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篇 立命之學
原文 3084 字【第一篇 立命之學】
余童年喪父,老母命棄舉業學醫,謂可以養生,可以濟人;且習一藝以成名,爾父夙心也。
後余在慈雲寺,遇一老者,修髯偉貌,飄飄若仙,余敬禮之。語余曰:「子仕路中人也。明年即進學,何不讀書?」余告以故,並叩老者姓氏里居。曰:「吾姓孔,雲南人也。得邵子《皇極數》正傳,數該傳汝。」余引之歸,告母。母曰:「善待之。」試其數,纖悉皆驗。余遂起讀書之念,謀之表兄沈稱,言:「郁海谷先生,在沈友夫家開館,我送汝寄學甚便。」余遂禮郁為師。
孔為余起數:「縣考童生,當十四名;府考,七十一名;提學考,第九名。」明年赴考,三處名數皆合。
復為卜終身休咎,言:「某年考第幾名,某年當補廩,某年當貢。貢後某年,當選四川一大尹,在任三年半,即宜告歸。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,當終於正寢,惜無子。」余備錄而謹記之。
自此以後,凡遇考校,其名數先後,皆不出孔公所懸定者。獨算余食廩米九十一石五斗當出貢;及食米七十餘石,屠宗師即批准補貢,余竊疑之。
後果為署印楊公所駁,直至丁卯年,殷秋溟宗師見余場中備卷,歎曰:「五策,即五篇奏議也。豈可使博洽淹貫之儒,老於窗下乎?」遂依縣申文准貢,連前食米計之,實九十一石五斗也。
余因此益信進退有命,遲速有時,澹然無求矣。
貢入燕都,留京一年,終日靜坐,不閱文字。己巳歸,游南雍。未入監,先訪雲谷會禪師於棲霞山中,對坐一室,凡三晝夜不瞑目。
雲谷問曰:「凡人所以不得作聖者,只為妄念相纏耳。汝坐三日,不見起一妄念,何也?」
余曰:「吾為孔先生算定,榮辱生死,皆有定數。即要妄想,亦無可妄想。」
雲谷笑曰:「我待汝是豪傑,原來只是凡夫。」
問其故。曰:「人未能無心,終為陰陽所縛,安得無數?但惟凡人有數;極善之人,數固拘他不定;極惡之人,數亦拘他不定。汝二十年來,被他算定,不曾轉動一毫,豈非是凡夫?」
余問曰:「然則數可逃乎?」曰:「『命由我作,福自己求。』詩書所稱,的為明訓。我教典中說:『求富貴得富貴,求男女得男女,求長壽得長壽。』夫妄語乃釋迦大戒,諸佛菩薩,豈誑語欺人?」
余進曰:「孟子言:『求則得之,是求在我者也。』道德仁義,可以力求;功名富貴,如何求得?」
雲谷曰:「孟子之言不錯,汝自錯解耳。汝不見六祖說:『一切福田,不離方寸;從心而覓,感無不通。』求在我,不獨得道德仁義,亦得功名富貴;內外雙得,是求有益於得也。若不反躬內省,而徒向外馳求,則求之有道,而得之有命矣,內外雙失,故無益。」
因問:「孔公算汝終身若何?」余以實告。雲谷曰:「汝自揣應得科第否?應生子否?」
余追省良久,曰:「不應也。科第中人,類有福相,余福薄,又不能積功累行,以基厚福;兼不耐煩劇,不能容人;時或以才智蓋人,直心直行,輕言妄談。凡此皆薄福之相也,豈宜科第哉?
「地之穢者多生物,水之清者常無魚;余好潔,宜無子者一。和氣能育萬物,余善怒,宜無子者二。愛為生生之本,忍為不育之根;余矜惜名節,常不能捨己救人,宜無子者三。多言耗氣,宜無子者四。喜飲鑠精,宜無子者五。好徹夜長坐,而不知葆元毓神,宜無子者六。其餘過惡尚多,不能悉數。」
雲谷曰:「豈惟科第哉?世間享千金之產者,定是千金人物;享百金之產者,定是百金人物;應餓死者,定是餓死人物;天不過因材而篤,幾曾加纖毫意思?
「即如生子,有百世之德者,定有百世子孫保之;有十世之德者,定有十世子孫保之;有三世二世之德者,定有三世二世子孫保之;其斬焉無後者,德至薄也。
「汝今既知非。將向來不發科第,及不生子相,盡情改刷。務要積德,務要包荒,務要和愛,務要惜精神。從前種種,譬如昨日死;從後種種,譬如今日生。此義理再生之身也。
「夫血肉之身,尚然有數;義理之身,豈不能格天?太甲曰:『天作孽,猶可違;自作孽,不可活。』詩云:『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』孔先生算汝不登科第,不生子者;此天作之孽,猶可得而違。汝今擴充德性,力行善事,多積陰德;此自己所作之福也,安得而不受享乎?
「易為君子謀,趨吉避凶;若言天命有常,吉何可趨?凶何可避?開章第一義,便說:『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。』汝信得及否?」
余信其言,拜而受教。因將往日之罪,佛前盡情發露,為疏一通,先求登科;誓行善事三千條,以報天地祖宗之德。
雲谷出功過格示余,令所行之事,逐日登記;善則記數,惡則退除;且教持準提咒,以期必驗。
語余曰:「符籙家有云:『不會書符,被鬼神笑;此有秘傳,只是不動念也。』執筆書符,先把萬緣放下,一塵不起。從此念頭不動處,下一點,謂之混沌開基。由此而一筆揮成,更無思慮,此符便靈。凡祈天立命,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。
「孟子論立命之學,而曰:『夭壽不貳。』夫夭與壽,至貳者也。當其不動念時,孰為夭?孰為壽?細分之,豐歉不貳,然後可立貧富之命;窮通不貳,然後可立貴賤之命;夭壽不貳,然後可立生死之命。人生世間,惟死生為重,曰夭壽,則一切順逆皆該之矣。
「至修身以俟之,乃積德祈天之事。曰『修』,則身有過惡,皆當治而去之;曰『俟』,則一毫覬覦,一毫將迎,皆當斬絕之矣。到此地位,直造先天之境,即此便是實學。
「汝未能無心,但能持準提咒,無記無數,不令間斷。持得純熟,於持中不持,於不持中持。到得念頭不動,則靈驗矣。」
余初號學海,是日改號了凡。蓋悟立命之說,而不欲落凡夫窠臼也。從此而後,終日兢兢,便覺與前不同。前日只是悠悠放任,到此自有戰兢惕厲景象。在暗室屋漏中,常恐得罪天地鬼神。遇人憎我、毀我,自能恬然容受。
到明年禮部考科舉,孔先生算該第三,忽考第一;其言不驗,而秋闈中式矣。
然行義未純,檢身多誤;或見善而行之不勇,或救人而心常自疑;或身勉為善,而口有過言;或醒時操持,而醉後放逸;以過折功,日常虛度。自己巳歲發願,直至己卯歲,歷十餘年,而三千善行始完。
時,方從李漸庵入關,未及回向。庚辰南還。始請性空、慧空諸上人,就東塔禪堂回向。遂起求子願,亦許行三千善事。辛巳,生男天啟。
余行一事,隨以筆記;汝母不能書,每行一事,輒用鵝毛管,印一硃圈於曆日之上。或施食貧人,或買放生命,一日有多至十餘圈者。至癸未八月,三千之數已滿。復請性空輩,就家庭回向。九月十三日,復起求中進士願,許行善事一萬條。丙戌登第,授寶坻知縣。
余置空格一冊,名曰「治心編」。晨起坐堂,家人攜付門役,置案上,所行善惡,纖悉必記。夜則設桌於庭,效趙閱道焚香告帝。
汝母見所行不多,輒顰蹙曰:「我前在家,相助為善,故三千之數得完;今許一萬,衙中無事可行,何時得圓滿乎?」
夜間偶夢見一神人,余言善事難完之故。神曰:「只減糧一節,萬行俱完矣。」蓋寶坻之田,每畝二分三釐七毫。余為區處,減至一分四釐六毫,委有此事,心頗驚疑。適幻余禪師自五臺來,余以夢告之,且問此事宜信否?
師曰:「善心真切,即一行可當萬善,況合縣減糧、萬民受福乎?」吾即捐俸銀,請其就五臺山齋僧一萬而回向之。
孔公算予五十三歲有厄,余未嘗祈壽,是歲竟無恙,今六十九矣。書曰:「天難諶,命靡常。」又云:「惟命不於常。」皆非誑語。吾於是而知,凡稱禍福自己求之者,乃聖賢之言。若謂禍福惟天所命,則世俗之論矣。
汝之命,未知若何?即命當榮顯,常作落寞想;即時當順利,當作拂逆想;即眼前足食,常作貧窶想;即人相愛敬,常作恐懼想;即家世望重,常作卑下想;即學問頗優,常作淺陋想。
遠思揚祖宗之德,近思蓋父母之愆;上思報國之恩,下思造家之福;外思濟人之急,內思閑己之邪。
務要日日知非,日日改過;一日不知非,即一日安於自是;一日無過可改,即一日無步可進;天下聰明俊秀不少,所以德不加修、業不加廣者,只為因循二字,耽閣一生。
雲谷禪師所授立命之說,乃至精、至邃、至真、至正之理,其熟玩而勉行之,毋自曠也。
袁了凡說,他童年喪父,母親叫他放棄科舉學醫,認為醫術既可養生,又可救人,還能靠一門技藝成名,這也是父親生前的心願。後來他在慈雲寺遇見一位老者,鬚髯修長、相貌偉岸,飄然像神仙。老者說他本是仕途中的人,明年就會進學,問他為什麼不讀書。袁了凡說明緣故,又問老者姓名與籍貫。老者說自己姓孔,雲南人,得邵雍《皇極數》正傳,按數理應當傳給袁了凡。袁了凡把他請回家,告訴母親;母親叫他好好款待。
試算之後,細節都驗得很準,袁了凡便重新生起讀書之心,拜郁海谷為師。
孔先生替他推算考試名次:縣考童生應得十四名,府考七十一名,提學考第九名。第二年赴考,三處名次果然都合。孔先生又推算終身吉凶,說他某年考第幾名,某年補廩,某年出貢;出貢後某年選四川某縣大尹,在任三年半便該告歸;五十三歲八月十四日丑時,當在正寢中去世,可惜無子。袁了凡把這些都記下來。
此後凡遇考校,名次先後都不出孔先生所定。只有廩米一事曾讓他起疑:孔先生說要吃廩米九十一石五斗才出貢;可是吃到七十餘石時,屠宗師已批准補貢。後來果然被署印楊公駁回。直到丁卯年,殷秋溟宗師看見他的考卷,稱讚五策如五篇奏議,不應使博洽之儒老死窗下,才依縣申文准貢。前後廩米合計,正是九十一石五斗。袁了凡因此更信進退有命、遲速有時,心中淡然無求。
入燕都後,他留京一年,終日靜坐,不讀文字。己巳年回來,遊南京太學,還未入監,先到棲霞山拜訪雲谷會禪師,二人對坐一室,三晝夜不合眼。雲谷問他:凡人不能成聖,只因妄念相纏;你坐了三日,不見起一個妄念,為什麼?袁了凡說:我被孔先生算定,榮辱生死都有定數,即使想妄想,也沒有可妄想。雲谷笑說:我本以為你是豪傑,原來只是凡夫。因為人不能無心,就終究被陰陽所縛,怎能無數?但只有凡人有數;極善、極惡的人,數都拘他不定。
你二十年來被人算定,一毫沒有轉動,不是凡夫是什麼?
袁了凡問:那麼數可以逃嗎?雲谷說:「命由我作,福自己求。」詩書明明這樣教,佛教經典也說求富貴得富貴、求男女得男女、求長壽得長壽,佛菩薩不會用妄語欺人。袁了凡又問:孟子說求則得之,是求在我者,道德仁義可以力求;功名富貴怎麼求得?雲谷說,孟子沒有錯,是你錯解了。六祖說一切福田不離方寸,從心而覓,感無不通。求在我,不只可得道德仁義,也可得功名富貴;內外雙得,才是有益之求。若不反躬內省,只向外馳求,那便仍是得之有命,內外雙失。
雲谷問孔先生算他終身如何,又叫他自己揣量是否應得科第、是否應生子。袁了凡反省很久,說自己不應得科第,因為福薄,不能積功累行以培厚福;又不能耐煩,不能容人,有時用才智壓人,直心直行,輕言妄談,都是薄福之相。說到無子,他又列出好潔、善怒、不能捨己救人、多言耗氣、喜飲傷精、徹夜長坐而不知保養精神等原因。雲谷說,不只是科第如此,世間享千金、百金、餓死、得子、無後,都各有相應之德。
既然知道自己不對,就要把不登科、不生子的相盡情改刷:務要積德,務要包容,務要和愛,務要惜精神。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,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,這就是義理再生之身。
雲谷進一步說,血肉之身尚且有數,義理之身豈不能感格上天?孔先生算他不登科、不生子,這只是天作之孽,尚可違;若他擴充德性、力行善事、多積陰德,便是自己造福,怎會不能享受?《易》為君子謀趨吉避凶,若天命固定,吉不可趨、凶不可避,那《易》開頭說「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」便無意義。袁了凡信受其言,在佛前盡情發露往日罪過,寫疏先求登科,發誓行三千善事,以報天地祖宗之德。
雲谷拿功過格給他,叫他逐日登記所行之事:善則記數,惡則抵除,又教他持準提咒。雲谷說,符籙家有祕訣,只是不動念;書符時先把萬緣放下,一塵不起,從念頭不動處下一點,稱混沌開基,一筆揮成,符才靈。凡祈天立命,也都要從無思無慮處感格。孟子說「夭壽不貳」,在念頭不動時,哪裡分夭與壽?細分而言,豐歉不貳,才可立貧富之命;窮通不貳,才可立貴賤之命;夭壽不貳,才可立生死之命。修身以俟,就是積德祈天;
「修」是身有過惡都要治去,「俟」是一毫覬覦、一毫迎合都要斬斷。
袁了凡原號學海,從此改號了凡,因為悟到立命之說,不願落在凡夫窠臼。此後終日兢兢,覺得與從前不同;從前只是悠悠放任,現在有戰兢惕厲的景象。暗室屋漏之中,常怕得罪天地鬼神;遇人憎他、毀他,也能恬然容受。第二年禮部考,孔先生算他該第三,結果忽然第一,秋闈也中了,孔先生的話開始不驗。
可是袁了凡自知行義未純、檢身多誤:見善不勇,救人自疑,身勉為善而口有過言,醒時能持守,醉後又放逸。用過失抵功,日子常常虛度。從己巳年發願,到己卯年,經十餘年才完成三千善。後來又求子,發願再行三千善,辛巳年生男天啟。袁了凡行一事便記一事;妻子不會寫字,每做一善,就用鵝毛管在曆日上印一個紅圈,有時一天多到十幾圈。癸未八月三千善滿,九月又發願求中進士,許行一萬善。丙戌登第,授寶坻知縣。
到寶坻後,他設《治心編》,每天把善惡細記,夜間設桌於庭,效法趙閱道焚香告帝。妻子見衙中可行之善不多,擔心一萬善難滿。袁了凡夜夢神人,說只減糧一節,萬行俱完。原來寶坻田糧每畝二分三釐七毫,他設法減到一分四釐六毫,萬民受福。幻余禪師說,善心真切,一行可當萬善,何況全縣減糧。袁了凡便捐俸在五臺山齋僧一萬回向。
孔先生算他五十三歲有厄,他未曾祈壽,那年竟平安無事,寫此文時已六十九歲。他因此知道,「禍福自己求」是聖賢之言;「禍福只由天命」是世俗之論。最後告誡兒子:即使命當榮顯,也常作落寞想;時當順利,也作拂逆想;眼前足食,也作貧窶想;人愛敬自己,也作恐懼想;家世望重,也作卑下想;學問頗優,也作淺陋想。遠要想發揚祖宗之德,近要想彌補父母之過;上要報國恩,下要造家福;外要濟人之急,內要防己之邪。務必日日知非、日日改過,一日不知非,就是一日安於自是;
一日無過可改,就是一日無步可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