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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丹陽三度任風子

馬丹陽三度任風子· 元·馬致遠· 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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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題名
馬丹陽三度任風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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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學者:馬致遠
1

第一折

原文 2359
原文2359

--|〔沖末扮馬丹陽上,詩-{云}-〕雪甕冰齏滿箸黃,沙瓶豆粥隔籬香。就中滋味無人識,傲殺羊羔乳酪漿。貧道祖居甯海萊陽人也。俗姓馬,名從義,乃伏波將軍馬援之後。錢財過萬倍之余,田宅有半州之盛。家傳秘行,世積陰功。初蒙祖師點化,不得正道,把我魂魄攝歸陰府,受鞭笞之苦。忽見祖師來救,化作天尊,令貧道似夢非夢,方覺死生之可懼也。因此遂棄其金珠,拋其眷屬,身掛一瓢,頂分三髻。按天地人三才正道,正一髻受東華帝君指教,去其四罪,是人、我、是、非;

右一髻受純陽真人指教,去其四罪,是富、貴、名、利;左一髻受王祖師指教,去其四罪,是酒、色、財、氣。方成大道,正授白云洞主,丹陽抱一無為普化真人陰符中道,人身難得,中土難逢。假是得生,正法難遇。貧道昨宵看見青氣沖天,下照終南山甘河鎮,半一方之地都化的不吃腥葷。你道為何?此人是屠戶之家,他見我化的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,攪了他買賣,他必然來傷害我性命。他若來時,點化此人歸於正道。--|〔詩-{云}-〕我與他閻王簿上除生互,紫府宮中立姓名。

指開海角天涯路,引得迷人大道行。〔下〕--|〔正末扮任屠同旦李氏上,-{云}-〕自家終南山甘河鎮人氏,姓任,是個操刀屠戶。為我每日好吃那酒,人口順都叫我任風子。頗有些家私,但見兄弟每生受的,我便借與他些錢物做本,並不要利息,因此上相識伴當每能將我廝敬。嫡親的兩口兒家屬。渾家李氏,近新來生了一個小廝兒。今日是我生辰之日,又是孩兒滿月,眾兄弟送些禮物來。大嫂,你去安排酒食茶飯,等待兄弟每。這早晚敢待來也。--|〔旦-{云}-〕理會的。

--|〔眾屠戶上,-{云}-〕俺都是甘河鎮屠戶。俺有一個哥哥是任屠,俺的本錢是他的。近新來不知是那裏走的個師父來,頭挽著三個丫髻,化的俺這一方之人盡都吃了齋素。俺屠行買賣都遲了,本錢消折。今日是任屠哥哥生辰之日,又是他孩兒滿月,一來與哥哥做生日,二來問哥哥借些本錢。說話中間,可早來到了也。--|〔眾見正末科,-{云}-〕哥哥,你兄弟來遲也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恰才道罷,兄弟們早來了也。量任屠有何德能,動勞列位,請坐。

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請坐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大嫂,將酒來。兄弟每慢慢飲一杯。--|〔眾-{云}-〕俺兄弟每又無厚禮,倒來定害哥哥嫂嫂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兄弟,一回相見一回老,能有幾年做弟兄也呵。〔唱〕

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朋友相憐,弟兄錯見,任屠面。今日何緣,因賤降來宅院。

【混江龍】俺屠家開宴,端的是肉如山岳酒如川。都是些吾兄我弟,等輩齊肩。直吃的月上化梢傾盡酒,風吹荷葉倒垂蓮。客喧席上,酒到跟前;何曾摘厭,並不推言。一盞盞接入手,可都幹幹的咽。賣弄他掂斤播兩,撥萬論千。

--|〔眾-{云}-〕酒夠了,俺吃不得了也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眾兄弟可早醉也。〔唱〕

【油葫蘆】你著那些扎手風喬人酒量淺,他吃不的一謎裏瀽,他將那吃不了的牛肉著指頭填。恰便似餓狼般撞入肥羊圈,乞兒般鬧了悲田院。吃的來眼又睜,撐的來氣又喘。都是些豬脖臍狗奶子喬親眷,都坐滿一圓圈。

【天下樂】可正是畫戟門排見醉仙。--|〔帶-{云}-〕大嫂。〔唱〕則我這家緣,不少了你吃共穿,生下這魔合羅般好兒天可憐。花謝了花再開,月缺了月再圓。咱人老何曾再少年。

--|〔眾-{云}-〕你兄弟都折少本錢,問哥哥再借些鈔做本錢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大嫂,兄弟每無本錢呵,借與他些。--|〔旦-{云}-〕咱那裏得那錢來,你好忒自專也。〔正末唱〕

【那吒令】非任屠自專,大河裏有船;相知每共言,囊橐裏有錢。--|〔旦-{云}-〕俺那裏有那錢來?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這般惡叉白賴的!〔唱〕哎,這婆娘不賢,頭直上有天。任屠非自誇,你親曾見,做屠戶的這些行院?

【鵲踏枝】一個道少人錢,一個道缺盤纏。怕不待鼓腦爭頭,爭奈他赤手空拳。俺這裏謝天,葫蘆提過遣,咱比他稍有些水陸莊田。

--|〔-{云}-〕大嫂,去後面看些茶飯來。--|〔旦-{云}-〕理會的。〔下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我開了這箱子,取出些錢鈔來,與你一家兩錠做本錢。兄弟也,我去年借與你許多本錢,都那裏去了?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不知,去年借的本錢都折了。近新來不知那裏走將一個先生來,化的這甘河鎮一方之地都吃了齋素,因此上折了本錢。〔正末唱〕

【寄生草】你道他都修善,不吃膻;你道是先生每鬧了終南縣,道士每住滿全真院,莊家每閑看《神仙傳》,姑姑每屯滿七真堂,我道來搖車兒擺滿三清殿。

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,似這等,人家都吃了齋,著咱屠戶每怎生做買賣?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休鬧。可不道"攪人買賣,如殺父母"。如今那個敢殺那先生去?--|〔眾-{云}-〕俺去!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如今白廝打,贏的便殺那先生去。--|〔眾-{云}-〕說的是,說的是!俺眾人打你一個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打將來!〔做打科,眾倒科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都近不的我。〔唱〕

【金盞兒】一個拳來到眼跟前,輕躲過臂忙扇。一個被我搬的一似風車兒轉。一個拳來先躲過,似放過一蠶椽。這一個明堂裏可早叉翻背,這一個嘴縫上中直拳。這一個撲的腮揾土,這一個亨的腳朝天。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,俺近不的你,是你去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我去。--|〔眾-{云}-〕雖然這等,還怕那先生有神通,你到那裏小心在意者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兄弟每,我明日五更前後,便去殺那先生。你放心者。〔唱〕

【賺煞尾】想著我撲乳牛力氣全,殺劣馬心非善,但提起這潑性命,我可早身輕體健。俺兩個若還廝撞見,不著那廝巧語花言。遮莫你駕云軒,平地升仙,將我這摘膽剜心手段展。須直趕到玉皇殿前,撞入那月宮裏面,我把他死羊般拖下九重天。〔下〕--|〔眾-{云}-〕哥哥醉一也。俺眾人回家去來。〔下〕

白話 · CC0736

第一折先由馬丹陽自述身世與全真傳承。他本是寧海萊陽富家,受祖師點化,魂魄曾被攝入陰府,受鞭笞之苦,才明白死生可懼,於是拋金珠、棄眷屬,身掛一瓢、頭分三髻。三髻分別象徵天地人三才正道,也對應去除人我是非、富貴名利、酒色財氣等罪根。

馬丹陽看見終南山甘河鎮有青氣,並化得一方人不吃腥葷。他知道當地屠戶任風子會因買賣受損來害自己,便準備借此點化。這裡先把衝突說明白:道人推行齋素,是修善戒殺;屠戶賣肉為生,齋素就等於斷他財路。度脫不是抽象說教,而是直接撞上生計和殺業。

任風子登場時,正在生日和兒子滿月的雙喜筵席中。他是操刀屠戶,愛喝酒,所以人稱任風子;但他也有慷慨義氣,常借錢給同行兄弟,不收利息。眾屠戶來賀壽,也來訴苦:近來三髻道人化得眾人吃素,屠行買賣折本,想再借本錢。

任風子的宴席寫得很市井:肉如山、酒如川,兄弟齊肩,大口吃喝,又有牛肉、羊圈、豬狗親眷等粗俗比喻。這些不是單純醜化,而是把屠行世界的豪氣、粗鄙、互助和殺生營生一併寫出。他並非壞人,他的問題在於把義氣和暴力、酒肉和生計綁在一起。

當眾人說「攪人買賣,如殺父母」,任風子便要和同行打賭,誰能殺那先生。眾人打不過他,便推他去。折末他醉意未消,誇說若撞見馬丹陽,哪怕對方平地升仙,也要用摘膽剜心手段,把他從九重天拖下來。第一折因此完成迷相展示:任風子有力量、有義氣、有家室,卻被酒、殺、財業與同儕鼓動推向害道之路。

這一折也讓人看見任風子為什麼值得度。他肯借錢給同行,不計利息,說兄弟一回相見一回老;他疼妻子和新生兒,也有家業責任。只是這些好處都混在殺生行業與酒肉豪氣中,容易一轉就變成逞強、鬥狠、護買賣。馬丹陽要度的正是這種有根器卻走偏的人。任風子尚未真正作惡害道,但殺機已被同行利益挑起,這正是馬丹陽下手點化的時機。

2

第二折

原文 3088
原文3088

--|〔馬丹陽上,-{云}-〕貧道馬丹陽。離了仙鄉,來此終南縣甘河鎮,化一草庵居住。不夠半年,將此一方的人都化的吃了齋素。果然這任屠殺生太眾,性如烈火。如今要殺貧道,或白晝而來,或黑夜而至,可用俺神通秘法點化此人。俗說:"能化一羅刹,莫度十乜斜"。我教他眼前見些惡境頭,然後點化此人。這早晚敢待來也。--|〔正末同旦上,-{云}-〕我昨日和眾兄弟每打賭賽,今日殺那先生去。我昨日吃的酒多了些,今日宿酒未醒。我索殺那先生走一遭去。〔唱〕

【正宮】【端正好】添酒力晚風涼,助殺氣秋云暮,尚兀自腳趔趄醉眼模糊。他化的俺一方之地都食素,單則是俺這殺生的無緣度。

--|〔旦-{云}-〕你這早晚往那裏去?--|〔正末-{云}-〕我是殺那先生去。〔唱〕

【滾繡球】你可也休怕怖,我心中不恍忽,常言道避著不做。--|〔旦-{云}-〕他是個出家人,和你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,你殺他怎的?--|〔正末-{云}-〕任大嫂,你莫不養著那先生來?--|〔旦-{云}-〕呸!你聽是甚言語?〔正末唱〕你莫不和馬丹陽是綰角兒妻夫?--|〔旦-{云}-〕我看你到那裏怎的。〔正末唱〕我到那裏一隻手揪住系腰,一隻手揝住道服,把那廝輕輕抬舉,滴溜撲攛下街衢。我是個敲牛宰馬任風子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休去,帶累我也!

〔正末唱〕帶累你抱侄攜男魯義姑。我言語無虛。

--|〔旦-{云}-〕我苦勸你,不聽我言語!〔正末唱〕

【倘秀才】你道是苦勸著不依你個婦女,那先生壞衣飯如殺父母。自古無毒不丈夫。--|〔-{云}-〕大嫂,咱那孩兒在那裏?--|〔旦-{云}-〕孩兒在家睡哩。〔正末唱〕則那親生子快啼哭,你與我覷去。

--|〔旦-{云}-〕我好也要你家去,歹也要你家去!--|〔正末-{云}-〕大嫂,那先生和我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,我沒來由殺他怎的?那莊裏有幾個頭口兒,我則怕別的屠戶趕了去,我只推殺那先生,其實趕頭口去,你家去磨下刀,燒下湯,我便趕將頭口來也。--|〔旦-{云}-〕哦,我可知道"殺人償命,欠債還錢"。你這般說才是。我如今便去燒的湯熱,磨得刀快,你早些兒來家。〔下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婆娘家性如水,我三兩句話說的他回去了。

我今去殺那先生去。可早來到也。我跳過這牆去。〔唱〕

【滾繡球】我騙土牆騰的跳過來,轉茅簷厭的行過去,退身在背陰黑處。--|〔帶-{云}-〕兀的不有人來也。〔唱〕莫不是馬丹陽有埋伏?我則見悄悄的有人言,原來是瀟瀟的風弄竹;晃的這月華明閃、云來云去,似人行竹影扶疏。原來這害丹陽刺客心頭怕,殺劣馬賊人膽底虛。使不著膽大心粗。

--|〔-{云}-〕我自過去。〔做見科〕--|〔丹陽-{云}-〕任屠,你來了也。--|〔正末背-{云}-〕好奇怪,他怎生認的我?--|〔回-{云}-〕我來了也。--|〔丹陽-{云}-〕你來做甚麼?--|〔正末-{云}-〕我來殺你哩。--|〔丹陽-{云}-〕我是個出家人,與你往日無冤,近日無仇,你如何來殺我?--|〔正末-{云}-〕我是個屠戶之家,你化的一方之地都不吃葷腥,壞了俺屠行買賣,我因此來殺你。

--|〔丹陽-{云}-〕你道我化的這一方之地都不吃葷腥,壞了你這買賣,因此來殺貧道。是我攪了你買賣。也罷也罷,貧道受死,你與我快性者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有甚麼神通廣大,使出來!--|〔丹陽-{云}-〕貧道那裏有神通。〔正末唱〕

【倘秀才】遮莫你攝伏下北極真武,便請下東華帝主,我道你敢是個南方左道術。便有甚縮地法,混天書,我與你個快取。

〔外扮神子仗劍上〕〔扳末科〕〔正末唱〕

【窮河西】我這裏觀絕了悠悠的五魂也無,原來這丹陽師父領著一個護身符。他不是跨鶴來,可怎生有這般翅羽?他把我當攔住,則我這潑性命向他跟前怎生過去?

〔神子殺正末科,下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有殺人賊也!--|〔丹陽-{云}-〕任屠,你做甚麼?--|〔正末-{云}-〕哎喲,有殺人賊也,還我頭來!--|〔丹陽-{云}-〕你才要殺我,倒問我要頭,你自摸你那頭去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師父,放任屠回家去罷。--|〔丹陽-{云}-〕你要去自去,誰當著你哩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師父,我來時一條路,如今三條路,不知往那條路去?--|〔丹陽-{云}-〕你來處來,去處去,休迷了正道。

--|〔正末-{云}-〕是是是,來處來,去處去。--|〔做尋思科,-{云}-〕父母生我,是來處來,我若死了,便去處去。他著我休迷了正道,這先生敢教我跟他出家去?罷罷罷,稽首,任屠情願跟師父出家。--|〔丹陽-{云}-〕你要出家,你可是甚麼善男善女?你恰才提短刀越牆而過,要殺我,如今可要跟我出家。你聽者:--|〔詩-{云}-〕將你那嬌妻幼子都休顧,便有玉海金山也不慕。一心唯想你生身何處來,我方才指與你條大道長生路。

俺這神仙則許神仙做,你那凡夫則尋你凡夫去。〔正末唱〕

【叨叨令】師父道"神仙則許神仙做,凡夫則尋你凡夫去。"爺娘枉說爺娘苦。--|〔-{云}-〕則是我那魔合羅孩兒,嗨,父母恩養尚且報不的,量他打甚麼不緊。〔唱〕常言道"兒孫自有兒孫福。"--|〔-{云}-〕兒女是金枷玉鎖,歡喜冤家。師父,稽首。〔唱〕任屠卻省省得也麼哥,卻省省得也麼哥,告師父指與我一條長生路。--|〔丹陽-{云}-〕任屠,你堅心要出家麼?--|〔正末-{云}-〕情願與師父做個徒弟。

--|〔丹陽-{云}-〕任屠,你既要出家,拋棄了你那妻子,方可出家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徒弟既要出家,量他打甚麼不緊,徒弟都舍了也。--|〔丹陽-{云}-〕你真個要出家,我與你十戒:一戒酒色財氣,二戒人我是非,三戒因緣好惡,四戒憂愁思慮,五戒口慈心毒,六戒吞腥啖肉,七戒常懷不足,八戒徇己害人,九戒馬劣猿顛,十戒怕死貪生。此十戒是萬罪之緣,萬惡之種。

既要學道,必當戒之,將你俗衣都盡去了,身穿著道袍,腰系著雜彩絛,每日在菜園中修行辦道。早晨打五百桶水,日中打五百桶水,天晚打五百桶水。繳轆轤,偎隴兒,撥畦兒,打勤勞,受辛苦。口誦《道德經》云: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"--|〔詩-{云}-〕你那氣無強弱志為先,努力須當莫換肩。離得這番凡境界,著你生身別上一重天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師父著我早晨打五百桶水,午間打五百桶水,晚夕打五百桶水,一日一千五百桶水。

量這眼小井,卻不打的幹了那。〔唱〕

【三煞】從今後栽下這五株綠柳侵門戶,種下這三徑黃花近草廬。學師父伏虎降龍,跨鸞乘鳳,誰待要宰馬敲牛,殺狗屠驢。謝師父救了我這蠢蠢之物,泛泛之才,落落之徒。雖然愚魯,從小裏看過文書。

【二煞】高山流水知音許,古木蒼煙入畫圖。學列子乘風,子房歸道,陶令休官,范蠡歸湖。雖然是平日凡胎,一旦修真,無甚功夫。撇下這砧刀什物,情取那輕卷藥葫蘆。

【煞尾】再誰想泥豬疥狗生涯苦,玉免金烏死限拘。修無量樂有餘,朱頂鶴獻花鹿;唳野猿嘯風虎,云滿窗月滿戶;花滿蹊酒滿壺,風滿簾香滿爐。看讀玄元《道德》書,習學清虛莊、列術。小小茅庵是可居,春夏秋冬總不殊。春景園林賞花木,夏日山間避炎屠。秋天籬邊玩松菊,冬雪簷前看梅竹。皓月清風為伴侶,酒又不飲色又無,財又不貪氣不出。我準備麻繩拽轆轤,提挈荊筐擔糞土。鋤了田苗,種了菜蔬。老做莊稼小做屠。--|〔帶-{云}-〕我兀的到這中年,做你一個徒弟。

〔唱〕哎,師父,我可也打的你那勤勞受的你那苦。〔下〕

--|〔丹陽-{云}-〕且喜任屠仙胎可在,便要出家。看他修行如何,再傳秘法,點化他成仙了道。--|〔詞-{云}-〕任屠,不是我故意的磨滅經年,也只為修仙事全要精專。待他時有一日功成行滿,才許你離塵世證果朝元。〔下〕

白話 · CC0980

第二折寫任風子真正去殺馬丹陽。他宿酒未醒,腳步趔趄,嘴上說是為了屠行買賣,心裡卻已有些恍惚。妻子李氏勸他:出家人與你無冤無仇,何必殺他?任風子先猜忌妻子與道人有私,後又撒謊說自己只是去趕頭口,不是真殺人,支開妻子磨刀燒湯。這段顯示他凶悍之外也有心虛和遮掩。

任風子越牆入庵,竹影月光使他驚疑,聽見風弄竹便以為有埋伏。馬丹陽早知他來,問他為何殺自己,他坦白說因為道人化人吃素,壞了屠戶買賣。馬丹陽從容說既是自己攪了買賣,便受死,讓任風子快些下手。這種不怕死的態度,反而逼出任風子的恐懼。

任風子仍要看馬丹陽有何神通。這時神子仗劍出現,任風子像被斬首一般大叫「有殺人賊」「還我頭來」。馬丹陽叫他摸自己的頭,他才知道是幻境。這一段不是熱鬧法術,而是讓殺生者親身嘗到被殺的驚恐:他要取道人性命,先被迫看見自己的命如何可失。

馬丹陽說「你來處來,去處去,休迷了正道」。任風子把這話想成父母生我是來處,死後是去處,進一步悟到道人是在指一條出家長生路,於是願意拜師。馬丹陽沒有立刻收他,反問他剛才還提刀越牆,如今怎配出家,又要他不顧嬌妻幼子、金山玉海,一心想生身何處來。

任風子終於說兒女是金枷玉鎖、歡喜冤家,願求長生路。馬丹陽授他十戒:戒酒色財氣、人我是非、因緣好惡、憂愁思慮、口慈心毒、吞腥啖肉、常懷不足、徇己害人、馬劣猿顛、怕死貪生。這些十戒正對任風子的性情與職業,尤其「吞腥啖肉」和「怕死貪生」扣住屠戶殺業。

最後馬丹陽安排他在菜園中打水澆畦,早中晚各五百桶,繳轆轤、偎隴、撥畦、受勤勞,並口誦《道德經》。任風子想像從此栽柳種菊,拋砧刀、取藥葫蘆,春夏秋冬在小茅庵中清修。第二折完成初悟,但這只是入門:他已放下殺道人之心,還要用勞動和戒律磨掉多年屠殺、酒氣和粗性。

十戒每一條都打中任風子的病根。酒色財氣是他屠行酒席的舊習,人我是非是他和同行鬥勝的脾氣,吞腥啖肉是職業殺業,怕死貪生則是斬首幻境中暴露出的本能。馬丹陽不是用一句「出家」把他洗白,而是把他送進菜園,讓身體日日受役,心念日日受經文約束。到這裡,任風子只是從殺心中醒來,還沒有從妻兒、家業和自我性命中完全脫出,所以後兩折還要繼續試煉。

因此第二折是「三度」中的第一度:先破殺心與死懼。任風子原本只知道拿刀宰殺別的生命,經過斬首幻境後,才第一次把刀鋒反照到自己身上;也只有先知道自己會死,後面談戒殺、戒情、戒貪生才有根基。

3

第三折

原文 3267
原文3267

--|〔旦上,-{云}-〕妾身任屠渾家是也。自從那日任屠吃了幾杯酒,被他眾人攛掇著打賭賽,殺那先生去了,至今不見來家。則怕他落在人彀中。又聽的說他出了家。我如今鎖了門,抱著孩兒去小叔叔家問一聲。早來到也。小叔叔開門來!--|〔小叔上,-{云}-〕誰叫門哩?我開開這門。呀?嫂嫂你那裏去來?--|〔旦-{云}-〕小叔叔,自從你哥哥任屠殺那先生去了,至今不見回來。--|〔小叔-{云}-〕俺哥哥往那裏去了?

--|〔旦-{云}-〕聽的說道跟著那先生出家去了。我如今抱著孩兒,不問那裏,尋將他去。--|〔小叔-{云}-〕我和嫂嫂尋俺哥哥去來。〔同下〕--|〔丹陽上,-{云}-〕貧道馬丹陽。自從任屠跟我出家,可早數日光景了。今日任屠的魔頭至也,我且看他如何發付那。--|〔正末挑荊筐上,-{云}-〕"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"--|〔做放下擔子科,-{云}-〕自從跟著師父出家,打水澆畦,口裏念"道可道,非常道;

名可名,非常名",脫離了酒色財氣,人我是非,倒大來好幽哉快活也呵!〔唱〕

【中呂】【粉蝶兒】每日在園內修持,裁排下久長活計。若不是我參透玄機,則這利名場、風波海,虛耽了一世。吃的是淡飯黃虀,淡則淡淡中有味。

【醉春風】石鼎內烹茶芽,瓦瓶中添淨水。聽得一聲雞叫五更初,我又索起、起。識破這眨眼流光,迅指急景,轉頭浮世。

--|〔小叔同旦上,-{云}-〕嫂嫂,敢在這個菜園兒裏。--|〔旦做見正末科,-{云}-〕兀的不是任屠!好也,你怎生這般模樣!--|〔正末-{云}-〕稽首,你尋我做甚麼?〔唱〕

【紅繡鞋】我自撇下酒色財氣,誰曾離茶藥琴棋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住這裏做甚麼營生?〔正末唱〕聽杜鵑一聲聲叫道不如歸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莫不云閬苑瑤池來?〔正末唱〕又不曾赴瑤池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可在那裏?〔正末唱〕止不過在終南山色裏。

--|〔小叔-{云}-〕哥哥,你想起甚麼來,真個在這裏?--|〔旦-{云}-〕任屠,你在這裏做甚麼?咱家去來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大嫂,我如今不比往日了。〔唱〕

【石榴花】每日把轆轤繩直繳到眾星稀,我可甚愛日月夜眠遲。則我在這春裏夏裏秋裏冬裏受驅馳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可休後悔。〔正末唱〕更怕甚後悔,又無人把我央及。--|〔旦-{云}-〕早是我哩,若是別人家婦人呵,怎了。〔正末唱〕哎,你個婆娘婦女誇賢會,直尋到這搭兒田地。想當日范杞良在長城內,幹迤逗的個孟薑女送寒衣。

【半鵪鶉】又不比那萬水千山。--|〔旦-{云}-〕我從來三從四德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著別人說波。〔唱〕賣弄他三從四德。--|〔旦-{云}-〕任屠,你撇下嬌妻幼子、家緣家計,跟著那先生出家,幾時能夠做神仙?我好也要你去,歹也要你去!--|〔正末-{云}-〕這波娘好是無禮也。你不家去,我敢打你!〔唱〕我這裏便揚起我這拳頭。--|〔旦挨正末科,-{云}-〕你打你打,可又不敢打我。〔正末唱〕他那揣與我個面皮。--|〔帶-{云}-〕稽首。

〔唱〕常言道今世饒人不算癡,咱兩個原是善知識。--|〔旦-{云}-〕任屠,咱家去來。〔正末唱〕世來到林下山間,再休想星前月底。

--|〔旦-{云}-〕任屠,可不道夫唱婦隨,夫榮妻貴哩。〔正末唱〕

【上小樓】你道是夫唱婦隨,夫榮妻貴;我從那早起晚息,掘菜挑虀,打水澆窪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若不家去,我就在這裏覓個死處。〔正末唱〕你待要向這裏,撒滯殢。尋個自縊。--|〔帶-{云}-〕不中。〔唱〕赤緊的菜園中撧蔥般人脆。

--|〔旦-{云}-〕我和你一同家去來。--|〔小叔-{云}-〕哥哥,依著嫂嫂,我每家去來。〔正末唱〕

【么篇】往常時你勸我,今日個我勸你。那時昧己瞞心,劈兩分星,細切薄批。--|〔小叔-{云}-〕自從哥哥來了,俺這買賣都折了本也。〔正末唱〕你道是這幾日,做屠的傷折了本利。--|〔帶-{云}-〕兄弟,咱宰了一個牲口兒,與他個快性兒。要往人口裏過度的茶飯,打當的乾淨。可不道個"謹行儉用,十年不富,天之命也。"任屠也,你出了家也。〔唱〕你管他甚麼豬肥羊貴。

--|〔旦-{云}-〕你在家裏,則是宰的幾個牲口兒,誰敢勞動著你挑著這等重擔子,受這等苦楚。〔正末唱〕

【滿庭芳】這擔兒便輕如恁的,你道我擔荊筐受苦,比你那擔火院便宜。--|〔帶-{云}-〕擔著這的呵,〔唱〕止不過兩頭來往搬興廢,不強似你耽是耽非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敢待學張子房從赤松子修仙學道那?〔正末唱〕我雖不似張子房休官棄職,我待學陶淵明歸去來兮。咱兩個都休罪,我和你便今番廝離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著我那裏去那?--|〔正末-{云}-〕由你波。〔唱〕遮莫你做張郎婦李郎妻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不家去呵,與你個倒斷。

你休了我者。--|〔小叔-{云}-〕說的是。哥哥,你若休了嫂嫂,我就收了罷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要休書,等我問師父去。--|〔旦-{云}-〕你當初娶我時,可不曾問師父。--|〔小叔-{云}-〕也罷,就著師父與我做個媒人。--|〔正末見丹陽科,-{云}-〕師父,俺渾家問你徒弟要休書。我休呵好,不休呵好?借問師父紙墨筆硯。

--|〔丹陽-{云}-〕你媳婦問你要休書,怎麼與你將經紙寫休我這紙筆是寫《黃庭》、《道德經》的,怎麼與你將經紙寫休書?從那裏起你那一念?妻是你的誰,誰是你的妻?休呵在的你,不休不在你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師父說休呵便在我,不休呵不在我。罷罷罷,我知道了也,師父則是教我休了的是。〔唱〕

【普天樂】我世跳出虎狼叢,拜辭了鴛鴦會。--|〔-{云}-〕我要寫又無紙。--|〔旦-{云}-〕我這裏有手帕。〔正末唱〕這手帕中做布撚,好做鋪尺,菜園中無紙筆,將手帕鋪在田地,就著這水渠中,插手在青泥內,打與你個泥手模,便當休離。咱兩個恩斷義絕,花殘月缺,再誰戀錦帳羅幃。

--|〔旦扯正末-{云}-〕任屠,你好下的也!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休煩惱,聽我說與你。〔唱〕

【耍孩兒】想咱人生在六合乾坤內,活到七十歲有幾?人身幻化比芳菲,人愁老花怕春歸。人貧人富無多限,花落花開有幾日?則是這三寸元陽氣,貫串著凡胎濁骨,使作著肉眼愚眉。

【二煞】一來我女色再不貪,二來香醪再不吃,堆金積玉成何濟!人生一世心都愛,誰為三般事不迷?世跳出紅塵內,我則尋泛遊槎天浪,下爛斧柯仙棋。

【三煞】我則要仙鶴出入隨,誰戀你香腮左右偎,你那繡衾不如我這粗綢被。我閑彈夜月琴三弄,誰待細看春風玉一圍。咱兩個發連理,你愛的是百年姻眷,我怕的是六道輪回。

--|〔旦-{云}-〕任屠,你好下的也!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回去了罷。〔唱〕

【四煞】我則見匆匆月出東,厭厭日落西,秋鴻春燕相催逼。--|〔小叔-{云}-〕哥哥,你看這花朵兒渾家,怎生割捨的出了家?〔正末唱〕玉天仙妻兒你是你。--|〔旦-{云}-〕任屠,你看這孩兒。〔正末唱〕將來魔合羅孩兒,〔做摔科〕知他誰是誰。--|〔旦哭-{云}-〕任屠,你怎麼把孩兒摔殺了!〔正末唱〕我見他揾不住腮邊淚,休想他水泡般性命,顧不的你花朵似容儀。

--|〔旦-{云}-〕你休了我罷,怎生把孩兒摔死了?我兒也!〔正末唱〕

【五煞】由你待叫吖吖叫到明,哭啼啼哭到黑,打悲歌休想我有還俗意。--|〔旦-{云}-〕任屠,咱家去罷。〔正末唱〕哎,你個綠豆皮兒姐姐疾忙退。--|〔小叔-{云}-〕哥哥,跟俺嫂嫂家去罷。〔正末唱〕哎,你個無梁桶的哥哥枉了提。休則管閑淘氣,絮的你口困,休想我心回。

【煞尾】由你死共死活共活,我二則二一則一。我休了嬌妻,摔殺幼子,你便是我親兄弟,跳出俺那七代仙靈將我來勸不得!〔下〕

--|〔旦-{云}-〕小叔叔,任屠不肯回家去,把孩兒又摔殺了,可怎生了也?--|〔小叔-{云}-〕真個苦惱。你不還俗便罷,又將孩兒摔死了,這般下的。嫂嫂,你如今真個不好過日子,不如跟著我一同回去住罷。〔同下〕--|〔丹陽-{云}-〕此人省悟了。菜園中摔死了幼子,休棄了嬌妻,功行將至。再教他見妻子惡姻緣,然後引度他歸於正道,未為遲也。〔下〕

白話 · CC01061

第三折是親情與出世的激烈衝突。李氏抱著孩子來找丈夫,小叔也一起尋來,因為任風子自從去殺道人後便不歸家。馬丹陽知道這是任屠的「魔頭」來到,先在一旁觀察,讓任風子自己發付。任風子此時在菜園挑筐、誦「道可道,非常道」,自稱已離酒色財氣、人我是非,覺得淡飯黃齏、石鼎茶、瓦瓶水都別有滋味。

李氏見他這般模樣,問他住這裡做什麼,勸他回家。任風子一面說自己只在終南山色裡,一面仍被妻子和孩子逼到情緒邊緣。李氏拿三從四德、嬌妻幼子、家緣家計來勸,小叔又說屠行本利都折了。這些都是任風子未斷的牽掛:妻子、兒子、買賣、兄弟與家業。

任風子先想揚拳,卻又忍住,說今世饒人不算癡;這顯示他已不像從前動輒拳腳。但李氏說若不回家便要死在這裡,小叔甚至提出若哥哥休嫂嫂,自己就收了。於是任風子去問馬丹陽要不要寫休書。馬丹陽回答「妻是你的誰,誰是你的妻?休呵在的你,不休不在你」,把婚姻名分推回任風子自己心上。

任風子用手帕鋪地,以渠水青泥按手印,當作休書。他唱人生在天地間,七十歲能有幾,三寸元陽貫著凡胎濁骨;又說女色不貪、酒不吃、金玉無濟,自己要尋仙槎、爛柯棋。這一大段是他用道理說服自己:夫妻恩愛、香腮繡衾,對他都不如仙鶴、粗綢被、夜月琴聲。

最難處在孩子。李氏要他看孩兒,任風子卻把孩子摔死,並說水泡般性命顧不得。這一幕不可讀成一般寫實家庭倫理,而是度脫劇把「兒女是金枷玉鎖」推到極端幻境中呈現。觀眾會感到震動,正因它把出家斷親的暴力性暴露出來:任風子要從殺業轉向修道,仍必須過一關更難的恩愛執。

折末李氏哭訴,小叔也責他不還俗便罷,又摔死孩兒;馬丹陽卻說此人省悟,休棄嬌妻、菜園摔子,功行將至,還要讓他再見妻子惡姻緣。第三折因此不是把殘忍美化,而是在道化劇框架中呈現「大斷執」的極限:任風子斷的不是妻兒本身,而是自己對家室、血脈、香火和舊生活的最後依附。

從句子級來看,任風子反覆把花月、錦帳、香腮、幼子與六道輪回並置。他不是不知道妻兒可愛,正因可愛,所以才構成最重的索縛。劇本用過度激烈的動作,把「出家」背後對世俗責任的切斷推到觀眾面前,使人同時看到修道決絕與人倫代價。這一折不是終點,第四折孩兒索命會回收此處的暴力,使斷親行為也必須接受業報式檢驗。

所以第三折是「三度」中的第二度:破家室恩愛與血脈香火。第一度讓他怕死而求道,第二度則讓他在妻哭、弟勸、兒啼之中確認自己是否還要回頭。馬丹陽在旁觀看,正表示這不是外人替他做決定,而是任風子自己的心關。這一關若不過,他仍只是換了衣服的屠戶,遇見家人一拉便會回到原來的火院,也就談不上後面真正面對六賊和索命。

4

第四折

原文 1890
原文1890

--|〔正末上,-{云}-〕自從跟著師父出家,在這菜園裏打勤勞,修行辦道,可早十年光景也。〔唱〕。

【雙調】【新水令】我雖不曾倒騎鶴背上青霄,今日個任風子積功成道。編四圍竹寨籬,蓋一座草團瓢。近著這野水溪橋,再不聽紅塵中是非鬧。

【駐馬聽】散誕逍遙,雖不曾閬苑仙家采瑞草,又無甚憂愁煩惱,海山銀闕赴蟠桃。新種下黃花三徑有誰澆,白云滿地無人掃。人道我歸去早,春花秋月何時了。

--|〔六賊上,-{云}-〕奉師父法旨,魔障任屠走一遭去。可早來到也。任屠開門來!〔正末唱〕

【川撥棹】那裏這般有賊盜,庵門前誰鬧吵?俺這裏松柏周遭,山川圍著;疏竹瀟瀟,落葉飄飄。有人來到,言語低高,則道是鶴鳴九皋。開開門觀覷了,山庵中靜悄悄。

--|〔六賊-{云}-〕任屠,我問你要些金珠財寶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俺出家人那裏得金珠財寶?--|〔六賊-{云}-〕兀的不是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敢是俺師父的,你要將去。--|〔六賊-{云}-〕我問你要那猿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俺出家人那裏得那猿來?--|〔六賊-{云}-〕兀的不是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敢是俺師父的,你要將去。--|〔六賊-{云}-〕我問你要那馬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我出家人那裏得那馬來?

--|〔六賊-{云}-〕兀的不是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敢是俺師父的,你要將去。〔唱〕

【雁兒落】我只道人不知鬼不覺,卻原來你空叫咱空鬧。--|〔帶-{云}-〕金珠財寶都將的去,師父來問,我說些甚麼?哥哥,你姓甚名誰?--|〔六賊-{云}-〕我名可名,無姓名。〔正末唱〕你道是名可名無姓名。--|〔帶-{云}-〕俺出家的東西你將的去。〔唱〕可正是道可道非常道。--|〔六賊-{云}-〕任屠,你怎生罵我?〔做揪住科〕〔正末唱〕

【得勝令】呀,走將來揪住呂公絛。〔六賊推倒正末科〕〔正末唱〕哎喲,險跌破許由瓢。鶴泣霜天表,猿啼夜月高,他將那駿馬牽著。--|〔帶-{云}-〕那馬嘶喊咆哮,回頭有顧主之心。〔唱〕可正是馬有垂韁報。--|〔帶-{云}-〕稽首。〔唱〕把性命相饒,怎生教人無刎頸交。〔六賊下〕--|〔俫兒上,-{云}-〕自家是任屠的孩兒。十年前在菜園中摔殺了,我如今問他索命走一遭去。任屠開門來!--|〔正末-{云}-〕又是誰叫門?我開開這門。小哥哥,做甚麼?

--|〔俫-{云}-〕我問你要件東西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要甚麼那?--|〔俫-{云}-〕我要你那絛兒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半的去了,我可系甚麼那?--|〔俫-{云}-〕你不與我,我就殺了你!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要將的去。--|〔俫-{云}-〕我再問你要件東西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又要甚麼那?--|〔俫-{云}-〕我要你那領袍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將的去了,我可穿甚麼那?

--|〔俫-{云}-〕你不與我,我就殺了你!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要呵,將的去。--|〔俫-{云}-〕我再問你要件東西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你又要甚麼那?--|〔俫-{云}-〕我問你要那顆頭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哥哥也,連著筋哩。哥也,我和你有甚麼仇?--|〔俫-{云}-〕你記的十年前菜園中摔死了我,今日償我命來,快將頭來!〔正末唱〕

【川撥棹】嚇的我五魂消,怎提防笑裏刀。他待顯耀雄豪,亂下風雹。天也,我幾時能夠金蟬脫殼?可不道家有老敬老、有小敬小?

--|〔俫-{云}-〕將頭來。〔正末唱〕

【七兄弟】我這裏勸著、道著,他不采分毫,別人的首級他強要。他小心兒不肯自量度,可不道"君子不奪人之好"。

--|〔俫-{云}-〕將頭來!〔正末唱〕

【梅花酒】你敢忍不的也,我敢顯躁暴。我揝住你那頭梢,我敢爛臢臢打碎你腦,我敢各支支撧折你腰。--|〔俫-{云}-〕你撧波。--|〔正末-{云}-〕稽首。〔唱〕師父道且忍著。我又不曾宴蟠桃,又不曾煉丹藥,不死呵幾時了。

【收江南】呀,我則索咬著牙,又吃你這殺人刀。〔俫殺正末科〕〔下〕--|〔正末-{云}-〕有殺人賊也!--|〔丹陽上,-{云}-〕任屠,你省也嗎?〔正末唱〕原來是馬丹陽使的這圈套,險把個潑殘生傾在小兒曹。師父又撞著,我則索終朝每日打勤勞。

--|〔丹陽-{云}-〕任屠,你見了麼?那六個人是你身邊六賊,那小孩兒是你菜園中摔死的小的。今日見了酒、色、財、氣,人、我、是、非,你今日功成行滿。你聽著。--|〔詩-{云}-〕為你有終始,救你無生死。貧道馬丹陽,三度任風子。〔眾仙各執樂器迎科〕〔正末唱〕

【尾】眾神仙都來到,把任屠攝赴蓬萊島。今日個得道成仙,到大來無是無非快活到老。〔並下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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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話 · CC0648

第四折已過十年。任風子在菜園中打勤勞、修行辦道,草庵、竹籬、野水溪橋取代了從前肉山酒海。他唱自己雖未倒騎鶴背上青霄,卻已積功成道,不再聽紅塵是非。這說明他不是一時熱心,而是經過長期勞作與清修。

第一個魔障是六賊上門,問他要金珠財寶、猿、馬。任風子說自己出家人沒有這些,若是師父的便拿去。這裡的「猿」「馬」明指心猿意馬,六賊則可指眼耳鼻舌身意等身中賊,也可總指酒色財氣、人我是非的內外誘惑。任風子願意讓出,顯示財物與妄心已不再能牢牢抓住他。

六賊揪住他、推倒他,又牽馬而去,馬還回頭顧主。任風子雖心疼,卻仍以「性命相饒」求過關。這段考驗的是他對外物與身邊習氣的殘餘牽掛;他雖已能放手,仍會被牽動。修行不是忽然無情,而是在被牽動時仍不追回舊路。

第二個魔障更重:被他十年前摔死的孩子來索命。孩子先要絛、要袍,最後要頭,指出「你十年前菜園中摔死了我,今日償我命來」。任風子嚇得五魂消,想到家有老敬老、有小敬小,仍想保命。這把第三折的斷親行為以業報形式追回來,逼他面對自己是否真的不怕死。

孩子逼索首級時,任風子一度想發狠,說要打碎腦、撧折腰,但又想起師父教他且忍。最後他咬牙受這殺人刀,被殺後大喊有殺人賊。馬丹陽現身,說這都是圈套:六個人是身邊六賊,小孩是菜園中摔死的小的;如今酒色財氣、人我是非都已歷過,功成行滿。

結尾眾仙以樂器迎接,任風子被攝赴蓬萊島,得道成仙,無是無非快活到老。第四折因此把全劇收成三度點化:第一度使殺道人者知死生,第二度使出家者斷家室,第三度使修行者歷六賊與索命,終於從屠戶殺業中超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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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丹陽三度任風子 · 經文翻譯區 · 鼎稔道學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