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人賦
原文 824 字世有大人兮，在乎中州。宅彌萬里兮，曾不足以少留。悲世俗之迫隘兮，朅輕舉而遠遊。乘絳幡之素蜺兮，載雲氣而上浮。建格澤之脩竿兮，總光耀之采旄。垂旬始以為幓兮，抴彗星而為髾。掉指橋以偃蹇兮，又旖旎以招搖。攬攙搶以為旌兮，靡屈虹而為綢。紅杳渺以眩湣兮，猋風涌而雲浮。駕應龍象輿之蠖略逶麗兮，驂赤螭青虯之蚴蟉宛蜒。低卬夭蟜裾以驕驁兮，詘折隆窮蠼以連卷。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，放散畔岸驤以孱顏。跮踱輵轄容以委麗兮，蜩蟉偃寋怵𤟭以梁倚。
糾蓼叫奡蹋以艐路兮，蔑蒙踊躍騰而狂趭。莅颯芔翕熛至電過兮，煥然霧除霍然雲消。
邪絕少陽而登太陰兮，與真人乎相求。互折窈窕以右轉兮，橫厲飛泉以正東。悉徵靈圉而選之兮，部署衆神於搖光。使五帝先導兮，反太一而從陵陽。左玄冥而右黔靁兮，前長離而後潏湟。廝征伯僑而役羨門兮，詔岐伯使尚方。祝融警而蹕御兮，清氣氛而後行。屯余車而萬乘兮，綷雲蓋而樹華旗。使句芒其將行兮，吾欲往乎南娭。
歷唐堯於崇山兮，過虞舜於九疑。紛湛湛其差錯兮，雜遝膠葛以方馳。騷擾衝蓯其相紛挐兮，滂濞泱軋麗以林離。鑽羅列聚叢以蘢茸兮，衍曼流爛痑以陸離。徑入靁室之砰磷鬱律兮，洞出鬼谷之崫礨嵬䃶。徧覽八紘而觀四荒兮，朅渡九江而越五河。經營炎火而浮弱水兮，杭絕浮渚涉流沙。奄息總極氾濫水嬉兮，使靈媧鼓琴而舞馮夷。時若薆薆將混濁兮，召屏翳誅風伯而刑雨師。西望崑崙之軋沕洸忽兮，直徑馳乎三危。排閶闔而入帝宮兮，載玉女而與之歸。登閬風而遙集兮，亢鳥騰而壹止。
低回陰山翔以紆曲兮，吾乃今日睹西王母。皬然白首戴勝而穴處兮，亦幸有三足烏為之使。必長生若此而不死兮，雖濟萬世不足以喜。
回車朅來兮絕道不周，會食幽都。呼吸沆瀣兮餐朝霞，噍咀芝英兮嘰瓊華。嬐侵潯而高縱兮，紛鴻涌而上厲。貫列缺之倒景兮，涉豐隆之滂濞。騁游道而脩降兮，騖遺霧而遠逝。迫區中之隘陜兮，舒節出乎北垠，遺屯騎於玄闕兮，軼先驅於寒門。下崢嶸而無地兮，上嵺廓而無天。視眩眠而亡見兮，聽惝恍而無聞。乘虛無而上假兮，超無友而獨存。
開頭說世上有一位「大人」住在中州，但即使宅居萬里之廣，也不足以讓他稍稍停留。他悲傷世俗太狹窄逼迫，於是輕舉遠遊。出行時，他乘著絳色旗幡般的白虹，載著雲氣上浮；用格澤星作長竿，以光耀星采作旄旗，垂下旬始星作車飾，拖著彗星作旌尾，又把虹霓、攙搶星都收為旗幟。這是把整個天文世界變成遠遊儀仗，顯示大人已不在凡俗車馬之中。
他的車駕由應龍、赤螭、青虯牽引，蜿蜒盤旋、低昂屈折，或奔突、或跳躍、或如電至、或如風過。文字故意用密集而奇險的形容，寫出龍車穿越雲霧的速度與姿態。最後雲霧忽然消散，車駕已離開人間視野。
接著大人斜越少陽而登太陰，尋求真人。他沿著曲折幽深的道路右轉，又橫越飛泉向東，徵召靈圉並加以選擇，在搖光星部署眾神。五帝先導，太一反而跟從陵陽；左有玄冥，右有黔雷，前有長離，後有潏湟；伯僑、羨門被徵役，岐伯被命為尚方，祝融警戒清道，清淨氣氛後才前行。這一段把神仙遠遊寫成一場天廷出巡，眾神都被納入大人的隊伍。
大人車乘萬乘，雲蓋華旗綿密，又命句芒將行，想往南方遊樂。他經過唐堯所在的崇山，又過虞舜所在的九疑，群車神靈紛錯奔馳，聲勢浩大。之後穿過雷室、鬼谷，遍覽八紘四荒，渡九江、越五河，經過炎火，浮越弱水，又渡過浮渚、涉過流沙。大人停息在總極，泛水遊戲，讓女媧鼓琴、河伯馮夷起舞；若天氣昏暗將混濁，便召來屏翳，誅責風伯、刑罰雨師。這裡的遠遊已不只是遊覽，而是能調度神靈、整飭風雨。
然後他西望崑崙，直馳三危，推開天門閶闔進入帝宮，載著玉女同歸；又登上閬風，遠遠會集，在高鳥飛騰處暫停。盤旋陰山之後，他終於看見西王母。但西王母皓然白首、戴勝而居穴中，只幸而有三足烏替她使喚。大人因此反思：如果所謂長生不死只是如此，即使活過萬世也不足喜。這是全篇關鍵轉折，把求仙想像從外在長生拉回精神超越。
最後大人回車，又絕道不周，到幽都會食。他吸沆瀣之氣、餐朝霞，咀嚼芝英、瓊華，向上穿過列缺雷電和豐隆雲雨，沿著遊道升降，乘著遺霧遠去。他嫌區中人世太狹窄，舒緩節度出北垠，把屯騎留在玄闕，把先驅越過寒門。到了最後，下方峻峭而無地，上方寥廓而無天；眼睛眩迷無所見，耳朵恍惚無所聞。他乘虛無而上升，超越一切同伴而獨自存在。全篇因此不是停在仙山宮闕，而是以虛無獨存作為最高境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