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折
原文 1999 字(正末扮王重陽上,云)貧道姓王名嘉,道號重陽真人。未成道時,在登州甘河鎮上開著座酒店,人則喚我做王三舍。有正陽祖師純陽真人,他化作二道人,披著氈來俺店中飲酒。貧道幼年慕道,不要他的酒錢。似此三年,道心不退。忽一日他道:"俺去也,王三舍,與你回席咱。"貧道言稱:"師父那得酒錢來?"他就身邊解下瓢來,取甘河水化作仙酒,其味甚嘉。方知此乃神仙之術。他道:"王三舍,你要學此術好,要學長生術好?"貧道答言:"俺願學長生之術。
"遂棄卻家業,跟他學道。傳得長生不死之訣,成其大道。呂祖引貧道至東海之濱,將金丹七粒撒去水中,化成金蓮七朵,云:"此金蓮七朵,乃是丘、劉、談、馬、郝、孫、王,恁七人可傳俺全真大道。你可化作一凡人,下人間度此六人成道。"貧道奉師父法旨,化作一先生,行乞於市。凡人不識貧道,問某日:"師父出家人。只以酒食為念,不看經典,可是為何?"貧道云:"若說神仙大道。豈有不看經典之理?但要心堅念重,何愁不到蓬瀛?
"我想做神仙的,皆是宿緣先世,非同容易也呵。(唱)
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五祖傳因,二師垂訓,向甘河鎮。悟德全真,想大道從心運。
【混江龍】神仙有分,披氈化我出凡塵。脫離了火院,大走入玄門。七朵金蓮浮水面,一雙銀海照乾坤。奉吾師法旨,我可便普天下都尋盡。(帶云)尋誰來?(唱)尋俺那丘、劉、談、馬,大古裏六個真人。
【油葫蘆】袖拂清風足躡云,行步穩,向人間來往兩三春。我這般窮身潑命誰瞅問?蓬頭垢面妝癡鈍。他每不識高共低,不分個假共真。(云)有人道:"兀那抄化的先生,怎生不做幾件道衣穿?"(歎介)(云)嗨!恁世人不知,(唱)則我這丹田有寶能滋潤,覷不的他滿眼盡愚民。
【天下樂】端的便誰識蓬萊洞裏人?你則待貪也波嗔,紅塵中空白滾,遮莫恁有金貲怎離三尺墳?君不見霸主強,君不見漢主狠,他每都向北邙山內隱。(云)來到這西安府城外,別無人家,又無宮觀寺院。這的是北邙山口,我在這山角下松陰內坐一夜咱。貧道觀此山下,必有妖精鬼魅。我試看咱。(唱)
【(醉中天】我則見水浪生寒氣,山勢吐妖云。這搭兒非鬼非靈決有神,料想我難安穩。(帶云)你看這云遮月色呵。(唱)月暗東西不分,赤力力風操動松韻,(云)我道是甚麼那,(唱)原來是鶴飛來相伴我黃昏。
(云)貧道就這松陰下坐一夜咱。(唱)
【一半兒】我則見柳垂綠線草鋪茵,星撒殘棋月掛輪,石亡鹿皮鋪墊的穩。松下有白云,我且做一半兒朦朧一半兒盹。
(做坐科)(旦扮鬼仙上,云)妾身是唐明皇時管玉斝夫人,五世為童女身,不曾破色欲之戒,惡世間生死,不如做鬼仙快活,在此山角下三百餘年也。今夜月朗星稀,口占一詞〔柳梢青〕:"天淡曉風明滅,白露點蒼苔敗葉。端止翠園,黃云衰草,漢家陵闕。咸陽陌上行人,依舊名親利切。改換朱顏,消磨今古,隴頭殘月。"(正末云)貧道正坐間,是誰人驚覺貧道?(唱)
【金盞兒】我則聽的語言勤,曲腔真。夢回明月歌聲近。他向那青森森樹底顯香魂。(帶云)待道不是鬼來呵。(唱)可怎生迎風衣不動,對月影難分?這廝他入山山作怪,入水水為神。
(云)他不念呵便罷,若再念呵,我依著他那前韻,和一首點化此鬼。(旦再念前詞科)(正末和云)"度你個不生不滅,又不比拈花摘葉。興倚高歌,醉眠芳草,夢游仙闕。有時苦勸人人,莫怪我叮嚀切切。走骨行屍,貪財戀色,枉消年月。"(做見科)(旦云)師父萬福。(正末唱)
【醉中天】一句句依著前韻,一字字和的清新。咱說破超凡入聖因,你怎不把前生認?(旦云)師父脫度鬼魂咱!(正末唱)我度你個無影無形鬼魂,(帶云)你既為女人呵,可怎生不還宿債?(唱)則你那宿根未盡,怎生般脫離凡塵?
(旦云)似此不肯度脫呵,弟子怎了也?正是遇仙不成道,如到寶山空手回。(正末云)若要度你呵,你可下人間托生做女子,還了五世宿債。然後方可度你成道。你記者。(旦云)理會的。(正末唱)
【後庭花】你先將那冤業分,次將那宿債准。那其間才脫紅塵難,方歸那大道門。用些殷勤,休辭勞困,我著你重做個婦女身。
(旦云)師父,弟子何方去也?(正末云)你往汴梁劉家托生,當來為劉行首二十年,還了五世宿債。教你二十年之後,遇三個丫髻馬真人度脫你。你便回頭者,休迷卻正道。我如今說與東岳殿管托生案神。案神安在?疾!(外扮東岳神上,詩云)不孝謾燒千束紙,虧心枉爇萬爐香。神靈本是正直做,不受人間枉法贓。小聖乃東岳殿案神是也。有祖師法旨呼喚,須索走一遭去。(見科,云)師父喚小聖有何法旨?
(正末云)聽吾法旨:引著這陰魂往陽間汴梁劉家,托生一女子身,當來為劉行首,著他還宿世債去。(東岳神云)領法旨。(正末唱)
【賺煞】我著你托化在雨云鄉,還宿債在鶯花陣,休迷卻前生道本。雖和那野草閑花作近鄰,則你那主人公休離了玄門。你與我逞精神,送舊迎新,二十載還元見老君。欲要見五祖七真,先受些千隨百順,早則不冷清清和月伴荒墳。(下)
(東岳神云)奉師父法旨,不敢久停久住,引著這陰魂前往劉家托生去來。(同旦下)
第一折先由王重陽自述全真傳法根源。他說自己未成道時在登州甘河鎮開酒店,被正陽祖師、純陽真人化作道人試煉;三年不要酒錢,道心不退,後見甘河水化成仙酒,才知遇到神仙。祖師問他要學小術還是長生術,他選長生,於是棄家入道,後來得金蓮七朵之兆,奉命下世尋度丘、劉、譚、馬、郝、孫、王等全真真人。
這段不是閒敘,而是把後面馬丹陽度劉行首,放進全真七真傳承中。王重陽化作乞道人,蓬頭垢面、以酒食示俗,凡人不識;唱詞卻說丹田有寶,滿眼愚民只知貪嗔財色,霸主漢主終歸北邙。也就是說,真正的高人常在醜陋貧賤的外形中,反用這外形試人眼力。
王重陽夜宿北邙山,察覺山下有鬼魅精靈。出現的女鬼自稱唐明皇時管玉斝夫人,五世為童女,不破色欲戒,厭惡生死,寧做鬼仙,在山角三百餘年。她所念〔柳梢青〕寫漢家陵闕、咸陽陌上、朱顏改換、隴頭殘月,帶有看破古今興亡的清冷氣息,顯示她不是凡俗厲鬼,而有一點清修根性。
王重陽依她詞韻和作,說要度她不生不滅,又指出世人如走骨行屍,貪財戀色,枉消年月。女鬼求度,王重陽卻說她宿根未盡,不能直接脫離凡塵。原因在於她還欠五世宿債,必須下人間再做女子身,投生汴梁劉家,成為二十年劉行首,還清煙花業緣後,遇三髻馬真人才可回頭。
折末東岳案神奉法旨帶她托生,王重陽明說要她托化在雨雲鄉、還宿債在鶯花陣,但「主人公休離了玄門」。這把劉行首的妓女身分從一開始就解釋為業報場與修行關:她不是因低賤才被度,而是因有宿根、也有宿債,必須入最難清醒的聲色場中還債,再由馬丹陽喚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