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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子·黃帝篇

列子·黃帝篇· 舊題列禦寇·先秦(魏晉成編)·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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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子·黃帝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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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

黃帝篇

原文 6596
原文6596

黃帝即位十有五年,喜天下戴己,養正命,娛耳目,供鼻口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又十有五年,憂天下之不治,竭聰明,進智力,營百姓,焦然肌色皯黣,昏然五情爽惑。黃帝乃喟然讚曰:「朕之過淫矣。養一己其患如此,治萬物其患如此。」於是放萬機,舍宮寢,去直侍,徹鐘懸,減廚膳,退而閒居大庭之館,齋心服形,三月不親政事。晝寢而夢,遊於華胥氏之國。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,台州之北,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,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,神游而已。其國無師長,自然而已。

其民無嗜慾,自然而已。不知樂生,不知惡死,故無夭殤;不知親己,不知疏物,故無愛憎;不知背逆,不知向順,故無利害,都無所愛惜,都無所畏忌。入水不溺,入火不熱。斫撻無傷痛,指擿無痟癢。乘空如履實,寢虛若處牀。雲霧不硋其視,雷霆不亂其聽,美惡不滑其心,山谷不躓其步,神行而已。黃帝既寤,怡然自得,召天老、力牧、太山稽,告之曰:「朕閒居三月,齋心服形,思有以養身治物之道,弗獲其術。疲而睡,所夢若此。

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,朕知之矣,朕得之矣,而不能以告若矣!」又二十有八年,天下大治,幾若華胥氏之國,而帝登假。百姓號之,二百餘年不輟。

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,山上有神人焉,吸風飲露,不食五穀;心如淵泉,形如處女;不偎不愛,仙聖爲之臣;不畏不怒,愿慤爲之使;不施不惠,而物自足;不聚不歛,而己無愆。陰陽常調,日月常明,四時常若,風雨常均,字育常時,年穀常豐;而土無札傷,人無夭惡,物無疵厲,鬼無靈響焉。

列子師老商氏,友伯高子,進二子之道,乘風而歸。尹生聞之,從列子居,數月不省舍。因閒請蘄其術者,十反而十不告。尹生懟而請辭,列子又不命。尹生退。數月,意不已,又往從之。列子曰:「汝何去來之頻?」尹生曰:「曩章戴有請於子,子不我告,固有憾於子。今復脫然,是以又來。」列子曰:「曩吾以汝爲達,今汝之鄙至此乎?姬!將告汝所學於夫子者矣。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,三年之後,心不敢念是非,口不敢言利害,始得夫子一眄而已。

五年之後,心庚念是非,口庚言利害,夫子始一解顏而笑。七年之後,從心之所念,庚無是非;從口之所言,庚無利害,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。九年之後,橫心之所念,橫口之所言,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,亦不知夫子之爲我師、若人之爲我友,內外進矣。而後眼如耳,耳如鼻,鼻如口,無不同也。心凝形釋,骨肉都融;不覺形之所倚,足之所履,隨風東西,猶木葉幹殼。竟不知風乘我邪?我乘風乎?今女居先生之門,曾未浹時,而懟憾者再三。

女之片體將氣所不受,汝之一節將地所不載。履虛乘風,其可幾乎?」尹生甚怍,屏息良久,不敢復言。

列子問關尹曰:「至人潛行不空,蹈火不熱,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。請問何以至於此?」關尹曰:「是純氣之守也,非智巧果敢之列。姬!魚語女。凡有貌像聲色者,皆物也。物與物何以相遠也?夫奚足以至乎先?是色而已。則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無所化。夫得是而窮之者,焉得而正焉?彼將處乎不深之度,而藏乎無端之紀,游乎萬物之所終始。壹其性,養其氣,含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無郤,物奚自入焉?夫醉者之墜於車也,雖疾不死。

骨節與人同,而犯害與人異,其神全也。乘亦弗知也,墜亦弗知也。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胸,是故遌物而不慴。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,而況得全於天乎?聖人藏於天,故物莫之能傷也。」

列禦寇爲伯昏無人射,引之盈貫,措杯水其肘上,發之,鏑矢復沓,方矢復寓。當是時也,猶象人也。伯昏無人曰:「是射之射,非不射之射也。當與汝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若能射乎?」於是無人遂登高山,履危石,臨百仞之淵,背逡巡,足二分垂在外,揖禦寇而進之。禦寇伏地,汗流至踵。伯昏無人曰:「夫至人者,上闚青天,下潛黃泉,揮斥八極,神氣不變。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,爾於中也殆矣夫!」

范氏有子曰子華,善養私名,舉國服之;有寵於晉君,不仕而居三卿之右。目所偏視,晉國爵之;口所偏肥,晉國黜之。游其庭者侔於朝。子華使其俠客以智鄙相攻,彊弱相凌。雖傷破於前,不用介意。終日夜以此爲戲樂,國殆成俗。禾生、子伯,范氏之上客,出行,經坰外,宿於田更商丘開之舍。中夜,禾生、子伯二人相與言子華之名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貧,貧者富。商丘開先窘於飢寒,潛於牖北聽之。因假糧荷畚之子華之門。子華之門徒皆世族也,縞衣乘軒,緩步闊視。

顧見商丘開年老力弱,面目黎黑,衣冠不檢,莫不眲之。既而狎侮欺詒,攩㧙挨抌,亡所不爲。商丘開常無慍容,而諸客之技單,憊於戲笑。遂與商丘開俱乘高臺,於衆中漫言曰:「有能自投下者賞百金。」衆皆競應。商丘開以爲信然,遂先投下,形若飛鳥,揚於地,𩨒骨無䃣。范氏之黨以爲偶然,未詎怪也,因復指河曲之淫隈曰:「彼中有寶珠,泳可得也。」商丘開復從而泳之。既出,果得珠焉。衆昉同疑。子華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。

俄而范氏之藏大火,子華曰:「若能入火取錦者,從所得多少賞若。」商丘開往無難色,入火往還,埃不漫,身不焦。范氏之黨以爲有道,乃共謝之曰:「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誕子,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。子其愚我也,子其聾我也,子其盲我也。敢問其道。」商丘開曰:「吾亡道。雖吾之心,亦不知所以。雖然,有一於此,試與子言之。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,聞譽范氏之勢,能使存者亡,亡者存;富者貧,貧者富。吾誠之無二心,故不遠而來。

及來,以子黨之言皆實也,唯恐誠之之不至,行之之不及,不知形體之所措,利害之所存也。心一而已。物亡迕者,如斯而已。今昉知子黨之誕我,我內藏猜慮,外矜觀聽,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,怛然內熱,惕然震悸矣。水火豈復可近哉?」自此之後,范氏門徒路遇乞兒馬醫,弗敢辱也,必下車而揖之。宰我聞之,以告仲尼。仲尼曰:「汝弗知乎?夫至信之人,可以感物也。動天地,感鬼神,橫六合,而無逆者,豈但履危險,入水火而已哉?商丘開信僞物猶不逆,況彼我皆誠哉?小子識之!」

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鴦者,能養野禽獸,委食於園庭之內,雖虎狼鵰鶚之類,無不柔馴者。雄雌在前,孳尾成羣,異類雜居,不相搏噬也。王慮其術終於其身,令毛丘園傳之。梁鴦曰:「鴦,賤役也,何術以告爾?懼王之謂隱於爾也,且一言我養虎之法。凡順之則喜,逆之則怒,此有血氣者之性也。然喜怒豈妄發哉?皆逆之所犯也。夫食虎者,不敢以生物與之,爲其殺之之怒也;不敢以全物與之,爲其碎之之怒也。時其飢飽,達其怒心。虎之與人異類,而媚養己者,順也;故其殺之,逆也。

然則吾豈敢逆之使怒哉?亦不順之使喜也。夫喜之復也必怒,怒之復也常喜,皆不中也。今吾心無逆順者也,則鳥獸之視吾,猶其儕也。故游吾園者,不思高林曠澤;寢吾庭者,不願深山幽谷,理使然也。」

顏回問乎仲尼曰:「吾嘗濟乎觴深之淵矣,津人操舟若神。吾問焉,曰:『操舟可學邪?』曰:『可。能游者可教也,善游者數能。乃若夫沒人,則未嘗見舟而謖操之者也。』吾問焉,而不告。敢問何謂也?」仲尼曰:「𧮒!吾與若玩其文也久矣,而未達其實,而固且道與。能游者可教也,輕水也;善游者之數能也,忘水也。乃若夫沒人之未嘗見舟也而謖操之也,彼視淵若陵,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。覆卻萬物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。惡往而不暇?以瓦摳者巧,以鉤摳者憚,以黃金摳者惛。

巧一也,而有所矜,則重外也。凡重外者拙內。」

孔子觀於呂梁,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魚鼈之所不能游也,見一丈夫游之,以爲有苦而欲死者也,使弟子並流而承之。數百步而出,被髮行歌,而游於棠行。孔子從而問之,曰:「呂梁懸水三十仞,流沫三十里,黿鼉魚鼈所不能游。向吾見子道之,以爲有苦而欲死者,使弟子並流將承子。子出而被髮行歌,吾以子爲鬼也。察子,則人也。請問蹈水有道乎?」曰:「亡,吾無道。吾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,與齎俱入,與汩偕出。從水之道而不爲私焉,此吾所以道之也。

」孔子曰:「何謂始乎故,長乎性,成乎命也?」曰:「吾生於陵而安於陵,故也;長於水而安於水,性也;不知吾所以然而然,命也。」

仲尼適楚,出於林中,見痀僂者承蜩,猶掇之也。仲尼曰:「子巧乎!有道邪?」曰:「我有道也。五六月,纍垸二而不墜,則失者錙銖;纍三而不墜,則失者十一;纍五而不墜,猶掇之也。吾處也若橜株駒,吾執臂若槁木之枝,雖天地之大、萬物之多,而唯蜩翼之知。吾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易蜩之翼,何爲而不得?」孔子顧謂弟子曰:「用志不分,乃疑於神,其痀僂丈人之謂乎!」丈人曰:「汝逢衣徒也,亦何知問是乎?修汝所以,而後載言其上。」

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,每旦之海上,從漚鳥游,漚鳥之至者百住而不止。其父曰:「吾聞漚鳥皆從汝游,汝取來,吾玩之。」明日之海上,漚鳥舞而不下也。故曰:至言去言,至爲無爲。齊智之所知,則淺矣。

趙襄子率徒十萬狩於中山,藉芿燔林,扇赫百里。有一人從石壁中出,隨煙燼上下。衆謂鬼物。火過,徐行而出,若無所經涉者。襄子怪而留之。徐而察之,形色七竅,人也;氣息音聲,人也。問:「奚道而處石?奚道而入火?」其人曰:「奚物而謂石?奚物而謂火?」襄子曰:「而嚮之所出者,石也;而嚮之所涉者,火也。」其人曰:「不知也。」魏文侯聞之,問子夏曰:「彼何人哉?」子夏曰:「以商所聞夫子之言,和者大同於物,物無得傷閡者,游金石,蹈水火,皆可也。

」文侯曰:「吾子奚不爲之?」子夏曰:「刳心去智,商未之能。雖然,試語之有暇矣。」文侯曰:「夫子奚不爲之?」子夏曰:「夫子能之而能不爲者也。」文侯大說。

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,命曰季咸,知人死生、存亡、禍福、壽夭,期以歲、月、旬、日,如神。鄭人見之,皆避而走。列子見之而心醉,而歸以告壺丘子,曰:「始吾以夫子之道爲至矣,則又有至焉者矣。」壺子曰:「吾與汝無其文,未既其實,而固得道與?衆雌而無雄,而又奚卵焉?而以道與世抗,必信矣。夫故使人得而相汝。嘗試與來,以予示之。」明日,列子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譆!子之先生死矣,弗活矣,不可以旬數矣。吾見怪焉,見濕灰焉。

」列子入,涕泣沾衿,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地文,罪乎不誫不止,是殆見吾杜德幾也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幸矣,子之先生遇我也,有瘳矣。灰然有生矣,吾見杜權矣。」列子入告壺子。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天壤,名實不入,而機發於踵,此爲杜權。是殆見吾善者幾也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出而謂列子曰:「子之先生坐不齋,吾無得而相焉。試齋,將且復相之。」列子入告壺子。

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太沖莫眹,是殆見吾衡氣幾也。鯢旋之潘爲淵,止水之潘爲淵,流水之潘爲淵,濫水之潘爲淵,沃水之潘爲淵,氿水之潘爲淵,雍水之潘爲淵,汧水之潘爲淵,肥水之潘爲淵,是爲九淵焉。嘗又與來!」明日,又與之見壺子。立未定,自失而走。壺子曰:「追之!」列子追之而不及,反以報壺子,曰:「已滅矣,已失矣,吾不及也。」壺子曰:「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。吾與之虛而猗移,不知其誰何,因以爲茅靡,因以爲波流,故逃也。

」然後列子自以爲未始學而歸,三年不出,爲其妻爨,食狶如食人,於事無親,雕瑑復朴,塊然獨以其形立,㤋然而封戎,壹以是終。

子列子之齊,中道而反,遇伯昏瞀人。伯昏瞀人曰:「奚方而反?」曰:「吾驚焉。」「惡乎驚?」「吾食於十漿,而五漿先饋。」伯昏瞀人曰:「若是,則汝何爲驚己?」曰:「夫內誠不解,形諜成光,以外鎮人心,使人輕乎貴老,而𩐎其所患。夫漿人特爲食羹之貨,多餘之贏;其爲利也薄,其爲權也輕,而猶若是。而況萬乘之主,身勞於國,而智盡於事;彼將任我以事,而效我以功,吾是以驚。」伯昏瞀人曰:「善哉觀乎!汝處己,人將保汝矣。」無幾何而往,則戶外之屨滿矣。

伯昏瞀人北面而立,敦杖蹙之乎頤。立有閒,不言而出。賓者以告列子。列子提履徒跣而走,暨乎門,問曰:「先生既來,曾不廢藥乎?」曰:「已矣。吾固告汝曰,人將保汝,果保汝矣。非汝能使人保汝,而汝不能使人無汝保也。而焉用之感也?感豫出異。且必有感也,搖而本身,又無謂也。與汝遊者,莫汝告也。彼所小言,盡人毒也。莫覺莫悟,何相孰也。」

楊朱南之沛,老聃西遊於秦,邀於郊。至梁而遇老子。老子中道仰天而歎曰:「始以汝爲可教,今不可教也。」楊朱不答。至舍,進涫漱巾櫛,脫履戶外,膝行而前,曰:「向者夫子仰天而歎曰:『始以汝爲可教,今不可教。』弟子欲請夫子辭,行不閒,是以不敢。今夫子閒矣,請問其過。」老子曰:「而睢睢而盱盱,而誰與居?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。」楊朱蹵然變容曰:「敬聞命矣。」其往也,舍迎將家,公執席,妻執巾櫛;舍者避席,煬者避竈。其反也,舍者與之爭席矣。

楊朱過宋,東之於逆旅。逆旅人有妾二人,其一人美,其一人惡,惡者貴而美者賤。楊子問其故。逆旅小子對曰:「其美者自美,吾不知其美也;其惡者自惡,吾不知其惡也。」楊子曰:「弟子記之!行賢而去自賢之行,安往而不愛哉?」

天下有常勝之道,有不常勝之道。常勝之道曰柔,常不勝之道曰彊。二者亦知,而人未之知。故上古之言:彊,先不己若者;柔,先出於己者。先不己若者,至於若己,則殆矣。先出於己者,亡所殆矣。以此勝一身若徒,以此任天下若徒,謂不勝而自勝,不任而自任也。粥子曰:「欲剛,必以柔守之;欲彊,必以弱保之。積於柔必剛,積於弱必彊。觀其所積,以知禍福之鄉。彊勝不若己,至於若己者剛;柔勝出於己者,其力不可量。」老聃曰:「兵彊則滅,木彊則折。

柔弱者生之徒,堅彊者死之徒。」

狀不必童而智童,智不必童而狀童。聖人取童智而遺童狀,衆人近童狀而疏童智。狀與我童者,近而愛之;狀與我異者,疏而畏之。有七尺之骸,手足之異,戴髮含齒,倚而趣者,謂之人,而人未必無獸心。雖有獸心,以狀而見親矣。傅翼戴角,分牙布爪,仰飛伏走,謂之禽獸,而禽獸未必無人心。雖有人心,以狀而見疏矣。庖犧氏、女媧氏、神農氏、夏后氏,蛇身人面,牛首虎鼻,此有非人之狀,而有大聖之德。夏桀、殷紂、魯桓、楚穆,狀貌七竅,皆同於人,而有禽獸之心。

而衆人守一狀以求至智,未可幾也。黃帝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,帥熊、羆、狼、豹、貙、虎爲前驅,鵰、鶡、鷹、鳶爲旗幟,此以力使禽獸者也。堯使夔典樂,擊石拊石,百獸率舞;《簫韶》九成,鳳皇來儀,此以聲致禽獸者也。然則禽獸之心,奚爲異人?形音與人異,而不知接之之道焉。聖人無所不知,無所不通,故得引而使之焉。禽獸之智有自然與人童者,其齊欲攝生,亦不假智於人也。牝牡相偶,母子相親;避平依險,違寒就溫;居則有羣,行則有列;小者居內,壯者居外;

飲則相攜,食則鳴羣。太古之時,則與人同處,與人並行。帝王之時,始驚駭散亂矣。逮於末世,隱伏逃竄,以避患害。今東方介氏之國,其國人數數解六畜之語者,蓋偏知之所得。太古神聖之人,備知萬物情態,悉解異類音聲。會而聚之,訓而受之,同於人民。故先民會鬼神魑魅,次達八方人民,末聚禽獸蟲蛾。言血氣之類心智不殊遠也。神聖知其如此,故其所教訓者無所遺逸焉。

宋有狙公者,愛狙,養之成羣,能解狙之意,狙亦得公之心。損其家口,充狙之欲。俄而匱焉,將限其食。恐衆狙之不馴於己也,先誑之曰:「與若芧,朝三而暮四,足乎?」衆狙皆起而怒。俄而曰:「與若芧,朝四而暮三,足乎?」衆狙皆伏而喜。物之以能鄙相籠,皆猶此也。聖人以智籠羣愚,亦猶狙公之以智籠衆狙也。名實不虧,使其喜怒哉!

紀渻子爲周宣王養鬭雞,十日而問:「雞可鬭已乎?」曰:「未也,方虛驕而恃氣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應影嚮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未也,猶疾視而盛氣。」十日又問。曰:「幾矣。雞雖有鳴者,已無變矣,望之似木雞矣,其德全矣。異雞無敢應者,反走耳。」

惠盎見宋康王。康王蹀足謦欬,疾言曰:「寡人之所說者,勇有力也,不說爲仁義者也。客將何以教寡人?」惠盎對曰:「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勇,刺之不入;雖有力,擊之弗中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善。此寡人之所欲聞也。」惠盎曰:「夫刺之不入,擊之不中,此猶辱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雖有勇,弗敢刺;雖有力,弗敢擊。夫弗敢,非無其志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人本無其志也。夫無其志也,未有愛利之心也。臣有道於此,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驩然皆欲愛利之。

此其賢於勇有力也,四累之上也。大王獨無意邪?」宋王曰:「此寡人之所欲得也。」惠盎對曰:「孔墨是已。孔丘墨翟無地而爲君,無官而爲長,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頸舉踵而願安利之。今大王,萬乘之主也,誠有其志,則四竟之內皆得其利矣,其賢於孔墨也遠矣。」宋王無以應。惠盎趨而出。宋王謂左右曰:「辯矣,客之以說服寡人也!」

白話 · CC03384

黃帝即位十五年時,很喜歡天下人擁戴自己,便把心力放在保養性命、娛樂耳目、滿足口鼻上,結果臉色焦枯發黑,五情反而昏亂。又過十五年,他又憂心天下不治,竭盡聰明智力去經營百姓,結果仍是形神憔悴。黃帝於是歎息說:我的過失太過分了;只養自己會造成這樣的患害,治理萬物也會造成這樣的患害。於是他放下政務,離開宮室,撤去侍從、鐘樂和豐膳,退居大庭之館,齋心整形,三個月不親政事。

白天睡夢中,他神遊華胥氏之國:那裡遠非舟車足力可到,沒有君師長上,人民沒有嗜欲,不知道貪生惡死,所以沒有夭折;不知道親己疏物,所以沒有愛憎;不知道逆順,所以沒有利害畏忌。入水不溺,入火不熱,打擊不痛,抓搔不癢,行空如履地,臥虛如在床,雲霧雷霆、美醜山谷都不能擾亂他們。黃帝醒後怡然自得,明白至道不能用情欲智慮去求,只能在心神清明時自得;二十八年後天下大治,幾乎像華胥氏之國,黃帝去世後百姓哀號,二百多年不止。

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,山上有神人,吸風飲露,不吃五穀。其心像深泉,形貌像少女,不偏愛也不親狎,仙聖都像臣下;不畏懼也不憤怒,忠厚之人都像使者;不施恩、不聚斂,而萬物自足,自己也沒有過失。因他不以私智干預,陰陽調和,日月明朗,四時平順,風雨均勻,物類按時生長,年穀常豐,土地沒有災傷,人沒有夭死惡疾,萬物沒有病害,鬼神也無怪異聲響。這一段不是說神人以法術控制天地,而是說至德無為,萬物便各得其常。

列子師事老商氏,與伯高子為友,學成後能乘風而歸。尹生聽說後,跟著列子住了幾個月,十次請問御風之術,列子十次不告。尹生怨恨告辭,後來又回來請教。列子責備他急躁,說自己跟從夫子與友人時,三年後才不敢在心裡分是非、口裡說利害,只得到老師一眼相看;五年後雖仍想到是非、說到利害,老師才解顏一笑;七年後心口所發已無是非利害,老師才讓他同席;九年後,任心任口而不知我與彼、師與友的界限,內外都進入同一境地。

這時眼像耳、耳像鼻、鼻像口,諸根無不同,心凝而形釋,骨肉像融化,隨風東西而不知是風乘我還是我乘風。尹生才入門不久便屢生怨憾,連一片身體都不能與氣相受,又怎能履虛乘風?

列子問關尹:至人為何潛行不窒、蹈火不熱、行於萬物之上而不恐懼?關尹說,這是守住純氣,不是智巧果敢。凡有形貌聲色的都只是物,物與物本來相去不遠;若能上達未有形、未有變化的根源,便居於無端的綱紀,遊於萬物終始之處。一其性、養其氣、含其德,以通達萬物所由來,天守便完整,精神沒有裂隙,外物從哪裡侵入?醉人從車上墜下,雖受衝擊而不至死,是因死生驚懼不入胸中,神暫時全於酒尚且如此,何況全於天的人?聖人藏身於天,所以外物不能傷害。

列禦寇為伯昏無人表演射箭,拉滿弓,肘上放一杯水,箭去箭來而身如木偶。伯昏無人說,這只是「射之射」,不是「不射之射」,便帶他登高山、履危石、臨百仞深淵,自己腳有一半懸在外面,請列禦寇上前。列禦寇伏在地上,汗流到腳跟。伯昏無人指出,至人上觀青天、下潛黃泉、馳騁八極而神氣不變;你一有懼色,心中已危,箭術再精也未到道的境界。

范氏之子子華在晉國以私名取寵,不任官而位在三卿之上,眼睛一看、口中一言便能使人升降。他的門客以欺侮弱者為樂。貧寒老人商丘開聽說子華勢力能使人存亡貧富,便深信不疑,借糧背畚到其門下。眾客見他老弱黑瘦、衣冠不整,便百般戲弄,叫人從高臺跳下賞百金,商丘開信以為真,跳下卻像鳥一樣落地無傷;又叫他入河曲取珠,他果然得珠;火燒庫藏時,又叫他入火取錦,他往來火中,灰不沾身,身不焦灼。

眾人以為他有道而謝罪,商丘開卻說自己無道,只因當初全信你們,心無二念,不知道形體放在哪裡、利害存在何處,所以外物不能相逆。如今知道你們欺我,內心已有猜疑,外面又矜持耳目,想起從前不焦不溺便驚恐發熱,水火再不能近。孔子聽後說,至信之人可以感物,動天地、感鬼神,何止涉水火危險;商丘開信假話尚能不逆,若彼此皆誠,其感通更可知。

周宣王的役人梁鴦能養虎狼鵰鶚等野禽猛獸,使牠們在園庭中雌雄成群而不搏噬。王命毛丘園學其術,梁鴦說自己沒有奇術,只略說養虎:有血氣者都順則喜、逆則怒,但喜怒都因觸逆而起。餵虎不給活物,免得牠殺生而怒;不給全物,免得牠撕碎而怒;掌握飢飽,通達其怒心。虎與人異類,卻親近飼養者,是因不被逆;但他也不刻意順虎使其喜,因喜到極點又會反為怒。自己心中無逆無順,鳥獸看他便像同類,所以不思高林曠澤,也不願深山幽谷。

顏回問孔子,為何善於操舟的人能在深淵中像神一樣。孔子說,會游泳的人可教,是因輕水;善游者很快學會,是因忘水;至於沒水的人未見舟而能操,是因視深淵如平地,視翻舟如車退,覆敗萬物陳在眼前也不能進入其心。用瓦片下注的人手巧,用帶鉤下注的人就害怕,用黃金下注的人就昏亂;技巧本同,一有矜重外物,內心便拙。孔子在呂梁又見一人投身三十仞瀑布,出水後披髮唱歌。

那人說自己無道,只是始於故、長於性、成於命:生在陵上便安於陵,長在水中便安於水,最後不知所以然而然,隨水道入出,不以私意違水。

孔子在楚國林中見駝背老人黏蟬,如拾取一般容易。老人說,先練到竿頭累二丸不墜,失手便極少;累三丸不墜,失手十中一;累五丸不墜,就像伸手拾取。站立像木樁,持臂像枯枝,天地萬物雖大,心中只知道蟬翼,不反不側,不以萬物換蟬翼,所以沒有不得。孔子稱這是用志不分,近於神。海上之人與鷗鳥遊,鷗鳥每日成百來集;父親要他捉來玩,第二天鷗鳥便只在空中飛舞不下。由此說,最高的言語離開言語,最高的作為近於無為,只有小智可知的都還淺。

趙襄子在中山焚林圍獵,有人從石壁中出,隨煙火上下,火過後徐行而出如未經歷。趙襄子問他憑什麼處石入火,他反問什麼叫石、什麼叫火,說自己不知道。魏文侯問子夏,子夏說,和者與物大同,外物不能傷礙,遊金石、蹈水火都可以;自己未能刳心去智,孔子則能而能不為。這裡的重點仍是與物同和,而非好奇顯能。

齊來的神巫季咸能言人生死禍福,鄭人見了都逃避,列子卻心醉,以為道之外又有更高者。壺丘子讓列子帶季咸來相面,先示以「地文」,季咸說先生將死;再示以「天壤」,季咸說有生機;再示以「太沖莫眹」,季咸無從相;最後示以未始出吾宗,與之虛而猗移,如草靡、如波流,季咸立未定便自失而逃。列子因此自以為未曾學,三年不出,為妻燒飯,餵豬如餵人,對事不分親疏,把雕琢復歸樸素,塊然獨立,以此終身。

列子赴齊中途而返,伯昏瞀人問他為何驚懼。列子說自己在十家漿店吃飯,有五家先送上食物,這表示內誠外發成光,已鎮動人心;小商販利薄權輕尚且如此,若萬乘之主見我,必將任事責功,所以驚而返。伯昏說你自處如此,人將保護依附你。後來果然列子門外鞋滿,伯昏又來責備:我早說人將保你,問題不是你使人保你,而是你不能使人不保你;感動外發成異,本身已被搖動,與你交遊者又不能告你實情,這些細語都是人間毒藥。

楊朱南往沛,老聃西遊秦,在郊外相遇。老子見楊朱睢睢盱盱、神色自矜,歎說本以為可教,如今不可教。楊朱到旅舍後跪行請問過失,老子說:大白若辱,盛德若不足,真正的大潔白像受辱,盛德像不足。楊朱聽後變容受教。來時旅舍上下都迎奉避讓,回來時,旅客已能與他爭席,表示他的矜氣已消。楊朱又在宋國旅舍見一美妾被賤、一醜妾受重,旅舍小子說,美者自以為美,故我不知其美;醜者自以為醜,故我不知其醜。楊朱告弟子:行賢而去掉自以為賢的姿態,到哪裡不被愛重?

篇末轉入柔弱勝剛強的常道。常勝之道是柔,常不勝之道是強;強先勝不如己者,等到對方與己相等就危險;柔先從自身退讓,反而沒有危殆。粥子說,欲剛必以柔守之,欲強必以弱保之,積柔乃剛,積弱乃強;老聃說兵強則滅,木強則折,柔弱屬於生,堅強屬於死。又說形貌相同不一定心智相同,禽獸未必無人心,人形未必無獸心;伏羲、女媧、神農、夏后形貌怪異而有聖德,桀紂等有人形卻有禽獸心。上古神聖能通萬物情態與異類音聲,所以能會聚教化鬼神人民禽獸蟲蛾。

宋國狙公朝三暮四,名實總數不變而眾狙喜怒轉移,說明名數足以籠罩群愚。紀渻子養鬥雞,從虛驕恃氣、應影嚮、疾視盛氣,養到望之似木雞、德全無變,別雞皆逃。惠盎見宋康王,先以刺不入、擊不中引其勇好,再推到使人不敢刺、不敢擊,又推到本無傷害之志,最後說使天下男女都樂於愛利,遠勝勇力,孔墨無君位而人願安利之,若萬乘之主真有此志,四境皆受其利。全篇由黃帝華胥夢到木雞、柔弱與愛利,層層說明至道在於無為、無矜、無逆,讓身心與萬物同其自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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