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東野語·卷十九
原文 7716 字嘉定寶璽
賈涉爲淮東制閫日,嘗遣都統司計議官趙珙往河北𫎇古軍前議事,久之,珙歸,得其大將撲鹿花所獻皇帝恭膺天命之寶玉璽一座,并元符三年寶樣一冊,及鎭江府諸軍副都統制翟朝宗所獻寶檢一座,並繳進於朝,詔下禮部太常寺討論受寶典禮,此嘉定十四年七月也。
是嵗十一月,詔曰:「乃者山東、河北,連城慕義,殊方效順,肅奉玉寶來獻于京,質理温純,篆刻精古,文曰『皇帝恭膺天命之寶』,暨厥圖冊,登載燦然,實惟我祖宗之舊,繼獲玉檢,其文亦同,天其申命用休,朕曷敢不承,其以來年元日,受寶于大慶。
」遂命奉安玉寶于天章閣,且奏告天地宗廟社稷,明年正月庚戌朔,御大慶殿受寶,大赦天下,應監司帥守,並許上表進貢稱賀,推恩文武官,各進一秩,大犒諸軍,三學士人並推恩有差,具命禮官裒集受寶本末,藏之祕閣,能文之士,如朱中美、錢槱、謝耘等數十人,作爲頌詩,以鋪張盛美,四方士子駢肩累足而至,學舍至無所容,蓋當國者方粉飾太平,故一時恩賞實爲冒濫,有士子作書貽葛司成,云:「竊惟國學,天子儲養卿相之地,中興以來,冠帶雲集,英俊日盛,可以培植國家無疆之基,自開禧之初,迄更化之後,天下公論,不歸於上之人,多歸於兩學之士,凡政令施行之舛,除拜黜陟之偏,禁庭私謁之過,涉於國家盛衰之計,公論一鳴,兩學雷動,天子虛己以聴之,宰相俯首而信之,天下傾心而是之,由是四方萬里,或聞兩學建議,父告其子,兄告其弟,師告其徒,必得其說,互相歆豔,謂不負所學,豈不取重於當時哉?
邇來寶璽上進,皇上以先皇舊物,聖子神孫,膺此天命之寶,慰答在天之靈,不得不侈烈祖之珍符,爲今日之榮觀也,草茅之士,興起於山林寂寞之濱,形容於篇章歌頌之末,其誠可念,若兩學之士榮進素定,固當自信其所學,自勉其所守,安於義命可也,紛紛而來,不恤道路風霜之慘,喁喁相告,咮咮相呼,僥倖恩賞之蕃,庶冀望非常之盛典,甚至千數百人,饕餮廩粟,枕藉齋舍,㢘恥俱喪,了無靦顔,或挺身獻頌,或走謁朝貴,小小利害,其趨若市,公論將何以賴?天下將何以望哉?
傳之三輔,豈不貽笑於識字之程大卿乎?傳之逺方,豈不貽笑於任子之胡尚書兄弟乎?傳之邊陲,豈不貽笑於異類之趙珙乎?傳之地下,豈不貽笑於舊尹之趙尚書乎?三十年忠讜之論,一日埽地,三十年流傳之藁,一焚可盡矣!假使聖朝頒曠蕩之恩,一視天下之士,通行免舉,諉有可說,茍惟兩學之士,獨霑免舉之渥,則非特柄國者欲鉗天下公論之口,而三學之士適自鉗其口耳,豈不惜哉!
恭惟大司成,天下英俊之師表,願以公論所在,誨之以安義命而知進退,勉之以崇名節而黜浮競,爵禄天下之公器也,豈頑鈍亡恥者可擢也?傳曰:『士之致逺,先器識』,器識卑下,則它日立朝,必無可觀者矣。捨其所重,就其所輕,瘖其所長,鳴其所短,三尺之童,亦羞爲之,昔陳東以直言而死,今李誠之以守城而死,二公皆學校之士也,足以爲萬世之名節,以今日一免解之輕,遽失吾萬世公論之重,必無有如陳之直言、李之忠節矣。元氣能有幾耶?願大司成續而壽之。
」既而宗室猶以推賞太輕,至揭榜朝天門云:「寶璽,國之重器也,興衰繫焉;同姓,國之至親也,休戚生焉。靖康之際,國步多艱,我祖我父,一心王室,不死於兵,則死於金,不死於金,則死於盜賊,若子或孫,呼天號地,此恨難磨,茍存呼息於東南,期雪我祖我父萬古之痛而後已。
仰惟今日故疆復矣,寶鎭歸矣,此正釃酒弔魂,慰生勞死之秋,其爲踊躍,曷啻三百,聖恩汪濊周遍寰宇,監司郡守,奉表推恩,文武兩學,通籍免舉,侍班選人,特與䟎放,不惟文武百僚轉官,而未銓任子,亦與轉官,不惟特科無及者出官,而三十年特科五等人亦出官,加恩異姓,悉踰覃霈,即彼驗此,凡同姓一請者,便可援以補官,再請者亦可援以廷對,今散恩誕布,宗子已請者,各免本等解一次,四舉者補下州文學,五舉者補迪功郎,由是而觀,不惟親疎無别,而異姓反優於同姓,天子之子孫,反不若公卿大夫之子孫。
痛念昔者,是璽之亡,宗室與之俱亡,而異姓自若也,今日是璽之得,推恩異姓,種種優渥,而同姓則反薄其恩,憂則與之同憂,喜則不與之同喜,人情豈如是乎?況比年科甲,已非若祖宗之優,今日恩霈,又非若祖宗之厚,凡我國家有一毫恩及同姓者,日以浚削,王家枝葉,翦伐弗恤,是皆權要之私憾耳!投鼠忌器,何忍於斯?興言及此,涕涙交頥,識者旁觀,寧不感動?
中興以來,推恩同姓,止有一舉、兩舉之分,初無四舉、五舉之别,止有將仕免省之異,初無文學迪功之名,累朝是守,按爲典章,經今百年,未嘗輒變,今來五舉與迪功郎,四舉與文學,其視免省,何啻倍蓰?
而省試僅以六十五名爲額,來嵗以免解到省者,其數甚多,是雖當免舉,實殿舉也,殆與其他免解受實惠者,萬萬不侔我輩,當念祖父淪亡之痛,協心戮力,仰扣廟堂,體念同姓,舉行舊典,勿以事已定而沮其志,勿以天聴髙而泯其說,使我輩得以慰祖父九地之靈,而子孫得𫎇國家無窮之福,宗英其念之。」是時,不轉官賞者,朝中士惟陳貴謙、陳宓,在學不願推恩者,茅彚征一人而已。
按恭膺天命之寶,眞宗初即位所製,其後每朝效之,易世則藏去,靖康之變,金人取玉寶十有四以去,此寶居其二焉 —— 其一則哲宗元符三年所製,其一則欽宗靖康元年所製也。及金人内亂南遷,寶玉多爲𫎇古所取,當時識者謂此物不宜鋪張,是以參政鄭昭先有可弔不可賀之論,時學士院權直盧祖臯草詔,乃徑用元符故事,殊不知哲宗以元符元年進寶,至三年崩,識者憂之,今以嘉定十五年受寶,至十七年閏八月而寧宗崩,事有適相符者,敢併紀於此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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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車鳥
鬼車,俗稱九頭鳥,陸長源《辨疑志》又名渠逸鳥,世傳此鳥昔有十首,爲犬噬其一,至今血滴人家,能爲灾咎,故聞之者必叱犬滅燈,以速其過,澤國風雨之夕,往往聞之。六一翁有詩曲盡其悲哀之聲,然鮮有覩其形者。淳熙間,李夀翁守長沙日,嘗募人捕得之,身圓如箕,十脰環簇,其九有頭,其一獨無,而鮮血㸃滴如世所傳,每脛各生兩翅,當飛時,十八翼霍霍競進,不相爲用,至有爭抝折傷者。
景定間,周漢國公主下降,賜第嘉㑹門之左,飛樓複道,近接禁籞,貴主嘗得疾,一日,正晝,忽有九頭鳥踞主第𢷬衣石上,其狀大抵類野鳬,而大如箕,哀鳴啾啾,略不見憚,命弓射之,不中而去,是夕主薨,信乎其爲不祥也,此余親聞之副騑云。
蘭亭詩
永和蘭亭禊飲,集者四十二人,人各賦詩,自右軍而下十一人,各成兩篇,郄曇、王豐而下十五人,各成一篇,然亦不過四言兩韻,或五言兩韻耳。詩不成而罰觥者十有六人,然其間如王獻之輩,皆一世知名之士,豈終日不能措一辭者?黃徹謂古人持重自惜,不輕率爾,恐貽久逺之譏,故不如不賦之爲愈耳。余則以爲不然,蓋古人意趣眞率,是日適無興不作,非若後世喋喋然,强聒於杯酒間以爲能也。
史載獻之嘗與兄徽之、操之,俱詣謝安,二兄多言,獻之寒温而已,既出,客問優劣,安曰:「小者佳,吉人之辭寡。」以其少言故云。今王氏父子羣從咸集,而獻之詩獨不成,豈不平日靜退之故邪?
著書之難
著書之難尚矣,近世諸公,多作考異、證誤、糾謬等書,以雌黃前輩,該贍可喜,而亦互有得失,亦安知無議其後者。程文簡著《演繁露》初成,髙文虎炳如嘗假觀,稱其博贍,虎子 —— 似孫續古,時年尚少,因竊窺之,越日程索回元書,續古因出一帙曰《繁露詰》,其間多文簡所未載,而辨證尤詳,文簡雖盛賞之而心實不能堪,或議其該洽有餘,而輕薄亦太過也。
雖温公著《通鑑》亦不能免此,若漢景帝四年内日食,皆誤書於秋夏之交,甚至重復書楊彪賜之子於一年之間,至朱文公修《綱目》,亦承其誤而不自覺,而《綱目》之誤尤甚,唐肅宗朝直脫二年之事,又自武徳八年以後,至天祐之季,甲子並差,蓋紀載編摩,條目浩博,勢所必至,無足怪者。
劉義仲,道原之子也,道原以史學自名,義仲世其家學,摘歐公《五代史》之訛說爲《糾繆》一書,以示坡公,公曰:「往嵗歐公著此書初成,荆公謂余曰:『歐公修《五代史》,而不修《三國志》,非也。子盍爲之乎?』余因辭不敢當。夫爲史者,網羅數千百載之事以成一書,其間豈無小得失邪?余所以不敢當荆公之託者,正畏如公之徒掇拾於先後耳!」《揮麈錄》云蜀人吳縝初登第,請於文忠,願預官屬,公不許,因作《糾謬》,豈别一書邪?
安南國王
安南國王陳日照者,本福州長樂邑人,姓名爲謝升卿,少有大志,不屑爲舉子業,間為歌詩,有云:「池魚便作鵾鵬化,燕雀安知鴻鵠心」,類多不羈語,好與博徒豪俠游,屢竊其家所有,以資妄用,遂失愛於父,其叔乃特異之,每加回䕶,㑹兄家有姻集羅列器皿頗盛,至夜悉席卷而去,往依族人之仕於湘者,至半途,呼渡,舟子所須未滿,毆之,中其要害,舟遽離岸,立津頭以俟,聞人言舟子殂,因變姓名逃去,至衡爲人所捕,適主者亦閩人,遂隂縦之,至永州,久而無聊,授受生徒自給,永守林岊亦同里,頗善里人,居無何,有邕州永年寨巡檢過永,一見竒之,遂挾以南,寨居邕宜間,與交趾鄰,近境有棄地數百里,每博易,則其國貴人皆出爲市,國相乃王之壻,有女亦從而來,見謝美少年,悅之,因請以歸,令試舉人,謝居首選,因納爲壻,其王無子,以國事授相,相又昬老,遂以屬壻,以此得國焉。
自後屢遣人至閩訪其家,家以爲事不可料,不與之通,竟以嵗久難以訪問返命焉。其事得之陳合惟善僉樞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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賈氏前兆
賈師憲柄國日,嘗夢金紫人相迎,逢旁一客,謂之曰:「此人姓鄭,是能制公之死命。」時大璫鄭師望方用事,意疑其人,且姓與夢合,於是竟以他故擯逐之。及魯港失律,逺謫南荒,就紹興差官押送,則本州推官沈士圭、攝山隂尉鄭虎臣也。鄭,武弁,嘗爲賈所惡,適有是役,遂甘心焉。賈臨行,置酒招二人,歴言前夢,且祈哀徼芘云:「向在維揚日,襄鄧間有人善相,一日來,值其跣卧,因歎惜再三,私謂客曰:『相公貴極人臣,而足心肉陷,是名猴形,恐異時不免有萬里行耳!
』是知今日竄逐之事,雖滿盈招咎,蓋亦有數存焉。」及抵清漳之次日,泣謂押行官曰:「某夜來夢大不祥,纔離此地,必死無疑,幸保全之!」遂連三日,逗遛不行,而官吏迫促之,離城五里許,小泊木綿菴,竟以疾殂,或謂虎臣有力焉。先是,林僉樞存孺父,爲賈所擯謫之南州,道死於漳,漳有富民蓄油杉甚佳,林氏子弟欲求而價,窮不可得,因撫其木曰:「收取!收取!待留與賈丞相自用!」蓋一時憤恨之語耳。至是,郡守與之經營,竟得此物以歛,可謂異矣。
死生禍福,皆有定數,不可幸免也如此,事親聞之沈士圭云。
明堂不乘輅
度宗咸淳壬子嵗,有事於明堂,先一夕,上宿太廟,至晚將登輅,雨忽驟至,大禮使賈似道欲少俟,而攝行宮使、帶御器械胡顯祖,請用開禧之例,却輅乘輦,上性躁急,遽從之閤,民吏曹垓竟引攝,禮部侍郎陳伯大、張志立奏,中嚴外辦,請上服通天冠、絳紗袍,乘逍遙輦入和寧門,似道以爲既令百官常服從駕,而上乃盛服不可,顯祖謂:「泥路水深,決難乘輅。」既而雨霽,則上已乘輦而歸矣。
既肆赦,似道即上疏出關,再疏言:「嘉定間,三日皆雨,亦復登輅,用嘉定例,尚倣淳熙,用開禧之例,則是韓侂胄之所爲,深恐萬世之下,以臣與侂胄等。」於是必欲求去,而伯大、志立亦待罪,顯祖竟從追削,送饒州居住,曹垓黥斷,其子大中爲閤職,亦降謫江隂。顯祖本太常寺禮直官,以女爲美人,故驟遷至此云。未㡬,有旨美人胡氏追毁内命婦告,送妙淨寺削髪爲尼,然踐芻忌器,或以爲過,似道凡七疏辭位,竟出居湖曲賜第,用呂公著、喬行簡典故焉。
按淳熙乙亥,明堂,致齋太廟,而大雨終日夜,有旨:「來早更不乘輅,止用逍遙子,詣文徳殿致齋,應儀仗排立並放免,從駕官常服以從。」大禮使趙雄密令勿放散,上聞之曰:「若不霽,何施面目?」雄語人曰:「不過罪罷出北闗耳!」黄昬後,雨止,中夜,内侍思恭傳旨御史臺、閤門、太常寺,仍舊乘輅,應有合行排辦事件,疾速施行,十五日,拂明雨止,乘輅而歸,蓋自有典故清切如此,而顯祖不知出此,乃妄援開禧韓侂胄當國時故事,故時相怒之尤甚也。
賈氏園池
景定三年正月,詔以魏國公賈似道有再造功,命有司建第宅、家廟,賈固辭,遂以集芳園及緡錢百萬賜之,園故思陵舊物,古木夀藤,多南渡以前所植者,積翠回抱,仰不見日,架廊疊磴,幽眇逶迤,極其營度之巧,猶以爲未也,則隧地通道,抗以石梁,旁透湖濱,架百餘楹,飛樓層臺,凉亭燠館,華䆳精妙,前揖孤山,後據葛嶺,兩橋映帶,一水横穿,各隨地勢以構築焉。
堂榭有名者:曰蟠翠( 古松)、雪香( 古梅)、翠岩( 竒石)、倚繡( 雜花)、挹露( 海棠)、玉蘂( 瓊花、荼䕷)、清勝( 假山),已上集芳舊物,髙宗御扁「西湖一曲」、「竒勲」、理宗御書「秋壑」、「遂初容堂」、度宗御書「初陽精舎」、「熙然臺」、「砌臺」,山之椒曰「無邊風月見天地心」,水之濱曰「琳琅步歸舟早船」,通名之曰後樂園。四世家廟,則居第之左焉。廟有記,一時名士擬作者數十,獨取平舟楊公棟者刋之石。
又以爲未足,則於第之左數百步,瞰湖作别墅曰光禄閤、春雨觀、養樂堂、嘉生堂,千頭木奴,生意瀟然,生物之府,通名之曰養樂園,其旁則廖羣玉之香月鄰在焉。又於西陵之外,樹竹千挺,架樓臨之,曰秋水觀、第一春、梅塢、剡船亭,側通謂之水竹院落焉。後復葺南山水樂洞賜園,有聲在堂、介堂、愛此留照、獨喜、玉淵、漱石、宜晚、上下四方之宇諸亭,據勝專竒,殆無遺策矣。
其後志之郡乘,從而爲之辭曰:「園囿一也,有藏歌貯舞,流連光景者,有曠志怡神,蜉蝣塵外者,有澄想遐觀,運量宇宙,而游特其寄焉者。嘻!使園囿常興而無廢,天下常治而無亂,非後天下之樂而樂者,其誰能?」嗚呼!當時爲此語者,亦安知俯仰之間,遽有荒田野草之悲哉!昔陸務觀作《南園記》於中原極盛之時,尚能勉之以抑畏退休,今賈氏當國十有六年,䛕之者惟恐不極其至,況敢㡬微及此意乎?
近世以詩弔之者甚衆,吳人湯益一詩頗爲人所稱,云:「檀板歌殘陌上花,過牆荆棘刺檐牙,指揮已失鐵如意,賜予寧存玉辟邪,敗屋春歸無主燕,廢池雨産在官蛙,木綿菴外尤愁絶,月黒夜深聞鬼車。」李彭老一絶,云:「瑤房錦榭曲相通,能㡬畨春事已空,惆悵舊時吹笛處,隔窗風雨剝青紅。」
子固類元章
諸王孫趙孟堅,字子固,號彛齋,居嘉禾之廣陳,脩雅博識,善筆札,工詩文,酷嗜法書,多藏三代以來金石名蹟,遇其㑹意時,雖傾囊易之不靳也。又善作梅竹,往往得逃禪石室之妙,於山水爲尤竒,時人珍之,襟度瀟爽,有六朝諸賢風氣,時比之米南宮,而子固亦自以爲不嫌也。東西薄遊,必挾所有以自隨,一舟横陳,僅留一席爲偃息之地,隨意左右,取之撫摩吟諷,至忘寢食,所至識不識,望之而知爲米家書畫船也。
庚申嵗,客輦下,㑹菖蒲節,余偕一時好事者,邀子固各攜所藏,買舟湖上,相與評賞,飲酣,子固脫帽,以酒晞髪,箕踞歌《離騷》,旁若無人,薄暮入西泠,掠孤山,艤櫂茂樹間,指林麓最幽處,瞪目絶叫,曰:「此眞洪谷子、董北苑得意筆也!」鄰舟數十皆驚駭絶歎,以爲眞謫仙人。
異時,蕭千岩之姪 —— 滚,得白石舊藏五字,不損本禊叙,後歸之俞夀翁家,子固復從夀翁善價得之,喜甚,乘舟夜汎而歸,至霅之昇山,風作舟覆,幸值支港,行李衣衾皆渰溺無餘,子固方被濕衣,立淺水中,手持《禊帖》示人曰:「《蘭亭》在此,餘不足介意也。」因題八言於卷首,云:「性命可輕,至寶是保」,蓋其酷嗜雅尚,出於天性如此,後終於提轄左帑,身後有嚴陵之命,其帖後歸之悅生堂,今復出人間矣。噫!近世求好事,博雅如子固者,豈可得哉!
陳用賓夢放翁詩
陳觀國子 —— 用賓,永嘉勝士也。丙戌之夏,寓越,夢訪余於杭壁間,有古畫數幅,巖壑聳峭,竹樹茂密,瀑飛絶巘,匯爲大池,池中菡萏方盛開,一翁曳杖坐巨石上,仰瞻飛鶴翔舞,𤎆雲空濛中,彷彿有字數行,體雜章草,其詞曰:「水聲兮激激,雲容兮茸茸,千松拱綠,萬荷奏紅,爰宅兹巖以逸放翁,屹萬仞與世隔,峻一極而天通,予乃控野鶴,追𡨋鴻,往來乎蓬萊之宮,披海氛而一笑,以觀九州之同。」旁一人指云:「此放翁詩也。
」賓驚寤,亟書以見寄,詩語清古,非思想之所及,異哉!
漢以前驚蟄爲正月節
余嘗讀《班史》,歴至周三月二日庚申驚蟄,而有疑焉,蓋周建子爲嵗首,則三月爲寅,今之正月也,雖今歴法,亦有因置閏而驚蟄在寅之時,然多在既望之後,不應在月初,而言二日庚申也,及考《月令章句》:孟春以立春爲節,驚蟄爲中,又自危十度,至璧八度,謂之豕韋之次,立春、驚蟄居之衞之分野,自璧八度至胃一度,謂之降婁之次,雨水、春分居之魯之分野,然後知漢以前,皆以立春爲正月,節驚蟄爲中,雨水爲二月節,春分爲中也。
至後漢始以立春、雨水、驚蟄、春分爲序,《爾雅》,師古於驚蟄註云:「今日雨水,於夏爲正月,周爲三月。」於雨水註云:「今日驚蟄,夏爲二月,周爲四月。」蓋可見矣。《史記·厯書》亦爲孟春,氷泮啓蟄,《左傳》桓公五年,啓蟄而郊,杜氏註以爲「夏正建寅之月」疏引:「夏小正,曰正月啓蟄。」故漢初,啓蟄爲正月中,雨水爲二月節,及太初以後,更改氣名,以雨水爲正月中,驚蟄爲二月節,以至於今,由是觀之,自三代以至漢初,皆以驚蟄爲正月中矣。
又漢以前,穀雨爲三月節,清明爲三月中,亦與今不同,並見前志。
后夫人進御
梁國子博士清河崔靈恩撰《三禮義宗》,其說博覈,其中有后夫人進御之說,甚詳漫摭於此,以助多聞云。凡夫人進御之義,從后而下,十五日徧,其法自下而上,象月初生漸進至盛,法隂道也,然亦不必以月生日爲始,但法象其義,所知其如此者。凡婦人隂道晦明,是其所忌,故古之君人者,不以月晦及望御於内,晦者隂滅,望者爭明,故人君尤愼之。《春秋傳》曰:「晦淫惑疾,明淫心疾,以辟六氣」,故不從月之始,但放月之生耳。
其九嬪已下皆九人,而御八十一人,爲九夕,世婦二十七人,爲三夕,九嬪九人,爲一夕,夫人三人,為一夕,凡十四夕,后當一夕,爲十五夕,明十五日,則后御,十六日,則后復御,而下亦放月,以下漸就於微也。諸侯之御,則五日亦徧,亦從下始漸至於盛,亦放月之義,其御則從姪娣而迭爲之御,凡姪娣六人,當三夕,二媵當一夕,凡四夕,夫人專一夕爲五,故五日而徧,至六日則還從夫人,如后之法。
孤卿大夫,有妾者二,妾共一夕,内子專一夕,士有妾者,但不得專夕而已,妻則專夕。凡九嬪已下,女御已上,未滿五十者,悉皆進御,五十則止,后及夫人不入此例,五十猶御,故《内則》云:「妾年未滿五十者,必與五日之御。」則知五十之妾,不得進御矣。卿大夫士妻妾進御之法,亦如此也。
有喪不舉茶託
凡居喪者,舉茶不用託,雖曰俗禮,然莫曉其義,或謂昔人託必有朱,故有所嫌,而然要必有所據,宋景文《雜記》云:「夏侍中薨於京師,子安期,他日至館中,同舍謁見,舉茶託如平日,衆頗訝之。」又平園《思陵記》載阜陵居髙宗喪,宣坐賜茶,亦不用託,始知此事流傳已久矣。
清涼居士詞
韓忠武王以元樞就第,絶口不言兵,自號清涼居士,時乘小騾,放浪西湖泉石間。一日,至香林園,蘇仲虎尚書方宴客,王徑造之,賓主歡甚,盡醉而歸,明日,王餉以羊羔,且手書二詞以遺之,《臨江仙》云:「冬日青山瀟洒靜,春來山暖花濃,少年衰老與花同,世間名利客,富貴與貧窮。榮華不是長生藥,清閒不是死門風,勸君識取主人公,單方只一味,盡在不言中。」《南鄉子》云:「人有㡬何般,富貴榮華總是閒。自古英雄都是夢,爲官,寶玉妻兒宿業纒。
年事已衰殘,髩鬚蒼蒼骨髓乾,不道山林多好處,貪歡,只恐癡迷誤了賢。」王生長兵間,未能知書,晚嵗忽若有悟,能作字及小詞詩,詞皆有見趣,信乎非常之才也。
嘉定寶璽一條先寫趙珙出使蒙古軍前,帶回蒙古大將所獻「皇帝恭膺天命之寶」玉璽、元符三年寶樣,以及翟朝宗所獻寶檢。朝廷命禮部、太常討論受寶典禮,次年元日寧宗在大慶殿受寶,大赦天下,奏告天地宗廟社稷,文武官推恩,三學士人也有恩賞。當國者粉飾太平,士人蜂擁而至,作頌詩鋪張盛美,學舍都容不下。
周密隨即轉入批判。他錄一封致葛司成的書,責備太學生本應保存公論,過去政令有失、除拜不公時,兩學能雷動建言,朝廷也畏其公議;如今為一免解恩賞,千百士子冒風霜而來,獻頌、謁貴、求利,廉恥喪盡。書中用陳東直言而死、李誠之守城而死對比今日士子失節,說三十年公論一日掃地,三尺童子也會羞恥。又錄宗室揭榜,指出寶璽本在靖康亡國時與宗室共同淪亡,今日得寶應該酹酒弔魂,卻推恩異姓厚、同姓薄,宗室子孫反不如公卿子孫。
最後周密辨明此寶的來歷:恭膺天命之寶是真宗即位後所製,後來各朝仿效,易世則藏去;靖康之變,金人取走十四枚玉寶,此寶即其中之一,還有哲宗元符、欽宗靖康所製。金國內亂南遷後,寶玉多被蒙古所得。識者認為這種失而復得的舊物不宜過度鋪張,鄭昭先說「可弔不可賀」。周密又以哲宗元符進寶後不久崩、寧宗嘉定受寶後亦崩相參照,認為事有可警。
鬼車鳥條記九頭鳥傳說。俗稱鬼車、九頭鳥,傳說本有十首,被犬咬去一首,至今滴血到人家會帶來災咎,故夜聞其聲者要叱犬滅燈,使它快過。周密引歐陽修詩說其聲悲哀,又記李壽翁守長沙時曾募人捕得,身圓如箕,十頸環簇,九頭一無頭,血滴如傳說,十八翼亂飛互相牽扯。又記景定間周漢國公主病時,白日有九頭鳥踞其第中搗衣石上哀鳴,射不中而去,當夜公主去世,因而被視為不祥。
蘭亭詩條辨王獻之等人詩不成的原因。永和蘭亭集四十二人,只有部分人作二篇或一篇,十六人詩不成受罰,其中有王獻之。黃徹認為古人持重自惜,不願輕率作詩以貽後譏。周密不同意,認為古人意趣真率,那天無興便不作,不像後世在酒席上喋喋強作。又引謝安評王獻之「吉人之辭寡」,說獻之平日靜退少言,所以蘭亭不作詩,未必是不能。
著書之難條反省考證書的得失。近世多有考異、證誤、糾謬之書,雖然博贍可喜,也難免互有錯失。程大昌《演繁露》被年少高似孫作《繁露詰》逐條詰難,雖受稱賞,也被議輕薄。司馬光《資治通鑑》、朱熹《綱目》也有年月、甲子與事目錯誤。蘇軾對劉羲仲摘歐陽修《五代史》之訛說,正因畏後人掇拾小失而不敢輕作史。周密藉此說明著書網羅千百年事,錯誤勢所難免,後人糾謬也應知分寸。
安南國王條記謝升卿流轉成陳日照的傳奇。謝升卿本福州長樂人,不屑舉子業,好與豪俠博徒遊,甚至捲走親族器皿、在渡口打死舟子,變姓名逃亡。後來到永州授徒,遇邕州巡檢賞識而帶到南方。因鄰近交趾,博易時被國相之女看中,試舉人居首,被納為婿。國王無子,國相年老,遂把國事交給女婿,謝升卿因此得國。其後屢遣人回福建尋家,家中畏事不可測,不與相通。
賈師憲前兆條寫賈似道夢中見金紫人相迎,旁人說有鄭姓人能制其死命。賈起初疑宦官鄭師望而排斥之。魯港兵敗後,賈被貶南方,押送者中有山陰尉鄭虎臣,正是武人且曾被賈所惡。賈臨行前說昔日有人相其足心肉陷,貴極人臣但有萬里行之兆;到清漳又夢大不祥,離城五里木綿庵即死,或說鄭虎臣有力。更奇的是林存孺之父曾被賈排擠死於漳州,林氏子弟憤言要留下好杉木給賈丞相自用,後來賈死時果用此木收殮。周密以此見死生禍福似有定數。
明堂不乘輅條考咸淳明堂禮失。度宗將登輅時雨驟至,胡顯祖請用開禧故事改乘輦,度宗性急從之;雨霽時已乘輦而歸。賈似道上疏求去,說嘉定雨中仍登輅,若用開禧韓侂胄故事,恐萬世以自己與韓同類。胡顯祖因妄援開禧被追削,相關官員也受責。周密再按淳熙明堂舊事,說當時雨止後仍急速排辦乘輅,典故本很清楚,胡顯祖不知,故激怒時相。
賈氏園池條詳寫賈似道受賜集芳園與後樂、養樂、水竹、水樂諸園。園中有古松、古梅、奇石、海棠、瓊花、荼蘼、假山,又有高宗、理宗、度宗御書匾額,飛樓層臺、涼亭燠館,前對孤山、後據葛嶺,極盡營構。郡乘為其粉飾,說園囿可寄後天下之樂。周密感嘆當時阿諛者不敢稍加規諫,轉眼間便成荒田野草,後人弔詩寫敗屋、廢池、木綿庵鬼車,正反照權臣盛衰。
趙孟堅條稱他字子固、號彝齋,博雅善書畫,酷嗜法書與金石,船中滿載古物,只留一席睡臥,所到之處人稱米家書畫船。他在西湖菖蒲節與友人攜藏品評賞,醉後脫帽晞髮、箕踞唱《離騷》,見孤山林麓便大叫如洪谷子、董北苑畫境,旁人以為謫仙。後得白石舊藏蘭亭帖,乘舟夜歸遇風覆舟,衣物盡失,他卻立水中舉帖示人,說《蘭亭》在此,其餘不足介意,題「性命可輕,至寶是保」。
陳用賓夢放翁詩條寫他夢訪周密於杭州,壁間古畫中有岩壑、瀑布、大池、荷花,一翁拄杖坐石上仰看飛鶴,煙雲中有字數行,旁人說是放翁詩。詩寫水聲、雲容、千松萬荷,放翁居岩中,乘野鶴、追冥鴻、往來蓬萊,一笑觀九州。周密認為詩語清古,不像思慮所能造,是奇異之夢。
後半多為經學禮俗考證。驚蟄條從《漢書》周三月庚申驚蟄起疑,考《月令章句》《史記》《左傳》《夏小正》等,指出漢以前以立春為正月節、驚蟄為正月中,雨水為二月節,與後世次序不同。后夫人進御條摘崔靈恩《三禮義宗》,詳說后妃進御十五日一遍,自下而上象月漸盛,晦、望則避;諸侯五日一遍,卿大夫士亦各有制度。有喪不舉茶托條考居喪飲茶不用托,舉宋祁雜記與孝宗居高宗喪時賜茶不用托為證。
清涼居士詞條寫韓世忠以樞密使就第後,絕口不言兵,自號清涼居士,騎小騾遊西湖。一日到香林園與蘇仲虎宴飲,次日贈羊羔並手書《臨江仙》《南鄉子》二詞。詞中說榮華不是長生藥,清閒不是死門風,勸人識取主人公;又說富貴榮華總是閒,山林有好處,只恐癡迷誤賢。周密認為韓世忠生長兵間,晚年忽有悟,能作字與小詞,見其非常之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