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唐賦
原文 1367 字昔者楚襄王與宋玉遊於雲夢之臺，望高唐之觀。其上獨有雲氣，崒兮直上，忽兮改容，須臾之間，變化無窮。王問玉曰：「此何氣也？」
玉對曰：「所謂朝雲者也。」
王曰：「何謂朝雲？」
玉曰：「昔者先王嘗遊高唐，怠而晝寢，夢見一婦人，曰：『妾巫山之女也，為高唐之客。聞君遊高唐，願薦枕席。』王因幸之。去而辭曰：『妾在巫山之陽，高丘之阻，旦為朝雲，暮為行雨。朝朝暮暮，陽臺之下。』旦朝視之如言。故為立廟，號曰『朝雲』。」
王曰：「朝雲始出，狀若何也？」
玉對曰：「其始出也，㬣兮若松榯。其少進也，晰兮若姣姬。揚袂鄣日，而望所思。忽兮改容，偈兮若駕駟馬，建羽旗。湫兮如風，淒兮如雨。風止雨霽，雲無處所。」
王曰：「寡人方今可以遊乎？」
玉曰：「可。」
王曰：「其何如矣？」
玉曰：「高矣顯矣，臨望遠矣！廣矣普矣，萬物祖矣！上屬於天，下見於淵，珍怪奇偉，不可稱論。」
王曰：「試為寡人賦之。」
玉曰：「唯唯。
惟高唐之大體兮，殊無物類之可儀比。
巫山赫其無疇兮，道互折而曾累。
登巉巖而下望兮，臨大阺之稸水。
遇天雨之新霽兮，觀百谷之俱集。
濞洶洶其無聲兮，潰淡淡而並入。
滂洋洋而四施兮，蓊湛湛而弗止。
長風至而波起兮，若麗山之孤畝。
勢薄岸而相擊兮，隘交引而卻會。
崒中怒而特高兮，若浮海而望碣石。
礫磥磥而相摩兮，巆震天之磕磕。
巨石溺溺之瀺灂兮，沫潼潼而高厲。
水澹澹而盤紆兮，洪波淫淫之溶㵝。
奔揚踊而相擊兮，雲興聲之霈霈。
猛獸驚而跳駭兮，妄奔走而馳邁。
虎豹豺兕，失氣恐喙。
雕鶚鷹鷂，飛揚伏竄，
股戰脅息，安敢妄摯。
於是水蟲盡暴，乘渚之陽。
黿鼉鱣鮪，交積縱橫。
振鱗奮翼，蜲蜲蜿蜿。
中阪遙望，玄木冬榮。
煌煌熒熒，奪人目精。
爛兮若列星，曾不可殫形。
榛林鬱盛，葩華覆蓋。
雙椅垂房，糾枝還會。
徙靡澹淡，隨波闇藹。
東西施翼，猗狔豐沛。
綠葉紫裹，丹莖白蔕。
纖條悲鳴，聲似竽籟。
清濁相和，五變四會。
感心動耳，迴腸傷氣。
孤子寡婦，寒心酸鼻。
長吏隳官，賢士失志。
愁思無已，歎息垂淚。
登高遠望，使人心瘁。
盤岸巑岏，裖陳磑磑。
磐石險峻，傾崎崖隤。
巖嶇參差，從橫相追。
陬互橫啎，背穴偃蹠。
交加累積，重疊增益。
狀若砥柱，在巫山下。
仰視山顛，肅何千千，炫燿虹蜺，俯視崝嶸，窐寥窈冥。
不見其底，虛聞松聲。
傾岸洋洋，立而熊經。
久而不去，足盡汗出。
悠悠忽忽，怊悵自失。
使人心動，無故自恐。
賁育之斷，不能為勇。
卒愕異物，不知所出。
縰縰莘莘，若生於鬼，若出於神。
狀似走獸，或象飛禽。
譎詭奇偉，不可究陳。
上至觀側，地蓋底平。
箕踵漫衍，芳草羅生。
秋蘭茞蕙，江離載菁。
青荃射干，揭車苞并。
薄草靡靡，聯延夭夭。
越香掩掩，眾雀嗷嗷。
雌雄相失，哀鳴相號。
王雎鸝黃，正冥楚鳩。
姊歸思婦，垂雞高巢。
其鳴喈喈，當年遨遊。
更唱迭和，赴曲隨流。
有方之士，羨門高谿。
上成鬱林，公樂聚穀。
進純犧，禱琁室。
醮諸神，禮太一。
傳祝已具，言辭已畢。
王乃乘玉輿，駟倉螭，垂旒旌，旆合諧。
紬大絃而雅聲流，冽風過而增悲哀。
於是調謳，令人惏悷憯悽，脅息增欷。
於是乃縱獵者，基趾如星。
傳言羽獵，銜枚無聲。
弓弩不發，罘颍不傾。
涉漭漭，馳苹苹。
飛鳥未及起，走獸未及發。
何節奄忽，啼足灑血？
舉功先得，獲車已實。
王將欲往見，必先齋戒，差時擇日。
簡輿玄服，建雲旆，蜺為旌，翠為蓋。
風起雨止，千里而逝。
蓋發蒙，往自會。
思萬方，憂國害。
開賢聖，輔不逮。
九竅通鬱，精神察滯。
延年益壽千萬歲。」
開頭寫楚襄王與宋玉遊雲夢臺，遠望高唐觀。觀上只有一片雲氣，直直上升，又忽然改變形狀，短時間內變化無窮。楚王問這是什麼氣，宋玉回答說，這就是所謂「朝雲」。楚王再問何謂朝雲，宋玉便講舊事：從前先王曾遊高唐，疲倦後白天睡下，夢見一位婦人說自己是巫山之女，客居高唐，聽說君王來遊，願意侍奉枕席。先王因此親近她。她離去時說，自己住在巫山之陽、高丘之險阻處，早晨化為朝雲，傍晚化為行雨，朝朝暮暮都在陽臺之下。
第二天早晨一看，果然如她所說，所以先王為她立廟，號為「朝雲」。
楚王追問朝雲初出時是什麼樣子。宋玉說，雲剛出現時高直像松樹幹；稍稍前進，又明晰得像美麗女子；它揚袖遮日，好像遙望所思之人；忽然又改變形狀，像駕著四馬、樹著羽旗，轉瞬又像風一樣清冷、像雨一樣淒迷。等風停雨霽，雲已不知在何處。這一段把神女化成雲雨，也把雲雨重新寫成女子的姿態與車馬儀仗。
楚王問現在自己是否可以遊高唐，宋玉說可以。楚王問那裡如何，宋玉先總說高唐高大顯赫，可以臨望遠方；廣大普遍，像是萬物所從出的地方；上接天空，下見深淵，珍奇怪偉無法盡說。於是楚王命他賦寫，正文便從山水氣勢展開。
宋玉說，高唐整體太特殊，沒有別的事物可以比擬；巫山高大無匹，道路反覆曲折、層層疊疊。登上巉巖往下看，面對大池積水；天雨剛停，百谷之水都匯集而來，水勢洶湧卻又深沉，廣大四散而不止。長風吹來，波濤起伏，岸邊水勢相擊，巨浪在中流發怒高起，像從海上遠望碣石。碎石互相摩擦，巨石被水沖激，白沫高揚，洪波盤旋相擊，聲音像雲起雷鳴。
水勢驚動萬物。猛獸驚跳奔走，虎豹豺兕都失氣喘息，雕、鶚、鷹、鷂也飛伏竄避，不敢妄動。水中之物都曝露在洲渚陽面，黿、鼉、鱣、鮪縱橫交錯，振鱗奮翼，蜿蜒游動。從山坡遠望，冬天仍有玄木繁榮，光彩煌煌，像列星一樣不可盡形。榛林茂盛，花葉覆蓋，枝條互相糾結，隨波搖曳；綠葉紫裹、丹莖白蒂，細枝在風中悲鳴，聲音像竽籟，清濁相和，令人感心動耳、迴腸傷氣。
這種景聲引起人的哀感：孤子寡婦聽了寒心酸鼻，長吏失官、賢士失志者也愁思無已、歎息流淚。登高遠望，使人心力衰瘁。山岸盤曲險峻，磐石崎嶇，岩穴交錯重疊，像砥柱立在巫山下。仰望山頂，光彩如虹霓；俯看深谷，幽暗不見底，只聽見松聲。人在此久立不去，腳底汗出，神情恍惚，自失惆悵，甚至無故恐懼；即使孟賁、夏育那樣的勇士，也不能在這種異物面前自稱勇敢。奇形怪狀像從鬼神中生出，有的像走獸，有的像飛禽，不可盡述。
登到高唐觀旁，地勢才平坦展開，芳草遍生，有秋蘭、茝蕙、江離、青荃、射干、揭車等香草。薄草連延，香氣掩映，眾鳥鳴叫，雌雄相失而哀鳴呼號；王雎、黃鸝、楚鳩、姊歸、思婦等鳥更唱迭和，隨聲赴曲。這些草木鳥聲把高唐從可怖山水轉為靈異而哀婉的神女空間。
後面忽然轉入神祀。有方術之士羨門、高谿，又有上成、公樂等，在此進獻純犧，祈禱琁室，向諸神設醮，禮敬太一，祝辭已備，言語已畢。楚王於是乘玉輿，駕倉螭，垂旒旌，鼓瑟雅聲流動，冷風吹過更增悲哀；調歌使人悽惻屏息。接著又縱放獵者，隊伍如星，羽獵傳言，銜枚無聲，鳥獸還未起發就已被捕獲，獵車裝滿。
結尾把「想見神女」轉成一套齋戒通神的程序。宋玉說，王若要前往相見，必須先齋戒，選擇時日，挑選車輿，穿玄服，建雲旆，以虹霓為旌，以翠羽為蓋。風起雨止時，神女千里而逝；若能發蒙自會，就能思慮萬方、憂國之害，開納賢聖、輔助不足，使九竅通鬱、精神察滯，延年益壽千萬歲。這使高唐故事不只是男女夢遇，而是把雲雨神女、山川靈氣、太一祭祀和君王修身求福連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