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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一明陰符經註(道書十二種)

劉一明陰符經註(道書十二種)· 清·劉一明·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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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一明陰符經註(道書十二種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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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學者:劉一明《陰符經註》 · 《黃帝陰符經》 · 《道書十二種》清刊本傳統 · 劉一明《悟道錄》 · 劉一明《象言破疑》 · 劉一明《參同直指》 · Fabrizio Pregadio, The Seal of the Unity of the Three · Fabrizio Pregadio, The Encyclopedia of Taoism · Isabelle Robinet, Introduction to Taoist Alchemy · Monica Esposito, Creative Daois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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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一明《陰符經註》(道書十二種)

原文 6512
原文6512

陰符經注

〔陰符經注序〕

陰符經三百餘字,其言深奧,其理精微,鑿開混沌,剖析鴻濛,演造化之秘,闡性命之幽,為古今來修道第一部真經。唐陸龜蒙謂黄帝所著,宋陳淵謂黄帝受於廣成子,朱文公亦謂黄帝著,邵堯夫謂戰國時書,程伊川又謂非商末即周末時書。其說紛紛,各述所知,究無定見。以予論之,世皆傳為黄帝陰符經,丹經子書,俱謂陰符經系黄帝所作,考之文字,始於黄帝,興于唐虞夏商,或者黄帝譔作,口口相傳,不記文字,後世成真仙侶,筆之於書,流傳世間,亦未可定。

就其世傳之說,丹經之載,謂黄帝著之,亦無不可,但此書沿訛已久,苦無善本,字句差錯者極多,或借驪山老姥百言演道、百言演法、百言演術之說,紊亂聖道,以盲引盲;更有借伊呂張果子房孔明注語欺世惑人者,似此魚目混珠,指鹿為馬,大失真經妙旨。予於乾隆四十四年,歲次己亥,於南台深處,取諸家注本,校正字句,細心斟酌,略釋數語,述其大意,掃邪救正,以破狂言亂語之弊,高明者自能辨之。

時 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棲雲山素樸散人悟元子劉一明敘於自在窩中

〔陰符經注解跋〕

陰符經者,黄帝演道書也。而談兵之家,視為天時孤虛旺相之理,人事進退存亡之因,即緇黄之流,淺窺聖經,謬為注疏者亦不少,不幾誤璞為鼠,以青作黄乎?我悟元老師,造性命之精,證天人之奧,體古聖覺世之婆心,思發其覆,憫後學窮理而無門,詳為之解,掃諸說之悖謬,詮陰符之肯綮,其中盡性至命之學,有為無為之理,靡不詳明且備,將數千年埋沒之陰符,至今原旨畢露,而無餘蘊矣。經云:觀天之道,執天之行,盡矣。僕則曰:聖經之精,聖道之微,盡矣。

大清嘉慶三年歲次戊午受業門人王附青雲峰甫沐手敬題

軒轅黄帝著 洮陽門人張陽全校閱

悟元子劉一明注

後學陶鑄靈重刊

陰者,暗也,默也,人莫能見,莫能知,而己獨見獨知之謂;符者,契也,兩而相合,彼此如一之謂;經者,徑也,道也,常也,常行之道,經久不易之謂。陰符經即神明暗運,默契造化之道。默契造化,則人與天合,一動一靜,皆是天機,人亦一天矣。上中下三篇,無非申明陰符經三字,會得陰符經三字,則三篇大意可推而知矣。

〔上篇〕

觀天之道,執天之行,盡矣。

性命之道,一天道也。天之道,陰陽之道耳。修道者能知天道之奧妙,而神明默運,竊陰陽之氣,奪造化之權,可以長生不死,可以無生無死,然其最要處,則在能觀能執耳。何謂觀?格物致知之為觀,極深研幾之為觀,心知神會之為觀,迴光返照之為觀,不隱不瞞之為觀;何謂執?專心致志之為執,身體力行之為執,愈久愈力之為執,無過不及之為執,始終如一之為執。觀天道,無為之功,頓悟也,所以了性;執天行,有為之學,漸修也,所以了命。

能觀能執,用陰陽之道以脫陰陽,依世間法而出世間,性命俱了,心法兩忘,超出天地,永劫長存,只此二句,即是成仙成佛之天梯,為聖為賢之大道,外此者,皆是旁門曲徑,邪說淫辭,故曰盡矣。

天有五賊,見之者昌。

五賊者,金木水火土也。天以陰陽五行化生萬物,氣以成形,而人即受此氣以生以長,但自陽極生陰,先天入於後天,五行不能和合,自相賊害,各一其性,木以金為賊,金以火為賊,火以水為賊,水以土為賊,土以木為賊,是謂天之五賊也。惟此五賊,百姓日用而不知,順行其氣,以故生而死,死而生,生死不已。若有見之者,逆施造化,顛倒五行,金本克木,木反因之而成器;木本克土,土反因之而生榮;土本克水,水反因之而不泛;水本克火,火反因之而不燥;

火本克金,金反因之而生明;克中有生,五賊轉而為五寶,一氣混然,還元返本,豈不昌乎!

五賊在心,施行於天。宇宙在乎手,萬化生乎身。

人秉五行之氣而生身,身中即具五行之氣。然心者身之主,身者心之室,五賊在身,實在心也。但心有人心道心之分;人心用事,則五賊發而為喜怒哀樂欲之五物;道心用事,則五賊變而為仁義禮智信之五德。若能觀天而明五行之消息,以道心為運用,一步一趨,盡出於天而不由人,宇宙雖大,如在手掌之中;萬化雖多,不出一身之內;攢五行而合四象,以了性命,可不難矣。

天性人也,人心機也,立天之道,以定人也。

天性者,天賦之性,即真如之性,所謂真心,不識不知,順帝之則,而人得以為人者是也;人心者,氣質之性,即知識之性,所謂機心,見景生情,隨風揚波,而人因之有生有死者是也。天性者,天機,即是天道;人心者,人機,即是人道。守天機者存,順人機者亡。惟大聖人觀天道,執天行,中立不倚,寂然不動,感而遂通,修真性而化氣性,守天道而定人心,不使有一毫客氣雜於方寸之內也。

天發殺機,移星易宿;地發殺機,龍蛇起陸;人發殺機,天地反覆;天人合發,萬化定基。

殺機者,陰肅之氣,所以傷物也;然無陰不能生陽,非殺無以衛生,故天之殺機一發,則周而復始,而星宿移轉,斗柄回寅;地之殺機一發,則剝極而複,龍蛇起陸,靜極又動;惟人也亦俱一天地也,亦有此陰陽也,若能效天法地,運動殺機,則五行顛倒而地天交泰,何則?人心若與天心合,顛倒陰陽只片時。天時人事合而一之,則萬物變化之根基即於此而定矣。中庸所謂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者,即此也。

性有巧拙,可以伏藏。

人秉陰陽之氣以成形,具良知良能以為性,性無不善,而氣有清濁。秉氣清者為巧,秉氣濁者為拙。性巧者多機謀,性拙者多貪癡。巧性拙性皆系氣質之性,人心主事,非本來之天性。修真之道,采先天,化後天,而一切巧拙之性,皆伏藏而不用矣。

九竅之邪,在乎三要,可以動靜。

九竅者,人身上七竅,下二竅也;三要者,耳目口也。人身九竅皆受邪之處,而九竅之中,惟耳目口三者為招邪之要口,耳聽聲則精搖,目視色則神馳,口多言則氣散,精氣神一傷,則全身衰敗,性命未有不喪者。人能收視,返聽,希言,閉其要口,委志虛無,內念不出,外念不入,精氣神三品大藥凝結不散,九竅可以動,可以靜,動之靜之,儘是天機,並無人機,更何有邪氣之不消滅哉!

火生於木,禍發必克;奸生於國,時動必潰。知之修煉,謂之聖人。

火喻邪心,木喻性,奸譬陰惡,國譬身。木本生火,火發而禍及木,則木克;邪生於心,邪發而禍及心,則性亂;國中有奸,奸動而潰其國,則國亡;陰藏於身,陰盛而敗其身,則命傾;身心受累,性命隨之,於此而知潛修密煉,觀天道,執天行,降伏身心,保全性命,不為後天五行所拘者,非聖人其誰與歸?

〔中篇〕

天生天殺,道之理也。

天道陰陽而已,陽主生,陰主殺,未有陽而不陰,生而不殺之理。故春生夏長秋斂冬藏,四時成序,周而復始,迴圈不已,亙古如是也。

天地,萬物之盜;萬物,人之盜;人,萬物之盜。三盜既宜,三才既安。故曰:食其時,百骸理;動其機,萬化安。

天以始萬物,地以生萬物,然既生之,則又殺之,是天地即萬物之盜耳;世有萬物,人即見景生情,恣情縱欲,耗散神氣,幼而壯,壯而老,老而死,是萬物即人之盜耳;人為萬物之靈,萬物雖能盜人之氣,而人食萬物精華,借萬物之氣生之長之,是人即萬物之盜耳。大修行人,能奪萬物之氣為我用,又能因萬物盜我之氣而盜之,並因天地盜萬物之氣而盜之,三盜歸於一盜,殺中有生,三盜皆得其宜矣。三盜既宜,人與天地合德,並行而不相悖,三才亦安矣。

三才既安,道氣長存,萬物不能屈,造化不能拘矣。然此盜之秘密,有一時之功,須要不先不後,不將不迎,不可太過,不可不及,坎來則離受之,彼到而我待之,陽複以陰接之,大要不失其時,不錯其機,故曰,食其時,百骸理,動其機,萬化安。食其時者,趁時而吞服先天之氣也;動其機者,隨機而扭轉生殺之柄也。食時則後天之氣化,百骸皆理,可以全形;動機則先天之氣複,萬化俱安,可以延年。時也機也,難言也。

要知此時即天時,此機即天機,苟非深明造化,洞達陰陽者,烏能知之?噫!八月十五翫蟾輝,正是金精壯盛時,若到一陽才起處,便宜進火莫延遲。

人知其神而神,不知不神之神而所以神。

古今學人,皆認昭昭靈靈之識神,以為本來之元神,故著空執相,千奇百怪,到老無成,有死而已,殊不知此神為後天之神,而非先天之神,乃神而實不神者。先天之神,非色非空,至無而含至有,至虛而含至實,乃不神之神,而實至神者。奈何世人只知後天之神而神,甘入於輪回,不知先天不神之神,能保乎性命,無怪乎萬物盜我之氣而罔覺也。

日月有數,小大有定,聖功生焉,神明出焉。其盜機也,天下莫能見,莫能知。君子得之固窮,小人得之輕命。

人之所以能盜天地萬物之氣者,以其天地萬物有定數焉;天地萬物不能盜人之氣者,以其聖道無形無象焉。如日月雖高,而有度數可推,日則一年一周,天有春夏秋冬之可見;月則三十日一周,天有盈虛朔望之可窺,大為陽,小為陰,陽極則生陰,陰極則生陽,大往小來,小往大來,陰陽迴圈,乃一定不易之道。

至人於此推陰陽造化之消息,用功於一時辰內,采鴻濛未判之氣,以為丹母,奪天地虧盈之數,以為命基,先天而天弗違,後天而奉天時,聖功於此而生,神明於此而出,此功此明,其盜機也,雖天鬼神不可得而測度,而況於人乎!天下烏得而見,烏得而知?如其能見能知,安能盜之?此其所以為聖,此其所以為神。是道也,非忠臣孝子大賢大德之人不能知,非烈士丈夫俯視一切萬有皆空者不能行。

果是真正修道君子,得意忘言,大智若愚,大巧若拙,不到了性了命之後,不肯洩漏圭角,固窮而如無知者也。至於薄福小人,偶嘗滋味,自滿自足,又不自重性命,無而為有,虛而為盈,約而為泰,適以自造罪過,非徒無益,而又害之矣。

〔下篇〕

瞽者善聽,聾者善視。絕利一源,用師十倍。三返晝夜,用師萬倍。

瞽者善於聽,非善聽也,以目無所見,而神藏於耳,故其聽也聰;聾者善於視,非善視也,以耳無所聞,而氣運於目,故其視也明。即此二者以觀,閉目而耳聰,塞耳而目明,況伏先天之氣,舍假修真,存誠去妄者,何患不能長生乎?清靜經曰:衆生所以不得真道者,為有妄心;既有妄心,即驚其神;既驚其神,即著萬物;既著萬物,即生貪求,即是煩惱,煩惱妄想,憂苦身心,便遭濁辱,流浪生死,常沉苦海,永失真道。

妄想貪求,乃利之源也,人能絕此利之一源,則萬有皆空,諸慮俱息,勝於用師導引之功十倍,又能再三自返,存誠去妄,朝乾夕惕,晝夜殷勤,十二時中,無有間斷,漸歸於至善無惡之地,勝於用師導引之功萬倍。蓋師之功,能革其面,而不能革其心;能與人規矩,而不能使人巧;絕利自返,正心地下功,戒慎恐懼於不睹不聞之處,師力焉得而及之?至聖云: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。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正此節妙諦。

心生於物,死於物,機在目。

心如主人,目如門戶。本來真心,空空洞洞,無我無人無物,與太虛同體,焉有生死,其有生死者,後天肉團之心耳。心不可見,因物而見,見物便見心,無物心不現。是主人或生或死,物生之,物死之,其所以使物生死心者,皆由目之開門揖盜耳。蓋目有所見,心即受之,是心生死之機,實在目也。人能返觀內照,外物無由而受,生死從何而來?古人云:滅眥可以卻老,此至言也。

天之無恩,而大恩生。迅雷烈風,莫不蠢然。至樂性餘,至靜性廉。

天至高而萬物至卑,天與物相遠,似乎無恩於物矣。殊不知無恩之中而實有大恩生焉。天之氣鼓而成雷,噓而成風,迅雷震之而萬物發生,烈風吹之而萬物榮旺。發生榮旺,萬物皆蠢然無知,出於自然,此無恩而生大恩,天何心哉?故至樂者,萬物難屈,無拘無束,性常有餘;至靜者,萬物難移,無貪無愛,性常廉潔。樂者無心於余而自餘,靜者無心於廉而自廉,亦如天之無恩而有大恩。無心之用,神矣哉!

天之至私,用之至公,禽之制在氣。

天之道行於無象,運於無形,為物不貳,其至私與。然其四時行而萬物生,其用又至公焉。推其奧妙,其一氣流行,禽制萬物乎?禽者,擒也,統攝之謂;制者,造作之謂;言統攝萬物,製造萬物,在乎一氣也。一氣上升,萬物皆隨之生長,一氣下降,萬物皆隨之斂藏,生長斂藏,總是一氣擒制之,一本散而為萬殊,萬殊歸而為一本。私而公,公而私,非私非公,即私即公,一氣流行,迴圈無端,活活潑潑的也。

生者死之根,死者生之根。恩生於害,害生於恩。

天道生物,即是一氣。上下運用一氣,上為陽,下為陰。陽者,生也,恩也;陰者,死也,害也。然有生必有死,有死必有生,是生以死為根,死以生為根也;有恩必有害,有害必有恩,是恩在害生,害在恩生也。若人死裏求生,則長生而不死,人能害裏尋恩,則有恩而無害,出此入彼,可不慎乎!

愚人以天地文理聖,我以時物文理哲;

愚人不知生死恩害,是天地造化迴圈之秘密,直以天地文理為聖矣。我則謂天文有象,地理有形,著之於外者,可見可知,未足為天地之聖。若夫時物之文理,無象無形,乃神運之道,藏之於內者,不可見,不可知,正天地之所以為哲也。蓋物有時而生,有時而死。當生之時,時生之,不得不生;當死之時,時死之,不得不死。生者,恩也,死者,害也,生而死,死而生,恩而害,害而恩,生死恩害,皆時運之,亦無非天地神道運之。

天地神道不可見,因物以見之,觀於物之生死有時,而天地神道之明哲可知矣。

人以愚虞聖,我以不愚虞聖;人以其奇期聖,我以不奇期聖。

性命之道,始於有作人難見,及至無為衆始知。故古來修真上聖,當有作之時,黜聰毀智,韜明養晦,斡天關,回斗柄,采藥物於恍惚杳冥之鄉,行火候於無識無知之地,委志虛無,神明默運,雖天地鬼神,不可得而測度,而況於人乎?乃人不知其中奧妙,或以愚度聖人,彼豈知良賈深藏,若虛而實有,不愚之運用乎?當無為之時,和光同塵,積功修德,極往知來,一叩百應,神通廣大,智慧無邊,而人或以奇期聖人,彼豈知真常應物,而實非奇異之行藏也。

聖人不愚,亦如時物文理之哲,聖人不奇,亦如天地文理不聖。聖人也,所參天地之化育,而德配天地者也。

沉水入火,自取滅亡。

人之慳貪恩愛,如水淵也;酒色財氣,如火坑也。一切常人,不窮天地造化之道,不究聖功性命之學,自暴自棄,以假為真,以苦為樂,沉於水淵而不知,入於火坑而不曉,自取滅亡,將誰咎乎?

自然之道靜,故天地萬物生。天地之道浸,故陰陽勝。陰陽相推,而變化順矣。

大道無形,生育天地;大道無名,長養萬物。無形無名,自然至靜之道。然靜者動之基,靜極而動,天地萬物即於此而生焉。一生天地,而天地即得自然之道以為道,故天地之道浸。浸者,浸潤漸入之謂,亦自然之義。惟其浸潤自然,動不離靜,靜不離動,一動一靜,互為其根,故陰陽勝。動為陽,靜為陰,動極而靜,靜極而動,陰極生陽,陽極生陰,陰陽相推,四時成序,萬物生成,或變或化,無不順之,造物者豈有心於其間哉?蓋以自然之道無形,無形而能變化,是以變化無窮也。

是故聖人知自然之道不可違,因而制之。至靜之道,律曆所不能契。爰有奇器,是生萬象,八卦甲子,神機鬼藏。陰陽相勝之術,昭昭乎進於象矣。

聖人者,與天地合其德者也。惟與天地合德,故不違天地自然之道,因而裁制變通,與天地同功用。何則?自然之道,非色非空,至無而含至有,至虛而含至實,有無兼該,虛實並應者也。故以言其無,則虛空一氣,無聲無臭,其為道也至靜,靜至於至,雖律曆之氣數,有所不能契。夫律曆能契有形,不能契無形,至靜則無形矣,律曆焉得而契之?[囟/比]陵師所謂有物先天地,無名本寂寥者是也。以言其有,則造化不測,包羅一切,其為器也最奇,器至於奇,是謂神器。

神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者也。故萬象森羅,八卦相盪,甲子迴圈,神之伸機,鬼之屈藏,無不盡在包容之中。[囟/比]陵師所謂能為萬象主,不逐四時凋者是也。靜道者,無名天地之始;神器者,有名萬物之母。老子所謂無欲以觀其妙者,即觀其始也;有欲以觀其竅者,即觀其母也。非有不能成無,非觀竅難以觀妙。觀妙之道,萬有皆空,無作無為;觀竅之道,陰陽變化,有修有證。

聖人不違自然之道,因而制之,觀天道,執天行,從後天中返先天,在殺機中盜生機,顛倒五行,逆施造化,以陰養陽,以陽化陰,陽健陰順,陰陽混合,由觀竅而至觀妙,由神器而入至靜,由勉強而抵自然,有無一致,功力悉化,陰陽相勝之術,昭昭乎進於色象之外矣。要知此術非尋常之術,乃竊陰陽、奪造化之術,乃轉璿璣、脫生死之術。昔黄帝修之,而乘龍上天;張葛許修之,而超凡入聖;以至拔宅者八百,飛升者三千,無非由此道而成之。籲!

陰符經三百餘字,句句甘露,字字珠玉,示性命不死之方,開萬世修真之路,天機大露,後世丹經子書,雖譬喻千般,無非申明陰陽相勝之術,有志者若見此經,誠心敬閱,求師一訣,倘能直下承當,大悟大徹,勤而行之,以應八百之讖,有何不可?

白話 · CC03346

序文先交代劉一明讀《陰符經》的立場。他承認歷來對作者有黃帝、廣成子、戰國、商周等不同說法,但他不把重點放在考據誰寫,而是看這三百多字能不能說透性命與造化。他批評流傳本多有錯字,也批評有人把它牽到兵法、術數、驪山老姥、伊尹呂望張良孔明等傳說註語上,結果把修道要旨攪亂。所以他作註的目的,是校正文句,掃去雜說,把這部書讀回丹道與性命工夫。跋文也沿著這個意思說,這不是只講天時孤虛、進退成敗的書,而是講盡性至命、有為無為、天人合發的書。

劉一明先解題。「陰」不是陰暗邪祕,而是暗中運行、默默契合,是別人看不見、自己內在明白的工夫。「符」是兩面相合,像符節相契,人的運用能與天道相合。「經」是常道,是長久不改的路。所以《陰符經》在他看來,就是神明暗運、默契造化的方法:人若能和造化相契,一動一靜都順著天機,人的小天地就能合於大天地。上、中、下三篇,其實都在展開「陰符」二字。

「觀天之道,執天之行,盡矣」,是全書總綱。觀,是格物致知、窮理返照、心知神會,明白陰陽造化如何運行;這偏向悟性、了性。執,是專心致志、身體力行、久而不懈、始終如一;這偏向修命、了命。只懂觀而不執,容易落入空談;只會執而不觀,又容易變成盲修。劉一明說性命之學就在這兩句:明白天道,再把天道落到身心工夫上,用陰陽而超出陰陽,借世間身心而出世間生死。

「天有五賊,見之者昌」說的是五行在後天中的互相克害。金木水火土本來是造化生物之氣,但人落入後天之後,五行不和,金克木、木克土、土克水、水克火、火克金,彼此成為賊害。一般人順著這股氣走,就在生死裡輪轉。修道人看見這個機關,便能逆用造化:讓克中有生,讓相害變成相成。五賊若被道心運用,就不再耗人,反能轉成五寶,回到混然一氣。

「五賊在心,施行於天」把五行問題拉回身心。人身有五行,但主宰在心。若是人心當家,五行發作成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欲,情欲互相牽扯;若是道心當家,五行便化為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,成為德性。劉一明說「宇宙在乎手,萬化生乎身」,不是誇張人的神通,而是說修道人能在一身之內看見天地變化的法則,並在心上重新安排五行,使身中小宇宙與天道相應。

「天性人也,人心機也」區分天性與人心。天性是本來真性,不識不知而自然合道;人心是氣質知識,遇境就動,隨聲色利害起伏。修道不是消滅做人,而是以天性安定人心,以天機轉化人機。大聖人中立不倚,寂然不動而能感通萬事,正是守住天道來定住人心,不讓客氣雜念占據方寸。

「天發殺機」一段講生與殺不是兩件事。天有肅殺,星宿運轉;地有剝復,龍蛇出蟄;人也有一身陰陽的殺機。殺不是單純毀滅,因為沒有陰殺就不能保存陽生。人若能與天心相合,在應當收斂、斬斷、轉折之處用功,便能在殺中求生,顛倒後天陰陽,使萬化重新立基。劉一明把這和《中庸》的致中和相通:中和一立,天地萬物各得其位。

「性有巧拙,可以伏藏」不是讚巧或厭拙。巧、拙都屬於氣質,不是本來天性。氣清的人多機敏,氣濁的人多貪癡;兩邊若由人心主事,都會偏。修真要采先天、化後天,把巧拙兩種氣質都收伏藏起,不讓它們做主。這樣不是變笨,也不是耍巧,而是讓性命回到不被氣質牽引的狀態。

「九竅之邪,在乎三要」講實際收攝處。九竅都可能受邪,但耳、目、口最要緊。耳追聲,精會搖;目逐色,神會馳;口多言,氣會散。精氣神一散,性命工夫就沒有根。所謂可以動靜,是在收視、返聽、希言之後,動也合天機,靜也合天機,不是被外境拖著跑。這是非常白實的身心訓練,不是玄談。

「火生於木,禍發必克;奸生於國,時動必潰」用比喻提醒內患。木能生火,但火旺也會焚木;國中藏奸,奸動就敗國。人的邪心從性中偏出,陰惡藏在身中,等時機一動就傷心害命。劉一明說能在這裡知道修煉的人,才稱得上聖人:不是等邪念發作後才補救,而是在未發之前就降伏身心,保全性命。

中篇從「天生天殺,道之理也」開始,說天地之道就是陰陽生殺。春生夏長、秋斂冬藏,生與殺互相成就,沒有只生不殺的自然。修道人要懂這個理,才不會把修道想成一味柔和、一味增長;該收、該斂、該斷、該返的時候,也正是生機所在。

「天地,萬物之盜;萬物,人之盜;人,萬物之盜」是《陰符經》的核心。天地生萬物,也會收殺萬物,所以天地盜萬物;萬物引動人的欲望,耗人的神氣,所以萬物盜人;人又取萬物精華養身,所以人盜萬物。大修行人不是逃避這三盜,而是把三盜都安放得宜:知道萬物會盜我,就反過來借境收心;知道天地會盜物,就順著時機取其先天生氣。三盜合宜,天地人三才才安。

「食其時,百骸理;動其機,萬化安」說工夫最怕錯過時機。食其時,是趁先天氣來時吞服,不早不晚;動其機,是在陰陽轉折的一念、一候、一機中扭轉生殺。劉一明用坎來離受、陽復陰接來說明:不是強行造作,而是彼來我應,時至我取。時是天時,機是天機,沒有深明造化的人很難真正知道。

「人知其神而神,不知不神之神而所以神」是在辨識神。一般人把靈明知覺、昭昭靈靈的識神當成本來元神,於是著空、著相、弄出各種奇怪境界,到老也無成。劉一明說真正先天之神不是可指認的心理活動,而是至無含有、至虛含實的「不神之神」。它看似不顯神奇,卻是真正保性命的神。修道若抓著後天識神不放,仍然被萬物盜走氣機。

「日月有數,小大有定」把盜機放到天地節律中說。日月有度數,陰陽有盈虛,大小往來有定則。至人依這些消息,在一時之內採取鴻濛未判之氣,奪天地虧盈之數來立命。這個盜機外人看不見,也不能明說給薄福輕躁的人。君子得之,反而守拙固窮,不露圭角;小人稍得滋味就自滿張揚,反傷性命。

下篇先說「瞽者善聽,聾者善視」。眼不分散,神藏於耳,所以聽反靈;耳不分散,氣運於目,所以視反明。劉一明用這個例子說,能少一分外耗,就多一分內聚。真正要緊的是「絕利一源」:斷掉妄想貪求這個源頭,比外面導引按法有效十倍。若能三返晝夜,日夜反省、存誠去妄,勝過只靠老師方法萬倍,因為老師能給規矩,不能代替你在心地上下功夫。

「心生於物,死於物,機在目」很直接。真心本無生死,會生會死的是後天被境牽動的心。物一出現,心就跟著起;物令人歡喜,心像生了;物令人失落,心像死了。這個開關多半在眼目,眼一開門,外物就進來作主。返觀內照,就是把這道門收回來,使外物不能隨便決定心的生死。

「天之無恩,而大恩生」說自然不是有意施恩,卻能成就萬物。雷風震動,萬物自然發生;至樂之性有餘,至靜之性廉潔,也都是無心而成。接著「天之至私,用之至公」說一氣在無形中統攝萬物,看似秘密深藏,作用卻普遍公平。萬物生長收藏,都由這一氣擒制。修道人學天,不是裝出仁慈,而是讓一氣流行無私意。

「生者死之根,死者生之根;恩生於害,害生於恩」是逆用的關鍵。生與死、恩與害不是絕對兩邊,而是互為根本。貪生反而招死,能在死處求生,才有長生的路;只看恩愛,常常藏著害,能在害中尋出轉機,才不被境界傷。這也是劉一明讀《陰符經》的丹道眼光:不是逃開殺害,而是在殺害的轉折處奪出生機。

「愚人以天地文理聖,我以時物文理哲」是說外在天文地理可見可知,還不是最深處。真正微妙的是物隨時而生、隨時而死,這個時物之理藏在看不見的神運中。人若只崇拜外在圖象數理,就還在表面;能從萬物生死有時,看見天地神道的明哲,才接近《陰符經》的用心。

「人以愚虞聖,我以不愚虞聖;人以其奇期聖,我以不奇期聖」是在破兩種誤會。聖人有作時,黜聰毀智、韜光養晦,外人看像愚,其實是不把機密外露;聖人無為時,和光同塵、應物無礙,外人又期待他顯奇,其實真正聖道不靠怪異。修道人若迷信愚相或奇相,都看錯了聖人的真常。

「沉水入火,自取滅亡」把話收回常人生活。慳貪恩愛像深水,酒色財氣像火坑。人不窮造化、不究性命,把假的當真的,把苦的當樂的,就是自己沉水入火。這一段不是道德責罵,而是說欲望的水火會直接敗壞身心,使人自己取滅。

最後說「自然之道靜,故天地萬物生」。自然至靜不是死寂,靜是動的根,靜極而動,天地萬物由此發生。天地之道浸潤自然,動靜互根,陰陽相推,所以變化順行。聖人知道自然不可違,便因其自然來裁制變通:無形至靜之道,律曆數目都不能完全契合;但它又能生出萬象、八卦、甲子、神機鬼藏。於是由有形的觀竅入無形的觀妙,由有修有證入無作無為。所謂陰陽相勝之術,不是小法術,而是從後天返先天、在殺機中盜生機、由勉強歸自然的性命大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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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一明陰符經註(道書十二種) · 經文翻譯區 · 鼎稔道學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