始得西山宴遊記
原文 374 字自余為僇人,居是州,恆惴慄。其隟也,則施施而行,漫漫而游。日與其徒上高山,入深林,窮迴谿,幽泉怪石,無遠不到。到則披草而坐,傾壺而醉,醉則更相枕以臥。臥而夢,意有所極,夢亦同趣。覺而起,起而歸,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,皆我有也,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。
今年九月二十八日,因坐法華西亭,望西山,始指異之。遂命僕人過湘江,緣染溪,斫榛莽,焚茅茷,窮山之高而止。攀援而登,箕踞而遨,則凡數州之土壤,皆在袵席之下。其高下之勢,岈然窪然,若垤若穴,尺寸千里。攢蹙累積,莫得遯隱。縈青繚白,外與天際,四望如一。然後知是山之特立,不與培塿為類。悠悠乎與顥氣俱,而莫得其涯,洋洋乎與造物者遊,而不知其所窮。引觴滿酌,頹然就醉,不知日之入。蒼然暮色,自遠而至,至無所見,而猶不欲歸。心凝形釋,與萬化冥合。
然後知吾嚮之未始游,游於是乎始。故為之文以志。是歲,元和四年也。
〈始得西山宴遊記〉是柳宗元永州山水書寫的開端。開篇說自己為「僇人」居州,平日雖遍遊高山深林、幽泉怪石,卻只是排遣惴慄,還未真正識得山水。直到從法華西亭望見西山,過湘江、緣染溪、斫榛焚茅而登,視野忽然放大:數州土壤如在席下,高下岈然窪然,青白縈繞而接天。這種登高不是單純眺望,而是心境的翻轉;他由西山的「特立」領會不與小丘同類的高遠,進而寫出「心凝形釋,與萬化冥合」。
這近於道家忘形遊心的境界:形體拘束暫時消解,貶謫者不再只以酒醉逃避,而是在山水中與造物同遊。所謂「游於是乎始」,正是審美覺醒,也是精神自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