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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虛賦

子虛賦· 司馬相如·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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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虛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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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虛賦

原文 1593
原文1593

楚使子虛使於齊,齊王悉發境內之士,備車騎之衆,與使者出畋。畋罷,子虛過詫烏有先生,而亡是公存焉。坐定,烏有先生問曰:「今日畋樂乎?」子虛曰:「樂。」「獲多乎?」曰:「少。」「然則何樂?」對曰:「僕樂齊王之欲夸僕以車騎之衆,而僕對以雲夢之事也。」曰:「可得聞乎?」

子虛曰:「可。王車駕千乘,選徒萬騎,畋於海濱,列卒滿澤,罘網彌山。掩兔轔鹿,射麋腳麟,騖於鹽浦,割鮮染輪。射中獲多,矜而自功,顧謂僕曰:『楚亦有平原廣澤遊獵之地饒樂若此者乎?楚王之獵孰與寡人乎?』僕下車對曰:『臣,楚國之鄙人也,幸得宿衛十有餘年,時從出遊,遊於後園,覽於有無,然猶未能徧覩也,又焉足以言其外澤者乎?』齊王曰:『雖然,略以子之所聞見而言之。』

「僕對曰:『唯唯。臣聞楚有七澤,嘗見其一,未覩其餘也。臣之所見,蓋特其小小者耳,名曰雲夢。雲夢者,方九百里,其中有山焉。其山則盤紆岪鬱,隆崇嵂崒;岑崟參差,日月蔽虧;交錯糾紛,上干青雲;罷池陂陁,下屬江河。其土則丹青赭堊,雌黃白坿,錫碧金銀,衆色炫耀,照爛龍鱗。其石則赤玉玫瑰,琳瑉昆吾,瑊玏玄厲,碝石碔砆。其東則有蕙圃蘅蘭,茝若射干,芎藭菖蒲,江離蘪蕪,諸柘巴且。其南則有平原廣澤,登降阤靡,案衍壇曼,緣以大江,限以巫山。

其高燥則生葴菥苞荔,薜莎青薠。其埤濕則生藏莨蒹葭,東蘠彫胡,蓮藕觚蘆,菴䕡軒芋。衆物居之,不可勝圖。其西則有湧泉清池,激水推移,外發芙蓉蔆華,內隱鉅石白沙。其中則有神龜蛟鼉,瑇瑁鱉黿。其北則有陰林巨樹,楩柟豫樟,桂椒木蘭,蘗離朱楊。樝棃梬栗,橘柚芬芳。其上則有赤猿玃猱,鵷鶵孔鸞,騰遠射干。其下則有白虎玄豹,蟃蜒貙犴,兕象野犀,窮奇獌狿。

「『於是乎乃使專諸之倫,手格此獸。楚王乃駕馴駮之駟,乘彫玉之輿,靡魚須之橈旃,曳明月之珠旗,建干將之雄戟,左烏號之彫弓,右夏服之勁箭;陽子驂乘,孅阿為御,案節未舒,即陵狡獸。蹴蛩蛩,轔距虛,軼野馬,轊騊駼,乘遺風,射游騏,鯈眒倩浰,雷動猋至,星流霆擊。弓不虛發,中必決眥,洞胸達掖,絕乎心繫,獲若雨獸,揜草蔽地。於是楚王乃弭節徘徊,翱翔容與。覽乎陰林,觀壯士之暴怒,與猛獸之恐懼,徼𠫷受詘,殫覩衆物之變態。

「『於是鄭女曼姬,被阿緆,揄紵縞,雜纖羅,垂霧縠,襞積褰縐,紆徐委曲,鬱橈谿谷;衯衯裶裶,揚袘戌削,蜚襳垂髾;扶輿猗靡,翕呷萃蔡;下靡蘭蕙,上拂羽蓋;錯翡翠之威蕤,繆繞玉綏;眇眇忽忽,若神仙之髣髴。

「『於是乃相與獠於蕙圃,媻姗勃窣,上乎金隄,揜翡翠,射鵔鸃,微矰出,孅繳施,弋白鵠,連鴐鵞,雙鶬下,玄鶴加。怠而後發,游於清池,浮文鷁,揚旌枻,張翠帷,建羽蓋,罔瑇瑁,鉤紫貝;摐金鼓,吹鳴籟,榜人歌,聲流喝。水蟲駭。波鴻沸,涌泉起,奔揚會,磊石相擊,硠硠礚礚,若雷霆之聲,聞乎數百里之外。

「『將息獠者,擊靈鼓,起烽燧,車案行,騎就隊,纚乎淫淫,般乎裔裔。於是楚王乃登雲陽之臺,泊乎無為,憺乎自持,勺藥之和具而後御之,不若大王終日馳騁,曾不下輿,脟割輪焠,自以為娛。臣竊觀之,齊殆不如。』於是齊王無以應僕也。」

烏有先生曰:「是何言之過也!足下不遠千里,來貺齊國,王悉發境內之士,備車騎之衆與使者出畋,乃欲戮力致獲以娛左右,何名為夸哉!問楚地之有無者,願聞大國之風烈,先生之餘論。今足下不稱楚王之德厚,而盛推雲夢以為驕,奢言淫樂而顯侈靡,竊為足下不取也。必若所言,固非楚國之美也。有而言之,是彰君惡;無而言之,是害足下之信。彰君之惡而傷私義,二者無一可,而先生行之,必且輕於齊而累於楚矣。

且齊東渚鉅海,南有琅邪,觀乎成山,射乎之罘,浮渤澥,遊孟諸,邪與肅慎為鄰,右以湯谷為界,秋田乎青丘,仿偟乎海外,吞若雲夢者八九,於其胸中曾不蔕芥。若乃俶儻瑰瑋,異方殊類,珍怪鳥獸,萬端鱗崒,充牣其中者,不可勝記,禹不能名,卨不能計。然在諸侯之位,不敢言游戲之樂,苑囿之大;先生又見客,是以王辭而不復,何為無以應哉!」

白話 · CC01431

開頭設成一場對話。楚國使者子虛出使齊國,齊王把境內士卒、車騎都發動起來,陪他出獵。狩獵結束後,子虛去向烏有先生誇耀,旁邊還坐著亡是公。烏有先生問他今天打獵快樂嗎,收穫多嗎;子虛說收穫不多,但很快樂,因為齊王本想用車騎眾多來向他誇耀,他卻用楚國雲夢之事回敬。這一層先把全篇放在「互相誇大」的語境中。

子虛先敘述齊王的狩獵:齊王車駕千乘,選徒萬騎,在海濱打獵,士卒列滿大澤,羅網鋪滿山野,掩捕兔子、輾逐鹿群、射麋與麟,在鹽浦奔馳,鮮血染在車輪上。齊王射中甚多,自矜有功,回頭問子虛:楚國也有像這樣平原廣澤、遊獵饒樂的地方嗎?楚王之獵與寡人相比如何?子虛故作謙辭,說自己只是楚國鄙人,雖曾宿衛十多年,跟從楚王遊後園,也只見其一部分,怎能談外面的廣澤?齊王請他略說所聞所見,他才開始鋪陳雲夢。

子虛說,楚有七澤,他只見過其中一處,而且只是小小者,名叫雲夢。雲夢方九百里,其中有山,山勢盤曲鬱結,高峻參差,日月都被遮蔽;山土有丹青、赭堊、雌黃、白坿、錫、碧、金、銀,各色炫耀如龍鱗;山石有赤玉、玫瑰、琳瑉、昆吾等珍材。東方是香草園,有蕙、蘅、蘭、茝若、射干、芎藭、菖蒲、江離、蘪蕪等;南方有平原廣澤,連著大江、以巫山為界,高燥處長荔薜、莎草,低濕處長蒹葭、蓮藕、菴䕡、芋類,萬物之多不可圖畫。

他又按方向續寫:西面有湧泉清池,激水推移,外面生芙蓉菱花,裡面藏巨石白沙,水中有神龜、蛟、鼉、瑇瑁、鱉、黿。北面有陰林巨樹,楩、柟、豫章、桂、椒、木蘭、橘柚芬芳;樹上有赤猿、玃猱、鵷鶵、孔鸞等鳥獸,樹下有白虎、玄豹、貙犴、兕象、野犀、窮奇等猛獸異獸。這一大段把雲夢寫成兼具山川、礦物、香草、水族、珍禽、猛獸的宇宙縮影。

接著楚王出獵。楚王派專諸一類勇士徒手搏獸,自己駕馴駮之馬,乘雕玉之車,掛魚須旃旗、明月珠旗,立干將戟,左持烏號弓,右備夏服勁箭。陽子陪乘,孅阿為御,節度還未舒展,就已衝入狡獸群中,蹴踏蛩蛩、距虛,超越野馬、騊駼,乘遺風射游騏。箭發如雷動風至、星流霆擊,弓不虛發,中則穿眥、洞胸、斷心,獲獸如雨,草地都被遮蔽。楚王稍後停節徘徊,觀看壯士暴怒、猛獸恐懼,盡覽萬物變態。

然後轉入聲色遊樂。鄭女、曼姬穿著細縞羅衣,衣裾委曲,霧縠垂飄,羽蓋翡翠、玉綏繚繞,眇眇忽忽,彷彿神仙。眾人又在蕙圃中遊獵,登上金堤,捕翡翠、射鵔鸃,以細繳弋白鵠、連鵝、雙鶬、玄鶴。累了之後,又遊清池,浮文鷁船,張翠帷、建羽蓋,網瑇瑁、鉤紫貝;金鼓、鳴籟、榜人歌聲交作,水蟲驚動,波濤沸騰,泉水湧起,巨石相擊如雷霆,聲聞數百里。

最後,子虛說楚王收束獵事,擊靈鼓、起烽燧,車隊按行,騎兵就列,然後登雲陽之臺,泊然無為、澹然自持,待調和身心的芍藥之和具備才享用。他藉此反諷齊王整日馳騁,不下車,只知割肉染輪自娛;因此他私下看來,齊國殆不如楚國。齊王聽後無話可答。

烏有先生隨即反駁,說子虛言過其實。齊王發士卒車騎陪客出獵,是想盡力取獲以娛樂賓客,怎能說成誇耀?問楚地有無,也只是想聽大國風烈。子虛不稱楚王德厚,反而盛推雲夢以示驕矜,奢言淫樂,彰顯侈靡,烏有先生不取。若子虛所說為真,就是揭露楚君之惡;若不真,就是損害自己的信用,二者都不可。況且齊國東臨大海,南有琅邪、成山、之罘,浮渤澥、遊孟諸,與肅慎相鄰,以湯谷為界,秋獵青丘,徘徊海外,胸中吞下八九個雲夢也不覺芥蒂。

只是齊王身在諸侯之位,不敢言遊戲苑囿之大,又敬子虛為客,所以不再回應。全篇因此表面誇楚,實際也在借烏有先生指出諸侯誇獵、侈言苑囿的政治危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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