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潛夫論·夢列釋難

潛夫論·夢列/釋難· 東漢·王符撰(漢魏諸子/方術社會觀察)·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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潛夫論·夢列/釋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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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學者:東漢·王符《潛夫論》 · 唐·魏徵等《群書治要》 · 宋·李昉等《太平御覽》 · 清·汪繼培《潛夫論箋》 · 清·俞樾《諸子平議》 · 彭鐸《潛夫論箋校正》 · 徐復觀《兩漢思想史》 · Michael Nylan, The Five "Confucian" Classic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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潛夫論·夢列/釋難

原文 2632
原文2632

夢列第二十八

凡夢,有直、有象、有精、有想、有人、有感、有時、有反、有病、有性。在昔武王,邑薑方震太叔,夢帝謂己:「命爾子虞而與之唐。」及生,手掌曰虞,因以為名。成王滅唐,遂以封之。此謂直應之夢也。詩雲:「惟熊惟羆,男子之祥;惟虺惟蛇,女子之祥。」「眾惟魚矣,實惟豐年;惟旄矣,室家蓁蓁。」此謂象之夢也。孔子生於亂世,日思周公之德,夜即夢之。此謂意精之夢也。人有所思,即夢其到;有憂,即夢其事。此謂記想之夢也。今事,貴人夢之即為祥,賤人夢之即為妖;

君子夢之即為榮,小人夢之即為辱。此謂人位之夢也。晉文公於城濮之戰,夢楚子伏己而盬其腦,是大惡也。及戰,乃大勝。此謂極反之夢也。陰雨之夢使人厭迷,陽旱之夢使人亂離,大寒之夢使人怨悲,大風之夢使人飄飛。此謂感氣之夢也。春夢發生,夏夢高明,秋冬夢熱藏。此謂應時之夢也。陰病夢寒,陽病夢熱,內病夢亂,外病夢發,百病之夢,或散或集。此謂氣之夢也。人之情心,好惡不同,或以此吉,或以此凶,當各自察,常古所從。此謂性情之夢也。

故先有差忒者,謂之精,晝有所思,夜夢其事。乍吉乍善,凶惡不信者,謂之想。貴賤賢愚,男女長少,謂之人。風雨寒暑,謂之感。五行王相,謂之時。陰極即吉,陽極即凶,謂之反。觀其所疾,察其所夢,謂之病。心精好惡,於事驗,謂之性。凡此十者,占夢之大略也。而決吉凶者之類以多反,其何故哉?豈人覺為陽,人寐為陰,陰陽之務,相反故邪?此亦謂其不甚者爾。

借如使夢吉事,而己意大喜樂,發於心精,則真吉矣。夢凶事而己意大恐懼,憂悲發於心精,即真惡矣。所謂秋冬夢死傷也。吉者順時也,雖然,財為大害爾,由弗若勿夢也。凡察夢之大體,清潔鮮好,貌堅健,竹木茂美,宮室器械,新成方正,開通光明,溫和升上,向興之象,皆為吉喜。謀從事成,諸臭汙腐爛,枯槁絕霧,傾倚征邪,劓刖不安,閉塞幽昧,解落墜下,向衰之象,皆為計謀不從,舉事不成,妖孽怪異,可憎可惡之事,皆為憂。圖畫恤胎,刻鏤非真,瓦器虛空,皆為見欺紿。

倡優俳舞,俟小兒所戲弄之象,皆為觀笑。此其大部也。

夢或甚顯而無占,或甚微而有應,何也?曰:本所謂之夢者,困不了察之稱,而懵憒冒名也。故亦不專信以斷事。人對計事,起而行之,尚有不從,況於忘忽雜夢,亦可必乎?唯其時有精誠之所感薄,神靈之所告者,乃有占爾。是故君子之異夢,非妄而已也,必有事故焉。小人之異夢,非桀而已也,時有真祥焉。是以武丁夢獲聖而得傅說,二世夢白虎而滅其封。夫奇異之夢,多有故而少無為者矣。人一寢之夢,或屢遷化,百物代至,而其主不能究道之,故占者有不中也。

此非古之罪也,乃夢者過也。或言夢審矣,而說者不能連類傳觀,故其惡有不驗也。此非書之罔,乃說之過也。是故占夢之難者,讀其書為難也。夫占夢,必謹其變故,審其徼候,內考情意,外考王相,即吉凶之符,善惡之效,庶可見也。

且凡人道,見瑞而修德者,福必成;見瑞而縱恣者,福轉為禍。見妖而驕侮者,禍必成;見妖而戒懼者,禍轉為福。是故大姒有吉夢,文王不敢康吉,祀於群神,然後占於明堂,並拜吉夢。修發戒懼,聞喜若憂,故能成吉以有天下。虢公夢見蓐收賜之土田,目以為有吉,因史嚚,令國賀夢,聞憂而喜,故能成凶以滅其封。《易》曰:「使知懼,又明於憂患與故。」凡有異夢感心,以及人之吉凶,相之氣色,無問善惡,常恐懼修省,以德迎之,乃乃其逢吉,天祿永終。

釋難第二十九

庚子問於潛夫曰:「堯舜道德,不可兩美,實若韓子戈伐之說邪?」潛夫曰:是不知難而不知類。今夫伐者,盾也,厥性利;戈者,矛也,厥性害。是伐為賊,伐為禁也,其不俱盛,固其術也。夫堯舜之相於人也,非戈與伐也。其道同仁,不相害也。舜伐何如弗得俱堅,堯伐何如不得俱賢哉。且夫堯舜之德,譬猶偶燭之施明於幽室也。前燭即盡照之矣,後燭入而益明。此非前燭昧而後燭彰也,乃二者相因而成大光,二聖相德而致太平之功也。是故大鵬之動,非一羽之輕也;

騏驥之速,非一足之力也。眾良相德,而積施乎無極也。堯舜兩美,蓋其則也。

伯叔曰:「吾子過矣。韓非之取矛盾以喻者,將假其不可兩立,以詰堯舜之不得並之勢,而論其本性之仁與賊,不亦失是譬喻之意乎?」潛夫曰:夫譬喻也者,生於直告之不明,故假物之然否以彰之。物之有然否也,非以其文也,必以其真也。今子舉其實文之性以喻,而欲使鄙也釋其文,鄙也惑焉。且吾聞問陰對陽,謂之強說;論西詰東,謂之強難。子若欲自必以則昨反思然後求,無苟自強。

庚子曰:「周公知管蔡之惡,以相武庚,使肆厥毒,從而誅之,何不仁也?若其不知,何不聖也?二者之過,必處一焉。」潛夫曰:書二子挾庚子父以叛,然未知其類之與,抑抑相反。且天知桀惡而帝之夏,又知紂惡而王之殷,使虐二國,殘賊下民,多縱厥毒,滅其身,亦可謂不仁不知乎?

庚子曰:「不然。夫桀紂者,無親於天,故天任而弗憂,誅之而弗哀。今管蔡之與周公也,有兄弟之親,有骨肉之恩,不量能而使之,不堪命而任之,故曰異於桀之與天也。」潛夫曰:皇天無親,帝王繼體之君,父事天。王者為子,故父事天也。率土之民,莫非王臣也。將而必誅,王法公也;無偏無頗,親疏同也。大義滅親,尊王之義也。立弊之天,為周公之德因斯也。過此而往者,未之或知。

秦子問於潛夫曰:「耕種,生之本也;學問,業之末也。老聃有言:『大丈夫處其實,不居其華。』而孔子曰:『耕也,餒在其中;學也,祿在其中。』敢問今使舉世之人釋耨耒,而程相群於學,何如?」潛夫曰:善哉問!君子勞心,小人勞力,故孔子所稱,謂君子爾。今以目所見,耕,食之本也;以心原道,即學又耕之本也。《易》曰:「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;立地之道,曰柔與剛;立人之道,曰仁與義。」夫反德者為災。潛夫曰:嗚呼!而未此察乎?吾語子。

夫君子也者,其賢宜君國,而德宜子民也。宜處此位者,唯仁義人。故有仁義者,謂之君子。昔荀子有言,夫仁也者愛人,愛人故不忍危也;義也者聚人,聚人故不忍亂也。是故君子夙夜箴規,蹇蹇匪懈者,憂君之危亡,哀民之亂離也。故賢人君子,推其仁義之心,愛之君,猶父母也;愛居世之民,猶子弟也。父母將臨顛隕之患,子弟將有陷溺之禍者,豈能墨乎哉?是以仁者必有勇,而德人必有義也。且夫一國盡亂,無有安身。詩雲:「莫肯念亂,誰無父母。」言將皆為害,然有親者憂將深也。

是故賢人君子既憂民,亦為身作。夫蓋滿於上,沾溥在下,棟折榱崩,懼有厭患。故大屋移傾,則下之人不待告令,各爭其柱之。仁者兼護人家者,且自為也。《易》曰:「王明,並受其福。」是以次室倚立而歎嘯,楚女揭幡而激王,仁惠之恩,忠愛之情,固能已乎!

白話 · CC02293

〈夢列〉先把夢分成十類。第一是「直夢」,夢中的內容直接應驗,例如武王后妃邑姜懷太叔時夢見上帝命名,孩子出生後手掌有「虞」字,後來成王滅唐而封他於唐。第二是「象夢」,夢不是直說,而用物象表示,例如《詩》說夢見熊羆是生男之祥,夢見虺蛇是生女之祥,夢見魚多是豐年之象。第三是「精夢」,心意專注而成夢,像孔子生於亂世,白天思念周公之德,夜裡就夢見周公。第四是「想夢」,白天有所思,夜裡就夢到所想;有憂慮,就夢到憂事。

第五是「人位之夢」,同一個夢,因人的貴賤、君子小人而解釋不同:貴人夢見可能是祥,賤人夢見可能是妖;君子夢見可為榮,小人夢見可為辱。第六是「反夢」,夢象極壞,結果反成吉兆;晉文公城濮戰前夢見楚君壓住自己、吸食腦髓,看似大凶,結果戰而大勝。第七是「感氣之夢」,陰雨、陽旱、大寒、大風等外氣感人,使夢中有迷亂、離散、怨悲、飄飛之象。第八是「應時之夢」,春天夢發生,夏天夢高明,秋冬夢熱藏,順四時之氣而變。

第九是「病夢」,陰病夢寒,陽病夢熱,內病夢亂,外病夢發,百病的夢或散或集。第十是「性情之夢」,人的好惡不同,同一事有人以為吉,有人以為凶,要各自觀察其性情。

王符接著把十類再收束成占夢綱領:白天所思、夜裡所夢叫精;忽吉忽凶、未必可信叫想;貴賤賢愚、男女老少叫人;風雨寒暑叫感;五行旺相叫時;陰極轉吉、陽極轉凶叫反;觀病而察夢叫病;心意好惡與事相驗叫性。這十者是占夢的大略。但他又追問:占吉凶為什麼常常反著來?也許人醒為陽、睡為陰,陰陽之事相反,所以夢驗多有反象;但這也只適用於不太強烈的情況。

若夢見吉事而自己心中大喜,喜樂發自心精,那就真是吉;若夢見凶事而心中大恐懼,憂悲也發自心精,那就真是惡。一般看夢的大體,凡清潔鮮好、容貌堅健、竹木茂美、宮室器械新成方正、開通光明、溫和上升、向著興起的景象,多主吉喜,謀事可成。凡臭穢腐爛、枯槁昏霧、傾斜邪僻、殘傷不安、閉塞幽暗、解落墜下、向著衰敗的景象,多主計謀不從、舉事不成,或有妖孽怪異、可憎可惡之憂。圖畫、胎像、刻鏤非真、空瓦器,多是受欺;倡優俳舞、小兒戲弄之象,多是被人觀看取笑。

這些只是大類,不可死執。

他進一步限制占夢的可靠性:有些夢很明顯卻不能占,有些夢很微小卻會應驗。因為夢本來就是人在困睡中不明察、心神昏憒的名稱,不能專靠它斷事。清醒時計議事情、起而實行,尚且有不成,何況朦朧雜夢,怎能往往?只有在精誠感薄、神靈告示時,才有可占之處。因此君子的異夢不是妄夢,一定有原因;小人的異夢也不必全是狂妄,有時也有真祥。武丁夢得傅說、秦二世夢白虎而國封滅亡,都是奇異之夢多有原因的例子。

占不中,有時不是古書錯,而是夢者不能說清一夜中屢次變化的主象;有時也不是夢書欺人,而是解說者不能連類推觀。

〈夢列〉最後把占夢拉回德行。人若見祥瑞而修德,福必成;見祥瑞而放縱,福反為禍。見妖異而驕侮,禍必成;見妖異而戒懼,禍反為福。大姒有吉夢,文王不敢安於吉兆,先祭群神,再占於明堂,並拜吉夢,聽到喜事也像有憂患,所以能成吉而有天下。虢公夢見蓐收賜土田,以為大吉,又令國人賀夢,聽到本該戒懼的事反而喜,於是成凶而亡封。白話說,夢不是讓人偷看命運後任意行事,而是逼人修省;吉凶最後仍取決於人如何以德迎接。

〈釋難〉轉入辯難。庚子問:堯舜道德是否不能兩美,像韓非用矛盾故事說的那樣?潛夫回答,這是不知難也不知類。盾的性質在防,矛的性質在攻,二者不能同時極強,是器用本身相害;堯舜的道同在仁,不互相害,不能拿戈盾比。堯像前燭照亮暗室,舜像後燭進來增明;不是前燭暗、後燭亮,而是二燭相因成大光,二聖相輔成太平。大鵬飛動不是靠一羽,騏驥奔速不是靠一足,眾善相積才有無窮功效,所以堯舜可以兩美。

伯叔追問:韓非借矛盾只是要說不可兩立,不是要論矛盾本性的仁賊,你是不是誤解譬喻?潛夫回答,譬喻本來是因直說不明,所以借物的然否來彰明;物之所以可譬,靠的是真實性,不只是文辭。若拿一個物的實性來譬喻,卻又要人放下其實性,只取文面,那就令人迷惑。問陰卻答陽叫強說,論西卻詰東叫強難。白話說,王符要求譬喻必須類比得當,不能只靠巧辯取勝。

庚子又問:周公若知道管叔、蔡叔惡,卻讓他們輔助武庚,讓他們肆毒後再誅,豈非不仁?若不知道,豈非不聖?潛夫先反問:天知道桀惡卻讓他做夏王,知道紂惡卻讓他做殷王,使他們虐國殘民、縱毒亡身,難道也可說天不仁不知嗎?庚子說,桀紂與天無親,天任而不憂、誅而不哀;管蔡與周公有兄弟骨肉之親,不量能而任用,所以不同。潛夫回答,皇天無親,王者作天之子,天下臣民皆屬王法;該誅就誅,王法公正,無偏無頗,親疏同理。大義滅親,是尊王之義。

這段重點在以公義壓過私親,並不是為周公找私情藉口。

最後秦子問耕與學:耕種是生存根本,學問似乎是事業末端;老子說大丈夫處實不居華,孔子卻說耕有餒、學有祿。若全世人都放下農具去學,如何?潛夫說問得好。孔子說的是君子:君子勞心,小人勞力。眼睛所見,耕確是食物之本;但從心中推究大道,學又是耕的根本。因為人道立於仁義,有仁義者才配稱君子、配君國子民。賢人君子日夜規諫不懈,是憂君危亡、哀民亂離;愛君如父母,愛民如子弟。若父母將顛隕、子弟將陷溺,怎能沉默?

所以仁者必有勇,德人必有義。一國全亂,沒有人能獨自安身;大屋將傾,屋下之人不用命令也會爭著扶柱,因為救屋也是自救。仁者兼護人家,其實也在自保。《易》說王道明則並受其福,正是此意。王符舉次室倚立而歎、楚女揭幡激王等例,是說仁惠忠愛之情不能自已。這一段的白話結論是:學問不是離開生計的虛華,而是使君子明仁義、救國民、保自身的根本;若只看耕作而不看人道,反而看不見社會安危的真正根源。

本譯為鼎稔道學館編譯,白話 CC0 1.0 釋出。原文欄優先採通行公眾領域底本;校勘狀態為「部分」或「待校」者,白話僅對應頁面所列段落,請依頁首說明另行核對底本。 歡迎指正:[email protected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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