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衡·自然篇
原文 3598 字天地合氣,萬物自生,猶夫婦合氣,子自生矣。萬物之生,含血之類,知飢知寒,見五谷可食,取而食之,見絲麻可衣,取而衣之。或說以為天生五谷以食人,生絲麻以衣人,此謂天為人作農夫桑女之徒也,不合自然,故其義疑,未可從也。試依道家論之。
天者,普施氣萬物之中,谷愈飢而絲麻救寒,故人食谷衣絲麻也。夫天之不故生五谷絲麻以衣食人,由其有災變不欲以譴告人也。物自生而人衣食之,氣自變而人畏懼之。以若說論之,厭於人心矣。如天瑞為故,自然焉在?無為何居?
何以〔知〕天之自然也?以天無口目也。案有為者,口目之類也。口欲食而目欲視,有嗜欲於內,發之於外,口目求之,得以為利欲之為也。今無口目之欲,於物無所求索,夫何為乎!何以知天無口目也?以地知之。地以土為體,土本無口目。無地,夫婦也,地體無口目,亦知天口目也。使天體乎,宜與地同。使天氣乎,氣若雲煙。雲煙之屬,安得口目!
或曰:「凡動行之類,皆本(無)有為。有欲故動,動則有為。今天動行與人相似,安得無為?」曰:天之動行也,施氣也,體動氣乃出,物乃生矣。由人動氣也,體動氣乃出,子亦生也。夫人之施氣也,非欲以生子,氣施而子自生矣。天動不欲以生物,而物自生,此則自然也。施氣不欲為物,而物自為,此則無為也。謂天自然無為者何?氣也。恬淡無欲,無為無事者也,老聃得以壽矣。老聃稟之於天,使天無此氣,老聃安所稟受此性!師無其說而弟子獨言者,未之有也。
或復於桓公,公曰:「以告仲父。」左右曰:「一則仲父,二則仲父,為君乃易乎?」桓公曰:「吾未得仲父,故難;已得仲父,何為不易!」
夫桓公得父,任之以事,委之以政,不復與知。皇天以至優之德與王政,〔隨〕而譴告(人)〔之〕,則天德不若桓公,而霸君之操過上帝也。
或曰:「桓公知管仲賢,故委任之;如非管仲,亦將譴告之矣。使天遭堯、舜,必無譴告之變。」
曰:天能譴告人君,則亦能故命聖君。擇才若堯、舜,受以王命,委以王事,勿復與知。今則不然,生庸庸之君,失道廢德,隨譴告之,何天不憚勞也!曹參為漢相,縱酒歌樂,不聽政治,其子諫之,笞之二百。當時天下無擾亂之變。淮陽鑄偽錢,吏不能禁,汲黯為太守,不坏一爐,不刑一人,高枕安臥,而淮陽政清。夫曹參為相若不為相,汲黯為太守若郡無人。然而漢朝無事,淮陽刑錯者,參德優而黯威重也。計天之威德,孰與曹參、汲黯?
而謂天與王政隨而譴告之,是謂天德不若曹參厚,而威不若汲黯重也。蘧伯玉治衛,子貢使人問之:「何以治衛?」對曰:「以不治治之。」夫不治之治,無為之道也。
或曰:「太平之應,,河出圖,洛出書。不畫不就,不為不成。天地出之,有為之驗也。張良游泗水之上,遇黃石公授太公書,蓋天佐漢誅秦,故命令神石為鬼書授人,復為有為之效也。」
曰:此皆自然也。夫天安得以筆黑而為圖書乎?天道自然,故圖書自成。晉唐叔虞、魯成季友生,文在其手,故叔曰「虞」,季曰「友」。宋仲子生,有文在其手,曰為魯夫人。三者在母之時,文字成矣,而謂天為文字,在母之時,天使神持錐筆墨刻其身乎?自然之化,固疑難知,外若有為,內實自然。是以太史公紀黃石事,疑而不能實也。趙簡子夢上天,見一男子在帝之側,後出,見人當道,則前所夢見在帝側者也。論之以為趙國且昌之狀也。黃石授書,亦漢且興之象也。
妖氣為鬼,鬼象人形,自然之道,非或為之也。
草木之生,華葉青蔥,皆有曲折,象類文章,謂天為文字,復為華葉乎?宋人或刻木為楮葉者,三年乃成。(孔)〔列〕子曰:「使〔天〕地三年乃成一葉,則萬物之有葉者寡矣。」
如(孔)〔列〕子之言,萬物之葉自為生也。自為生也,故能并成。如天為之,其遲當若宋人刻楮葉矣。觀鳥獸之毛羽,毛羽之采色,通可為乎!
鳥獸未能盡實。春觀萬物之生,秋觀其成,天地為之乎?物自然也。如謂天地為之,為之宜用手,天地安得萬萬千千手,并為萬萬千千物乎!諸物在天地之間也,猶子在母腹中也。母懷子氣,十月而生,鼻、口、耳、目、髪膚、毛理、血脈、脂腴、骨節、爪齒,自然成腹中乎?母為之也?偶人千萬,不名為人者,何也?鼻口耳目,非性自然也。武帝幸(王)〔李〕夫人,(王)〔李〕夫人死,思見其形。道士以方術作夫人形,形成,出入宮門,武帝大驚,立而迎之,忽不復見。
蓋非自然之真,方士巧妄之偽,故一見恍忽,消散滅亡。有為之化,其不可久行,猶(王)〔李〕夫人形不可久見也。道家論自然,不知引物事以驗其言行,故自然之說未見信也。
然雖自然,亦須有為輔助。耒耜耕耘,因春播種者,人為之也;及谷入地,日夜長(夫)〔大〕,人不能為也。或為之者,敗之道也。宋人有閔其苗之不長者,就而揠之,明日枯死。夫欲為自然者,宋人之徒也。
問曰:「人生於天地,天地無為。人稟天性者,亦當無為,而有為,何也?」
曰:至德純渥之人,稟天氣多,故能則天,自然無為。稟氣薄少,不遵道德,不似天地,故曰不肖。不肖者,不似也。不似天地,不類聖賢,故有為也。天地為爐,造化為工,稟氣不一,安能皆賢!賢之純者,黃、老是也。黃者,黃帝也;老者,老子也。黃、老之操,身中恬淡,其治無為。正身共己,而陰陽自和,無心於為,而物自化,無意於生,而物自成。
《易》曰:「黃帝、堯、舜垂衣裳而天下治。」垂衣裳者,垂拱無為也。孔子曰:「大哉,堯之為君也!惟天為大,惟堯則之。」又曰:「巍巍乎舜、禹之有天下也!而不與焉。」周公曰:「上帝引佚。」
上帝謂〔虞〕舜(禹)也。〔虞〕舜(禹)承安繼治,任賢使能,恭己無為而天下治。〔虞〕舜(禹)承堯之安,堯則天而行,不作功邀名,無為之化自成,故曰「蕩蕩乎民無能名焉」。
年五十者擊壤於塗,不能知堯之德,蓋自然之化也。《易》曰:「大人與天地合其德。」
黃帝、堯、舜大人也,其德與天地合,故知無為也。天道無為,故春不為生,而夏不為長,秋不為成,冬不為藏。陽氣自出,物自生長,陰氣自起,物自成藏。汲井決陂,灌溉園田,物亦生長,霈然而雨,物之莖葉根(垓)〔〕,莫不洽濡。程量澍澤,孰與汲井決陂哉!故無為之為大矣。本不求功,故其功立;本不求名,故其名成。沛然之雨,功名大矣,而天地不為也,氣和而雨自集。
儒家說夫婦之道取法於天地,知夫婦法天地,不知推夫婦之道以論天地之性,可謂惑矣。夫天覆於上,地偃於下,下氣上,上氣降下,萬物自生其中間矣。當其生也,天不須復與也,由子在母懷中,父不能知也。物自生,子自成,天地父母,何與知哉!及其生也,人道有教訓之義。天道無為,聽恣其性,故放魚於川,縱獸於山,從其性命之欲也。不驅魚令上陵,不逐獸令入淵者,何哉?拂詭其性,失其所宜也。夫百姓,魚獸之類也。上德治之若烹小鮮,與天地同操也。
商鞅變秦法,欲為殊異之功,不聽趙良之議,以取車裂之患,德薄多欲,君臣相憎怨也。道家德厚,下當其上,上安其下,純蒙無為,何復譴告?故曰:政之適也,君臣相忘於治,魚相忘於水,獸相忘於林,人相忘於世。故曰天也。孔子謂顏淵曰:「吾服汝,忘也;汝之服於我,亦忘也。」
以孔子為君,顏淵為臣,尚不能譴告,況以老子為君,文子為臣乎!老子、文子,似天地者也。淳酒味甘,飲之者醉不相知。薄酒酸苦,賓主顰蹙。夫相譴告,道薄之驗也。謂天譴告,曾謂天德不若淳酒乎!
禮者,忠信之薄,亂之首也。相譏以禮,故相譴告。三皇之時,坐者于于,行者居居,乍自以為馬,乍自以為牛,純德行而民瞳,曉惠之心未形生也。當時亦無災異,如有災異,不名曰譴告。何則?時人愚蠢,不知相繩責也。末世衰微,上下相非,災異時至,則造譴告之言矣。夫今之天,古之天也,非古之天厚而今之天薄也,譴告之言生於今者,人以心准況之也。誥誓不及五帝,要盟不及三王,交質子不及五伯。德彌薄者信彌衰。心險而行,則犯約而負教;教約不行,則相譴告;
譴告不改,舉兵相滅。由此言之,譴告之言,衰亂之語也,而謂之上天為之,斯蓋所以疑也。
且凡言譴告者,以人道驗之也。人道,君譴告臣,上天譴告君也,謂災異為譴告。夫人道,臣亦有諫君,以災異為譴告,而王者亦當時有諫上天之義,其效何在?苟謂天德優,人不能諫,優德亦宜玄默,不當譴告。萬石君子有過,不言,對案不食,至優之驗也。夫人之優者,猶能不言,皇天德大,而乃謂之譴告乎!夫天無為,故不言災變,時至,氣自為之。夫天地不能為,亦不能知也。腹中有寒,腹中疾痛,人不使也,氣自為之。夫天地之間,猶人背腹之中也。
謂天為災變,凡諸怪異之類,無小大薄厚,皆天所為乎?牛生馬,桃生李,如論者之言,天神入牛腹中為馬,把李實提桃間乎?牢曰:「子云:『吾不試,故藝。』」又曰:「吾少也賤,故多能鄙事。」
人之賤不用於大者,類多伎能。天尊貴高大,安能撰為災變以譴告人,且吉凶蜚色見於面,人不能為,色自發也。天地猶人身,氣變猶蜚色。人不能為蜚色,天地安能為氣變!然則氣變之見,殆自然也。變自見,色自發,占候之家,因以言也。
夫寒溫、譴告、變動、招致,四疑皆已論矣。譴告於天道尤詭,故重論之。論之,所以難別也。說合於人事,不入於道意,從道不隨事,雖違儒家之說,合黃、老之義也。
王充開篇說,天地二氣相合,萬物自然出生,就像夫婦二氣相合,孩子自然成形。萬物中有血氣的種類,知道飢寒,看見五穀可吃就取來吃,看見絲麻可衣就取來穿。有人說天生五穀是為了餵人,生絲麻是為了給人穿,王充認為這等於把天說成替人耕種的農夫、養蠶的桑女,不合自然之義。依道家來看,是天普施氣於萬物之中,五穀恰能療飢,絲麻恰能禦寒,所以人取來衣食;不是天有意專為人安排。
他進一步說,天既不是故意生五穀絲麻來衣食人,也不是故意降災變來譴告人。物自生而人取用,氣自變而人畏懼。若把祥瑞都說成天有意為人設,哪裡還有自然?哪裡還有無為?王充判斷天自然無為的根據,是天沒有口目。凡有作為者,通常有口目嗜欲:口想吃,眼想看,內有欲望,外才求取。天沒有口目,對萬物無所求索,又何必有意作為?地以土為體,本無口目;天若有體,應與地相類;天若是氣,像雲煙一類,也不可能有口目。
有人問:凡能動行的東西多有欲望,有欲才動,動就有為。天也運行,怎能說無為?王充答:天的運動是施氣,體動氣出,物自然生;人的氣動也能使子自然生,並不是每次施氣都先有生子的意欲。天動不是為了生物,而物自生,這叫自然;施氣不是有意造物,而物自成,這叫無為。老聃之所以長壽,是因稟受天的恬淡無欲之氣;若天無此氣,老聃又從哪裡稟受其性?
接著王充用政治比喻說明無為。他舉齊桓公任管仲:桓公得仲父後,委以政事,不再事事親知,所以稱為容易。若皇天已把王政交給人君,卻還隨時降災譴告,天德反不如桓公。有人說桓公因管仲賢才放心委任,若不是管仲也會告誡;天若遇堯舜就不譴告。王充反問:若天能譴告君主,也該能特意命聖君,擇堯舜之才而授王命,不再干預。如今卻生庸君,讓他失道廢德,又頻頻譴告,這不是天太勞苦嗎?
他再舉曹參、汲黯、蘧伯玉。曹參為相,縱酒歌樂、不聽政,天下卻無亂,因其德厚;汲黯守淮陽,不毀一爐、不刑一人,卻使偽錢自止,因其威重。天的威德難道不如曹參、汲黯?若說天必須跟在王政後面譴告,就是把天看得太低。蘧伯玉治衛,說以不治治之,這正是無為之道。
有人又說,太平有河圖洛書,張良遇黃石公授書,都是天地或天命有為的證據。王充說,這仍是自然。天怎能拿筆墨畫圖書?天道自然,所以圖書自成。唐叔虞、魯季友、宋仲子出生時手上有文字,難道是在母腹中天派神拿錐筆墨刻字嗎?自然之化本來難知,外表像有為,內裡其實自然。黃石授書也只是漢將興的象,像趙簡子夢見帝側之人表示趙國將昌;妖氣化鬼,鬼象人形,也屬自然氣化,不是誰有意製造。
王充用草木鳥獸再推自然。草木花葉青蔥,曲折如文章,難道天一筆一筆寫成?宋人刻木為楮葉,三年才成一片;列子說若天地也三年才成一葉,萬物有葉者就太少了。萬葉同時生成,正因它們自生,不是天逐片雕刻。鳥獸毛羽有色彩,也不可能一一由天手作。春看萬物生,秋看萬物成,若說都是天地親手做,天地哪來萬萬千千隻手同時造萬物?
他以胎兒成形作近譬。萬物在天地間,像孩子在母腹中;母懷子氣十月,鼻口耳目、髮膚毛理、血脈骨節、爪齒都自然成於腹中,難道母親逐一製作?偶人雖有鼻口耳目,仍不是真人,因它不是性命自然。漢武帝思念李夫人,道士用方術做其形,出入宮門,武帝驚迎,忽然不見;這不是自然之真,而是方士巧妄之偽,所以一見恍惚即消散。凡有為造作,不能持久,正如李夫人幻形不能久見。
王充並不否認人為輔助。耒耜耕耘、春時播種,是人為;但種子入土後日夜長大,人不能替它長。若硬要代替自然,反而敗壞。宋人憂苗不長,拔苗助長,次日枯死。想替自然作主的人,正是這類人。有人問:人既生於無為天地,稟天性,為何人多有為?王充答:至德純厚者稟天氣多,所以能效法天,自然無為;稟氣薄少者不遵道德,不似天地聖賢,所以稱不肖。天地為爐、造化為工,稟氣不一,怎能人人皆賢?
他以黃帝、老子、堯舜作無為政治的代表。黃老之操,是身中恬淡,治道無為;正身共己,陰陽自和,無心作為而物自化,無意生物而物自成。《易》說黃帝、堯、舜垂衣裳而天下治,垂衣裳就是垂拱無為。孔子稱堯則天,稱舜禹有天下而不與,都是說聖王承安繼治、任賢使能、恭己無為。堯不求功名,無為之化自成,所以百姓甚至不能明白堯德從何而來,這就是自然之化。
王充又把天地、夫婦、父母並比。天覆地載,上下之氣相交,萬物自然生於其間;物生時,天不必再參與,就像孩子在母腹中成形,父親不能逐一知曉。生後人道有教訓義,天道則聽其自性,像放魚入川、縱獸於山,讓它們順性命之欲,不強魚上陵、不逐獸入淵。百姓也像魚獸,上德治民如烹小鮮,與天地同操;若像商鞅那樣求殊異之功、不聽良言,反取車裂,正是德薄多欲、君臣相怨。
在無為之治中,君臣相忘於治,魚相忘於水,獸相忘於林,人相忘於世,這才像天道。孔子與顏淵尚可相忘而不互相譴告,何況老子與文子這類似天地者?淳酒味甘,飲者醉而不相知;薄酒酸苦,賓主才皺眉。相互譴告,是道薄的證據。若說天常譴告人君,難道天德還不如淳酒嗎?
最後王充集中駁「災異譴告」。禮是忠信衰薄後的產物,亂的開端;彼此用禮相譏,才有譴告。三皇之時民風純樸,即使有災異,也不名為譴告,因當時人不以責讓相繩。古今天同一個天,不是古天厚、今天薄;譴告之說出於後世,是人用自己的責讓心理比附天道。德越薄,信越衰,約教不行,就互相譴告;譴告不改,就舉兵相滅。所以譴告之言是衰亂之語,把它說成上天所為,正是可疑之處。
若按人道說君可譴臣,那臣也可諫君;若把災異說成天譴告君王,王者是否也能諫上天?若說天德優越、人不能諫天,那天德既優,也應玄默不言,不該譴告。萬石君子有過不言、對案不食,已是優厚之驗;人中優者尚能不言,皇天德大,怎會以災異開口責罰?天無為,所以不言災變;時候到了,氣自然變。天地間像人背腹之中,腹中寒痛不是人有意使然,是氣自為之。牛生馬、桃生李、面上吉凶氣色顯現,都不是人或天親手造作,而是氣變自然顯出,占候之家再據此立說。
全篇結論是:寒溫、譴告、變動、招致等疑問,都應從自然氣化理解;雖違儒家災異譴告說,卻合黃老自然無為之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