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華真經註疏·外篇繕性第十六(郭象注・成玄英疏)
原文 4620 字外篇繕性第十六
繕性於俗,俗學以求復其初;
〔注〕已治性於俗矣,而欲以俗'學復性命之本,所以求者愈非其道也。
〔疏〕繕,治也。性,生也。俗,習也。初,本也。言人察性自然,各守生分,率而行之→自合於理。今乃智於偽法,治於真性,矜而矯之,已困弊矣。方更行七義禮智儒俗之學,以求歸復本初之性,故俗彌得而性彌失,學逾近而道逾遠也。
滑欲於俗,思以求致其明;
〔注〕已亂其心於欲,而方復役思以求明,思之愈精,失之逾遠。
〔疏〕滑,亂也。玫,得也。欲,謂名利聲色等可食之物也。言人所以心靈昏亂者,為食欲於塵俗故也。今還役用分別之心,思量求學,望得獲其明照之道者,必不可也。唯當以無學學,可以歸其本矣;以無思思,可以得其明矣。本亦有作滑欲於欲者也。
謂之蔽蒙之民。
〔注〕若夫發蒙者,必離俗去欲而後幾焉。
〔疏〕蔽,塞也。蒙,昏也。此則結前,以俗學歸本,以思慮求明,如斯之類,可謂蔽塞蒙暗之人。
古之治道者,以恬養知;
〔注〕恬靜而後知不蕩,知不蕩而性不失也。
〔疏〕恬,靜也。古者聖人以道治身治國者,必以恬靜之法養真質之知,使不蕩於外也。
生而無以知為也,謂之以知養恬。
〔注〕夫無以知為而任其自知,則雖知周萬物而恬然自得也。
〔疏〕率性而照,知生者也;無心而知,無以知為也。任知而往,無用造為,斯則無知而知,知而無知,非知之而知者也。故終日知而未嘗知,亦未嘗不知,終日為而未嘗為,亦未嘗不為,仍以此真知養於恬靜。若不如是,何以恬乎。
知與恬交相養,而和理出其性。
〔注〕知而非為,則無害於恬;恬而自為,則無傷於知;斯可謂交相養矣。二者交相養,則和理之分,豈出他哉。
〔疏〕夫不能恬靜,則何以生彼真知?不有真知,何能政玆恬靜?是故恬由於知,所以能靜;知資於靜,所以獲真知。故知之與恬,交相養也。斯則中和之道,存乎寸心,自然之理,出乎天性,在我而已,豈關他哉。
夫德,和也;道,理也。
〔注〕和,故無不得;道,故無不理。
〔疏〕德被於人,故以中和為義;理通於物,故以大道為名也。
德無不容,仁也;
〔注〕無不容者,非為仁也,而七透行焉。
〔疏〕玄德深遠,無不包容,慈愛宏博,仁述斯見。
道無不理,義也;
〔注〕無不理者,非為義也,而義功著焉。
〔疏〕夫道能通物,物各當理,理既宜矣,義功著焉。
義明而物親,忠也;
〔注〕若夫義明而不由忠,則物愈疏。
〔疏〕義理明顯,情率於中,既不矜驕,故物來親附也。
中純實而反乎情,樂也;
〔注〕仁義發中,而還任本懷,則志得矣,志得矣,其進則樂也。
〔疏〕既仁義由中,故志性純實,雖復涉於物境而怛歸於真情,所造和適,故謂之樂。
信行容體而順乎文,禮也。
〔注〕信行容體而順乎自然之節文者,其述則禮也。
〔疏〕夫信行顯著,容儀軌物而不乖於節文者,其述勛禮也。
禮樂褊行,則天下亂矣。
〔注〕以一體之所履,一志之所樂,行之天下,則一方得而萬方失也。
〔疏〕夫不能虛心以應物而執迹以馭世者,則必滯於華藻之禮而溺於荒淫之樂也,是以芻狗再陳而天下亂矣。
彼正而蒙已德,德則不冒,冒則物必失其性也。
〔注〕各正性命而自蒙己德,則不以此冒彼也。若以此冒彼,安得不失其性哉。
〔疏〕蒙,暗也。冒,亂也。彼,謂履正道之聖人也。官人彼也冒亂,則物我失其性矣。
古之人,在混芒之中,與一世而得澹漠焉。
〔疏〕謂三皇之前,玄古無名號之君也。其時淳風未散,故處在混沌芒昧之中而與時世為一,冥然無迹,君臣上下不相往來,俱得恬澹寂寞無為之道也。
當是時也,陰陽和靜,鬼神不擾,四時得節,萬物不傷,群生不夭,人雖有知,無所用之,
〔注〕任其自然而已。
〔疏〕當時混沌之時,淳樸之世,舉世恬惔,體合無為。遂使陰昇陽降,二黑和而靜泰;鬼幽人顯,各守分而不擾。炎凍順序,四時得節,即無災青,萬物不傷,群生各盡天年,終無夭折。人雖有心知之術,無為,故無用之。
此之謂至一。當是時也,莫之為而常自然。
〔注〕物皆自然,故至一也。
〔疏〕均彼此於無為,混是非於恬惔,物我不二,故謂之至一也。莫,無也。莫之為而自為,無為也;不知所以然而然,自然也。故當是時也,人懷無為之德,物合自然之道焉。
逮德下衰,
〔注〕夫德之所以下衰者,由聖人不繼世,則在上者不能無為而羨無為之述,故政斯弊也。
及燧人伏羲始為天下,是故順而不一。
〔注〕世已失一,或不可解,故釋而不推,順之而已。
〔疏〕逮,及也。古者茹毛飲血,與麋鹿同群。及至燧人始變生為熟,伏犧則服牛乘馬,創立庖廚,畫八卦,以制文字,放蜘蛛而造密網。既而智詐萌矣,嗜,欲漸焉,澆淳朴之心,散無為之道。德衰而始為天下,此之謂乎。是順黎庶之心,而不能混同至一也。
德又下衰,及神農、黃帝始為天下,是故安而不順。
〔注〕安之於其所安而已。
〔疏〕夫德化更衰,為弊增甚。故神農有共工之伐,黃帝致蚩尤之戰,祆氣不息,兵革屢興。是以誅暴去殘,弔民問罪,苟且欲安於天下,未能大順於群生是也。
德又下衰,及唐虞始為天下,興治化之流,𣻏淳散朴,
〔注〕聖人無心,任世之自成。成之淳薄,皆非聖也。聖能任世之自得耳,豈能使世得聖哉。故皇王之述,與世俱遷,而聖人之道未始不全也。
〔疏〕夫唐堯虞舜,居五帝之末,而興治行化,冠三王之始。是以設五典而綱紀五行,置百官而平章百姓,百姓因此而澆訛,五行自斯而荒殆。枝流分派,迄至于玆,豈非毀淳素以作澆訛,散朴質以為華偽。
離道以善,
〔注〕善者,過於適之稱,故有善而道不全。
〔疏〕夫虛通之道,善惡兩忘。今乃拾己效人,矜名企善,既乖於理,所以稱離也。
險德以行,
〔注〕行者,違性而行之,故行立而德不夷。
〔疏〕險,危阻也。不能率性任真,晦其蹤迹,乃矯情立行以取聲名,完由外行聲名浮偽,故令內德危險,何清夷之有哉。
然後去性而從於心。
〔注〕以心自役,則性去也。
〔疏〕離虛通之道,拾淳和之德,然後去自然之性,從分別之心。
心與心識,
〔注〕彼我之心,競為先識,無復任性也。
〔疏〕彼我之心,更相謀慮,是非臧否,競為前識者也。
知而不足以定天下,
〔注〕忘知任性,斯乃定也。
〔疏〕夫心攀緣於有境,知分別於無崖,六合為之姻塵,八荒為之騰沸,四時所以愆序,三光所以彗孛。斯乃禍亂之源,何足以定天下也。
然後附之以文,益之以博。文滅質,博溺心,
〔注〕文博者,心質之飾也。
〔疏〕前既使心運知,不足以定天下,故後依附文書以匡時,代增博學而濟世,不知質是文之本,文華則隱滅於素質;博是心之末,博學則沒溺於心靈。唯當絕學而去文,方會無為之美也。
然後民始惑亂,無以反其性情而復其初。
[注〕初,謂性命之本。
〔疏〕文華既滅於素質,博學又溺於心靈、於是民始成蠢亂矣,欲反其恬惔之情性,復其自然之初本,其可得乎。噫,心知文博之過。
由是觀之,世喪道矣,道喪世矣。世與道交相喪也,
〔注〕夫道以不貴,故能存世。然世存則貴之,貴之,道斯喪矣。道不能使世不貴,而世亦不能不貴於道,故交相喪也。
〔疏〕喪,廢也。由是事述而觀察之,故知時世澆浮,廢棄無為之道,亦由無為之道,廢變淳和之世。是知世之與道交相喪之也。
道之人何由興乎世,世亦何由興乎道哉。
〔注〕若不貴,乃交相興也。
〔疏〕故懷道聖人,高蹈塵俗,未肯興弘以馭世,而澆偽之世,亦何能興感於聖道也。
道無以興乎世,世無以興乎道,雖聖人不在山林之中,其德隱矣。
〔注〕今所以不隱,由其有情以興也。何由而興?由無貴也。
〔疏〕澆季之時,不能用道,無為之道,不復行世。假使體道聖人,降述塵俗,混同群小,無人知者,韜藏聖德,莫能見用,雖居朝市,何異山林矣。
隱,故不自隱。
〔注〕若夫自隱而用物,則道世交相興矣,何隱之有哉。
〔疏〕時逢昏亂,故聖道不行,豈是韜光自隱其德耶。
古之所謂隱士者,非伏其身而弗見也,非閉其言而不出也,非藏其知而不發也,時命大謬也。
〔注〕莫知反一以息述而逐進以求一,愈得述,愈失一,斯大謬矣。雖復起身以明之,開言以出之,顯知以發之,何由而交興哉。祇所以交喪也。
〔疏〕謬,偽妄也。非伏匿其身而不見,雖見而不亂群;非閉其言而不出,雖出而不件物;非藏其智而不發,雖發而不炫耀,但時逢謬妄,命遇迍邅,故隨世污隆,全身遠害。
當時命而大行乎天下,
〔注〕此澹漠之時也。
則反一無迹;
〔注〕反任物性而物性自一,故無迹。
〔疏〕時逢有道,命屬清夷,則播德弘化,大行天下。既而人人反一,物物歸根,彼我冥符,故無朕述。
不當時命而大窮乎天下,
〔注〕此不能澹漠之時也。
則深根寧極而待;
〔注〕雖有事之世,而聖人未始不澹漠也,故深根寧極而待其自為耳,斯道之所以不喪也。
〔疏〕時遭無道,命值荒淫,德化不行,則大窮天下。既而深固自然之本,保寧至極之性,安排而隨變化,處常而待終年,窮通豈有休戚於其閒哉。
此存身之道也。
〔注〕未有身存而世不興者也。
〔疏〕在窮塞而常樂,處危險而安寧,任時世之行藏,可謂存身之道也。
古之行身者,不以辯飾知,
〔注〕任其真知而已。
〔疏〕古人輕辯重訥,賤言貴行,是以古之行其身者,必不用浮華之言辯,飾分別之小智也。
不以知窮天下,
〔注〕此澹泊之情也。
〔疏〕窮者,困累之謂也。不縱知毒害以困苦蒼生也。
不以知窮德,
〔注〕守其自得而已。
〔疏〕知止其分,不以無涯而累其自得。
危然處其所而及其性已,又何為哉。
〔注〕危然,獨正之貌。
〔疏〕危,猶獨也。言獨居亂世之中,處危而所在安樂,動不傷寂,怛反自然之性,率性而動,復何為之哉?言其無為也。
道固不小行,
〔注〕遊於坦塗。
〔疏〕大道廣蕩,無不制圍,小成隱道,固不小行矣。
德固不小識。
〔注〕塊然大通。
〔疏〕上德之人,智周萬物,豈留意是非而為識鑒也。
小識傷德,小行傷道。
〔疏〕小識小知,虧損深玄之盛德;小學小行,傷毀虛通之大道也。
故曰,正己而已矣。樂全之謂得志。
〔注〕自得其志,獨夷其心,而無哀樂之情,斯樂之全者也。
〔疏〕夫己身履於正道,則所作皆虛通也。既而無順無逆,忘哀忘樂,所造皆適,斯樂全之者也。至樂全矣,然後志性得焉。
古之所謂得志者,非軒冕之謂也,謂其無以益其樂而已矣。
〔注〕全其內而足。
〔疏〕益,加也。軒,車也。冕,冠也。古人淳朴,體道無為,得志在乎恬夷,取樂非關軒冕。樂已足矣,豈待加之也。
今之所謂得志者,軒冕之謂也。
〔疏〕今世之人,澆浮者眾,責美榮位,待此適心,是以戴冕乘軒,用為得志也。
軒冕在身,非性命也,物之儻來,寄者也。
〔疏〕儻者,意外忽來耳。軒冕榮華,身外之物,物之儻來,非我性命,塹寄而已,豈可久長也。
寄之,其來不可圉,其去不可止。
〔注〕在外物耳,得失之非我也。
〔疏〕時屬儻來,泛然而取軒冕;命遭寄去,澹爾而拾榮華。既無心於杆禦,豈有情於留怯也。
故不為軒冕肆志,
〔注〕淡然自若,不覺寄之在身。
不為窮約趨俗,
〔注〕曠然自得,不覺窮之在身。
〔疏〕肆,申也。趨,競也。古人體窮通之有命,達榮枯之非己,假使軒冕當塗,亦未足申其志熙,甘儉約以窮窘,豈趨競於囂俗。
其樂彼與此同,
〔注〕彼此,謂軒冕與窮約。
〔疏〕彼,軒冕也。此,窮約也。夫軒冕窮約,俱是儻來,既樂彼軒冕,亦須喜玆窮約,二俱是寄,所以相同也。
故無憂而已矣。
〔注〕亦無欣歡之喜也。
〔疏〕軒冕不樂,窮約不苦,安排去化,所以無憂者也。
今寄去則不樂,由是觀之,雖樂,未嘗不荒也。
〔注〕夫寄去則不樂者,寄來則荒矣,斯以外易內也。
〔疏〕今世之人,識見浮淺,是以物之寄也,欣然而喜,及去也,憶然不樂。豈知彼此事出儻來,而寄去寄來,常憂常喜,故知雖樂而心未始不荒亂也。
故曰,喪己於物,失性於俗者,謂之倒置之民。
〔注〕營外虧內,甚倒置也。
〔疏〕夫寄去寄來,且憂且喜,以己徇物,非喪如何。軒冕窮約,事歸塵俗,若習俗之常,失於本性,違真背道,定此之由,其所安置,足為顛倒也。
〈繕性〉開頭先批評一種倒置的修養方式:性已經被世俗習染弄壞,卻還想用世俗之學來恢復本初;心已經被名利聲色等欲望攪亂,卻還想靠思慮分別求得明照。這就像用造成病的東西來治病,所以越學越遠、越想越暗。這類人被稱為蔽蒙之民,不是因為完全無知,而是因為他們用錯了知。
古人治道,不是先增加知識,而是以恬靜養知。恬靜以後,知不向外蕩散,性就不失;而真正的知也不是有意去知,而是任其自然照明。如此便是以知養恬:知不害恬,恬也不壓知,兩者互相滋養,中和之理便從本性中出現。這裡的「知」不是機巧計算,而是安靜中的明覺;「恬」也不是昏昧無感,而是不被外物拖走。
接著文章重新解釋德、道、仁、義、忠、樂、禮。德是和,道是理;德無不容,仁的跡象就出現;道無不理,義的功用就出現;義理明而物來親,是忠;內心純實而復歸真情,是樂;誠信形於容體而順自然節文,是禮。這些名目本來都是自然流出的跡象,不是外面拿來套人的規條。若把一人一時所行的禮樂偏行於天下,以一方尺度壓萬方,天下就亂。
所以聖人不是用自己的德去覆蓋別人。各物正其性命,自己承受自己的德,就不會彼此冒亂;若拿此處之法去冒彼處之性,物必失其性。這正是本篇的核心:修養不是把外在標準加在本性上,而是讓每一物回到它自己的分位。
文章回顧古代混芒之世:那時人與一世相安於澹漠,陰陽和靜,鬼神不擾,四時得節,萬物不傷,群生不夭。人雖有知,卻沒有需要用知去造作,這叫至一;沒有誰刻意去做,卻常常自然。這不是歷史考證,而是用理想古世描寫「知不外蕩、性不被文飾」的狀態。
後來德一層層下衰。到燧人、伏羲開始為天下,只能順民而不能一;到神農、黃帝,又只能安民而不能順;到唐堯、虞舜,治化興起,淳樸流散,樸質被打開。人離道而求善,危其德而立行,然後捨自然之性而從分別之心;心與心相識,彼此謀慮,是非爭先,這種知反而不足以定天下。
既然心知不足以定天下,後世又附加文飾、增加博學,想靠文書與廣博來濟世。可是文會滅質,博會溺心;素質被華文遮蔽,心靈被博學淹沒,百姓因此惑亂,無法反其性情、復其本初。這裡不是否定所有文字知識,而是指出:當文與博不再服務於性命,反而成為炫耀與控制,它們就會奪走人的根本。
由此看來,世喪道,道也喪世。世俗因貴尚無為之道,反把道變成可貴可求的對象,道便失其自然;道也不能使世俗不去貴它,所以世與道交相喪。若不再貴尚,才可能交相興。故有道之人很難興於世,世俗也很難興起於道;即使聖人不在山林而在朝市,其德也等於隱藏,因為無人能用。
古人所謂隱士,不一定是把身體藏起來不見人,也不是閉口不言,或藏智不發;真正原因是時命大謬。時命相當,便可大行於天下,使人反一而無跡;時命不當,便大窮於天下,只能深根寧極而待其自然。這就是存身之道:在通時不以有為自矜,在窮時不以不遇傷身。
古之行身者,不以辯飾知,不以知窮天下,也不以知窮德。他只是獨立處其所,返及其性,還要多做什麼?大道本來不是小行,上德本來不是小識;小識傷德,小行傷道。所以說,正己而已。樂全才叫得志,也就是內在之樂已足,不再等外物來增加。
古人所謂得志,不是軒冕官位,而是沒有什麼能再增加其樂。今人所謂得志,卻變成車服冠冕。軒冕在身,不是性命,只是外物偶然寄來;來時不可拒,去時不可止。古人不因軒冕而放縱志意,也不因窮約而趨附世俗,富貴與貧約同是暫寄,所以沒有憂。今人寄來就樂,寄去就不樂,可見他即使快樂,也始終荒亂。把自己喪於外物、把本性失於世俗的人,就是倒置之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