。這酒元來傷人。您孩兒再也不吃這酒了。--|〔高太尉-{云}-〕既是傷著你心,再也休吃這酒罷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父親放心,您孩兒不吃了,辭別父親,便索長行。--|〔高太尉-{云}-〕你休忘了我的言語,著心記者。〔唱〕則要你在意扶持唐社稷,囑付了又重題。但願的功成破敵,早唱凱歌回。〔下〕
--|〔洞賓-{云}-〕則今日領本部人馬,收捕吳元濟走一遭去。--|〔詩-{云}-〕賊寇無端逞兇頑,殺聲振地撼天關。托賴聖人洪福大,不得成功誓不還。〔下〕
楔子已經進入呂岩夢中。時間一跳就是十八年:他不但應舉發達,還棄文就武,成了兵馬大元帥,又被高太尉招為女婿,和翠娥生下一兒一女。這是讀書人最期待的夢境組合:有官、有兵權、有婚姻、有後代,功名家室一應俱全。
朝廷命呂岩征討蔡州吳元濟,高太尉送他出征。太尉囑咐的話很世俗,也很重:妻子兒女不用他掛念,軍國大事才是本分;千經萬典以忠孝為先,要恤軍愛民,不要貪圖不義之財。這些話表面是岳父勸婿,實際是鐘離化身在夢裡先替他立下道德標準,後面呂岩受賄賣陣,就會和這番叮嚀形成對照。
送行酒是本楔子的關鍵。高太尉親手把酒,唱人生最苦是生離;呂岩勉強飲下,立刻吐血,說酒原來傷人,從此不再吃酒。這裡先破「酒」一關,但破得還很表面:他只是因身體受傷而戒酒,還沒有真正看破酒背後的宴飲、榮寵、離別和官場交際。楔子短,功能卻精準:把呂岩推上夢中富貴頂點,也讓第一道裂縫出現。
--|〔旦兒上,-{云}-〕妾身翠娥,是高太尉的女兒。自從父親招了呂岩為婿,又早十八年光景。他跟前得了一雙兒女。如今呂岩收捕吳元濟去了,我和魏尚書的兒子魏舍,有些不伶俐的勾當。約定今日相會,怎生不見來?--|〔淨扮魏舍上,-{云}-〕湛湛青天不可欺,兩個碓嘴撥天飛。則有一個飛不動,爭奈身上沒穿的。自家姓魏,我父親是魏尚書。人皆稱我為魏舍。我和呂岩的渾家,有些不伶俐的勾當。呂岩征西去,他教我今日來他家走一走。來到這門首,前後沒一人。
我叫一聲:"高大姐開門來。"〔做見科〕--|〔旦兒-{云}-〕你來了也。我正等你哩。咱兩個家裏吃幾杯酒。打開這吊窗,若有人來,便往這窗子裏出去。--|〔淨-{云}-〕正是。咱且慢慢的飲灑耍子。--|〔洞賓上,-{云}-〕某乃呂岩。奉聖人的命,統領三軍,收捕吳元濟。到的陣面上,賣了一陣,與了我三鬥珍珠,一提黃金,領軍回還。來到家門首。接了馬者!老院公也不見,前後無一個人,夫人也不知在那裏,進到這臥房門首,有人在裏邊說話。我試聽咱。
--|〔旦兒-{云}-〕咱兩個正好吃酒哩。--|〔淨-{云}-〕若陣亡了呂岩,我就娶你。--|〔旦兒-{云}-〕呂岩死了,我不嫁你嫁那個?--|〔洞賓-{云}-〕兀的不有姦夫了!我踏開這門咱〔做踏門科〕--|〔淨-{云}-〕不好了,有人來也!我往吊窗裏跳出去,走、走、走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姦夫走了也。我問你,吃酒的是誰?--|〔旦兒-{云}-〕沒人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你說沒人!這頂帽子,是誰掉下的?
--|〔淨上,-{云}-〕哥,是我的。〔下〕--|〔洞賓-{云}-〕好也!我現授大元帥之職,你是太尉的女兒,你這般羞辱我,我好歹殺了你個淫婦!--|〔正末改扮院公拿拄杖慌上,-{云}-〕老漢是高太尉家一個院公。有俺姐夫呂岩,做了征西大元帥,收捕反賊,去了一年。恰才小的每道呂姐夫回來了,老漢不信。若是暗暗的回來,必定做下不公的勾當。既不是呵,怎生一個大將軍回來,可沒一個人來報知,也不差人迎接?這小的每眼見的說謊,逗我耍哩。
休問有無,我看一看去。〔唱〕
【商調】【集賢賓】報導前廳上侍長恰到來。--|〔帶-{云}-〕即是來到了呵,〔唱〕卻怎生不聽的把玳筵排?--|〔洞賓-{云}-〕這婦人忒無禮,瞞著我做這等勾當!--|〔正末做聽科,-{云}-〕真個來了!〔唱〕有甚事炒炒七七?--|〔旦兒哭科,-{云}-〕我是為害眼,許下願心來。〔正末唱〕沒來由怨怨哀哀,我這裏七林林轉過庭槐,慢騰騰行過廳階,孤樁樁靠定明亮隔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好老婆,我不在家,你養著姦夫吃酒!老院公那老匹夫在那裏?
〔正末唱〕聽說罷撧耳揉腮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則殺了這婦人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這事怎了?〔唱〕我這裏傷心空跌腳,低首自漸胲。
【逍遙樂】夫人也,想著你那百年恩愛、半世夫妻;好也囉你做下這一場醜態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吃這婦人氣殺我也!〔正末唱〕休道是濁骨凡胎,便是釋迦佛也惱下蓮台。早難道侯門深似海,兩步那為一驀。〔做推門科,唱〕我這裏一雙手到、半壁身挨,可早兩扇門開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這個老匹夫!你來這裏做甚麼?--|〔正末-{云}-〕自從大人出征去後,老相公早亡化過了半年也。大人今日來家,為甚這等惱躁?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心中的事,你怎生知道?不幹你事,你快去!--|〔正末-{云}-〕上項的事,老漢已聽人了。大人停嗔息怒,難道是老漢無罪?大人記的你臨行時,老相公囑付的話道,著老院公單管打掃花園。咱後花園離前廳卻是多遠?老漢無事也不到這前面來,有甚麼勾當?
相公當初將這兩個孩兒和夫人,交付在老漢身上。今日有這等是非,老漢八十五歲年紀,便死老漢也甘心去。--|〔洞賓掣劍科-{云}-〕不幹你事,我只殺了這婦人。〔正末唱〕
【金菊香】這一個怒橫著三尺劍當懷。--|〔旦兒-{云}-〕兀的不屈殺我也!〔正末唱〕好也囉那一個倚定門兒手托腮。似恁地怎生將手腕解,又不是少米無柴。是夫人自跳下捨身崖!
--|〔旦兒-{云}-〕老院公,你不知,我為他害眼來,許下的願心。他說我養漢來,我做的不是了。老院公你救我一命咱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教老漢怎生救你?〔唱〕
【醋葫蘆】又不是別人相唬嚇、廝展賴,是你男兒親自撞將來。你渾身是口難分解,赤緊的並髒拿賊,你看他死臨侵不敢把頭抬。
--|〔旦兒做跪科,-{云}-〕我實做的不是了。看著兩個孩兒面皮,饒了我性命者。〔正末唱〕
【么篇】夫人你便有隨何陸賈舌,張儀蘇秦才,百般難免這場災。是你辱門敗戶先自歪,做的來漏虀搭菜,把花言巧語枉鋪排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做著天下兵馬大元帥,你和伴當私通欺壓,兀的不氣殺我也!--|〔正末-{云}-〕夫人,你聽的元帥說來。想元帥頂天立地,鋪眉苫眼,做著個兵馬大元帥。你卻做這等勾當,是何道理?〔唱〕
【么篇】你男兒有八面威,七步才,現帶著征西金印虎頭牌。他在那長朝殿前班部裏擺。你教他把屎盆兒頂戴,兀的不屈沉殺了拜將築壇台。--|〔-{云}-〕老漢有甚麼面皮?大人,可憐見一雙兒女,饒過夫人者。〔唱〕
【么篇】大人見義為,夫人知過改。不是中間老漢廝支劃,若是外人知道來,休恁的大驚小怪。醜名兒出去怎生揩!
〔洞賓仗劍殺旦科〕--|〔正末跪-{云}-〕你發慈心,饒了夫人者。〔唱〕
【么篇】問甚你夫妻好共歹,覷孩兒瘦更呆,便怎生教磣可哥血泊裏倘著屍骸?男子漢那一個不妒色。--|〔帶-{云}-〕不爭夫人死呵!〔唱〕枉乞兩的兩個小冤家不快,那淒涼日月索耽捱。
--|〔-{云}-〕大人,饒夫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〔唱〕
【么篇】覷哥哥千般兒慷慨,道不的一聲叫善哉。只待劍光揮三尺水晶牌,你權做個南海岸救苦難觀自在。我這裏磕頭禮拜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看著老院公面皮,饒你這一命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好慚愧也。〔唱〕聽言說教我笑咍咍。
--|〔旦兒拜科,-{云}-〕若不是老院公,誰救我一命?深謝你這厚恩。〔正末唱〕
【么篇】我見他掩了淚眼,改了面色,笑靨兒攢破旱蓮腮,直從那針關兒透得命到來,恰便似九霄云外,滴溜溜飛下一紙赦書來。
--|〔末扮使命上,-{云}-〕小官天朝使命是也。因元帥呂岩賣了陣,受了錢,私自還家。某奉聖人的命,著我來取他首級。可早來到也。--|〔做見科,-{云}-〕某奉聖人的命,為你賣陣受財,私自還家,著我來取你首級哩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今日教誰人救我咱!--|〔正末-{云}-〕兀的怎了也?〔唱〕
【么篇】朝廷將使命差,前廳上把聖旨開。道是西邊上賣陣走回來。誰教你貪心愛他不義財。今日個脫空須敗,惡支沙將這等罪名揣。
--|〔旦兒-{云}-〕呂岩,你要殺我,誰著你賣了陣,受了錢,私自還家?幹的好事也!〔做叫街坊科〕--|〔洞賓-{云}-〕嗨,原來這錢真是害人。今日我對天發願,將這錢半分也不要。呂岩也,你怎生做讀書人來?顏子也曾一單食一瓢飲,居於陋巷。量這幾貫錢,值得甚麼!不想到今日可著誰救我?想當日我臨行時,俺岳翁與我送行,我對天發願,斷了酒。今日斷了財。呂岩也,你有甚難見處?因我回家,我妻有姦夫,明明是他出首來的。
罷罷罷,將紙筆來,寫一紙休書,任從改嫁,並不爭論。寫休書,寫休書,我今日又斷了色也!--|〔旦兒-{云}-〕哎喲!你今日休了我,你早則管不著我了。你眼見的是死人也!--|〔又使命上-{云}-〕呂岩本待要斬首,聖人的命,體上天好生之德,饒你項上一刀,迭配遠惡軍州。解子何在?--|〔醜扮解子上,-{云}-〕叫小的那裏使用?--|〔使命-{云}-〕著你押解呂岩,迭配沙門島去。
〔使命下〕--|〔旦兒-{云}-〕解子哥,呂岩是犯罪的人,你怎生教他自在,不上刑法?--|〔解子-{云}-〕這也說的是。將行枷來。〔做上枷科〕--|〔旦兒-{云}-〕,呂岩,你如今還殺的我麼?兀的不歡喜殺我也!--|〔正末-{云}-〕夫人,你怎生沒些夫妻情分,說這等言語做甚麼?〔唱〕
【么篇】也是你慈悲生患害,俺哥哥除死無大災。何須你暢叫廝花白。--|〔旦兒-{云}-〕我是高太尉女兒,養漢來,養漢來。如今你休了我,誰管的我?〔正末唱〕鬧垓垓么喝十字街。--|〔帶-{云}-〕他今日聲聲說是高太尉女兒養漢來。〔唱〕直恁的惡叉白賴,婆娘家情性恁般乖。--|〔解子-{云}-〕去罷,誤了程限到幾時。〔正末唱〕
【么篇】昨日上官時似花正開,今日迭配呵風亂篩。都是犯著年月日時該。--|〔帶-{云}-〕休道咱小民呵,〔唱〕隋江山生扭做唐世界,也則是興亡成敗,怎禁那公人狠劣似狼豺。--|〔旦兒-{云}-〕呂岩,你是死的人,留下我的孩兒,不要將去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的兒女,我不領著,留下與誰?--|〔旦兒-{云}-〕你犯下了罪,幹俺兒女甚麼事?〔奪科〕--|〔洞賓拖科,-{云}-〕解子哥,你慢著些兒。著這賊婦送了我也,我和兩個孩兒,死在一處。
--|〔正末顧洞賓並俫科,-{云}-〕解子哥,可憐見,容俺哥哥和孩兒住一兩日去,打甚麼不緊。--|〔解子-{云}-〕誤了限期,使不的。〔做打洞賓並俫正末勸科,唱〕
【後庭花】我則見颼颼的枷棒摔,打的他紛紛的皮肉開。見他可擦擦拖將去,我與你氣丕丕趕上來。痛哀哉,身遭殘害,他如何敢掙扎。我其實無百刂劃,平白地招罪責,從今日離院宅。
【雙雁兒】哥哥也恰如趙杲送燈檯,便道不的。山河易改。恁時節和尚在缽盂在,今日個、福氣衰,看何時、冤業解。
〔解子推洞賓並俫行〕〔末扯住〕--|〔解子推末倒科-{云}-〕老無知去罷。〔正末唱〕
【高過浪裏來】俺如今髩發蒼白,身體囊揣,則恁的東倒西歪,推一交險顛破天靈蓋。〔解子打二俫科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哥哥息怒。〔唱〕我這裏割捨了老性命,搭救這兩個小嬰孩。空教我忿氣沖懷,兩淚盈腮,將兩隻手扛抬。〔解子押洞賓並俫下〕〔正末唱〕把雙眼揉開,趁起身來,望不見嬌客。--|〔旦兒-{云}-〕呂岩去了,我收拾一房一臥,嫁魏舍去來。〔下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哥哥去的遠了也。〔做叫洞賓。內應科〕〔正末唱〕又被這半凋謝的垂楊樹間隔。
【隨調煞】好教我回去艱難,誰似你步行的快。望不見。走上望高臺,空目斷一天殘照靄。不知俺哥哥安在?--|〔做叫科-{云}-〕哥哥!〔洞賓遠應科〕〔正末唱〕看時節隔疏林風送過哭聲來。〔下〕
第二折把夢中富貴迅速推向崩壞。翠娥趁呂岩出征,和魏尚書之子魏舍私通,還約他在家飲酒。呂岩其實也沒有守住忠義:他在陣前受了三斗珍珠、一提黃金,故意賣了一陣,帶兵回家。換句話說,夫妻兩邊都已失守,妻子陷於色欲,呂岩陷於財利,只是呂岩先看見了對方的罪。
呂岩撞破姦情後大怒,要殺翠娥。院公上場勸解,實為鐘離化身。他一面承認夫人有醜態,一面勸呂岩停嗔息怒,顧念兩個孩兒,不要讓醜名外揚。他的曲詞極其市井,說若殺妻便是血泊裡躺屍骸,說高門醜事傳出去擦不掉,還用「屎盆兒頂戴」形容羞辱。這不是高雅說理,而是用粗俗的家常話把妒怒、門面、兒女牽掛全掀開。
接著官府追究軍情。呂岩受財賣陣,耽誤征討,被問成罪,配往無影牢城。他這才說財帛是傷命的東西,當場斷財;又因妻子不貞,寫休書斷色。可是這兩個「斷」仍帶著被迫意味:不是主動悟道,而是財色造成災禍,他被打痛了才知道怕。
翠娥的反應更刺痛呂岩。她不但不悔,還說自己是高太尉女兒,養漢就養漢,休了也無人管;呂岩將被押走,她還要留下孩兒,自己收拾房臥嫁魏舍。呂岩想帶兒女同走,解子卻催限期,棒打父子。院公年老無力,只能追著哭喊。這一場把夢中原本最圓滿的家庭,翻成背叛、官罪、離散和肉身痛苦。
這一折的情節還有一個反覆:每當呂岩想用自己的身份壓人,夢境立刻讓那個身份失效。他說自己是天下兵馬大元帥,妻子的姦情便讓他蒙羞;他倚仗征西金印,受賄賣陣的罪名便把金印變成枷鎖;他想以丈夫權力殺妻,兒女的哭求和院公的跪勸又把他拉回家庭責任。富貴在夢中不是保護,而是更大的牽累。
魏舍的角色雖然滑稽,卻把「色」寫得很低俗。他一上場就以丑角口吻自嘲寒酸,卻又仗著父親是尚書,敢趁呂岩出征入門私會。被呂岩撞見後,他從吊窗逃走,帽子落下,又傻傻回來說「哥,是我的」。這種荒唐笑料讓姦情不帶浪漫色彩,只剩醜態和羞辱,也使呂岩的暴怒更容易爆發。
官府追罪一段則把「財」落到制度後果。呂岩在陣上受珍珠黃金,表面是佔了便宜,實際折損軍情,讓自己從元帥變成罪囚。解子押解時不聽求情,棒打他和孩子,說誤了限期使不得。這裡不再有將軍威風,只剩公人限期、枷棒皮肉、父子哭聲。夢境故意把榮華的外衣剝掉,讓呂岩看見受財之後必有受刑。
折末院公追不上被押走的呂岩,只能跌跌撞撞登高望遠,聽見疏林風裡傳來哭聲。這個結尾把前面鬧劇式的姦情、官罪,收成很苦的離散場面:呂岩帶著孩子上路,翠娥卻回去準備嫁魏舍,院公夾在中間救不了任何人。夢境讓呂岩明白,貪財和爭氣不只毀了自己,也把兒女、家人、老人一併拖入痛苦。
所以第二折雖有大量笑罵,底色其實很沉重:妻不成妻,官不成官,家不成家,元帥不成元帥。呂岩在同一折中經歷被背叛、被揭罪、被休離、被押解,原本以為可靠的富貴身分一層層脫落,只剩尚未覺悟的一個苦人。
院公唱詞中多次把高門榮華和敗落醜態擺在一起:昨日上官時如花正開,今日迭配時風亂篩;隋唐興亡尚且禁不起狠劣公人,何況小民。這些話讓呂岩的遭遇從個人罪過擴大成世態無常:朝廷、門第、婚姻、財貨都靠不住,一犯年月日時,便會翻覆成災。
本折真正考驗的是呂岩的「氣」。他受辱便要殺,受罪便怨,受打便求,仍處處以自我榮辱為中心。院公雖多次勸他,但他尚未看破,只是被命運推著從元帥跌成配囚。第二折因此不是悟道,而是讓他親口嘗到酒色財氣中「財」「色」「氣」的連環報應。
〔洞賓帶枷引二俫隨解子上〕--|〔解子-{云}-〕呂岩行動些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念呂岩自賣了陣,迭配我無影牢城。我死不爭,可憐見這一雙兒女,眼見的三口兒無那活的人也。解子哥,怎生可嶺見,方便一二。--|〔解子-{云}-〕兀那呂岩,我也是好義的人,到這深山曠野中,我回去也。你三口兒自逃你那性命去。〔做開枷科〕--|〔洞賓-{云}-〕謝了哥哥。小生口中銜鐵,背上搭鞍,此恩必重報。--|〔解子-{云}-〕你逃命去,我回去也。
〔下〕--|〔洞賓-{云}-〕好苦也!你看紛紛下的那雪越大了也,迷蹤失路,不知往那裏去。怎生得個指路的人來可也好!--|〔正末扮改樵夫上-{云}-〕小人是一個樵夫。砍的這柴回來,遇著這一天風雪,好凍人天氣也呵!〔唱〕
【大石調】【六國朝】風吹羊角,雪剪鵝毛,飛六出海山白,凍一壺天地老。便有丹青巧,畫筆難描。俺這裏遙望千山表,是誰將粉黛掃?幽窗下寒敲竹葉,前村裏冷壓梅梢。撩亂野云低,微茫江樹杳。
【歸塞北】為甚春歸早,既不沙可怎生蝶翅舞飄飄?梅蕊粉填合長安道。柳花綿迷卻灞陵橋。山館酒旗遙。
【初問口】想那捕魚叟蓑笠綸竿,他向那寒潭獨釣,和俺這采樵人迷卻歸來道。則見凍雀又飛,寒鴉又噪,古木林中驀聽的山犬員叫。
【怨別離】園林無處不蕭條,春歸也猶未覺。滿地梨花無人掃。寒料峭,遙望見一點青山,兀良、卻又早不見了。
【歸塞北】白云島,則聽得孤鬼吼荒郊。九天女鼓風驅造化,六丁神揮劍斬長蛟。既不沙,可怎生就地卷風濤。
【么篇】孤村曉,稚子道猶自月明高。青女翦冰寒不散,黑云噴雨凍難消,無處覓漁樵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孩兒行動些。如此大風大雪,又迷蹤失路,眼見的是死人也。--|〔做椎胸科,-{云}-〕天口樂!這雪住一住可也好,越下的惡躁了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這來的是呂岩,可也該省悟了。〔唱〕
【雁過南樓】我則見凍剝剝一行老小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凍殺我也!〔正末唱〕戰欽欽四體頻搖。這一個骨聳著肩,那一個拳聯著腳,正揚風攪雪天道。--|〔俫-{云}-〕爹爹,我餓的慌口樂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兒也行動些,到兀那裏就有飯吃。〔正末唱〕兒扯定老父悲,父對著孩兒告。那吃飯處霎時間行到。
【六國朝】早是朔風凜冽,途路迢遙。--|〔二俫凍倒,洞賓護科,-{云}-〕俺三個都凍倒了,誰救孩兒咱。〔正末唱〕我則見三個人走將來,一時間撲地倒。--|〔做叫科,-{云}-〕兀那君子,你蘇醒者,蘇醒者。怎生好?〔唱〕我這裏用手忙扶策,緊攥住頭梢。這一個早直挺了軀殼,那一個又答剌了手腳。我這裏款款的把衣襟解放,只見悠悠的魄散魂消。〔二俫做醒科〕--|〔洞賓-{云}-〕慚愧,醒轉來了。〔正末唱〕我救的這兩個心坎上恰溫和。
〔又救洞賓科,唱〕呀,那一個又把牙關緊噤了。--|〔洞賓醒,-{云}-〕險些兒凍死也!兩個孩兒都醒了。是誰救活我來?--|〔正末-{云}-〕是我救你來。--|〔洞賓跪-{云}-〕不是哥哥救了俺父子,那裏得俺性命來?--|〔正末-{云}-〕呂岩也,你那裏去?--|〔洞賓背-{云}-〕好奇怪,他怎生認得我是呂岩?--|〔回-{云}-〕不瞞哥哥說,我如今披枷帶鎖,迭配沙門島去。遇見這等大雪,凍倒在此處。
若不是哥哥救活俺三口兒,那裏得我的性命來。如今我身上無衣,肚裏無食,又迷蹤失路。哥哥,這裏往那裏去?--|〔正末-{云}-〕早知這道,你去了多時了也。君子,你迷了道也。我說與你道,傳與你道,指與你道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哥哥說的話,小人不省的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君子,這條道我不知道。這山前有一個草團標,那裏面有個先生,他須知道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哥哥,你說與我咱。〔正末唱〕
【歸塞北】過了這條抄直道,那裏一橫澗搭著一橫橋。白茫茫雪迷山拽腳,淡濛濛霧鎖草團標,松檜列周遭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那先生好歹,哥哥說與我聽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君子,你要見他,我說與你知道。〔唱〕
【擂鼓體】那先生浩歌拍手舞黃鶴,家住瑤池閬苑,十洲三島。一曲橫笛秋氣高,數著殘棋江月曉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哥哥,那先生是出家人,怎生有這本事?〔正末唱〕
【歸塞北】那先生服的是長生藥,不許外人學。三弄琴聲彈落葉,九重春色醉仙桃,白日上青霄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敢問哥哥,那先生是怎生模樣,你再說一遍咱。〔正末唱〕
【淨瓶兒】那先生兩手搖山岳,一對眼瞅邪妖。劍揮星斗,胸卷江濤。天教惡相貌,伏的虎,降的龍,德行高。他則是個活神道,也曾跨蒼鸞親把玉皇朝。--|〔-{云}-〕君子,你過的山崦兒,你望見團標,你問那先生路去。〔唱〕
【玉翼蟬煞】那先生自舞自歌,吃的是仙酒仙桃,住的是草舍茅庵,強如龍樓鳳閣。白云不掃,蒼松自老;青山圍繞,淡煙籠罩。黃精自飽,靈丹自燒。崎嶇峪道,凹答岩壑;門無綽楔,洞無銷鑰;香焚石桌,笛吹古調;云黯黯,水迢迢,風凜凜,雪飄飄,柴門靜,竹籬牢。過了那峻嶺尖峰,曲澗寒泉,長林茂草,便望見那幽雅仙莊,這些是道。--|〔帶-{云}-〕君子,你休迷了正道。你聽者,〔唱〕你可也休錯去了。
〔下〕--|〔洞賓-{云}-〕孩兒也,你才聽的那哥哥說來,兀那山崦裏有一家人家,吃的也有,穿的也有,宿處也有。咱直到那裏覓一宵宿去來。〔同下〕
第三折從官府刑罰轉到荒山風雪。解子念呂岩可憐,在深山曠野中替他開枷,放他帶兩個孩子逃命。呂岩感恩,說自己口中銜鐵、背上搭鞍也要重報;但剛得自由,立刻又遇大雪迷路。這裡的「自由」很諷刺:沒有枷鎖了,卻沒有方向;逃出官法,仍逃不出生死饑寒。
鐘離改扮樵夫上場,先唱一大段雪景。羊角風、鵝毛雪、寒竹、冷梅、凍雀、寒鴉、孤鬼、黑雲、六丁神揮劍,景物越鋪越冷,像把天地都封住。這不只是寫冬天,也是在寫呂岩心路:前面他有官、有家、有兵權,如今只剩一身罪囚和兩個飢凍孩子,人生方向全被白雪遮住。
呂岩父子三人相繼凍倒,兒女喊餓,呂岩也只能哄說前面就有飯吃。樵夫將他們扶醒,呂岩跪謝救命,卻驚訝對方怎會認得自己。樵夫不直接揭破,只說「你迷了道也」,又連說「我說與你道,傳與你道,指與你道」。這幾個「道」字一面是山路,一面是大道;呂岩聽不懂,只把它當找路問宿。
樵夫指他往山前草團標去,說那裡有位先生,住在松檜環繞、霧鎖雪迷之處,能浩歌拍手、舞黃鶴、彈琴落葉、白日上青霄;又說那先生能伏虎降龍、朝見玉皇,是活神道。這段描寫把草庵塑成仙家入口:草舍茅庵勝過龍樓鳳閣,黃精、靈丹、石桌、古調,都是從人間富貴轉向修真生活的標誌。
折末樵夫仍提醒「休迷了正道」「休錯去了」。呂岩卻只聽見山坳裡有人家,有吃、有穿、有宿處,便帶孩子前去求宿。這說明他雖已被苦難逼近仙境,理解仍停在求生層次。他還沒有問「道」是什麼,只問哪裡能避雪活命;但從這一刻起,他已不再朝官場走,而是被引向草庵,也被引向最後一次破執。第三折的功能是指路而非醒悟:大道已在眼前,他還只把它當作風雪中的避難所,尚差一醒,仍在夢中。
--|〔旦扮卜兒上,-{云}-〕老身終南山人氏。在此在家出家,蓋了一座團標,前後並無人家。我有個孩兒,雖是出家人,性子十分躁暴,每日在山中打獵為生。孩兒去了也,我安排下些茶飯,等他回來吃。--|〔洞賓引俫上,-{云}-〕自家呂岩。自從賣了陣,迭配無影牢城,到這深山裏。時遇冬天,大風大雪將俺三口兒爭些凍殺。多虧了打柴的樵夫,救了俺性命。說這個山峪裏,有個草庵。我到那裏尋些茶飯,與兩個孩兒吃用。你看我那命。
天色又晚來了,逢著個獨木橋,偌深的一個闊澗,怎生得過去?我將著兩個孩兒,待先送過這小廝去,恐怕這狼虎傷著這女孩兒。我待先送過女孩兒去,又怕傷了小廝兒。罷罷罷,且放下女孩兒,先送過小廝兒去。〔做送兒俫科〕--|〔女俫-{云}-〕爹爹,大蟲來咬我也。--|〔洞賓悲科-{云}-〕孩兒,我便來取你也。我放下這小廝,我可過去取女孩兒去。〔做過澗科〕--|〔兒俫-{云}-〕爹爹,大蟲來咬我也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端的教我顧誰的是?
--|〔又過澗科-{云}-〕兀的真個是一個草團標兒。你跟著我去,尋些茶飯與你吃。--|〔做問科-{云}-〕庵裏有人麼?--|〔卜兒上-{云}-〕誰叫我?開開這門,呀!原來是呂岩,引著一雙兒女,這早晚怎生得到這裏來。--|〔洞賓背-{云}-〕好奇怪,這姑姑怎生也認的呂岩?既然姑姑認的我,可也好。姑姑,因為我賣了陣,將我這三口兒迭配無影牢城,如今天色晚了也,有甚麼殘茶剩飯,與俺兩個孩兒些吃。我就覓一宵宿,天明了,便索長行。
--|〔卜兒-{云}-〕君子,不中。我怕不留你在此處宿。爭奈我的孩兒性子利害,每日山中打獵為主。他無酒還好,吃了酒,便要殺人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姑姑不知,當日我征西時,我丈人與我送行,吃了三杯酒,吐了兩口血,當日斷了酒。次後到陣上,賣了陣,聖人知道,饒我一命,將我迭配無影牢城,我因此斷了財。來到家中,我渾家瞞著我有姦夫,被我親身拿住,我就將渾家休了,斷了色。今日到此處,若有師父來,便打我一頓,我也忍了。從今已後,我將氣也不爭了。
--|〔卜兒-{云}-〕呂岩你忍的麼?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忍的。--|〔卜兒-{云}-〕既然你忍的,你且休進我家裏來。他若來時,再做個商量。--|〔正末改扮邦老上,-{云}-〕适才我多買幾杯酒,吃醉了。回家見母親去咱。這山中委實的好快活也呵!〔唱〕
【正宮】【端正好】路兜答,人寂寞,山勢惡險峻嵯峨。俺不羨玉掌臣列鼎食重裀臥,只願把猩猩血染頭巾裹。
【滾繡球】尋思來,那快活,這半月多遇幾個濫官員經過,打動下些金銀段匹綾羅。昨日共那幾個,今日共這一火。從不曾離了側坐,仰天的大笑呵呵。將那潑醅酒虢虢連糟咽,殺人劍蚩蚩帶血磨。常則是爛醉無何。
--|〔二俫-{云}-〕爹爹,餓殺我也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姑姑,有甚麼茶飯,與這小的些吃?--|〔卜兒-{云}-〕無甚麼與他吃。--|〔正末向前用手扳洞賓回看科,-{云}-〕哎喲,嚇殺我也,是人那是鬼?〔正末唱〕
【倘秀才】不索你絮叨叨,則管裏問他,則這個殺人的爺爺是我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好個惡相也。〔正末唱〕你則管裏纏我娘親待怎麼?--|〔洞賓-{云}-〕師父,我討些茶飯與孩兒吃來。〔正末唱〕他懷裏又沒點點,與孩兒每討餑餑。〔末拿住男俫科,唱〕我揪住這小子領窩。〔洞賓救科〕--|〔正末怒-{云}-〕你這廝無禮!〔打洞賓科唱〕
【叨叨令】我一拳打的你牙關挫。〔做丟男俫在澗科〕--|〔洞賓-{云}-〕可憐見!〔正末唱〕這廝死屍骸也濟得狼蟲餓。〔拖女俫科〕--|〔洞賓-{云}-〕留下這小的者。〔正末唱〕至如將小妮子抬舉的成人大,也則是害爹娘不爭氣的賠錢貨。不摔殺要怎麼也波哥,不摔殺要怎麼也波哥?覷著你潑殘生我手裏難逃脫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你是個出家人,怎生將我兩個孩兒摔死了?我和你見官去。〔正末唱〕
【倘秀才】我為賊盜呵殺人放火,不似你貪財呵披枷帶鎖。你得了鬥來大黃金印一顆,為元帥、佐山河,倒大來顯豁。
--|〔帶-{云}-〕呂岩,你貪財戀酒,誤了軍情。〔唱〕
【滾繡球】你那罪過,怎過活,做的來實難結末,自攬下千丈風波。誰教你向界河,受財貨,將咱大軍折挫?似這等不義財貪得如何,道不的"殷勤過日災須少,僥倖成家禍必多",枉了張羅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不好了,我不問那裏逃命去來。〔正末仗劍趕洞賓。躲科〕〔正末唱〕
【笑和尚】我我我沒揣的猿臂綽,翰翰翰禁聲的休回和,來來來寶劍似吹毛過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這性命誰救我來?〔正末唱〕休休休怎避躲,是是是決難活,呀呀呀脖項上鋼刀剉。
〔做殺洞賓。倒科〕〔正末下改扮鐘離〕〔卜兒下改扮王婆上〕--|〔洞賓醒科-{云}-〕有殺人賊也!〔做摸頸科〕〔正末唱〕
【叨叨令】我這裏穩丕丕土坑上迷飇沒騰的坐,那婆婆將粗剌陳米來喜收希和的播,那蹇驢兒柳陰下舒著足乞留惡濫的臥,那漢子去脖項上婆婆沒索的摸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一覺好睡也。--|〔正末扳洞賓覷科,-{云}-〕洞賓也〔唱〕你早則醒來了也麼哥?--|〔洞賓-{云}-〕我這一覺睡了幾時--|〔正末-{云}-〕十八年了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可怎生一覺睡十八年?〔正末唱〕你早則醒來了也麼哥,可正是窗前彈指時光過。
--|〔洞賓-{云}-〕飯熟了未?--|〔王婆-{云}-〕還饒一把火兒。--|〔洞賓-{云}-〕直恁般一覺好睡也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呂岩,我問你咱,你那岳父高太尉曾勸你麼?--|〔洞賓-{云}-〕曾勸我來,教我休吃酒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那裏是高太尉,是貧道一化。你臨行時老院公可曾勸你來?--|〔洞賓-{云}-〕他也曾勸我來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那裏是院公,也是貧道一化。你可曾見樵夫指路來麼?
--|〔洞賓-{云}-〕有個樵夫指與我道來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那個樵夫也是貧道一化,怕你迷了正路。恰才殺你的壯士,也是貧道化來。這王婆和山中道姑,是驪山老母。這十八年間,酒色財氣,你都見了也。〔唱〕
【倘秀才】你早則省得浮世風燈石火,再休戀兒女神珠玉顆。咱人百歲光陰有幾何,端的日月去、似攛梭。想你那受過的坎坷。
【滾繡球】你夢兒裏見了麼,心兒裏省得麼?這一覺睡早經了二十年兵火,覺來也依舊存活。瓢古自放在灶窩,驢古自映著樹科;睡朦朧無多一和,半霎兒改變了山河。兀的是黃粱未熟榮華盡,世態才知髩發皤。早則人事蹉跎。
--|〔-{云}-〕呂岩,你省得了麼?--|〔洞賓-{云}-〕師父,我弟子省了也。--|〔正末詩-{云}-〕漢朝得道一將軍,故來塵世度凡人。十八年來一夢覺,點化唐朝呂洞賓。〔唱〕
【煞尾】你正果正是修行果,你災咎皆因我度脫。早則絕憂愁、沒惱聒,行處行,坐處坐,閑處閑,陀處陀。屈著指,自數過,真神仙,是七座,添伊家,總八個。道與哥哥,非是風魔,這個愛吃酒的鐘離便是我。
--|〔東華帝君領群仙上-{云}-〕呂岩,你省悟了麼?--|〔洞賓-{云}-〕弟子省了也。--|〔東華-{云}-〕你既省悟了,一夢中十八年,見了酒色財氣,人我是非,貪嗔癡愛,風霜雨雪。前世面見分明,今日同歸大道。位列仙班,賜號純陽子。--|〔詩-{云}-〕你不是凡胎濁骨,迷本性人間受苦。正陽子點化超凡,又差下驪山老母。一夢中盡見榮枯,覺來時忽然省悟。則今日證果朝元,拜三清同歸紫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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題目:漢鐘離度脫唐呂公
正名:邯鄲道省悟黃粱夢
[[Category:元杂剧]]
第四折先把最後的親情與忍氣關口推到極限。呂岩帶著一雙兒女來到草庵前,又遇獨木橋和深澗。他想先送男孩過去,又怕女孩被虎咬;想先送女孩,又怕男孩出事。兩邊都喊「大蟲來咬我」,逼得他左右為難。這不是普通險境,而是夢境把父親的牽掛拆成兩端,讓他無法用一個選擇保全全部。
草庵老婦其實是驪山老母化身。呂岩求殘茶剩飯和一夜住宿,老婦說兒子性情暴躁,醉後要殺人。呂岩便細數自己已經斷酒、斷財、斷色:送行吐血後不飲酒,賣陣受罪後不貪財,撞破妻子私通後休妻斷色;若老婦之子來打他,他也願忍,從此不爭氣。這番話像是修行報告,但馬上就要被驗證。
鐘離改扮的兇惡山人醉歸,開口便顯得粗暴貪狠。他說自己在山中打獵殺人,專打過路官員,搶金銀段匹,喝濁酒、磨血劍。見呂岩討飯,他先抓男孩摔入澗中,又拖女孩要摔,還譏笑兒女長大只是害爹娘的賠錢貨。呂岩忍不住要見官理論,山人便揭他老底:你貪財賣陣、披枷帶鎖,哪有資格說我殺人放火?
這一段最狠的地方,是把呂岩剛說出口的「忍氣」立刻打碎。兒女被害、自己被追殺,他無法不怒、不能不怕,終於逃命,卻被山人仗劍殺倒。就在被殺的一瞬,他從黃化店土坑上醒來:王婆還在淘米,蹇驢還在柳陰下伸腳,黃粱仍未熟。夢中十八年,在店中只是片刻。
鐘離開始揭示全局。高太尉是他一化,院公是他一化,樵夫是他一化,剛才殺人的壯士也是他一化;王婆和山中道姑則是驪山老母。呂岩在夢裡見過酒色財氣、人我是非、貪嗔癡愛、風霜雨雪,醒後才知道那些榮華、妻子、軍罪、流配、兒女之痛全是為了破執。鐘離唱「黃粱未熟榮華盡」,正點出本劇最核心的醒悟。
結尾東華帝君領群仙上場,問呂岩是否省悟。呂岩承認已省,帝君便說他不是凡胎濁骨,只是迷了本性在人間受苦;如今正陽子點化超凡,又有驪山老母襄助,一夢盡見榮枯,覺來忽然省悟,賜號純陽子,同歸紫府。鐘離還說「真神仙,是七座,添伊家,總八個」,把呂岩正式補入仙班,也替後世八仙故事中的呂洞賓位置做了戲劇化說明。
題目正名再度落在「漢鐘離度脫唐呂公」「邯鄲道省悟黃粱夢」:呂洞賓的成仙,不是逃避人生,而是把一生榮辱看穿之後的轉身。黃粱飯未熟,夢中卻已經走過出仕、婚姻、軍功、罪罰、流放、饑寒、喪子與死亡;這種強烈壓縮,讓觀眾看見人生所執著的一切,在醒悟面前都只是片刻幻影,也讓「省悟」二字有了足夠重量,足以承接最後證果成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