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折
原文 2359 字--|〔沖末扮馬丹陽上,詩-{云}-〕雪甕冰齏滿箸黃,沙瓶豆粥隔籬香。就中滋味無人識,傲殺羊羔乳酪漿。貧道祖居甯海萊陽人也。俗姓馬,名從義,乃伏波將軍馬援之後。錢財過萬倍之余,田宅有半州之盛。家傳秘行,世積陰功。初蒙祖師點化,不得正道,把我魂魄攝歸陰府,受鞭笞之苦。忽見祖師來救,化作天尊,令貧道似夢非夢,方覺死生之可懼也。因此遂棄其金珠,拋其眷屬,身掛一瓢,頂分三髻。按天地人三才正道,正一髻受東華帝君指教,去其四罪,是人、我、是、非;
右一髻受純陽真人指教,去其四罪,是富、貴、名、利;左一髻受王祖師指教,去其四罪,是酒、色、財、氣。方成大道,正授白云洞主,丹陽抱一無為普化真人陰符中道,人身難得,中土難逢。假是得生,正法難遇。貧道昨宵看見青氣沖天,下照終南山甘河鎮,半一方之地都化的不吃腥葷。你道為何?此人是屠戶之家,他見我化的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,攪了他買賣,他必然來傷害我性命。他若來時,點化此人歸於正道。--|〔詩-{云}-〕我與他閻王簿上除生互,紫府宮中立姓名。
指開海角天涯路,引得迷人大道行。〔下〕--|〔正末扮任屠同旦李氏上,-{云}-〕自家終南山甘河鎮人氏,姓任,是個操刀屠戶。為我每日好吃那酒,人口順都叫我任風子。頗有些家私,但見兄弟每生受的,我便借與他些錢物做本,並不要利息,因此上相識伴當每能將我廝敬。嫡親的兩口兒家屬。渾家李氏,近新來生了一個小廝兒。今日是我生辰之日,又是孩兒滿月,眾兄弟送些禮物來。大嫂,你去安排酒食茶飯,等待兄弟每。這早晚敢待來也。--|〔旦-{云}-〕理會的。
--|〔眾屠戶上,-{云}-〕俺都是甘河鎮屠戶。俺有一個哥哥是任屠,俺的本錢是他的。近新來不知是那裏走的個師父來,頭挽著三個丫髻,化的俺這一方之人盡都吃了齋素。俺屠行買賣都遲了,本錢消折。今日是任屠哥哥生辰之日,又是他孩兒滿月,一來與哥哥做生日,二來問哥哥借些本錢。說話中間,可早來到了也。--|〔眾見正末科,-{云}-〕哥哥,你兄弟來遲也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恰才道罷,兄弟們早來了也。量任屠有何德能,動勞列位,請坐。
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請坐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大嫂,將酒來。兄弟每慢慢飲一杯。--|〔眾-{云}-〕俺兄弟每又無厚禮,倒來定害哥哥嫂嫂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兄弟,一回相見一回老,能有幾年做弟兄也呵。〔唱〕
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朋友相憐,弟兄錯見,任屠面。今日何緣,因賤降來宅院。
【混江龍】俺屠家開宴,端的是肉如山岳酒如川。都是些吾兄我弟,等輩齊肩。直吃的月上化梢傾盡酒,風吹荷葉倒垂蓮。客喧席上,酒到跟前;何曾摘厭,並不推言。一盞盞接入手,可都幹幹的咽。賣弄他掂斤播兩,撥萬論千。
--|〔眾-{云}-〕酒夠了,俺吃不得了也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眾兄弟可早醉也。〔唱〕
【油葫蘆】你著那些扎手風喬人酒量淺,他吃不的一謎裏瀽,他將那吃不了的牛肉著指頭填。恰便似餓狼般撞入肥羊圈,乞兒般鬧了悲田院。吃的來眼又睜,撐的來氣又喘。都是些豬脖臍狗奶子喬親眷,都坐滿一圓圈。
【天下樂】可正是畫戟門排見醉仙。--|〔帶-{云}-〕大嫂。〔唱〕則我這家緣,不少了你吃共穿,生下這魔合羅般好兒天可憐。花謝了花再開,月缺了月再圓。咱人老何曾再少年。
--|〔眾-{云}-〕你兄弟都折少本錢,問哥哥再借些鈔做本錢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大嫂,兄弟每無本錢呵,借與他些。--|〔旦-{云}-〕咱那裏得那錢來,你好忒自專也。〔正末唱〕
【那吒令】非任屠自專,大河裏有船;相知每共言,囊橐裏有錢。--|〔旦-{云}-〕俺那裏有那錢來?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這般惡叉白賴的!〔唱〕哎,這婆娘不賢,頭直上有天。任屠非自誇,你親曾見,做屠戶的這些行院?
【鵲踏枝】一個道少人錢,一個道缺盤纏。怕不待鼓腦爭頭,爭奈他赤手空拳。俺這裏謝天,葫蘆提過遣,咱比他稍有些水陸莊田。
--|〔-{云}-〕大嫂,去後面看些茶飯來。--|〔旦-{云}-〕理會的。〔下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我開了這箱子,取出些錢鈔來,與你一家兩錠做本錢。兄弟也,我去年借與你許多本錢,都那裏去了?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不知,去年借的本錢都折了。近新來不知那裏走將一個先生來,化的這甘河鎮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,因此上折了本錢。〔正末唱〕
【寄生草】你道他都修善,不吃膻;你道是先生每鬧了終南縣,道士每住滿全真院,莊家每閑看《神仙傳》,姑姑每屯滿七真堂,我道來搖車兒擺滿三清殿。
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,似這等,人家都吃了齋,著咱屠戶每怎生做買賣?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休鬧。可不道"攪人買賣,如殺父母"。如今那個敢殺那先生去?--|〔眾-{云}-〕俺去!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如今白廝打,贏的便殺那先生去。--|〔眾-{云}-〕說的是,說的是!俺眾人打你一個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打將來!〔做打科,眾倒科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都近不的我。〔唱〕
【金盞兒】一個拳來到眼跟前,輕躲過臂忙扇。一個被我搬的一似風車兒轉。一個拳來先躲過,似放過一蠶椽。這一個明堂裏可早叉翻背,這一個嘴縫上中直拳。這一個撲的腮揾土,這一個亨的腳朝天。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,俺近不的你,是你去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我去。--|〔眾-{云}-〕雖然這等,還怕那先生有神通,你到那裏小心在意者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兄弟每,我明日五更前後,便去殺那先生。你放心者。〔唱〕
【賺煞尾】想著我撲乳牛力氣全,殺劣馬心非善,但提起這潑性命,我可早身輕體健。俺兩個若還廝撞見,不著那廝巧語花言。遮莫你駕云軒,平地升仙,將我這摘膽剜心手段展。須直趕到玉皇殿前,撞入那月宮裏面,我把他死羊般拖下九重天。〔下〕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醉一也。俺眾人回家去來。〔下〕
第一折先由馬丹陽自述身世與全真傳承。他本是寧海萊陽富家,受祖師點化,魂魄曾被攝入陰府,受鞭笞之苦,才明白死生可懼,於是拋金珠、棄眷屬,身掛一瓢、頭分三髻。三髻分別象徵天地人三才正道,也對應去除人我是非、富貴名利、酒色財氣等罪根。
馬丹陽看見終南山甘河鎮有青氣,並化得一方人不吃腥葷。他知道當地屠戶任風子會因買賣受損來害自己,便準備借此點化。這裡先把衝突說明白:道人推行齋素,是修善戒殺;屠戶賣肉為生,齋素就等於斷他財路。度脫不是抽象說教,而是直接撞上生計和殺業。
任風子登場時,正在生日和兒子滿月的雙喜筵席中。他是操刀屠戶,愛喝酒,所以人稱任風子;但他也有慷慨義氣,常借錢給同行兄弟,不收利息。眾屠戶來賀壽,也來訴苦:近來三髻道人化得眾人吃素,屠行買賣折本,想再借本錢。
任風子的宴席寫得很市井:肉如山、酒如川,兄弟齊肩,大口吃喝,又有牛肉、羊圈、豬狗親眷等粗俗比喻。這些不是單純醜化,而是把屠行世界的豪氣、粗鄙、互助和殺生營生一併寫出。他並非壞人,他的問題在於把義氣和暴力、酒肉和生計綁在一起。
當眾人說「攪人買賣,如殺父母」,任風子便要和同行打賭,誰能殺那先生。眾人打不過他,便推他去。折末他醉意未消,誇說若撞見馬丹陽,哪怕對方平地升仙,也要用摘膽剜心手段,把他從九重天拖下來。第一折因此完成迷相展示:任風子有力量、有義氣、有家室,卻被酒、殺、財業與同儕鼓動推向害道之路。
這一折也讓人看見任風子為什麼值得度。他肯借錢給同行,不計利息,說兄弟一回相見一回老;他疼妻子和新生兒,也有家業責任。只是這些好處都混在殺生行業與酒肉豪氣中,容易一轉就變成逞強、鬥狠、護買賣。馬丹陽要度的正是這種有根器卻走偏的人。任風子尚未真正作惡害道,但殺機已被同行利益挑起,這正是馬丹陽下手點化的時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