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衡·無形篇
原文 1932 字人稟元氣於天,各受壽夭之命,以立長短之形,猶陶者用土為簋廉,冶者用銅為矣。器形已成,不可小大;人體已定,不可減增。用氣為性,性成命定。體氣與形骸相抱,生死與期節相須。形不可變化,命不可減加。以陶冶言之,人命短長,可得論也。
或難曰:「陶者用埴為簋廉,簋廉壹成,遂至毀敗,不可復變。若夫冶者用銅為,雖已成器,猶可復爍。可得為尊,尊不可為簋。人稟氣於天,雖各受壽夭之命,立以形體,如得善道神葯,形可變化,命可加增。」
曰:冶者變更成器,須先以火燔爍,乃可大小短長。人冀延年,欲比於銅器,宜有若爐炭之化,乃易形;形易,壽亦可增。人何由變易其形,便如火爍銅器乎?《禮》曰:「水潦降,不獻魚鱉。」何則?雨水暴下,蟲蛇變化,化為魚鱉。離本真暫變之蟲,臣子謹慎,故不敢獻。人願身之變,冀若蟲蛇之化乎?夫蟲蛇未化者,不若不化者。蟲蛇未化,人不食也;化為魚鱉,人則食之。食則壽命乃短,非所冀也。歲月推移,氣變物類,蝦蟆為鶉,雀為蜃蛤。人願身之變,冀若鶉與蜃蛤魚鱉之類也?
人設捕蜃蛤,得者食之。雖身之不化,壽命不得長,非所冀也。魯公牛哀寢疾七日,變而成虎。鯀殛羽山,化為黃能。願身變者,冀牛哀之為虎,鯀之為能乎?則夫虎、能之壽,不能過人。天地之性,人最為貴。變人之形,更為禽獸,非所冀也。凡可冀者,以老翁變為嬰兒,其次白髪復黑,齒落復生,身氣丁強,超乘不衰,乃可貴也。徒變其形,壽命不延,其何益哉?
且物之變隨氣,若應政治,有所象為。非天所欲壽長之鼓,變易其形也,又非得神草珍葯食之而變化也。人恆服葯固壽,能增加本性,益其身年也。遭時變化,非天之正氣、人所受之真性也。天地不變,日月不易,星辰不沒,正也。人受正氣,故體不變。時或男化為女,女化為男,由高岸為谷,深谷為陵也。應政為變,為政變,非常性也。漢興,老父授張良書,已化為石。是以石之精,為漢興之瑞也。猶河精為人持璧與秦使者,秦亡之徵也。蠶食桑老,績而為繭,繭又化而為蛾;
蛾有兩翼,變去蠶形。蠐螬化為復育,復育轉而為蟬;蟬生兩翼,不類蠐螬。凡諸命蠕蜚之類,多變其形,易其體。至人獨不變者,稟得正也。生為嬰兒,長為丈夫,老為父翁。從生至死,未嘗變更者,天性然也。天性不變者,不可令復變;變者,不可不變。若夫變者之壽,不若不變者。人欲變其形,輒增益其年,可也;如徒變其形而年不增,則蟬之類也,何謂人願之?
龍之為蟲,一存一亡,一短一長。龍之為性也,變化斯須,輒復非常。由此言之,人,物也,受不變之刑,〔形〕不可變更,年不可增減。
傳稱高宗有桑谷之異。悔過反政,享福百年,是虛也。傳言宋景公出三善言,熒惑卻三舍,延年二十一載,是又虛也。又言秦繆公有明德,上帝賜之十九年,是又虛也。稱赤松、王喬好道為仙,度世之死,是又虛也。假令人生立形謂之甲,終老至死,常守甲形,如好道為仙,未有使甲變為乙者也。夫形不可變更,年不可減增。何則?
形、氣、性,天也。形為春,氣為夏。人以氣為壽,形隨氣而動。氣性不均,則於體不同。牛壽半馬,馬壽半人,然則牛馬之形與人異矣。稟牛馬之形,當自得牛馬之壽;牛馬之不變為人,則年壽亦短於人。世稱高宗之徒,不言其身形變異。而徒言其增延年壽,故有信矣。
形之血氣也,猶囊之貯粟米也。一石,囊之高大亦適一石。如損益粟米,囊亦增減。人以氣為壽,氣猶粟米,形猶囊也。增減其壽,亦當增減其身,形安得如故?如以人形與囊異,氣與粟米殊,更以苞瓜喻之。苞瓜之汁,猶人之血也;其肌,猶肉也。試令人損益苞瓜之汁,令其形如故,耐為之乎?人不耐損益苞瓜之汁,天安耐增減人之年?人年不可增減,高宗之徒誰益之者?而云增加。如言高宗之徒,形體變易,其年亦增,乃可信也。今言年增,不言其體變,未可信也。何則?
人稟氣於天,氣成而形立,則命相須以至終死。形不可變化,年亦不可增加。以何驗之?人生能行,死則僵仆,死則氣(減)〔滅〕形消而坏。
稟生人形,不可得變,其年安可增?人生至老,身變者,髪與膚也。人少則髪黑,老則髪白,白久則黃。髪之變,形非變也。人少則膚白,老則膚黑,黑久則黯,若有垢矣。髪黃而膚為垢,故《禮》曰:「黃無疆。」髪〔膚〕變異,故人老壽遲死,骨肉不可變更,壽極則死矣。五行之物,可變改者,唯土也。埏以為馬,變以為人,是謂未入陶灶更火者也。如使成器,入灶更火,牢堅不可復變。今人以為天地所陶冶矣,形已成定,何可復更也?
圖仙人之形,體生毛,臂變為翼,行於雲則年增矣,千歲不死。此虛圖也。世有虛語,亦有虛圖。假使之然,蟬蛾之類,非真正人也。海外三十五國,有毛民羽民,羽則揖矣。毛羽之民土形所出,非言為道身生毛羽也。禹、益見西王母,不言有毛羽。不死之民,亦在外國,不言有毛羽。毛羽之民,不言之死;不死之民,不言毛羽。毛羽未可以效不死,仙人之有翼,安足以驗長壽乎?
王充開頭說,人從天稟受元氣,各自受有長壽或短命的命分,因此形體也有長短大小,就像陶匠用土做器、冶匠用銅鑄器。器物形狀已成,就不能任意變大變小;人體已定,也不能任意增減。人以氣成性,性成則命定,氣與形骸互相抱合,生死也與既定期限互相等待。所以形不可隨意變化,命不可任意增減。用陶冶作譬喻,就能討論人的壽命短長。
有人反駁說:陶器一成就只能到毀壞,不能再變;但銅器已成後還能重新熔鑄,變成尊、簋等不同器物。人雖從天受氣而有壽夭之命、形體之定,若得善道神藥,也許形可變、命可增。王充答說,銅器要改形,必須先用火燒熔,才能大小短長。人若想延年並比作銅器,就也應有爐炭般的熔化,使形體先變;形能變,壽才可能增。可是人靠什麼像火熔銅那樣改變身形?若只說命可增而形不變,就不合譬喻。
他又引《禮》說雨水暴降時不獻魚鱉,因為蟲蛇受水氣變成魚鱉,離開本真只是暫時變化,臣子慎重所以不敢獻。王充問:人希望變身,難道希望像蟲蛇化為魚鱉嗎?蟲蛇未化時人不吃,化成魚鱉後反被人吃,壽命更短,這不是人所希望的。蝦蟆變鶉,雀變蜃蛤,也都只是氣候推移、物類轉變;若人變成這些可被捕食的物類,也不能長壽。牛哀病中化虎,鯀被殛羽山化黃能,難道人願變成虎、能嗎?虎與能的壽命也未必過人。天地之性以人最貴,若變人為禽獸,不是可羨之事。
真正可羨的,應是老人變嬰兒、白髮復黑、落齒復生、身氣強壯不衰;若只是變形而不延壽,毫無益處。
王充進一步區分「物類變化」與「人可成仙」。物的變化是隨氣而變,或應政治而有象徵,不是天想讓它長壽而改其形,也不是服神草珍藥而變化。偶有男化女、女化男,高岸變谷、深谷成陵,都是政氣變異、非常之性。張良遇老父授書而老父化石,是石精作漢興之瑞;河精化人持璧給秦使,是秦亡之徵。蠶變蛾、蠐螬變蟬,是蠕飛之類本來多變;人獨不變,是因為人稟得正氣。人從嬰兒到丈夫到老人,直到死都不改物類,這是天性如此。天性不變者,不可強令變;天性會變者,也不可不變。
他還用龍作例子:龍這種蟲,一時存一時亡,一時短一時長,本性就是頃刻變化而非常。由此反推,人也是物類之一,但所受的是不變之形,所以形不可變,年不可增減。傳說高宗因桑谷異象而悔過,享福百年;宋景公說三善言使熒惑退三舍、延年二十一年;秦繆公有明德,上帝賜十九年;赤松、王喬好道成仙、度世不死,王充都說是虛妄。若人生來是甲形,到老死都守甲形,所謂好道成仙,也沒有使甲變乙。既然形不可改,年也不可隨意加。
接著他用形、氣、性說明命分。形、氣、性都屬於天;人以氣為壽,形隨氣而動。牛壽約半於馬,馬壽又短於人,是因形類不同、氣性不均。受牛馬之形,就得牛馬之壽;牛馬不變成人,壽也短於人。世人說高宗等人增壽,卻不說其身形變異,所以不足信。若形體沒有改變,壽命卻單獨增加,便與形氣相須的道理不合。
王充又用囊中粟米和苞瓜作譬喻。形體中的血氣,像袋子裡裝粟米;一石之粟,就有相稱的一石之囊。若粟米增減,囊也應增減。人以氣為壽,氣像粟米,形像袋子;若壽命增減,身形也應增減,怎能形如故而壽獨增?若覺得人形與袋子不同,再看苞瓜:瓜汁像人的血,瓜肉像人的肉。若要增減瓜汁而保持瓜形如故,做得到嗎?人尚且不能讓苞瓜汁增減而形不變,天又怎能增減人的年壽而形不變?所以高宗之類若只說增年,不說體變,不可信。
他再補一層:人受氣成形,命與形相須直到死。人生時能行,死後僵仆,是氣滅而形壞。人生到老,會變的是頭髮與皮膚:少時髮黑,老則髮白,久白發黃;少時膚白,老則膚黑,久黑如垢。這些是髮膚變異,不是骨肉形體改成另一類。壽到極限,仍然要死。五行之物中可反覆變改的是土;土未入陶灶時可捏成馬、捏成人,但成器入火後就牢固不可再變。人已經像天地陶冶成器,形已成定,怎能再改?
最後王充批評仙人圖像。圖上畫仙人體生毛、手臂變翼,行於雲中而增年千歲不死,這是虛圖;世上有虛語,也有虛圖。即使真有人生毛生翼,也只是像蟬蛾一類變形,已非真正人。海外有毛民、羽民,羽民能拱揖,這是地方水土所生的形類,不是修道後身生毛羽。禹、益見西王母,並未說她有毛羽;不死之民在外國,也不說有毛羽;毛羽之民不說不死,不死之民不說毛羽。所以毛羽不能證明不死,仙人有翼也不足以驗證長壽。
全篇白話核心是:人的形、氣、命一同成立,能養護但不能任意改類增年;把物類變化、災異瑞應、圖像想像當成成仙證據,都是王充要駁破的虛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