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瑞篇
原文 3773 字子列子居鄭圃,四十年人無識者。國君卿大夫眎之,猶衆庶也。國不足,將嫁於衛。弟子曰:「先生往無反期,弟子敢有所謁,先生將何以教?先生不聞壺丘子林之言乎?」子列子笑曰:「壺子何言哉?雖然,夫子嘗語伯昏瞀人。吾側聞之,試以告女。其言曰:有生不生,有化不化。不生者能生生,不化者能化化。生者不能不生,化者不能不化。故常生常化。常生常化者,無時不生,無時不化。陰陽爾,四時爾,不生者疑獨,不化者往復。往復,其際不可終;疑獨,其道不可窮。
《黃帝書》曰:『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之根。綿綿若存,用之不勤。』故生物者不生,化物者不化。自生自化,自形自色,自智自力,自消自息。謂之生化形色智力消息者,非也。」
子列子曰:「昔者聖人因陰陽以統天地。夫有形者生於無形,則天地安從生?故曰:有太易,有太初,有太始,有太素。太易者,未見氣也;太初者,氣之始也;太始者,形之始也;太素者,質之始也。氣形質具而未相離,故曰渾淪。渾淪者,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。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循之不得,故曰易也。易無形埒,易變而爲一,一變而爲七,七變而爲九。九變者,究也,乃復變而爲一。一者,形變之始也。清輕者上爲天,濁重者下爲地,沖和氣者爲人;故天地含精,萬物化生。」
子列子曰:「天地無全功,聖人無全能,萬物無全用。故天職生覆,地職形載,聖職教化,物職所宜。然則天有所短,地有所長,聖有所否,物有所通。何則?生覆者不能形載,形載者不能教化,教化者不能違所宜,宜定者不出所位。故天地之道,非陰則陽;聖人之教,非仁則義;萬物之宜,非柔則剛:此皆隨所宜而不能出所位者也。故有生者,有生生者;有形者,有形形者;有聲者,有聲聲者;有色者,有色色者;有味者,有味味者。生之所生者死矣,而生生者未嘗終;
形之所形者實矣,而形形者未嘗有;聲之所聲者聞矣,而聲聲者未嘗發;色之所色者彰矣,而色色者未嘗顯;味之所味者嘗矣,而味味者未嘗呈:皆無爲之職也。能陰能陽,能柔能剛,能短能長,能員能方,能生能死,能暑能涼,能浮能沈,能宮能商,能出能沒,能玄能黃,能甘能苦,能羶能香。無知也,無能也,而無不知也,而無不能也。」
子列子適衛,食於道,從者見百歲髑髏,攓蓬而指,顧謂弟子百豐曰:「唯予與彼知而未嘗生未嘗死也。此過養乎?此過歡乎?種有幾:若䵷爲鶉,得水爲㡭,得水土之際,則爲䵷蠙之衣。生於陵屯,則爲陵舄。陵舄得鬱栖,則爲烏足。烏足之根爲蠐螬,其葉爲胡蝶。胡蝶胥也,化而爲蟲,生竈下,其狀若脫,其名曰𪀊掇。𪀊掇千日,化而爲鳥,其名曰乾餘骨。乾餘骨之沫爲斯彌。斯彌爲食醯頤輅。食醯頤輅生乎食醯黃軦,食醯黃軦生乎九猷。九猷生乎瞀芮,瞀芮生乎腐蠸。
羊肝化爲地皋,馬血之爲轉鄰也,人血之爲野火也。鷂之爲鸇,鸇之爲布穀,布穀久復爲鷂也,鷰之爲蛤也,田鼠之爲鶉也,朽瓜之爲魚也,老韭之爲莧也,老羭之爲猨也,魚卵之爲蟲。亶爰之獸自孕而生曰類。河澤之鳥視而生曰鶂。純雌其名大𦝫,純雄其名稺蜂。思士不妻而感,思女不夫而孕。后稷生乎巨蹟,伊尹生乎空桑。厥昭生乎濕。醯雞生乎酒。羊奚比乎不筍。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。人久入於機。萬物皆出於機,皆入於機。」
《黃帝書》曰:「形動不生形而生影,聲動不生聲而生響,無動不生無而生有。」形,必終者也;天地終乎?與我偕終。終進乎?不知也。道終乎本無始,進乎本不久。有生則復於不生,有形則復於無形。不生者,非本不生者也;無形者,非本無形者也。生者,理之必終者也。終者不得不終,亦如生者之不得不生。而欲恆其生,畫其終,惑於數也。精神者,天之分;骨骸者,地之分。屬天清而散,屬地濁而聚。精神離形,各歸其真,故謂之鬼。鬼,歸也,歸其真宅。
黃帝曰:「精神入其門,骨骸反其根,我尚何存?」
人自生至終,大化有四:嬰孩也,少壯也,老耄也,死亡也。其在嬰孩,氣專志一,和之至也;物不傷焉,德莫加焉。其在少壯,則血氣飄溢,欲慮充起;物所攻焉,德故衰焉。其在老耄,則欲慮柔焉;體將休焉,物莫先焉。雖未及嬰孩之全,方於少壯,間矣。其在死亡也,則之於息焉,反其極矣。
孔子遊於太山,見榮啓期行乎郕之野,鹿裘帶索,鼓琴而歌。孔子問曰:「先生所以樂,何也?」對曰:「吾樂甚多:天生萬物,唯人爲貴。而吾得爲人,是一樂也。男女之別,男尊女卑,故以男爲貴;吾既得爲男矣,是二樂也。人生有不見日月、不免襁褓者,吾既己行年九十矣,是三樂也。貧者士之常也,死者人之終也,處常得終,當何憂哉?」孔子曰:「善乎!能自寬者也。」
林類年且百歲,底春被裘,拾遺穗於故畦,並歌並進。孔子適衛,望之於野。顧謂弟子曰:「彼叟可與言者,試往訊之!」子貢請行。逆之壠端,面之而歎曰:「先生曾不悔乎,而行歌拾穗?」林類行不留,歌不輟。子貢叩之不已,乃仰而應曰:「吾何悔邪?」子貢曰:「先生少不勤行,長不競時,老無妻子,死期將至,亦有何樂而拾穗行歌乎?」林類笑曰:「吾之所以爲樂,人皆有之,而反以爲憂。少不勤行,長不競時,故能壽若此。老無妻子,死期將至,故能樂若此。
」子貢曰:「壽者人之情,死者人之惡。子以死爲樂,何也?」林類曰:「死之與生,一往一反。故死於是者,安知不生於彼?故吾知其不相若矣。吾又安知營營而求生非惑乎?亦又安知吾今之死不愈昔之生乎?」子貢聞之,不喻其意,還以告夫子。夫子曰:「吾知其可與言,果然,然彼得之而不盡者也。」
子貢倦於學,告仲尼曰:「願有所息。」仲尼曰:「生無所息。」子貢曰:「然則賜息無所乎?」仲尼曰:「有焉耳。望其壙,睪如也,宰如也,墳如也,鬲如也,則知所息矣。」子貢曰:「大哉死乎!君子息焉,小人伏焉。」仲尼曰:「賜!汝知之矣。人胥知生之樂,未知生之苦;知老之憊,未知老之佚;知死之惡,未知死之息也。晏子曰:『善哉,古之有死也!仁者息焉,不仁者伏焉。』死也者,德之徼也。古者謂死人爲歸人。夫言死人爲歸人,則生人爲行人矣。行而不知歸,失家者也。
一人失家,一世非之;天下失家,莫知非焉。有人去鄉土、離六親、廢家業、遊於四方而不歸者,何人哉?世必謂之爲狂蕩之人矣。又有人鍾賢世,矜巧能、修名譽、誇張於世而不知已者,亦何人哉?世必以爲智謀之士。此二者,胥失者也。而世與一不與一,唯聖人知所與,知所去。」
或謂子列子曰:「子奚貴虛?」列子曰:「虛者無貴也。」子列子曰:「非其名也,莫如靜,莫如虛。靜也虛也,得其居矣;取也與也,失其所矣。事之破䃣而後有舞仁義者,弗能復也。」
粥熊曰:「運轉亡已,天地密移,疇覺之哉?故物損於彼者盈於此,成於此者虧於彼。損盈成虧,隨世隨死。往來相接,間不可省,疇覺之哉?凡一氣不頓進,一形不頓虧;亦不覺其成,亦不覺其虧。亦如人自世至老,貌色智態,亡日不異;皮膚爪髮,隨世隨落,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。間不可覺,俟至後知。」
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,身亡所寄,廢寢食者;又有憂彼之所憂者,因往曉之,曰:「天,積氣耳,亡處亡氣。若屈伸呼吸,終日在天中行止,奈何憂崩墜乎?」其人曰:「天果積氣,日月星宿,不當墜耶?」曉之者曰:「日月星宿,亦積氣中之有光耀者;只使墜,亦不能有所中傷。」其人曰:「奈地壞何?」曉者曰:「地積塊耳,充塞四虛,亡處亡塊。若躇步跐蹈,終日在地上行止,奈何憂其壞?」其人舍然大喜,曉之者亦舍然大喜。
長廬子聞而笑之曰:「虹蜺也,雲霧也,風雨也,四時也,此積氣之成乎天者也。山岳也,河海也,金石也,火木也,此積形之成乎地者也。知積氣也,知積塊也,奚謂不壞?夫天地,空中之一細物,有中之最巨者。難終難窮,此固然矣;難測難識,此固然矣。憂其壞者,誠爲大遠;言其不壞者,亦爲未是。天地不得不壞,則會歸於壞。遇其壞時,奚爲不憂哉?」子列子聞而笑曰:「言天地壞者亦謬,言天地不壞者亦謬。壞與不壞,吾所不能知也。雖然,彼一也,此一也。
故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;來不知去,去不知來。壞與不壞,吾何容心哉?」
舜問乎烝曰:「道可得而有乎?」曰:「汝身非汝有也,汝何得有夫道?」舜曰:「吾身非吾有,孰有之哉?」曰:「是天地之委形也。生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和也。性命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順也。孫子非汝有,是天地之委蛻也。故行不知所往,處不知所持,食不知所以。天地強陽,氣也;又胡可得而有邪?」
齊之國氏大富,宋之向氏大貧;自宋之齊,請其術。國氏告之曰:「吾善爲盜。始吾爲盜也,一年而給,二年而足,三年大穰。自此以往,施及州閭。」向氏大喜。喻其爲盜之言,而不喻其爲盜之道,遂踰垣鑿室,手目所及,亡不探也。未及時,以贓獲罪,沒其先居之財。向氏以國氏之謬己也,往而怨之。國氏曰:「若爲盜若何?」向氏言其狀。國氏曰:「嘻!若失爲盜之道至此乎?今將告若矣。吾聞天有時,地有利。
吾盜天地之時利,雲雨之滂潤,山澤之產育,以生吾禾,殖吾稼,築吾垣,建吾舍。陸盜禽獸,水盜魚鼈,亡非盜也。夫禾稼、土木、禽獸、魚鼈,皆天之所生,豈吾之所有?然吾盜天而亡殃。夫金玉珍寶,穀帛財貨,人之所聚,豈天之所與?若盜之而獲罪,孰怨哉?」向氏大惑,以爲國氏之重罔己也,過東郭先生問焉。東郭先生曰:「若一身庸非盜乎?盜陰陽之和以成若生,載若形,況外物而非盜哉?誠然,天地萬物不相離也;仞而有之,皆惑也。國氏之盜,公道也,故亡殃;
若之盜,私心也,故得罪。有公私者,亦盜也;亡公私者,亦盜也。公公私私,天地之德。知天地之德者,孰爲盜耶?孰爲不盜耶?」
列子住在鄭圃四十年,沒有人認出他的特別,國君卿大夫看他也像普通百姓。鄭國匱乏,他準備遷往衛國,弟子怕他一去不返,請他留下教誨。列子笑著轉述壺丘子林曾告訴伯昏瞀人的話:有一種「不生」能使萬物發生,有一種「不化」能使萬物變化;已經出生、已在變化中的事物,不能不生、不能不化,所以天地間時時在生、時時在化。陰陽如此,四時也是如此。真正生物者自身不屬於生,真正化物者自身不落入化,好像《黃帝書》所說的谷神、玄牝,綿綿若存,用之不竭。
萬物是自生自化、自具形色智力、自有消息盈虧;若把這些現象當成另有一個可指稱的造作者,就已經說錯。
列子又說,古代聖人依陰陽來統攝天地。有形生於無形,所以追問天地從何而生,便要說到太易、太初、太始、太素。太易是還看不見氣,太初是氣剛開始,太始是形剛開始,太素是質剛開始;氣、形、質已具而尚未分離,叫作渾淪。渾淪就是萬物混合未分,視之不見,聽之不聞,摸也摸不著,所以稱為易。易沒有形界,變而為一,一變為七,七變為九,九是變化窮極,窮極後又復歸於一。一是形變的開端;清輕者上升為天,濁重者下降為地,沖和之氣成為人,天地含精,萬物由此化生。
天地、聖人、萬物都沒有全功全能。天的職分是生覆,地的職分是承載成形,聖人的職分是教化,萬物的職分是各適其宜;因此天有短處,地有長處,聖人也有所不能,萬物也各有通處。能覆生的不一定能承載,能承載的不一定能教化,能教化也不能違背物之所宜,既定其宜就不出其位。由此說,有生出的東西,也有使生得以生的根源;有成形的東西,也有使形得以形的根源;聲、色、味也是如此。具體的生物會死,能使生發生者未嘗終止;具體的形體成實,能使形成形者卻未嘗成為某一物;
聲音被聽見、顏色被彰顯、滋味被品嘗,背後使聲色味成立者卻不自發聲、不自顯色、不自呈味。它沒有知覺能力可指,卻無所不知、無所不能,這就是無為之職。
列子往衛國,途中吃飯,看見一具百歲髑髏,撥開蓬草指著它對弟子百豐說:只有我和它知道其實未曾真正生、也未曾真正死,這是過於養生嗎?還是過於歡樂嗎?接著列舉一長串古人相信的物類轉化:水土交界生出某物,植物根葉化成蟲蝶,羊肝、馬血、人血各有變化,鷂與鸇、布穀互相轉變,燕化為蛤,田鼠化為鶉,瓜韭羊魚卵等也各入變化之機;后稷生於巨人足跡,伊尹生於空桑,醯雞生於酒,久竹生青寧,青寧生程,程生馬,馬生人。
最後歸結說,人久了也入於「機」,萬物都從機出,也都入於機。這些荒誕的轉化名目,在文中不是要作可靠博物學,而是用極端例子說明形類不固定,生死只是大化出入。
《黃帝書》說,形體一動,不再生出另一個形體,而生出影;聲一動,不再生出另一個聲,而生出響;無一動,不再生出另一個無,而生出有。形體往往有終,天地是否也有終?若天地與我一同有終,那終點之後又如何,無從知道。道終於本無始,進於本不久;有生就復歸於不生,有形就復歸於無形。所謂不生、無形,不是本來完全沒有,而是具體的生與形到了終點往往返本。想讓生命永恆、畫定死亡而不受它來臨,是迷於數理。精神屬於天,骨骸屬於地;屬天者清而散,屬地者濁而聚。
精神離形,各歸其真,所以稱鬼;鬼就是歸,歸到真宅。黃帝說:精神入其門,骨骸返其根,我還有什麼固定的我可存?
人從出生到終結,有四次大化:嬰孩、少壯、老耄、死亡。嬰孩時氣專志一,是和氣最足的時候,外物不能傷,德也無以再加。少壯時血氣飄溢,欲望思慮一起湧出,外物容易攻入,所以德反而衰。老年時欲望思慮柔弱,身體將休息,外物也難以搶先侵擾;雖不及嬰孩完整,卻比少壯遠為安定。到死亡,便往休息處去,返到最後的歸宿。
孔子遊泰山,見榮啟期穿鹿裘、繫繩帶,在郕野鼓琴而歌。孔子問他為何快樂,他說快樂很多:天生萬物,唯人為貴,我得為人,是一樂;世俗以男為貴,我得為男,是二樂;有人一出生便見不到日月、死於襁褓,我已九十歲,是三樂。貧是士人的常態,死是人的終點,處於常態而得其終,有什麼可憂?孔子稱許他能自我寬解。林類將近百歲,春天還披皮裘在田畦拾遺穗,一邊走一邊唱。子貢問他少不勤行、長不競時、老無妻子、死期將至,何樂之有?林類說,正因少不勤、長不爭,才得長壽;
正因老無妻子、死期將至,才得快樂。生死一往一返,死在這裡,怎知不生在那裡?又怎知營營求生不是迷惑,今死不勝過昔生?孔子說他可與言,但得之未盡。
子貢厭倦學習,向孔子說想休息。孔子說,活著沒有休息的地方。子貢問那我沒有休息處嗎?孔子說有,看見墳壙,就知道休息處了。子貢於是感歎死亡偉大,君子在那裡休息,小人在那裡伏藏。孔子進一步說,世人都知道生的快樂,不知道生的勞苦;知道老的疲憊,不知道老的安逸;知道死可厭,不知道死是休息。古人稱死人為歸人,那麼活人就是行人;行而不知歸,就是失家。離鄉棄親、遊四方不歸,世人會說他狂蕩;追逐賢名巧能、誇張於世而不知停止,世人卻稱他智謀。
其實二者同樣迷失,只是世俗偏取其一,唯有聖人知道該取什麼、去什麼。
有人問列子為什麼貴虛。列子說,虛本無可貴,這不是可以拿來標榜的名目;最要緊的是靜、是虛,靜虛才得其居。若總在取與得失中用力,就失去安居之所;事情已經破壞之後,再舞弄仁義來補救,已不能復原。粥熊說,天地運轉不止、暗中遷移,誰能察覺?彼處虧損,此處就盈滿;此處成就,彼處就虧缺。人的一氣不會忽然增進,一形不會忽然衰敗,從出生到老,每天容貌智態、皮膚爪髮都在變,只是變化細密,等到後來才知道。
杞國有人憂慮天地崩墜,身體無處寄託,因而廢寢忘食;又有人憂他的憂,去開導說:天只是積氣,沒有地方沒有氣,你屈伸呼吸、終日在天中行走,何必怕天墜?那人又怕日月星宿墜落,開導者說它們也是氣中有光耀者,即使墜也不傷人;又怕地壞,開導者說地只是積塊,四方充滿塊土,你日日在地上行走,何必憂壞?兩人都釋然大喜。長廬子聽了卻笑,認為雲霧風雨四時是天中積氣所成,山岳河海金石火木是地中積形所成;既是積氣積塊,怎能說不壞?
天地雖是空中一細物,又是有中最大者,難終難窮、難測難識;憂其壞固然太遠,說其不壞也未必對。列子聽後又笑:說天地壞是謬,說天地不壞也是謬;壞與不壞我不能知道。生不知死,死不知生;來不知去,去不知來。天地壞不壞,何必讓心被它佔住?
舜問烝,道可以取得而擁有嗎?烝說,你的身體都不是你所有,怎麼能擁有道?身體是天地寄放的形,生命是天地寄放的和氣,性命是天地寄放的順序,子孫是天地寄放的蛻變。行走不知真正往哪裡去,停處不知真正憑什麼住,飲食也不知根本所由;天地強陽之氣尚且不可據為己有,道又怎能私有?
齊國國氏大富,宋國向氏大貧,向氏到齊國請教致富之術。國氏說自己善於「盜」:一年足用,二年富足,三年大豐,後來還能施及鄉里。向氏只懂「盜」字,不懂其道,回去翻牆鑿室、見物就取,不久因贓獲罪,連祖產也沒收。向氏怨國氏騙他,國氏問他怎樣盜,聽完歎說你失盜道太遠。我所謂盜,是盜天地的時利,盜雲雨潤澤、山澤產育,用來生禾稼、築屋舍;陸上取禽獸,水中取魚鱉,無不是盜,但這些皆天所生,不是我私有,我盜天而無殃。
你偷金玉財貨,那是人所聚,非天所與,受罪怨誰?向氏仍疑,問東郭先生。東郭先生說,你的一身不也是盜嗎?盜陰陽之和成就生命、載起形體,何況外物?天地萬物本不相離,硬認作私有就是迷。國氏之盜是公道,所以無殃;向氏之盜出於私心,所以得罪。能分清公私者也是盜,超出公私者也是盜;知道天地之德,誰又能定誰為盜、誰為不盜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