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衡·訂鬼篇
原文 3283 字凡天地之間有鬼,非人死精神為之也,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。致之何由?由於疾病。人病則憂懼,憂懼見鬼出。凡人不病則不畏懼。故得病寢衽,畏懼鬼至;畏懼則存想,存想則目虛見。何以效之?傳曰:「伯樂學相馬,顧玩所見無非馬者。宋之庖丁學解牛,三年不見生牛,所見皆死牛也。」
二者用精至矣。思念存想,自見異物也。人病見鬼,猶伯樂之見馬,庖丁之見牛也。伯樂、庖丁所見非馬與牛,則亦知夫病者所見非鬼也。病者困劇身體痛,則謂鬼持箠杖毆擊之,若見鬼把椎鎖繩立守其旁,病痛恐懼,妄見之也。初疾畏驚,見鬼之來;疾困恐死,見鬼之怒;身自疾痛,見鬼之擊:皆存想虛致,未必有其實也。夫精念存想,或泄於目,或泄於口,或泄於耳。泄於目,目見其形;泄於耳,耳聞其聲;泄於口,口言其事。晝日則鬼見,暮臥則夢聞。
獨臥空室之中,若有所畏懼,則夢見夫人據案其身哭矣。覺見臥聞,俱用精神,畏懼存想,同一實也。
一曰:人之見鬼,目光與臥亂也。人之晝也,氣倦精盡,夜則欲臥,臥而目光反,反而精神見人物之象矣。人病亦氣倦精盡,目雖不臥,光已亂於臥也,故亦見人物象。病者之見也,若臥若否,與夢相似。當其見也,其人能自知覺與夢,故其見物不能知其鬼與人,精盡氣倦之效也。何以驗之?以狂者見鬼也。狂痴獨語,不與善人相得者,病困精亂也。夫病且死之時,亦與狂等。臥、病及狂,三者皆精衰倦,目光反照,故皆獨見人物之象焉。
一曰:鬼者人所見得病之氣也。氣不知者中人,中人為鬼,其氣象人形而見。故病篤者氣盛,氣盛則象人而至,至則病者見其象矣。假令得病山林之中,其見鬼則見山林之精。人或病越地者,〔其見鬼〕(病)〔則〕見越人坐其側。由此言之,灌夫、竇嬰之徒,或時氣之形象也。凡天地之間氣皆(純)〔統〕於天,天文垂象於上,其氣降而生物。氣和者養生,不和者傷害。本有象於天,則其降下,有形於地矣。故鬼之見也,象氣為之也。
眾(星)〔氣〕之體為人與鳥獸,故其病人則見人與鳥獸之形。
一曰:鬼者老物精也。
夫物之老者,其精為人;亦有未老,性能變化,象人形。人之受氣,有與物同精者,則其物與之交;及病精氣衰劣也,則來犯陵之矣。何以效之?成事,俗間與物交者,見鬼之來也。夫病者所見之鬼,與彼病物何以異?人病見鬼來,象其墓中死人來迎呼之者,宅中之六畜也。及見他鬼非是所素知者,他家若草野之中物為之也。
一曰:鬼者本生於人,時不成人,變化而去。天地之性,本有此化,非道術之家所能論辯。與人相觸犯者病,病人命當死,死者不離人。何以明之?《禮》曰:「顓頊氏有三子,生而亡去為疫鬼:一居江水,是為虐鬼;一居若水,是為魍魎鬼;一居人宮室區隅漚庫,善驚人小兒。」
前顓頊之世,生子必多,若顓頊之鬼神以百數也。諸鬼神有形體法,能立樹與人相見者,皆生於善人,得善人之氣,故能似類善人之形,能與善人相害。陰陽浮游之類,若雲煙之氣,不能為也。
一曰:鬼者甲乙之神也。甲乙者天之別(一本作剛。)氣也,其形象人,人病且死,甲乙之神至矣。假令甲乙之日病,則死見庚辛之神矣。何則?甲乙鬼,庚辛報甲乙,故病人且死,殺鬼之至者,庚辛之神也。何以效之?以甲乙日病者,其死生之期,常在庚辛之日。此非論者所以為實也。天道難知,鬼神暗昧,故具載列,令世察之也。
一曰:鬼者物也,與人無異。天地之間,有鬼之物,常在四邊之外,時往來中國,與人雜(則)〔廁〕,凶惡之類也。
故人病且死者,乃見之。天地生物也,有人如鳥獸。及其生凶物,亦有似人象鳥獸者。故凶禍之家,或見蜚尸,或見走凶,或見人形,三者皆鬼也。或謂之鬼,或謂之凶,或謂之魅,或謂之魑,皆生存實有,非虛無象類之也。何以明之?成事,俗間家人且凶,見流光集其室,或見其形若鳥之狀,時流(人)〔入〕堂室,察其不謂若鳥獸矣。夫物有形則能食,能食則便利。便利有驗,則形體有實矣。
《左氏春秋》曰:「投之四裔,以御魑魅。」《山海經》曰:「北方有鬼國。」
說螭者謂之龍物也,而魅與龍相連,魅則龍之類矣。又言:國,人物之党也。《山海經》又曰:滄海之中,有度朔之山。上有大桃木,其屈蟠三千里,其枝間東北曰鬼門,萬鬼所出入也。上有二神人,一曰神荼,一曰郁壘,主閱領萬鬼。惡害之鬼,執以葦索而以食虎。於是黃帝乃作禮以時驅之,立大桃人,門戶畫神荼、郁壘與虎,懸葦索以御凶魅。
有形,故執以食虎。案可食之物無空虛者,其物也性與人殊,時見時匿,與龍不常見,無以異也。
一曰:人且吉凶,妖祥先見。人之且死見百怪。鬼在百怪之中,故妖怪之動,象人之形,或象人之聲為應。故其妖動不離人形。天地之間,妖怪非一,言有妖,聲有妖,文有妖,或妖氣象人之形,或人含氣為妖。〔妖氣〕象人之形,諸所見鬼是也。人含氣為妖,巫之類是也。是以實巫之辭,無所因據,其吉凶自從口出,若童之搖矣。童謠口自言,巫辭意自出。口自言,意自出,則其為人,與聲氣自立,音聲自發,同一實也。
世稱紂之時,夜郊鬼哭;及倉頡作書,鬼夜哭。氣能象人聲而哭,則亦能象人形而見,則人以為鬼矣。鬼之見也,人之妖也。天地之間,禍福之至,皆有兆象,有漸不卒然,有象不猥來。天地之道,入將亡,凶亦出;國將亡,妖亦見。猶人且吉,吉祥至;國且昌,昌瑞至矣。故夫瑞應妖祥,其實一也。而世獨謂鬼者不在妖祥之中,謂鬼猶神而能害人,不通妖祥之道,不睹物氣之變也。國將亡,妖見,其亡非妖也。人將死,鬼來,其死非鬼也。亡國者兵也,殺人者病也。何以明之?
齊襄公將為賊所殺,游於姑棼,遂田於貝丘,見大豕。從者曰:「公子彭生也。」公怒曰:「彭生敢見!」引弓射之,豕人立而啼。公懼,墜於車,傷足喪履,而為賊殺之。夫殺襄公者賊也。先見大豕於路,則襄公且死之妖也。人謂之彭生者,有似彭生之狀也。世人皆知殺襄公者非豕,而獨謂鬼能殺人,一惑也。
天地之氣為妖者,太陽之氣也。妖與毒同,氣中傷人者謂之毒,氣變化者謂之妖。世謂童謠,熒惑使之,彼言有所見也。
熒惑火星,火有毒熒。故當熒惑守宿,國有禍敗。火氣恍惚,故妖象存亡。龍,陽物也,故時變化。鬼,陽氣也,時藏時見。陽氣赤,故世人盡見。鬼,其色純朱。蜚凶,陽也。陽,火也。故蜚凶之類為火光,火熱焦物,故止集樹木,枝葉枯死。《鴻范》五行二曰火,五事二曰言。言火同氣,故童謠詩歌為妖言。言出文成,故世有文書之怪。世謂童子為陽,故妖言出於小童。童巫含陽,故大雩之祭,舞童暴巫,雩祭之禮,倍陰合陽。故猶日食陰勝,攻社之陰也。日食陰勝,故攻陰之類;
天旱陽勝,故愁陽之党。巫為陽党,故魯僖遭旱,議欲焚巫。巫含陽氣,以故陽地之民多為巫。巫党於鬼,故巫者為鬼巫。鬼巫比於童謠,故巫之審者能處吉凶。吉凶能處,吉凶之徒也,故申生之妖見於巫。巫含陽,能見為妖也。申生為妖,則知杜伯、庄子義厲鬼之徒皆妖也。
杜伯之厲為妖,則其弓矢投措皆妖毒也。妖象人之形,其毒象人之兵。鬼毒同色,故杜伯弓矢皆朱彤也。毒象人之兵,則其中人,人輒死也。中人微者即為腓,病者不即時死。何則?腓者,毒氣所加也。妖或施其毒,不見其體;或見其形,不施其毒;或出其聲,不成其言;或明其言,不知其音。若夫申生,見其體,成其言者也;杜伯之屬,見其體,施其毒者也;詩妖童謠石言之屬,明其言者也;濮水琴聲、紂郊鬼哭,出其聲者也。
妖之見出也,或且凶而豫見,或凶至而因出。因出,則妖與毒俱行。豫見,妖出不能毒。申生之見,豫見之妖也。杜伯、庄子義厲鬼至,因出之妖也。周宣王、燕簡公、宋夜姑時當死,故妖見毒因擊。晉惠公身當獲,命未死,故妖直見毒不射。然則杜伯、庄子義厲鬼之見,周宣王、燕簡、夜姑且死之妖也。申生之出,晉惠公且見獲之妖也。伯有之夢,駟帶、公孫段且卒之妖也。老父結草,魏顆且勝之祥,亦或時杜回見獲之妖也。蒼犬噬呂后,呂后且死,妖象犬形也。
武安且卒,妖象竇嬰、灌夫之面也。故凡世間所謂妖祥、所謂鬼神者,皆太陽之氣為之也。太陽之氣,天氣也。天能生人之體,故能象人之容。夫人所以生者,陰陽氣也。陰氣主為骨肉,陽氣主為精神。人之生也,陰陽氣具,故骨肉堅、精氣盛。精氣為知,骨肉為強,故精神言談,形體固守。骨肉精神,合錯相持,故能常見而不滅亡也。太陽之氣,盛而無陰,故徒能為象不能為形,無骨肉有精氣,故一見恍惚,輒復滅亡也。
王充開篇說,天地間即使有所謂鬼,也不是死人精神變成的,而多是人的思念存想所造成。這種存想從哪裡來?多半從疾病來。人生病就憂懼,憂懼便見鬼;不病時不怕,病臥床上才怕鬼來。怕就反覆想,想久了眼睛就虛見。伯樂學相馬,看什麼都像馬;庖丁學解牛,三年不見活牛,所見都像被分解的死牛。二人都是用精神太專,所以自見異物。病人見鬼,也是同一原理。
病者身體痛,就說鬼拿杖打他;見鬼持椎、鎖、繩站在旁邊,也是病痛恐懼造成妄見。初病時畏驚,便見鬼來;病困怕死,便見鬼怒;身體自痛,便見鬼擊。這些都是存想虛致,不一定有實物。精念存想可泄於目、耳、口:泄於目就見其形,泄於耳就聞其聲,泄於口就說其事;白天見鬼,夜裡則夢聞。獨臥空室有所畏,也會夢見人按著身體哭。醒見與夢聞同用精神,畏懼存想是一回事。
另一說是見鬼由目光與睡臥相亂。人白日氣倦精盡,夜晚想睡,睡時目光反轉,精神便見人物之象;病人也是氣倦精盡,眼雖未睡,目光已像睡時一樣亂,所以也見人物之象。病者所見介於醒與夢之間,自己未必能分清是夢是覺,也分不清是鬼是人。狂者獨語見鬼,也是病困精亂。睡、病、狂三者都因精衰氣倦、目光反照,所以獨見人物之象。
又一說,鬼是使人得病的氣。氣不被人覺知而中人,中人後便象成人形出現,所以病篤者氣盛,氣盛就象人而至,病者便見其象。若在山林中得病,見鬼就像山林之精;若在越地得病,見鬼就像越人坐在旁邊。由此看,灌夫、竇嬰之類病中所見,也可能是病氣象形。天地之氣統於天,天文垂象於上,氣下降生物;和氣養生,不和之氣傷人。氣本在天上有象,降到地上也可有形,所以鬼的顯現,是氣象成人或鳥獸的形。
再一說,鬼是老物之精。物老後,其精可成人形;也有未老而性本能變化、象成人形者。人稟氣有與某物同精的,就可能與那物相交;到病時精氣衰弱,那物就來侵犯。俗間與物交的故事,可作此類例子。病人見墓中死人來迎,可能是宅中六畜作怪;見陌生鬼,可能是他家或草野中物所為。這裡王充是在列出民間各種解釋,而不是簡單承認死魂害人。
又一說,鬼本生於人,但生時不成人,變化而去。《禮》說顓頊有三子,生而亡去為疫鬼:一在江水為虐鬼,一在若水為魍魎,一在人宮室角落善驚小兒。若從顓頊以來此類鬼神甚多,凡有形體法度、能站立與人相見者,可能生於善人、得善人氣,所以像善人之形,也能與善人相害;單純陰陽浮游、雲煙之氣則不能如此。再一說,鬼是甲乙之神,甲乙是天的別氣,形象似人;病在甲乙日,死期常在庚辛日,因庚辛報甲乙。
王充說天道難知、鬼神暗昧,所以把這些說法列出讓世人辨察,不是全作定論。
還有一說,鬼是天地間實有的一種物,與人無異,常在四邊之外,時而往來中國,與人雜處,屬凶惡之類。人生病將死時才見它。天地生人與鳥獸,也可生似人似鳥獸的凶物;凶禍之家或見飛屍、走凶、人形,這些可稱鬼、凶、魅、魑。若有形就能食,能食就有便利,既有便利之驗,就有實體。《左傳》說投放四裔以禦魑魅,《山海經》說北方有鬼國、度朔山有鬼門,神荼、郁壘閱領萬鬼,惡鬼可被葦索執住餵虎。可被執食者不是空虛,但其性與人不同,時見時隱,像龍不常見。
最後王充轉入自己的總結:人將有吉凶,妖祥先見;人將死,百怪出現,鬼也在百怪之中。所以鬼怪的動作常象人形、象人聲以作應。天地間妖怪不一:言有妖,聲有妖,文有妖;妖氣可象人形,人也可含氣而為妖。妖氣象人形,就是所見之鬼;人含氣為妖,就像巫一類。巫辭與童謠相似,未必有根據,吉凶之語從口中自出,如同童謠自發。商紂時夜郊鬼哭、倉頡作書鬼夜哭,都是氣能象人聲;既能象聲,也能象人形,人便以為鬼。
王充說,國將亡有妖見,人將死有鬼來,但亡國者是兵,殺人者是病,不是妖鬼本身。齊襄公將被賊殺,田獵時見大豕,從者說是公子彭生,射之後豕人立而啼,襄公驚懼墜車,後被賊殺。殺襄公的是賊,不是豕;大豕只是將死之妖。世人知道襄公非被豕殺,卻偏說鬼能殺人,這就是迷惑。鬼與妖祥一樣,只是禍福將至的兆象,不是直接行凶的主體。
文末把妖、毒、鬼、巫、童謠都歸到陽氣與太陽之氣。氣中傷人叫毒,氣變化成象叫妖;熒惑為火星,火有毒熒,所以熒惑守宿,國有禍敗。陽氣赤,所以世人所見鬼多朱色;飛凶為火光,止於樹木則枝葉枯死。言與火同氣,所以童謠詩歌為妖言;言成文,所以有文書之怪;童子、巫者含陽,所以能出妖言或見妖。申生、杜伯、莊子義、伯有、老父結草、蒼犬噬呂后、武安侯將卒所見竇嬰灌夫,皆可按妖祥之氣解釋。
太陽之氣能象人容,卻無陰氣成骨肉,所以只能成恍惚之象,一見即滅,不能成實形。全篇白話核心是:見鬼經驗可能來自病、夢、目亂、氣象、物精、凶物、妖祥,但不應直接說成死人精魂實體來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