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衡·紀妖篇
原文 5642 字衛靈公將之晉,至濮水之上,夜聞鼓新聲者,說之,使人問之,左右皆報弗聞。召師涓而告之曰:「有鼓新聲者,使人問,左右盡報弗聞,其狀似鬼,子為我聽而寫之。」師涓曰:「諾!」因靜坐撫琴而寫之。明日報曰:「臣得之矣,然而未習,請更宿而習之。」靈公曰:「諾!」因復宿。明日已習,遂去之晉。晉平公觴之施夷之台,酒酣,靈公起曰:「有新聲,願請奏以示公。」公曰:「善!」乃召師涓令坐師曠之旁,援琴鼓之。未終,曠撫而止之,曰:「此亡國之聲,不可遂也。
」平公曰:「此何道出?」師曠曰:「此師延所作淫聲,與紂為靡靡之樂也。武王誅紂,懸之白旄,師延東走,至濮水而自投,故聞此聲者必於濮水之上。先聞此聲者其國削,不可遂也。」平公曰:「寡人好者音也,子其使遂之。」師涓鼓究之。平公曰:「此所謂何聲也?」師曠曰:「此所謂清商。」公曰:「清商固最悲乎?」師曠曰:「不如清徵。」公曰:「清徵可得聞乎?」師曠曰:「不可!古之得聽清徵者,皆有德義君也。今吾君德薄,不足以聽之。
」公曰:「寡人所好者音也,願試聽之。」師曠不得已,授琴鼓之。一奏,有玄鶴二八從南方來,集於(郭)〔郎〕門之上危;再奏而列,三奏延頸而鳴,舒翼而舞。音中宮商之聲,聲徹於天。平公大悅,坐者皆喜。平公提觴而起,為師曠壽,反坐而問曰:「樂莫悲於清徵乎?」師曠曰:「不如清角。」平公曰:「清角可得聞乎?」師曠曰:「不可!
昔者黃帝合鬼神於西大山之上,駕象輿,六玄龍,畢方并轄,蚩尤居前,風伯進掃,雨師灑道,虎狼在前,鬼神在後,蟲蛇伏地,白雲覆上,大合鬼神,乃作為清角。今主君德薄,不足以聽之。聽之,將恐有敗。」平公曰:「寡人老矣,所好者音也,願遂聽之。」師曠不得已而鼓之。一奏之,有雲從西北起,再奏之,風至,大雨隨之,裂帷幕,破俎豆,墮廊瓦,坐者散走。平公恐懼,伏於廊室。晉國大旱,赤地三年。平公之身遂癃病。
何謂也?曰:是非衛靈公國且削,則晉平公且病,若國且旱(亡)〔之〕妖也?師曠曰「先聞此聲者國削」。二國先聞之矣。
何知新聲非師延所鼓也?曰:師延自投濮水,形體腐於水中,精氣消於泥塗,安能復鼓琴?屈原自沉於江。屈原善著文,師延善鼓琴。如師延能鼓琴,則屈原能復書矣。揚子雲吊屈原,屈原何不報?屈原生時,文無不作;不能報子云者,死為泥塗,手既朽,無用書也。屈原手朽無用書,則師延指敗無用鼓琴矣。孔子當泗水而葬,泗水卻流,世謂孔子神而能卻泗水。孔子好教授,猶師延之好鼓琴也。師延能鼓琴於濮水之中,孔子何為不能教授於泗水之側乎?
趙簡子病,五日不知人,大夫皆俱,於是召進扁鵲。扁鵲入視病,出,董安於問扁鵲,扁鵲曰:「血脈治也,而〔何〕怪?昔秦繆公嘗如此矣,七日悟。悟之日,告公孫支與子輿曰:『我之帝所,甚樂。吾所以久者,適有學也。帝告我晉國且大亂,五世不安,其(復)〔後〕將霸,未老而死;霸者之子且令而國男女無別。』公孫支書而藏之於篋。於是晉獻公之亂,文公之霸,襄公敗秦師於崤而歸縱淫。此〔子〕之所(謂)〔聞〕。今主君之病與之同,不出三日,病必間,間必有言也。」
居二日半,簡子悟,告大夫曰:「我之帝所,甚樂,與百神游於鈞天,靡樂九奏萬舞,不類三代之樂,其聲動人心。有一熊欲(授)〔援〕我,帝命我射之,中熊,熊死。有羆來,我又射之,中羆,羆死。帝甚喜,賜我(一)〔二〕笥,皆有副。吾見兒在帝側,帝屬我一翟犬,曰:『及而子之長也,以賜之。』帝告我:『晉國且(襄)〔衰〕,(十)〔七〕世而亡;嬴姓將大敗周人於范魁之西,而亦不能有也。今余將思虞舜之勛,適余將以其胄女孟姚配而(十)〔七〕世之孫。』」
董安於受言而書藏之,以扁鵲言告簡子,簡子賜扁鵲田四萬畝。他日,簡子出,有人當道,辟之不去,從者將拘之,當道者曰:「吾欲有謁於主君。」從者以聞,簡子召之,曰:「嘻!吾有所見子游也。」當道者曰:「屏左右,願有謁。」簡子屏人。當道者曰:「日者主君之病,臣在帝側。」簡子曰:「然,有之。子見我何為?」當道者曰:「帝令主君射熊與羆皆死。」簡子曰:「是何也?」當道者曰:「晉國且有大難,主君首之。帝令主君滅二卿,夫(罷)〔熊〕羆皆其祖也。
」簡子曰:「帝賜我二笥皆有副,何也?」當道者曰:「主君之子將克二國於翟,皆子姓也。」簡子曰:「吾見兒在帝側,帝屬我一翟犬,曰『及而子之長以賜之』夫兒何說以賜翟犬?」當道者曰:「兒,主君之子也。翟犬,代之先也。主君之子,且必有代。及主君之後嗣,且有革政而胡服,并二國〔於〕翟。」簡子問其姓而延之以官。當道者曰:「臣野人,致帝命。」遂不見。
是何謂也?曰:是皆妖也。其占皆如當道言,所見於帝前之事。所見當道之人,妖人也。其後晉二卿范氏、中行氏作亂,簡子攻之,中行昭子、范文子敗,出奔齊。
始,簡子使姑布子卿相諸子,莫吉;至翟婦之子無恤,以為貴。簡子與語,賢之。簡子募(一本作乃告。)諸子曰:「吾藏寶符於常山之上,先得者賞。」諸子皆上山,無所得。無恤還曰:「已得符矣。」簡子問之,無恤曰:「從常山上臨代,代可取也。」簡子以為賢,乃廢太子而立之。簡子死,無恤代,是為襄子。襄子既立,誘殺代王而并其地。
又并知氏之地。後取空同戎。自簡子後,(十)〔七〕世至武靈王,吳(慶)〔廣〕入其(母姓)〔女娃〕(羸)〔嬴〕(子)孟姚。其後,武靈王遂取中山,并胡地。武靈王之十九年,更為胡服,國人化之。皆如其言,無不然者。蓋妖祥見於兆,審矣,皆非實事。〔曰〕:吉凶之漸,若天告之。何以知天不實告之也?以當道之人在帝側也。夫在天帝之側,皆貴神也。致帝之命,是天使者也。人君之使,車騎備具,天帝之使,單身當道,非其狀也。天官百二十,與地之王者以異也。
地之王者,官屬備具,法象天官,稟取制度。
天地之官同,則其使者亦宜鈞。官同人異者,未可然也。
何以知簡子所見帝非實帝也?以夢占(知)之,〔知〕樓台山陵,官位之象也。人夢上樓台,升山陵,輒得官位。實樓台山陵非官位也,則知簡子所夢見帝者非天帝也。人臣夢出人君,人君必不見,又必不賜。以人臣夢占之,知帝賜二笥、翟犬者,非天帝也。非天帝,則其言與百鬼游於鈞天,非天也。魯叔孫穆子夢天壓己者,審然是天下至地也。至地則有樓台之抗,不得及己,及己則樓台宜坏。樓台不坏,是天不至地。不至地則不得壓己。不得壓己則壓己者非天也,則天之象也。
叔孫穆子所夢壓己之天非天,則知趙簡子所游之天非天也。
或曰:人亦有直夢。見甲,明日則見甲矣;夢見君,明日則見君矣。曰:然。人有直夢,直夢皆象也,其象直耳。何以明之?直夢者夢見甲,夢見君,明日見甲與君,此直也。如問甲與君,甲與君則不見也。甲與君不見,所夢見甲與君者,象類之也。乃甲與君象類之,則知簡子所見帝者象類帝也。且人之夢也,占者謂之魂行。夢見帝,是魂之上天也。上天猶上山也。夢上山,足登山,手引木,然後能升。升天無所緣,何能得上?天之去人以萬里數。人之行,日百里。
魂與體形俱,尚不能疾,況魂獨行安能速乎?使魂行與形體等,則簡子之上下天,宜數歲乃悟,七日輒覺,期何疾也!
夫魂者精氣也,精氣之行與雲煙等。案雲煙之行不能疾,使魂行若蜚鳥乎,行不能疾。人或夢蜚者用魂蜚也,其蜚不能疾於鳥。天地之氣尤疾速者,飄風也,飄風之發,不能終一日。使魂行若飄風乎,則其速不過一日之行,亦不能至天。人夢上天,一臥之頃也,其覺,或尚在天上,未終下也。若人夢行至雒陽,覺,因從雒陽悟矣。魂神蜚馳何疾也!疾則必非其狀。必非其狀,則其上天非實事也。非實事則為妖祥矣。夫當道之人,簡子病見於帝側,後見當道象人而言,與相見帝側之時無以異也。
由此言之,臥夢為陰候,覺為陽占,審矣。
趙襄子既立。知伯益驕,請地韓、魏,韓、魏予之;請地於趙,趙不予。知伯益怒,遂率韓、魏攻趙襄子。襄子懼,用奔保晉陽。原過從,後,至於托平驛,見三人,自帶以上可見,自帶以下不可見,予原過竹二節,莫通,曰:「為我以是遺趙無恤。」
既至,以告襄子。襄子齊三日,親自割竹,有赤書曰:「趙無恤,余霍大山〔山〕陽侯天(子)〔使也〕。三月丙戌,余將使汝滅知氏,汝亦祀我百邑,余將賜汝林胡之地。」襄子再拜受神之命。
是何謂也?曰:是蓋襄子且勝之祥也。三國攻晉陽歲餘,引汾水灌其城,城不浸者三板。襄子懼,使相張孟談私於韓、魏,韓、魏與合謀,竟以三月丙戌之日,(大)〔反〕滅知氏,共分其地。蓋妖祥之氣象人之形,稱霍大山之神,猶夏庭之妖象龍,稱褒之二君;趙簡子之祥象人,稱帝之使也。何以知非霍大山之神也?曰:大山,地之體,猶人有骨節,骨節安得神?如大山有神,宜象大山之形。何則?人謂鬼者死人之精,其象如生之形。今大山廣長不與人同,而其精神不異於人。
不異於人則鬼之類人。鬼之類人則妖祥之氣也。
秦始皇帝三十六年,熒感守心,有星墜下,至地為石,〔民〕刻其石曰:「始皇死而地分。」始皇聞之,令御史逐問莫服,盡取石旁家人誅之,因燔其石。(妖)〔秋〕,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(野)〔舒〕,或有人持璧遮使者,曰:「為我遺鎬池君。」因言曰:「今年祖龍死。」使者問之,因忽不見,置其璧去。使者奉璧具以言聞,始皇帝默然良久,曰:「山鬼不過知一歲事,乃言曰『祖龍』者人之先也。」使御府視璧,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。明三十七年,夢與海神戰如人狀。
是何謂也?曰:皆始皇且死之妖也。始皇夢與海神戰,恚怒入海,候神,射大魚,自琅邪至勞、成山不見。至之罘山,還見巨魚,射殺一魚,遂旁海西至平原津而病,至沙丘而崩。當星墜之時,熒感為妖,故石旁家人刻書其石,若或為之,文曰「始皇死」,或教之也。猶世間童謠,非童所為,氣導之也。凡妖之發,或象人為鬼,或為人象鬼而使,其實一也。
晉公子重耳失國,乏食於道,從耕者乞飯,耕者奉塊土以賜公子。公子怒,咎犯曰:「此吉祥,天賜土地也。」其後公子得國復土,如咎犯之言。齊田單保即墨之城,欲詐燕軍,云天神下助我。有一人前曰:「我可以為神乎?」田單卻走,再拜事之,竟以神下之言聞於燕軍。燕軍信其有神,又見牛若五采之文,遂信畏懼,軍破兵北。田單卒勝,復獲侵地。此人象鬼之妖也。
使者過華陰,人持璧遮道,委璧而去。妖鬼象人之形也。夫沉璧於江,欲求福也。今還璧示不受物,福不可得也。璧者象前所沉之璧,其實非也。何以明之?以鬼象人而見,非實人也。人見鬼象生存之人,定問生存之人,不與己相見。妖氣象類人也。妖氣象人之形,則其所齎持之物,非真物矣。祖龍死,謂始皇也。祖,人之本;龍,人君之象也。人物類,則其言禍亦放矣。
漢高皇帝以秦始皇崩之歲為泗上亭長,送徒至驪山,徒多道亡,因縱所將徒,遂行不還。被酒,夜經澤中,令一人居前,前者還報曰:「前有大蛇當道,願還。」
高祖醉,曰:「壯士行何畏!」乃前,拔劍擊斬蛇,蛇遂分兩。徑開,行數里,醉因臥。高祖後人至蛇所,有一老嫗夜哭之,人曰:「嫗何為哭?」嫗曰:「人殺吾子。」人曰:「嫗子為何見殺?」嫗曰:「吾子白帝子,化為蛇當徑。今者赤帝子斬之,故哭。」
人以嫗為妖言,因欲笞之,嫗因忽不見。何謂也?曰:是高祖初起威勝之祥也。何以明之?以嫗忽然不見也。不見非人,非人則鬼妖矣。
夫以嫗非人,則知所斬之蛇非蛇也。云白帝子,何故為蛇夜而當道?謂蛇白帝子,高祖赤帝子;白帝子為蛇,赤帝子為人。五帝皆天之神也,子或為蛇,或為人。人與蛇異物,而其為帝同神,非天道也。且蛇為白帝子,則嫗為白帝後乎!帝者之後,前後宜備,帝者之子,官屬宜盛。今一蛇死於徑,一嫗哭於道。云白帝子,非實明矣。夫非實則象,象則妖也,妖則所見之物皆非物也,非物則氣也。高祖所殺之蛇,非蛇也。
則夫鄭厲公將入鄭之時,邑中之蛇與邑外之蛇斗者,非蛇也,厲公將入鄭,妖氣象蛇而斗也。鄭國斗蛇非蛇,則知夏庭二龍為龍象。為龍象,則知鄭子產之時龍戰非龍也。天道難知,使非,妖也;使是,亦妖也。
留侯張良椎秦始皇,誤中副車,始皇大怒,索求張良。張良變姓名,亡匿下邳,常閑從容步游下邳(泗)〔汜〕上,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,直墮其履(泗)〔汜〕下,顧謂張良:「孺子下取履。」 良愕然,欲毆之,以其老,為強忍下取履,因跪進履。父以足受履,笑去。良大驚。父去里所復還,曰:「孺子可教矣。後五日平明,與我期此。」良怪之,因跪曰:「諾!」五日平明,良往,父已先在,怒曰:「與老人期,後,何也?去。後五日早會。」五日雞鳴復往,父又已先在,復怒曰:「後?
何也?去,後五日復早來。」五日,良夜未半往,有頃,父來,喜曰:「當如是矣。」出一篇書,曰:「讀是則為帝者師。後十三年,子見我濟北,谷成山下黃石即我也。」遂去,無他言,弗復見。旦日視其書,乃《太公兵法》也。良因異之,習讀之。
是何謂也?曰:是高祖將起,張良為輔之祥也。良居下邳任俠,十年陳涉等起,沛公略地下邳,良從,遂為師將,封為留侯。後十三年,(後)〔從〕高祖過濟北界,得谷成山下黃石,取而葆祠之。及留侯死,并葬黃石。蓋吉凶之象神矣,天地之化巧矣,使老父象黃石,黃石象老父,何其神邪?
問曰:黃石審老父,老父審黃石耶?曰:石不能為老父,老父不能為黃石。妖祥之氣見,故驗也。何以明之?
晉平公之時,石言魏榆。平公問於師曠曰:「石何故言?」對曰:「石不能言,或憑依也。不然,民聽偏也。」
夫石不能人言,則亦不能人形矣。石言與始皇時石墜(車)〔東〕郡,民刻之,無異也。刻為文,言為辭。辭之與文,一實也。民刻文,氣發言。民之與氣,一性也。夫石不能自刻,則亦不能言。不能言,則亦不能為人矣。《太公兵法》,氣象之也。何以知非實也?以老父非人,知書亦非太公之書也。氣象生人之形,則亦能象太公之書。
問曰:氣無刀筆,何以為文?曰:魯惠公夫人仲子,生而有文在其掌,曰「為魯夫人」。晉唐叔虞文在其手曰「虞」。魯成季友文在其手曰「友」。三文之書,性自然;老父之書,氣自成也。性自然,氣自成,與夫童謠口自言無以異也。當童之謠也,不知所受,口自言之。口自言,文自成,或為之也。推此以省太公釣得巨魚,刳魚得書,云「呂尚封齊」,及武王得白魚,喉下文曰「以予發」,蓋不虛矣。
因此復原《河圖》、《洛書》言光衰存亡,帝王際會,審有其文矣,皆妖祥之氣,吉凶之瑞也。
〈紀妖〉先記衛靈公在濮水聽見新聲,左右都聽不見,他便命師涓靜坐撫琴寫下。到晉國後,靈公在施夷臺為晉平公奏此聲,師曠立刻阻止,說這是亡國之聲,是師延為商紂所作的靡靡之樂;師延投濮水而死,所以此聲必在濮水上被聽見,先聞者國削。平公仍要聽,師涓奏完,又問清商、清徵、清角。師曠說清徵只有有德義之君可聽,清角更是黃帝大合鬼神時所作,德薄者聽了會敗。平公強聽清角,一奏雲起,再奏風雨至,帷幕裂、俎豆破、瓦墜、人散,晉國大旱三年,平公也癃病。
王充問:這到底是衛國將削、晉平公將病、晉國將旱亡的妖祥嗎?師曠說先聞此聲者國削,但衛、晉二國都先後聽了。王充真正要反駁的是「師延死後仍能鼓琴」。師延投濮水,形體腐於水中,精氣消於泥塗,怎能再鼓琴?屈原投江,善文如師延善琴;若師延能鼓琴,屈原也應能再作文。揚雄弔屈原,屈原為何不回應?孔子葬於泗水旁,若死者能繼續生前所好,孔子好教學,為何不能在泗水旁繼續教授?這段白話重點是:濮水新聲可作妖祥,卻不能說成死去師延的真魂在水中彈琴。
第二案是趙簡子病中見帝。簡子病五日不識人,扁鵲說血脈正常,不必怪,並以秦繆公病七日而夢見上帝、預言晉國興亂為例,說簡子也會醒來有言。簡子醒後說自己到帝所,與百神遊鈞天,聽到非三代之樂;帝命他射熊、羆,射中後賜二笥,又見一兒在帝側,帝以翟犬相屬,並預言晉國七世而亡、嬴姓將敗周人、孟姚將配七世之孫。後來路上有人自稱病時在帝側,為他解釋:熊羆象范氏、中行氏二卿;二笥象子孫克二翟國;兒是其子,翟犬是代國之先,後嗣將胡服並二國。
王充承認後事多應:范氏、中行氏敗,簡子立無恤,無恤取代並知氏之地,後到武靈王胡服、娶孟姚、取中山與胡地,都與所言相符。但他說這仍是妖,不是真帝授命。當道之人若真在天帝側,應是貴神、天使;人君使者尚有車騎儀仗,天帝使者怎會單身當道?天地官制若相類,使者形制也該相類。更重要的是,夢中見帝可按夢占理解:夢樓臺山陵象官位,但樓臺山陵本身不是官位;夢見君,明日見君,這也是直象,不等於夢中那人真是君。簡子所見帝,只是類帝之象。
王充又用魂行速度反駁。若夢是魂行,上天如上山,總要有所憑藉;天離人以萬里計,人日行百里,魂與形俱時尚不能疾,何況魂獨行?若簡子真上下天,應數年才醒,怎能七日就覺?魂是精氣,行如雲煙;即便如飛鳥或飄風,也不能一臥之頃到天。夢中到洛陽,醒來不會真的在洛陽;夢上天亦然。因此病中夢是陰候,醒後所遇當道之人是陽占,二者相應,是妖祥徵兆,不是真遊天廷。
第三案是趙襄子被知伯、韓、魏圍晉陽。原過途中見三人,上半身可見、下半身不可見,給他兩節不通的竹,叫他交給趙無恤。襄子齋三日親自剖竹,見赤書說霍大山山陽侯為天使,三月丙戌將使他滅知氏,並要他祭百邑,賜林胡之地。後來韓、魏與趙合謀,果在三月丙戌反滅知氏。王充說,這是襄子將勝之祥,妖祥之氣象成人形,自稱霍大山神,就像夏庭妖氣象龍、趙簡子祥氣象人稱帝使。霍大山只是地之體,像人身骨節,骨節哪有神?若大山有神,應像山形;
如今其精神與人無異,只能說是妖祥之氣類人。
第四案是秦始皇。三十六年熒惑守心,有星墜地為石,民刻「始皇死而地分」,始皇誅石旁人並燒石。秋天使者夜過華陰,有人持璧遮道,叫他送給鎬池君,並說今年祖龍死,說完忽然不見,留下璧。璧竟是始皇二十八年渡江沉璧。次年始皇夢與海神戰,如人形;他怒而入海候神,射大魚,後巡行到平原津病,沙丘崩。王充說這些都是始皇將死之妖。石上文字像有人刻,有時是妖氣導人而作,如童謠不是兒童自作,乃氣導之。妖的發作,或象人為鬼,或使人象鬼,實質相同。
持璧遮使者也是妖氣象人。沉璧本是求福,璧又被送回,表示不受其物,福不可得。那璧只是象前所沉之璧,不必是真璧;因為鬼象人而見,不是真人,則妖氣也能象其所持之物。祖龍指始皇,祖是人之本,龍是人君之象,妖氣以類象言禍。這一段王充不是否認徵兆應驗,而是把徵兆原因從神鬼意志改為妖祥之氣的象類顯現。
第五案是漢高祖斬蛇。高祖還是泗上亭長時,送徒去驪山,徒多逃亡,他索性放眾而去。醉夜經澤,前行者報有大蛇當道,高祖說壯士何畏,拔劍斬蛇。後人到蛇處,見老嫗夜哭,說她兒子白帝子化蛇當道,被赤帝子斬了;眾人要鞭她,她忽然不見。王充說,這是高祖初起、威勝之祥。老嫗忽然不見,便知非人,是鬼妖;既然老嫗非人,也知所斬之蛇未必是真蛇。若蛇真是白帝子,老嫗豈是白帝后?帝后帝子理應儀從官屬具備,不會一蛇死於路、一嫗哭於道。
非實則象,象則妖,妖則所見皆氣,不是真物。
王充又把這個推到其他蛇龍故事。鄭厲公將入鄭,城內外蛇鬥;夏庭二龍;子產時龍戰,都可解成妖氣象蛇或象龍。天道難知,即使事象像真蛇真龍,也仍屬妖祥。這段說明他的判準:怪異可以應事,但不因此承認它就是神靈本體或真物出現。
第六案是張良遇黃石公。張良刺秦不中,逃匿下邳,在汜水上遇褐衣老父。老父故意把履掉下,命張良取履,張良忍怒跪進。老父笑去又回,約五日平明相見。張良兩次遲到受責,第三次半夜先到,老父喜,授書一篇,說讀此可為帝者師,十三年後濟北谷城山下黃石即我。書是《太公兵法》。後來張良從高祖為師將,封留侯;十三年後果得谷城山下黃石,取而祠之,死後並葬黃石。王充說,這是高祖將起、張良為輔之祥;吉凶之象很神,天地之化很巧,能使老父象黃石、黃石象老父。
但他追問:黃石真是老父、老父真是黃石嗎?答案是否定的。石不能變老父,老父不能變黃石,只是妖祥之氣顯現而驗。晉平公時石言魏榆,師曠說石不能言,可能有憑依,或民聽偏。石不能自言,也不能成人形;秦時墜石有民刻文,與石言同類,刻文和發言本質都是妖氣或人受氣所導。老父所授書也不必是真太公書;既然老父非真人,書也可以是氣象成書。魯仲子、唐叔虞、成季友出生掌文,是性自然;老父書文,是氣自成;童謠口自言,也是不知所受而氣自發。
全篇收束到一個原理:太公釣魚得書、武王白魚有文、河圖洛書說帝王興衰際會,未必全是空虛,但都應理解為妖祥之氣和吉凶之瑞,而非某個人格神親自下令。王充保留徵兆可驗的材料,卻把它們轉成氣化、象類、自然成文,而不是死魂鼓琴、真帝使者、山神親命、白帝子真蛇、黃石真化老人。這正是〈紀妖〉的白話核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