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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列子》(湯問・周穆王篇)

《列子》(湯問・周穆王篇)· 列禦寇(舊題)·戰國(今本魏晉成編)· 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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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列子》(湯問・周穆王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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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列子·湯問篇》

原文 5902
原文5902

殷湯問於夏革曰:「古初有物乎?」夏革曰:「古初無物,今惡得物?後之人將謂今之無物,可乎?」殷湯曰:「然則物無先後乎?」夏革曰:「物之終始,初無極已。始或爲終,終或爲始,惡知其紀?然自物之外,自事之先,朕所不知也。」殷湯曰:「然則上下八方有極盡乎?」革曰:「不知也。」湯固問。革曰:「無則無極,有則有盡,朕何以知之?然無極之外復無無極,無盡之中復無無盡。無極復無無極,無盡復無無盡。朕以是知其無極無盡也,而不知其有極有盡也。

」湯又問曰:「四海之外奚有?」革曰:「猶齊州也。」湯曰:「汝奚以實之?」革曰:「朕東行至營,人民猶是也。問營之東,復猶營也。西行至豳,人民猶是也。問豳之西,復猶豳也。朕以是知四海、四荒、四極之不異是也。故大小相含,無窮極也。含萬物者,亦如含天地。含萬物也故不窮,含天地也故無極。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?亦吾所不知也。然則天地亦物也。物有不足,故昔者女媧氏練五色石以補其闕,斷鼇之足以立四極。

其後共工氏與顓頊爭爲帝,怒而觸不周之山,折天柱,絕地維,故天傾西北,日月辰星就焉;地不滿東南,故百川水潦歸焉。」湯又問:「物有巨細乎?有修短乎?有同異乎?」革曰:「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,有大壑焉,實惟無底之谷,其下無底,名曰歸墟。八紘九野之水,天漢之流,莫不注之,而無增無減焉。其中有五山焉:一曰岱輿,二曰員嶠,三曰方壺,四曰瀛洲,五曰蓬萊。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,其頂平處九千里。山之中閒相去七萬里,以爲鄰居焉。

其上臺觀皆金玉,其上禽獸皆純縞。珠玕之樹皆叢生,華實皆有滋味,食之皆不老不死。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,一日一夕飛相往來者,不可數焉。而五山之根無所連箸,常隨潮波上下往還,不得蹔峙焉。仙聖毒之,訴之於帝。帝恐流於西極,失羣仙聖之居,乃命禺彊使巨鼇十五舉首而戴之。迭爲三番,六萬歲一交焉。五山始峙而不動。而龍伯之國有大人,舉足不盈數步而暨五山之所,一釣而連六鼇,合負而趣歸其國,灼其骨以數焉。於是岱輿員嶠二山流於北極,沈於大海,仙聖之播遷者巨億計。

帝憑怒,侵減龍伯之國使阨,侵小龍伯之民使短。至伏羲神農時,其國人猶數十丈。從中州以東四十萬里得僬僥國,人長一尺五寸。東北極有人名曰諍人,長九寸。荆之南有冥靈者,以五百歲爲春,五百歲爲秋。上古有大椿者,以八千歲爲春,八千歲爲秋。朽壤之上有菌芝者,生於朝,死於晦。春夏之月有蠓蚋者,因雨而生,見陽而死。終北之北有溟海者,天池也,有魚焉,其廣數千里,其長稱焉,其名爲鯤。有鳥焉,其名爲鵬,翼若垂天之雲,其體稱焉。世豈知有此物哉?

大禹行而見之,伯益知而名之,夷堅聞而志之。江浦之間生麼蟲,其名曰焦螟,羣飛而集於蚊睫,弗相觸也。栖宿去來,蚊弗覺也。離朱子羽方晝拭眥揚眉而望之,弗見其形;䚦俞師曠方夜擿耳俛首而聽之,弗聞其聲。唯黃帝與容成子居空峒之上,同齋三月,心死形廢,徐以神視,塊然見之,若嵩山之阿;徐以氣聽,砰然聞之,若雷霆之聲。吳楚之國有大木焉,其名爲櫾,碧樹而冬生,實丹而味酸。食其皮汁,已憤厥之疾。齊州珍之,渡淮而北而化爲枳焉。

鸜鵒不踰濟,貉踰汶則死矣,地氣然也。雖然,形氣異也,性鈞已,無相易已。生皆全已,分皆足已,吾何以識其巨細?何以識其修短?何以識其同異哉?」

太行、王屋二山,方七百里,高萬仞,本在冀州之南,河陽之北。北山愚公者,年且九十,面山而居,懲山北之塞,出入之迂也,聚室而謀曰:「吾與汝畢力平險,指通豫南,達于漢陰,可乎?」雜然相許。其妻獻疑曰:「以君之力,曾不能損魁父之丘,如太行、王屋何?且焉置土石?」雜曰:「投諸渤海之尾,隱土之北。」遂率子孫荷擔者三夫,叩石墾壤,箕畚運於渤海之尾。鄰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遺男,始齔,跳往助之。寒暑易節,始一反焉。河曲智叟笑而止之,曰:「甚矣,汝之不惠!

以殘年餘力,曾不能毀山之一毛,其如土石何?」北山愚公長息曰:「汝心之固,固不可徹,曾不若孀妻弱子。雖我之死,有子存焉;子又生孫,孫又生子;子又有子,子又有孫,子子孫孫無窮匱也,而山不加增,何苦而不平?」河曲智叟亡以應。操蛇之神聞之,懼其不已也,告之於帝。帝感其誠,命夸蛾氏二子負二山,一厝朔東,一厝雍南。自此,冀之南,漢之陰,無隴斷焉。

夸父不量力,欲追日影,逐之於隅谷之際,渴欲得飲,赴飲河渭。河渭不足,將走北飲大澤。未至,道渴而死。棄其杖,尸膏肉所浸,生鄧林,鄧林彌廣數千里焉。

大禹曰:「六合之間,四海之內,照之以日月,經之以星辰,紀之以四時,要之以太歲。神靈所生,其物異形,或夭或壽,唯聖人能通其道。」夏革曰:「然則亦有不待神靈而生,不待陰陽而形,不待日月而明,不待殺戮而夭,不待將迎而壽,不待五穀而食,不待繒纊而衣,不待舟車而行,其道自然,非聖人之所通也。」

禹之治水土也,迷而失塗,謬之一國。濱北海之北,不知距齊州幾千萬里。其國名曰終北,不知際畔之所齊限,無風雨霜露,不生鳥獸、蟲魚、草木之類。四方悉平,周以喬陟。當國之中有山,山名壺領,狀若甔甀。頂有口,狀若員環,名曰滋穴。有水湧出,名曰神瀵,臭過蘭椒,味過醪醴。一源分爲四埒,注於山下。經營一國,亡不悉徧。土氣和,亡札厲。人性婉而從物,不競不爭;柔心而弱骨,不驕不忌;長幼儕居,不君不臣;男女雜游,不媒不聘;緣水而居,不耕不稼;

土氣溫適,不織不衣;百年而死,不夭不病。其民孳阜亡數,有喜樂,亡衰老哀苦。其俗好聲,相攜而迭謠,終日不輟音。飢惓則飲神瀵,力志和平。過則醉,經旬乃醒。沐浴神瀵,膚色脂澤,香氣經旬乃歇。周穆王北遊過其國,三年忘歸。既反周室,慕其國,𢠵然自失,不進酒肉,不召嬪御者,數月乃復。管仲勉齊桓公因遊遼口,俱之其國,幾尅舉。隰朋諫曰:「君舍齊國之廣,人民之衆,山川之觀,殖物之阜,禮義之盛,章服之美,妖靡盈庭,忠良滿朝。

肆咤則徒卒百萬,視撝則諸侯從命,亦奚羨於彼而棄齊國之社稷,從戎夷之國乎?此仲父之耄,柰何從之?」桓公乃止,以隰朋之言告管仲。仲曰:「此固非朋之所及也。臣恐彼國之不可知之也。齊國之富奚戀?隰朋之言奚顧?」

南國之人祝髮而裸,北國之人鞨巾而裘,中國之人冠冕而裳。九土所資,或農或商,或田或漁,如冬裘夏葛,水舟陸車。默而得之,性而成之。越之東有輒沐之國,其長子生,則鮮而食之,謂之宜弟。其大父死,負其大母而棄之,曰:「鬼妻不可以同居處。」楚之南有炎人之國,其親戚死,㱙其肉而棄之,然後埋其骨,迺成爲孝子。秦之西有儀渠之國者,其親戚死,聚祡積而焚之。燻則煙上,謂之登遐,然後成爲孝子。此上以爲政,下以爲俗,而未足爲異也。

孔子東游,見兩小兒辯鬬,問其故。一兒曰:「我以日始出時去人近,而日中時遠也。」一兒以日初出遠,而日中時近也。一兒曰:「日初出大如車蓋,及日中則如盤盂,此不爲遠者小而近者大乎?」一兒曰:「日初出滄滄涼涼,及其日中如探湯,此不爲近者熱而遠者涼乎?」孔子不能決也。兩小兒笑曰:「孰爲汝多知乎?」

均,天下之至理也,連於形物亦然。均髮均縣,輕重而髮絕,髮不均也。均也,其絕也莫絕。人以爲不然,自有知其然者也。詹何以獨繭絲爲綸,芒鍼爲鉤,荆篠爲竿,剖粒爲餌,引盈車之魚於百仞之淵、汩流之中,綸不絕,鉤不伸,竿不橈。楚王聞而異之,召問其故。詹何曰:「臣聞先大夫之言,蒲且子之弋也,弱弓纖繳,乘風振之,連雙鶬於青雲之際。用心專,動手均也。臣因其事,放而學釣,五年始盡其道。當臣之臨河持竿,心無雜慮,唯魚之念;投綸沈鉤,手無輕重,物莫能亂。

魚見臣之鉤餌,猶沈埃聚沫,吞之不疑。所以能以弱制彊,以輕致重也。大王治國誠能若此,則天下可運於一握,將亦奚事哉?」楚王曰:「善。」

魯公扈、趙齊嬰二人有疾,同請扁鵲求治。扁鵲治之。既同愈,謂公扈、齊嬰曰:「汝曩之所疾,自外而干府藏者,固藥石之所已。今有偕生之疾,與體偕長,今爲汝攻之,何如?」二人曰:「願先聞其驗。」扁鵲謂公扈曰:「汝志彊而氣弱,故足於謀而寡於斷。齊嬰志弱而氣彊,故少於慮而傷於專。若換汝之心,則均於善矣。」扁鵲遂飲二人毒酒,迷死三日,剖胷探心,易而置之;投以神藥,既悟如初。二人辭歸。於是公扈反齊嬰之室,而有其妻子,妻子弗識。

齊嬰亦反公扈之室,有其妻子,妻子亦弗識。二室因相與訟,求辨於扁鵲。扁鵲辨其所由,訟乃已。

匏巴鼓琴而鳥舞魚躍,鄭師文聞之,棄家從師襄游。柱指鈞弦,三年不成章。師襄曰:「子可以歸矣。」師文舍其琴,歎曰:「文非弦之不能鈞,非章之不能成。文所存者不在弦,所志者不在聲。內不得於心,外不應於器,故不敢發手而動弦。且小假之,以觀其後。」無幾何,復見師襄。師襄曰:「子之琴何如?」師文曰:「得之矣。請嘗試之。」於是當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呂,涼風忽至,草木成實。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夾鍾,溫風徐迴,草木發榮。當夏而叩羽弦以召黃鐘,霜雪交下,川池暴沍。

及冬而叩徵弦以激蕤賓,陽光熾烈,堅冰立散。將終,命宮而總四弦,則景風翔,慶雲浮,甘露降,澧泉涌。師襄乃撫心高蹈曰:「微矣,子之彈也!雖師曠之清角,鄒衍之吹律,亡以加之。彼將挾琴執管而從子之後耳。」

薛譚學謳於秦青,未窮青之技,自謂盡之,遂辭歸。秦青弗止,餞於郊衢,撫節悲歌,聲振林木,響遏行雲。薛譚乃謝求反,終身不敢言歸。秦青顧謂其友曰:「昔韓娥東之齊,匱糧,過雍門,鬻歌假食。既去而餘音繞梁欐,三日不絕,左右以其人弗去。過逆旅,逆旅人辱之。韓娥因曼聲哀哭,一里老幼悲愁,垂涕相對,三日不食,遽而追之。娥還,復爲曼聲長歌。一里老幼喜躍抃舞,弗能自禁,忘向之悲也,乃厚賂發之。故雍門之人至今善歌哭,放娥之遺聲。」

伯牙善鼓琴,鍾子期善聽。伯牙鼓琴,志在登高山,鍾子期曰:「善哉!峩峩兮若泰山!」志在流水,鍾子期曰:「善哉!洋洋兮若江河!」伯牙所念,鍾子期必得之。伯牙游於泰山之陰,卒逢暴雨,止於巖下,心悲,乃援琴而鼓之,初爲霖雨之操,更造崩山之音。曲每奏,鍾子期輒窮其趣。伯牙乃舍琴而嘆曰:「善哉,善哉,子之聽夫!志想象猶吾心也。吾於何逃聲哉?」

周穆王西巡狩,越崑崙,不至弇山。反還,未及中國,道有獻工人名偃師,穆王薦之,問曰:「若有何能?」偃師曰:「臣唯命所試。然臣已有所造,願王先觀之。」穆王曰:「日以俱來,吾與若俱觀之。」越日偃師謁見王。王薦之,曰:「若與偕來者何人邪?」對曰:「臣之所造能倡者。」穆王驚視之,趣步俯仰,信人也。巧夫顉其頤,則歌合律;捧其手,則舞應節。千變萬化,惟意所適。王以爲實人也,與盛姬內御並觀之。技將終,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。王大怒,立欲誅偃師。

偃師大懾,立剖散倡者以示王,皆傅會革、木、膠、漆、白、黑、丹、青之所爲。王諦料之,內則肝、膽、心、肺、脾、腎、腸、胃,外則筋骨、支節、皮毛、齒髮,皆假物也,而無不畢具者,合會復如初見。王試廢其心,則口不能言;廢其肝,則目不能視;廢其腎,則足不能步。穆王始悅而歎曰:「人之巧乃可與造化者同功乎?」詔貳車載之以歸。夫班輸之雲梯,墨翟之飛鳶,自謂能之極也。弟子東門賈禽滑釐聞偃師之巧以告二子,二子終身不敢語藝,而時執規矩。

甘蠅,古之善射者,彀弓而獸伏鳥下,弟子名飛衛,學射於甘蠅,而巧過其師。紀昌者,又學射於飛衛。飛衛曰:「爾先學不瞬,而後可言射矣。」紀昌歸,偃臥其妻之機下,以目承牽挺。二年之後,雖錐末倒眥,而不瞬也。以告飛衛,飛衛曰:「未也,必學視而後可。視小如大,視微如著,而後告我。」昌以氂懸虱於牖,南面而望之。旬日之間,浸大也;三年之後,如車輪焉。以覩餘物,皆丘山也。乃以燕角之弧、朔蓬之簳射之,貫虱之心,而懸不絕。

以告飛衛,飛衛高蹈拊膺曰:「汝得之矣!」紀昌既盡衛之術,計天下之敵己者,一人而已,乃謀殺飛衛。相遇於野,二人交射,中路矢鋒相觸,而墜於地,而塵不揚。飛衛之矢先窮,紀昌遺一矢。既發,飛衛以棘刺之端扞之,而無差焉。於是二子泣而投弓,相拜於塗,請爲父子;尅臂以誓,不得告術於人。

造父之師曰泰豆氏。造父之始從習御也,執禮甚卑,泰豆三年不告。造父執禮愈謹,乃告之曰:「古詩言:『良弓之子,必先爲箕;良冶之子,必先爲裘。』汝先觀吾趣。趣如吾,然後六轡可持,六馬可御。」造父曰:「唯命所從。」泰豆乃立木爲塗,僅可容足;計步而置,履之而行。趣走往還,無跌失也。造父學之,三日盡其巧。泰豆歎曰:「子何其敏也?得之捷乎!凡所御者,亦如此也。曩汝之行,得之於足,應之於心。

推於御也,齊輯乎轡銜之際,而急緩乎脣吻之和,正度乎胷臆之中,而執節乎掌握之間。內得於中心,而外合於馬志,是故能進退履繩而旋曲中規矩,取道致遠而氣力有餘,誠得其術也。得之於銜,應之於轡;得之於轡,應之於手;得之於手,應之於心,則不以目視,不以策驅;心閑體正,六轡不亂,而二十四蹄所投無差,迴旋進退,莫不中節,然後輿輪之外可使無餘轍,馬蹄之外可使無餘地,未嘗覺山谷之嶮,原隰之夷,視之一也。吾術窮矣,汝其識之!」

魏黑卵以暱嫌殺丘邴章,丘邴章之子來丹謀報父之讐。丹氣甚猛,形甚露,計粒而食,順風而趨。雖怒,不能稱兵以報之。恥假力於人,誓手劍以屠黑卵。黑卵悍志絕衆,力抗百夫;節骨皮肉,非人類也,延頸承刀,披胸受矢,鋩鍔摧屈,而體無痕撻。負其材力,視來丹猶雛鷇也。來丹之友申他曰:「子怨黑卵至矣,黑卵之易子過矣,將奚謀焉?」來丹垂涕曰:「願子爲我謀。」申他曰:「吾聞衛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寶劍,一童子服之,卻三軍之衆,奚不請焉?

」來丹遂適衛,見孔周,執僕御之禮,請先納妻子,後言所欲。孔周曰:「吾有三劍,唯子所擇;皆不能殺人,且先言其狀。一曰含光,視之不可見,運之不知有。其所觸也,泯然無際,經物而物不覺。二曰承影,將旦昧爽之交,日夕昏明之際,北面而察之,淡淡焉若有物存,莫識其狀。其所觸也,竊竊然有聲,經物而物不疾也。三曰宵練,方晝則見影而不見光,方夜見光而不見形。其觸物也,騞然而過,隨過隨合,覺疾而不血刃焉。此三寶者,傳之十三世矣,而無施於事。

匣而藏之,未嘗啓封。」來丹曰:「雖然,吾必請其下者。」孔周乃歸其妻子,與齋七日。晏陰之間,跪而授其下劍,來丹再拜受之以歸。來丹遂執劍從黑卵。時黑卵之醉偃於牖下,自頸至腰三斬之,黑卵不覺。來丹以黑卵之死,趣而退。遇黑卵之子於門,擊之三下,如投虛。黑卵之子方笑曰:「汝何蚩而三招予?」來丹知劍之不能殺人也,歎而歸。黑卵既醒,怒其妻曰:「醉而露我,使我嗌疾而腰急。」其子曰:「疇昔來丹之來,遇我於門,三招我,亦使我體疾而支彊。彼其厭我哉!」

周穆王大征西戎,西戎獻錕鋙之劍,火浣之布。其劍長尺有咫,練鋼赤刃,用之切玉如切泥焉。火浣之布,浣之必投於火,布則火色,垢則布色;出火而振之,皓然疑乎雪。皇子以爲無此物,傳之者妄。蕭叔曰:「皇子果於自信,果於誣理哉!」

白話 · CC01656

《湯問》開頭是殷湯問夏革宇宙從何而來。夏革不直接說有一個最初起點,而說如果古初真無物,今日又怎會有物;物的終始本來沒有固定邊界,開始也可能成為終結,終結也可能成為開始。湯又問上下八方有沒有盡頭,夏革說自己不能斷定,但從無極之外不再有另一個無極、無盡之中不再有另一個無盡,可以知道天地萬物難以用有限邊界框住。

接著湯問四海之外有什麼。夏革說四海之外大體仍如齊州,人與地方並非完全異類;他東行到營,營以東仍類似營,西行到豳,豳以西仍類似豳,所以推知四海、四荒、四極不必與此處截然不同。這段的意思是大小互相包含,萬物和天地都只是更大包容中的一層;天地本身也是物,因此也會有不足。女媧煉五色石補天、斷鼇足立四極,共工觸不周山而天柱折、地維絕,正是說天地並非完滿封閉,而是有偏斜、有缺口、有變動。

湯又問物有沒有大小、長短、同異。夏革於是講渤海之東有歸墟,八方九野之水和天漢之流都注入其中,卻不增不減。歸墟中有岱輿、員嶠、方壺、瀛洲、蓬萊五山,山高大遼闊,金玉臺觀,白色禽獸,珠玕樹叢生,花果可使人不老不死,居民都是仙聖,日夜飛行往來。可是五山根基不連,隨潮波上下漂動,仙聖受苦,帝命十五巨鼇分三班負山,六萬年一換,五山才穩定。

龍伯國大人一釣便連起六鼇,背回國中灼骨占卜,結果岱輿、員嶠兩山漂到北極、沉入大海,仙聖遷徙不可勝數。帝怒而縮小龍伯國土與人民。這段神話不是單純說仙山漂亮,而是在說即使不死仙境也依賴宇宙支撐;巨人一動,仙山也會失去穩定。接著又列龍伯大人、僬僥國小人、諍人、冥靈、大椿、朝生暮死的菌芝與蠓蚋,說明大小壽夭都只是相對尺度。

鯤鵬、焦螟、櫾木化枳等故事繼續說明感官與地氣的限制。鯤廣數千里,鵬翼如垂天之雲;焦螟小到群集蚊睫而蚊不覺,離朱看不見、師曠聽不見,只有黃帝與容成子齋戒三月、心死形廢,才能以神視氣聽而知其大如山、聲如雷。櫾木在吳楚能治病,渡淮北就化為枳;鸜鵒不過濟,貉過汶即死,都是地氣不同。夏革最後說形氣不同,但各自性分具足,不能用一種尺度判定巨細長短同異。

愚公移山是另一種尺度論。愚公年近九十,嫌太行、王屋擋路,率子孫運土石到渤海尾。智叟笑他老弱無力,愚公回答說自己會死,但子孫無窮,而山不會增加,為何不能平。操蛇之神怕他不停,告於天帝,帝感其誠,命夸蛾氏二子搬走二山。這段把人的有限壽命放進子孫無窮的時間裡看,於是弱者也能勝過大山。

夸父追日則相反。他想追上日影,口渴飲河、渭仍不足,又要到北方大澤,未到便渴死;棄杖化為鄧林,廣數千里。愚公是以代代延續勝過大山,夸父是以一身之力追逐太陽而亡;二者都在談人力與天地尺度的關係,只是一成一敗。

後面終北國是無風雨霜露、無鳥獸草木、四方平坦的奇國。國中壺領山有滋穴,神瀵水湧出,香勝蘭椒、味勝美酒,一源分四流,遍及全國。人民不爭不競,無君臣媒聘,不耕不織,百年而死,無夭病哀苦,飢倦就飲神瀵,過量則醉十日。周穆王到此三年忘歸,回周後數月失神;管仲也想帶齊桓公去,隰朋以社稷責任勸止。這段把理想樂土和政治責任對照:那裡好到令人忘國,但君主不能輕棄人間秩序。

南北中國風俗互異一段,說裸身、裘衣、冠冕,農商田漁,水舟陸車,都是各地自然成俗。輒沐國食長子、棄祖母,炎人國棄肉葬骨,儀渠國焚屍登遐,在本地都被視為孝。孔子不能決兩小兒辯日遠近,也是在說感官證據各有道理。詹何以細絲小鉤釣大魚,扁鵲換心,師文鼓琴變四時,秦青歌聲遏雲,伯牙子期心聲相通,偃師造倡者幾同真人,紀昌學射、造父學御、三劍不殺、火浣布去垢,則從技藝角度說明:至妙之道往往不靠粗力,而靠心、氣、均、化與物性相應。

整篇看似神話雜陳,其實圍繞一個問題:人所認為的大小、遠近、壽夭、真假、巧拙,都只是某一層尺度中的判斷。仙山、巨鼇、龍伯、愚公、夸父、終北、兩小兒、詹何、扁鵲、偃師、紀昌,都在用故事逼讀者放下單一標準。對白話讀者而言,不要只摘五仙山或愚公移山;它們都是《湯問》宇宙論的一部分。大禹說聖人能通神靈異物之道,夏革又補一句:也有不靠神靈陰陽、日月衣食舟車而自然成立的道,這才是全篇最深的收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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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列子·周穆王篇》

原文 3292
原文3292

周穆王時,西極之國有化人來,入水火,貫金石;反山川,移城邑;乘虛不墜,觸實不硋。千變萬化,不可窮極。既已變物之形,又且易人之慮。穆王敬之若神,事之若君。推路寢以居之,引三牲以進之,選女樂以娛之。化人以爲王之宮室卑陋而不可處,王之廚饌腥螻而不可饗,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。穆王乃爲之改築。土木之功,赭堊之色,無遺巧焉。五府爲虛,而臺始成。其高千仞,臨終南之上,號曰中天之臺。簡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,施芳澤,正娥眉,設笄珥,衣阿錫,曳齊紈。

粉白黛黑,珮玉環。雜芷若以滿之,奏《承雲》《六瑩》《九韶》《晨露》以樂之。月月獻玉衣,旦旦薦玉食。化人猶不舍然,不得已而臨之。居亡幾何,謁王同游。王執化人之袪,騰而上者,中天迺止。暨及化人之宮,化人之宮構以金銀,絡以珠玉,出雲雨之上,而不知下之據,望之若屯雲焉。耳目所觀聽,鼻口所納嘗,皆非人間之有。王實以爲清都、紫微、鈞天、廣樂,帝之所居。王俯而視之,其宮榭若累塊積蘇焉。王自以居數十年不思其國也。

化人復謁王同游,所及之處,仰不見日月,俯不見河海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得視;音響所來,王耳亂不能得聽。百骸六藏,悸而不凝。意迷精喪,請化人求還。化人移之,王若殞虛焉。既寤,所坐猶嚮者之處,侍御猶嚮者之人。視其前,則酒未清,肴未昲。王問所從來,左右曰:「王默存耳。」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復,更問化人。化人曰:「吾與王神遊也,形奚動哉?且曩之所居,奚異王之宮?曩之所游,奚異王之圃?王閒恆有,疑蹔亡。變化之極,徐疾之間,可盡模哉?」王大悅。

不恤國事,不樂臣妾,肆意遠游。命駕八駿之乘,右服𧄪騮而左綠耳,右驂赤驥而左白𣚘,主車則造父爲御,𧮼𠱛爲右;次車之乘,右服渠黃而左踰輪,左驂盜驪而右山子,柏夭主車,參百爲御,奔戎爲右。馳驅千里,至於巨蒐氏之國。巨蒐氏乃獻白鵠之血以飲王,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,及二乘之人。已飲而行,遂宿於崑崙之阿,赤水之陽。別日升於崑崙之丘,以觀黃帝之宮,而封之以詒後世。遂賓於西王母,觴於瑤池之上。西王母爲王謠,王和之,其辭哀焉。西觀日之所入。

一日行萬里。王乃歎曰:「於乎!予一人不盈於德而諧於樂,後世其追數吾過乎!」穆王幾神人哉!能窮當身之樂,猶百年乃徂,世以爲登假焉。

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,三年不告。老成子請其過而求退。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,屏左右而與之言曰:「昔老聃之徂西也,顧而告予曰:『有生之氣,有形之狀,盡幻也。造化之所始,陰陽之所變者,謂之生,謂之死。窮數達變,因形移易者,謂之化,謂之幻。造物者其巧妙,其功深,固難窮難終。因形者其巧顯,其功淺,故隨起隨滅。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,始可與學幻矣。』吾與汝亦幻也,奚須學哉?」老成子歸,用尹文先生之言,深思三月,遂能存亡自在,憣校四時,冬起雷,夏造冰;

飛者走,走者飛,終身不箸其術,故世莫傳焉。子列子曰:「善爲化者,其道密庸,其功同人。五帝之德,三王之功,未必盡智勇之力,或由化而成。孰測之哉?」

覺有八徵,夢有六候。奚謂八徵?一曰故,二曰爲,三曰得,四曰喪,五曰哀,六曰樂,七曰生,八曰死。此者八徵,形所接也。奚謂六候?一曰正夢,二曰蘁夢,三曰思夢,四曰寤夢,五曰喜夢,六曰懼夢。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不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惑其所由然;識感變之所起者,事至則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,則無所怛。一體之盈虛消息,皆通於天地,應於物類。故陰氣壯,則夢涉大水而恐懼;陽氣壯,則夢涉大火而燔焫;陰陽俱壯,則夢生殺。甚飽則夢與,甚饑則夢取。

是以以浮虛爲疾者,則夢揚;以沈實爲疾者,則夢溺;藉帶而寢則夢蛇,飛鳥銜髮則夢飛;將陰夢火,將疾夢食;飲酒者憂,歌儛者哭。子列子曰:「神遇爲夢,形接爲事。故晝想夜夢,神形所遇。故神凝者想夢自消。信覺不語,信夢不達,物化之往來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覺自忘,其寢不夢,幾虛語哉?」

西極之南隅有國焉,不知境界之所接,名古莽之國。陰陽之氣所不交,故寒暑亡辨;日月之光所不照,故晝夜亡辨。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。五旬一覺,以夢中所爲者實,覺之所見者妄。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,跨河南北,越岱東西,萬有餘里。其陰陽之審度,故一寒一暑;昏明之分察,故一晝一夜。其民有智有愚。萬物滋殖,才藝多方。有君臣相臨,禮法相持。其所云爲不可稱計。一覺一寐,以爲覺之所爲者實,夢之所見者妄。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。其土氣常燠,日月餘光之照。

其土不生嘉苗。其民食草根木實,不知火食,性剛悍,彊弱相藉,貴勝而不尚義;多馳步,少休息,常覺而不眠。

周之尹氏大治產,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。有老役夫筋力竭矣,而使之彌勤。晝則呻呼而即事,夜則昏憊而熟寐。精神荒散,昔昔夢爲國君,居人民之上,總一國之事,遊燕宮觀,恣意所欲,其樂無比,覺則復役。人有慰喻其懃者,役夫曰:「人生百年,晝夜各分。吾晝爲僕虜,苦則苦矣;夜爲人君,其樂無比,何所怨哉?」尹氏心營世事,慮鍾家業,心形俱疲,夜亦昏憊而寐,昔昔夢爲人僕,趨走作役,無不爲也;數罵杖撻,無不至也。眠中啽囈呻呼,徹旦息焉。尹氏病之,以訪其友。

友曰:「若位足榮身,資財有餘,勝人遠矣。夜夢爲僕,苦逸之復,數之常也。若欲覺夢兼之,豈可得邪?」尹氏聞其友言,寬其役夫之程,減己思慮之事,疾並少間。

鄭人有薪於野者,偶駭鹿,御而擊之,斃之。恐人見之也,遽而藏諸隍中,覆之以蕉,不勝其喜。俄而遺其所藏之處,遂以爲夢焉,順塗而詠其事。傍人有聞者,用其言而取之。既歸,告其室人曰:「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,吾今得之,彼直真夢矣。」室人曰:「若將是夢見薪者之得鹿邪?詎有薪者邪?今真得鹿,是若之夢真邪?」夫曰:「吾據得鹿,何用知彼夢我夢邪?」薪者之歸,不厭失鹿。其夜真夢藏之之處,又夢得之之主。爽旦,案所夢而尋得之,遂訟而爭之,歸之士師。

士師曰:「若初真得鹿,妄謂之夢;真夢得鹿,妄謂之實。彼真取若鹿,而與若爭鹿。室人又謂夢仞人鹿,無人得鹿。今據有此鹿,請二分之。」以聞鄭君。鄭君曰:「嘻!士師將復夢分人鹿乎?」訪之國相。國相曰:「夢與不夢,臣所不能辨也。欲辨覺夢,唯黃帝孔丘。今亡黃帝孔丘,孰辨之哉?且恂士師之言可也。」

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,朝取而夕忘,夕與而朝忘;在塗則忘行,在室則忘坐;今不識先,後不識今。闔室毒之,謁史而卜之,弗占;謁巫而禱之,弗禁;謁醫而攻之,弗已。魯有儒生自媒能治之,華子之妻子以居產之半請其方。儒生曰:「此固非卦兆之所占,非祈請之所禱,非藥石之所攻。吾試化其心,變其慮,庶幾其瘳乎!」於是試露之,而求衣;飢之,而求食;幽之,而求明。儒生欣然告其子曰:「疾可已也。然吾之方密,傳世不以告人。試屏左右,獨與居室七日。

」從之,莫知其所施爲也,而積年之疾一朝都除。華子既悟,迺大怒,黜妻罰子,操戈逐儒生。宋人執而問其以,華子曰:「曩吾忘也,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。今頓識既往,數十年來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,擾擾萬緒起矣。吾恐將來之存亡、得失、哀樂、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,須臾之忘,可復得乎?」子貢聞而怪之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「此非汝所及乎!」顧謂顏回紀之。

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壯而有迷罔之疾,聞歌以爲哭,視白以爲黑,饗香以爲朽,嘗甘以爲苦,行非以爲是;意之所之,天地、四方,水火、寒暑,無不倒錯者焉。楊氏告其父曰:「魯之君子多術藝,將能已乎?汝奚不訪焉?」其父之魯,過陳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證。老聃曰:「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,昏於利害。同疾者多,固莫有覺者。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,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,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,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。天下盡迷,孰傾之哉?

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,汝則反迷矣。哀樂、聲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,而況魯之君子迷之郵者,焉能解人之迷哉?榮汝之糧,不若遄歸也。」

燕人生於燕,長於楚,及老而還本國。過晉國,同行者誑之,指城曰:「此燕國之城。」其人愀然變容。指社曰:「此若里之社。」乃喟然而歎。指舍曰:「此若先人之廬。」乃涓然而泣。指壠曰:「此若先人之冢。」其人哭不自禁。同行者啞然大笑,曰:「予昔紿若,此晉國耳。」其人大慙。及至燕,真見燕國之城社,真見先人之廬冢,悲心更微。

白話 · CC01260

《周穆王篇》開頭寫西極化人來到周廷。他能入水火、穿金石、反轉山川、移動城邑,乘虛不墜,觸實不礙,變化不可窮盡。穆王敬他如神,為他退讓正寢、進三牲、選女樂,化人卻嫌宮室低陋、飲食腥臭、嬪御膻惡。穆王只好耗盡府庫,建成高臨終南的中天之臺,又選美女、奏古樂、獻玉衣玉食,但化人仍勉強接受。這段先把人間富貴推到極致,再顯示它在化人眼中仍不足取。

化人帶穆王神遊。王牽著化人衣袖上升,到化人之宮,見金銀珠玉構成的宮殿在雲雨之上,眼耳鼻口所接觸都不是人間所有,以為到了清都、紫微、鈞天、廣樂、天帝居處。後來又到一處仰不見日月、俯不見河海的境界,光影使眼眩,音響使耳亂,百骸六藏都震動不安,穆王求還。醒來時他仍坐原處,酒未清、菜未冷,左右說王只是默默存想。化人解釋說這是神遊,形體並沒有動;先前宮殿與王宮、所遊之處與王圃,本質上沒有絕對差別,只是變化快慢和心神感受不同。

穆王因此大悅,不再用心國事,命八駿遠遊。赤驥、盜驪、白義、踰輪、山子、渠黃、華騮、綠耳,造父、柏夭、奔戎等御者和右乘都出場,王一日千里,到巨蒐氏,飲白鵠之血、以牛馬乳洗足,又宿崑崙之阿、赤水之陽,登崑崙觀黃帝宮,封之以遺後世,並在瑤池宴西王母。這裡把《穆天子傳》的外在遠遊接入《列子》的神遊哲理:王可以真的駕車遠行,也可以形體不動而神遊異境;兩者都讓他忘國忘身。

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,三年不得傳授,尹文引用老聃之言說,有生之氣、有形之狀都是幻;造化所起、陰陽所變,稱為生死,窮數達變、因形移易,稱為化幻。懂得幻化與生死不異,才可學幻。老成子回去深思三月,便能存亡自在,改變四時,冬起雷、夏造冰,使飛者走、走者飛。這一段把前面的化人神通轉成哲學:幻不是戲法,而是理解生死形氣本來可變。

夢覺一段列八徵與六候,說形體所接為事,神所交為夢。陰氣盛則夢涉水而恐,陽氣盛則夢火燒,飽則夢施與,餓則夢求取,身體疾病也會轉成飛揚、沉溺、蛇、火、食等夢象。列子說神遇為夢,形接為事;神凝的人,想與夢自然消。古真人醒時忘我,睡時無夢,並非空話。這把神遊、幻化、夢境連成一線:人以為真實與虛幻截然不同,其實都來自神形所遇。

古莽國、中央之國、阜落國三國,進一步比較夢與覺。古莽國沒有寒暑晝夜,人民五十日一醒,以夢中所為為實、醒時所見為妄;中央之國一寒一暑、一晝一夜,以醒為實、夢為妄;阜落國常暖常覺,人民剛悍好勝,不眠。接著尹氏與老役夫的故事說明苦樂也會在夢覺間互換:役夫白日受苦,夜夢為君,反而無怨;尹氏白日富貴,夜夢為僕,因而成病。鹿夢訟案、華子病忘、秦人子顛倒黑白香臭是非、燕人被騙先哭後慚,都在說人所謂真偽、得失、悲喜,很容易被心識位置改變。

因此整篇不是只講周穆王和化人,也不是單純夢故事合集。它的主線是「形體所處」與「心神所歷」未必相同:穆王坐在原處卻遊天宮,古莽人以夢為真,役夫夜夢為王,華子忘卻反得安寧,顛倒者未必只是病人,燕人真見故國時反不如被騙時悲。篇中崑崙、西王母、瑤池仍是外在神話地標,但《列子》把它們放進更大的問題:仙境、夢境、人間、記憶和幻化,究竟哪一個才算真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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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列子》(湯問・周穆王篇) · 經文翻譯區 · 鼎稔道學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