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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摭言‧卷八

唐摭言‧卷八· 王定保(唐末五代)·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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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勘狀態:完整。本站此頁已按目前標定底本收錄全文並提供白話;仍不替代專門校勘本。 本卷屬唐五代筆記·唐摭言(科第故實)。 唐五代社會信仰角度:唐摭言專記科舉故實,本卷涉及士子求籤、神道感應、道流預言登第諸則,注釋宜呈現晚唐五代舉子科名信仰與道教神異的交織。 原文依公開底本整理,並 已做文本校核;白話語譯與注釋為二次撰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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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摭言‧卷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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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學者:Oliver J. Moore, Rituals of Recruitment in Tang China: Reading an Annual Programme in the Collected Statements by Wang Dingbao · Glen Dudbridge, Religious Experience and Lay Society in Tang China · David McMullen, State and Scholars in T'ang China · Benjamin A. Elman, A Cultural History of Civil Examinations in Late Imperial China · Thomas H. C. Lee, Education in Traditional China: A History · Charles Hartman, Han Yu and the T'ang Search for Unity · 傅璇琮《唐代科舉與文學》 · 程千帆《唐代進士行卷與文學》 · 陳飛《唐摭言校注》 · 王定保《唐摭言》相關校注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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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摭言‧卷八

原文 4813
原文4813

【通牓】

,權德輿主文,陸傪員外通牓帖,韓文公薦十人於傪,其上四人曰侯喜、侯雲長、劉述古、韋紓,其次六人:張苰、尉遲汾、李紳、張俊餘,而權公凡三牓共放六人,而苰、紳、俊餘不出五年內,皆捷矣。

陸忠州牓時,梁補闕肅、王郎中傑佐之,肅薦八人俱捷,餘皆共成之。故忠州之得人,皆烜赫。事見《韓文公與陸傪員外書》。

三牓,裴公第一牓,拾遺盧參預之;第二、第三牓,諫議柳遜、起居舍人於競佐之;錢紫微珝亦頗通矣。

鄭顥都尉第一牓,託崔雍員外為牓。雍甚然諾,顥従之,雍第推延。至牓除日,景待牓不至,隕獲旦至。會雍遣小僮壽兒者傳云:「來早陳賀。」景問:「有何文字?」壽兒曰:「無。」然日勢既暮,壽兒且寄院中止宿,景亦懷疑,因命搜壽兒懷袖,一無所得,顥不得已,遂躬自操觚。夜艾,壽兒以一蠟彈丸進顥,即牓也。顥得之大喜,狼忙札之,一無更易。

【主司撓悶】

,呂渭第一牓,撓悶不能定去留,因以詩寄前主司曰:「獨坐貢闈裏,愁多芳草生;仙翁昨日事,應見此時情。」

【陰註陽受】

楊嗣復第二牓,盧求者李翺之婿。先是翺典合淝郡,有一道人詣翺,自言能使鬼神。翺謂其妖,叱去。既而謂翺曰:「使君胡不惜骨肉。」翺愈怒,命繫於非所。其夕內子心痛將絕,頗為兒女所尤,亟命召至謝焉。道人「唯唯」而已。翺待之以酒,其人能劇飲,數斗不能亂。翺心敬憚,以孺人之危為乞;因請為翺奏章,其妻尋愈。翺叩頭致謝。復謂翺曰:「所寫章不謹,某向甚懼謫罰。」翺對以自札固無錯誤。其人微笑,即探懷中得向所焚章,果註一字,翺益神之。

後翺任楚州(或曰桂州),其人復至。其年楊嗣復知舉,求落第。嗣復,翺之親表,由是頗以求為慊。因訪於道人,道人言曰:「此細事,亦可為奏章一通。」几硯紙筆,復置醇酎數斗於側,其人以臣杯引滿而飲,寢少頃而覺;覺而復飲。暨罍恥,即整衣冠北望而拜;遽對案手疏二緘,遲明授翺曰:「今秋有主司且開小卷,明年見牓開大卷。」翺如所教。尋遞中報至,嗣復依前主文,即開小卷,辭云:「非頭黃尾三求」六字。翺奇之,遂寄嗣復。嗣復已有所貯,頗疑漏泄。

及放牓開大卷,乃一牓煥然,不差一字。其年裴俅為狀元,黃價居牓末,次則盧求耳,餘皆契合。後翺鎮襄陽,其人復至,翺虔敬可知也。謂翺曰:「鄙人載來,蓋仰公之政也。」因命出諸子,熟視,皆曰:「不繼。」翺無所得,遂遣諸女出拜之,乃曰:「尚書他日外孫三人,皆位至宰輔。」後求子攜,鄭亞子畋,杜審權子讓能,為將相。

【夢】

鐘輻,虔州南康人也。始建山齋為習業之所,因手植一松於庭際。俄夢朱衣吏白云:「松闈三尺,子當及第。」輻惡之。爾來三十餘年,輻方策名;使人驗之,松圍果三尺矣。

沈光始貢於有司,嘗夢一海船;自夢後,咸敗於垂成,暨登第年亦如是。皆謂失之之夢,而特地不測。無何,謝恩之際升階,忽爾回飈吹一海圖,拂光之面,正當一巨舶,即夢中所睹物。

孫龍光偓,崔淡下狀元及第。前一年,嘗夢積木數百,偓踐履往復。既而請一李處士圓之,處士曰:「賀喜郎君,來年必是狀元,何者已居眾材之上也。」

予次匡廬,其夕遙祝九天使者。俄夢朱衣道人,長丈餘,特以青灰落衣襟,霏霏然,常自謂「魚透龍門」,凡三經復透矣。私心常慮舉事中輟。既三舉矣,欲罷不能;於是四舉有司,遂僥忝矣。

【聽響卜】

畢諴相公及第年,與一二同人聽響卜。夜艾人稀,久無所聞;俄遇人投骨於地,羣犬爭趨;又一人曰:「後來者必銜得。」

韋甄及第年,事勢固萬全矣;然未知名第高下,志在鼎甲,未免撓懷。俄聽於光德里南街,忽覩一人,叩一板門甚急。良外軋然門開,呼曰:「十三官尊體萬福。」既而甄果是第十三人矣。

【自放狀頭】

杜黃門第一牓,尹樞為狀頭。先是杜公主文,志在公選,知與無預評品者。第三場庭參之際,公謂諸生曰:「主上誤聽薄劣,俾為社稷求棟樑,諸學士皆一時英僬,奈無人相救!」時入策五百餘人,相顧而已。樞年七十餘,獨趨進曰:「未諭侍郎尊旨。」公曰:「未有牓帖。」對曰:「樞不才。」公欣然延之,從容因命卷簾,授以紙筆。樞援毫斯須而就。每札一人,則抗聲斥其姓名;自始至末,列庭聞之,咨嗟嘆其公道者一口。然後長跪授之,惟空其元而已。

公覽讀致謝訖,乃以狀元為請,樞曰:「狀元非老夫不可。」公大奇之,因命親筆自札之。

鄭損舍人,光啟中隨駕在興元,丞相陸公扆為狀元。先是扆與損同止逆旅,扆於時出丞相文忠公之門,切於了卻身事。時已六月,懇叩公,希奏置舉場。公曰:「奈時深夏,復使何人為主司?」扆曰:「鄭舍人其人也。」公然之。因請扆致謝於損,扆乃躬詣損拜請,其牓貼皆扆自定。

【遭遇】

,牛錫庶、謝登,蕭少保下及第。先是昕一牓之後,爾來二紀矣。國之耆老,殆非俊造馳騖之所。二子久屈場籍,其年計偕來;主文頗以耕鑿為急,無何並馳人事。因回避朝客。誤入昕第,昕岸幘倚杖,謂二子來謁,命左右延接二子。初未知誰也,潛訪於閽吏,吏曰:「蕭尚書也。」因各以常行一軸面贄,大蒙稱賞。昕以久無後進及門,見之甚善,因留連竟日。俄有一僕附耳,昕盼二子輾然。既而上列繼至,二子隱於屏後。或曰:「二十四年載主文柄,國朝盛事,所未曾有。

」二子聞之,亦不意是昕。猶慮數刻淹留,失之善地。朝士既去,二子辭;昕面告之,復許以高第,竟如所諾。

【友放】

王相起,長慶中再主文柄,誌欲以白敏中為狀元,病其人與賀拔惎為交友,惎有文而落拓。因密令親知申意,俾敏中與惎絕。前人復約敏中,為具以待之。敏中欣然曰:「皆如所教。」既而惎果造門,左右紿以敏中他適,惎遲留不言而去。俄頃,敏中躍出,連呼左右召惎,於是悉以實告。乃曰:「一第何門不致,奈輕負至交!」相與歡醉,負陽而寢。前人睹之,大怒而去。懇告於起,且云:「不可必矣。」起曰:「我比只得白敏中,今當更取賀拔惎矣。」

【誤放】

包誼者,江東人也,有文辭。初與計偕,到京師後時趁試不及。宗人祭酒佶憐之,館於私第。誼多遊佛寺,無何,唐突中書舍人劉太真,睹其色目,即舉人也。命一介致問,誼勃然曰:「進士包誼素不相識,何勞要問?」太真甚銜之,以至專訪其人於佶。佶聞誼所為,大怒而忌之,因詰責遣徙他舍,誼亦無怍色。明年太真主文,志在致其永棄,故過雜文,俟終場明遣之。既而自悔之曰:「此子既忤我,従而報之,是為淺丈夫也;必矣但能永廢其人,何必在此!」於是放入策。

太真將放牓,先巡宅呈宰相。牓中有姓朱人及第,宰相以朱泚近大逆,未欲以此姓及第,亟遣易之。太真錯愕趨出,不記他人,惟記誼爾。及誼謝恩,方悟己所惡也。因明言。乃知得喪非人力也,蓋假手而已。

鄭侍郎薰主文,誤謂顏標乃魯公之後。時徐方未寧,志在激勸忠烈,即以標為狀元。謝恩日,従容問及廟院。標,寒畯也,未嘗有廟院。薰始大悟,塞默而已。尋為無名子所嘲曰:「主司頭腦太冬烘。錯認顏標作魯公。」

【憂中有喜】

公乘億,魏人也,以辭賦著名。,垂三十舉矣。嘗大病,鄉人誤傳已死,其妻自河北來迎喪。會億送客至坡下,遇其妻。始,夫妻闊別積十餘歲,億時在馬上見一婦人,粗衰跨驢,依稀與妻類,因睨之不已;妻亦如是。乃令人詰之,果億也。億與之相持而泣,路人皆異之。後旬日,登第矣。

【為鄉人輕視而得者】

許棠,宣州涇縣人,早修舉業。鄉人汪遵者,幼為小吏,洎棠應二十餘舉,遵猶在胥徒;然善為歌詩,而深晦密。一旦辭役就貢,會棠送客至灞浐間,忽遇遵於途中,棠訊之曰:「汪(都者,吏之呼也)何事至京?」遵對曰:「此來就貢。」棠怒曰:「小吏無禮!」而與棠同硯席,棠甚侮之,後遵成名五年,棠始及第。

【以賢妻激勸而得者】

彭伉,湛賁,俱袁州宜春人,伉妻即淇姨也。伉舉進士擢第,湛猶為縣吏。妻族為置賀宴,皆官人名士,伉居客之右,一座盡傾。湛至,命飯於後閣,湛無難色。其妻忿然責之曰:「男子不能自勵,窘辱如此,復何為容!」湛感其言,孜孜學業,未數載一舉登第。伉常侮之,時伉方跨長耳縱遊於郊郭,忽有僮馳報湛郎及第,伉失聲而墜。故袁人謔曰:「湛郎及第,彭伉落驢。」

【已落重收】

顧非熊,況之子,滑稽好辯,陵轢氣焰子弟,為眾所怒。非熊既為所排,在舉場三十年,屈聲聒人耳。長慶中,陳商放牓,上怪無非熊名,詔有司追牓放及第。時天下寒進,皆知勸矣。詩人劉得仁賀詩曰:「愚為童稚時,已解念君詩,及得高科晚,須逢聖主知。」

韋貫之牓,殷堯藩雜文落矣;楊漢公尚書,乃貫之前牓門生,盛言堯藩之屈,貫之為之重收。或曰:「李景讓以太夫人有疾,報堂請暫省侍,路逢楊虞卿,懇稱班圖源之屈,因而得之也。」

貞元中,李繆公先牓落矣;先是出試,楊員外於陵省宿歸第,遇程於省司,詢之所試,程探靿中得賦稿示之,其破題曰:「德動天鑒,祥開日華。」於陵覽之,謂程曰:「公今年須作狀元。」翌日雜文無名,於陵深不平;乃於故策子末繕寫,而斥其名氏,攜之以詣主文,従容紿之曰:「侍郎今者所試賦,奈何用舊題?」主文辭以非也。於陵曰:「不止題目,向有人賦次韻腳亦同。」主文大驚。於陵乃出程賦示之,主文賞嘆不已。於陵曰:「當今場中若有此賦,侍郎何以待之?

」主文曰:「無則已,有則非狀元不可也。」於陵曰:「茍如此,侍郎已遺賢矣。乃李程所作。」亟命取程所納,面對不差一字。主文因而致謝,於陵於是請擢為狀元,前牓不復收矣,或曰「出牓重收」。

【放老】

,杜德祥牓,放曹松、王希羽、劉象、柯崇、鄭希顏等及第。時上新平內難,聞放新進士,喜甚。詔選中有孤平屈人,宜令以名聞,特敕授官。故德祥以松等塞,詔各受正。制略曰:「念爾登科之際,當予反正之年,宜降異恩,名膺寵命。」松,舒州人也,學賈司倉為詩,此外無他能;時號松啟事為送羊腳狀。希羽,歙州人也,辭藝優博。松、希羽甲子皆十七餘。象,京兆人;崇、希顏,閩中人,皆以詩卷及第,亦皆年逾耳順矣。時謂「五老牓」。

【及第與長行拜官相次】

楊敬之拜國子司業,次子戴,進士及第,長子三史登科,時號「楊三喜」。

崔昭矩,大順中裴公下狀元及第;翌日,兄昭緯登庸。王倜,丞相魯公損之子,倜及第,翌日損登庸。王倜過堂別見。

歸黯親迎拜席日,狀元及第,牓下版巡脫白,期月無疾而卒。

【別頭及第】

別頭及第,始於錢令緒、鄭人政、王悌、崔志恂等四人,亦謂之「承優及第」。

楊嚴等,王起奏五人:楊知至、源重、鄭樸、楊嚴、竇緘,恩旨令送所試雜文會翰林重考覆,續奉進。止楊嚴一人,宜與及第;源重四人落下。時楊知至因以長句呈同年曰:「由來梁燕與冥鴻,不合翩翾向碧空;寒谷謾勞鄒氏律,長天獨遇宋都風;此時泣玉情雖異,他日銜環事亦同;三月春光正搖蕩,無因得醉杏園中。」

【及第後隱居】

費冠卿,及第,以祿不及親,永懷罔極之念,遂隱於九華。長慶中,殿中侍御史李行修舉冠卿孝節,徵拜右拾遺,不起。制曰:「前進士費冠卿,嘗與計偕,以文中第歸,不及於榮養,恨每積於永懷,遂乃屏跡邱園,絕蹤仕進,守其至性十有五年。峻節無雙,清飈自遠!夫旌孝行,舉逸人,所以厚風俗而敦名教也。宜承高獎,以敬薄夫。擢參近侍之榮,載佇移忠之效,可右拾遺。」

施肩吾,及第,以洪州之西山,乃十二真君羽化之地,靈跡具存,慕其真風,高蹈於此。嘗賦《閑居遣興詩》一百韻,大行於世。

皇甫穎,早以清操著稱,乾符中及第,時四郊多壘,穎以垂堂之誡,絕意祿位,隱於鹿門別墅,尋以疾終。

【入道】

戴叔倫,貞元中罷容管都督,上表請度為道士。

蕭俛自,左僕射表請度為道士。

蔣曙,中和初,自起居郎以弟兄因亂相離,遂屏跡邱園。因應天令節表請入道,從之。

顧況,全家隱居茅山,竟莫知所止。其子非熊及第歸慶,既莫知況寧否,亦隱於舊山。或聞有所遇長生之秘術也。

論曰:士之謀身,得之者以才,失之者惟命,達失二揆,宏道要樞,可謂勤於修己者與!茍昧於斯,繫彼能否,臨深履薄,歧路紛如,得之則恃己所長,失之則尤人不盡;干祿之子,能不慎諸!及知命也者,足以引之而排觖望,不足倚之而圖富貴;倚之則事怠,怠則智性昏;引之則感通,通則尤怨弭。故孔孟之言命,蓋厄窮而已矣!有若立身慎行,與聖哲同轍者,則得喪語默,復何躉芥乎!復何穹隆乎!然士有死而不忘者,恩與知而已矣。包子之誤放,李翺之奏章,足以資笑談,不足以彰事實。

有功成身退,冥心希夷者,吾不得而齒矣。

白話 · CC03665

【通榜:主考之外還有人薦舉定榜】「通榜」說的是主考官放榜以前,旁人代為推薦、擬榜或通聲氣的事。權德輿主持考試時,陸傪員外遞送榜帖,韓愈向陸傪推薦十人,其中侯喜、侯雲長、劉述古、韋紓列在前四,張苰、尉遲汾、李紳、張俊餘等列在後面。權德輿三榜共放六人,而張苰、李紳、張俊餘雖未即中,五年內也都考上。陸忠州一榜時,梁肅、王傑輔佐,梁肅推薦八人全中,所以這一榜被認為特別得人。

這些故事不是說科舉全靠作弊,而是反映唐代進士科仍有薦舉、行卷、主司識拔與士人網絡並行的實態。

【鄭顥榜:榜帖藏在蠟丸裡】鄭顥都尉第一榜,本來託崔雍員外擬榜。崔雍口頭答應,卻一直拖延;到除榜前夕還不送來,鄭顥十分慌張。崔雍派小僮壽兒傳話說明早來賀,卻沒有文字。天色已晚,壽兒暫住院中,鄭顥心疑,搜他懷袖也沒找到榜帖,只好自己拿筆準備寫。夜深後,壽兒才拿出一枚蠟彈丸,裡面正是榜帖。鄭顥大喜,匆忙照抄,一個名字也不更改。白話說,這則把榜單形成寫成戲劇場面:正式放榜前,真正決定人選的文本被秘密傳遞,主司只能趕在夜裡照錄。

【主司撓悶:取捨難定的焦慮】呂渭第一次主考時,對誰取誰落拿不定主意,心裡煩亂,就寫詩寄給前任主司說:一個人坐在貢院裡,愁多得像芳草叢生;你昨日當主司的難處,應該懂我此刻的心情。這一小門保留了主考官的心理壓力:科舉不是單純閱卷,還牽涉人才、名望、人情和責任,主司怕遺賢,也怕取錯人。

【陰註陽受:李翺、道人與盧求中第】楊嗣復第二榜中,盧求是李翺的女婿。從前李翺任合肥郡守,有道人來見,自稱能役使鬼神。李翺認為他妖妄,把他叱退;道人反問李翺為何不珍惜骨肉,李翺更怒,把他拘繫。當晚李翺妻子心痛將死,家人責怪他,李翺急忙召道人謝罪。道人飲酒數斗不亂,李翺開始敬畏,請他為妻子奏章,妻子很快痊癒。道人後來又拿出原先焚化的章文,指出其中有一字被鬼神註改,李翺因此更覺神異。

後來盧求落第,李翺因楊嗣復是親戚而不滿,便問道人能否處理。道人說這是小事,可再奏一章。他備紙筆酒器,飲酒入睡,醒後又飲,最後整衣向北拜,寫下兩封文書,交代李翺今年秋天遇主司先開小卷,明年放榜時再開大卷。小卷只寫「非頭黃尾三求」六字;大卷中榜次果然一字不差:裴俅為狀元,黃價在榜末,盧求排在其後。這則把科名說成陰間先註、陽間後受的命定結果,反映士人面對科舉不確定性時,會借道教式奏章、神司和預言來理解功名。

【道人預言外孫:科名延伸到家族命運】李翺後來鎮襄陽,道人又來,說自己是仰慕李翺政事而來。李翺讓諸子出見,道人看後都說不能繼承顯達;又讓女兒出拜,道人說尚書日後有三個外孫都會做到宰輔。後來盧求之子盧攜、鄭亞之子鄭畋、杜審權之子杜讓能,果然都成將相。這段把科名、婚姻和宰輔前途連在一起,說明《唐摭言》關心的不只是個人登第,也關心門第與後代的仕宦延續。

【夢:松圍、海船、積木與龍門】鐘輻在山齋庭中親手種松,夢見朱衣吏說松圍三尺時他會及第。他厭惡這夢,因為等松長到三尺要很久;三十多年後才登第,派人去量,松圍果然三尺。沈光初應試時夢見海船,之後屢屢在快成功時失敗;到登第謝恩那年,階前忽有旋風吹來一張海圖,正拂在他面上,圖中大船正是夢中所見。孫偓前一年夢見數百根木材,自己在上面來回走,李處士解夢說他已居眾材之上,來年必為狀元。

作者自己也記夢見朱衣道人,以青灰落在衣襟上,自稱「魚透龍門」,三次再透,最後四舉登第。這些夢都把科舉寫成天意預告:松的尺寸、船圖、木材、龍門,都是把抽象功名化成可見物象。

【聽響卜:從偶然聲音占名次】畢諴及第那年,和同伴夜裡聽響占卜。夜深人稀,久無聲響,忽然有人把骨頭丟在地上,群犬爭搶,又有人說「後來者必銜得」,結果成了他後來得第的兆頭。韋甄那年本來情勢很穩,只是不知名次高下,想入鼎甲,心中不安。他在光德里南街聽響,見有人急敲板門,門開後裡面喊「十三官尊體萬福」,後來韋甄果然第十三名。這類故事顯示晚唐士子會把街巷偶然聽見的話,轉成對科名前途的符號解讀。

【自放狀頭:尹樞與陸扆自己定榜】杜黃門主考時,尹樞成了狀頭。杜公想公正取士,第三場庭參時對諸生說,皇帝誤聽讓自己求社稷棟樑,但諸學士無人相救。五百多人相顧無言,年七十多的尹樞上前問主旨。杜公說還沒有榜帖,尹樞便說自己可以做。杜公給紙筆,尹樞片刻寫成,每寫一人就高聲唱名,全庭都聽見,眾人稱其公道;最後只空出榜首,請以自己為狀元。杜公大奇,親筆填上。鄭損舍人一榜,陸扆也因在興元隨駕時力請置舉場,榜帖由陸扆自定。

這兩則說的是非常狀況下,考生或相關人直接參與定榜,既荒誕又顯示科舉制度在亂世中的彈性。

【遭遇與友放:偶然拜訪、重義得人】牛錫庶、謝登久困舉場,誤入蕭昕宅第,最初不知道主人是誰,只以平日詩文投贄,卻大受賞識。後來才知道蕭昕正要再掌文柄,蕭昕許以高第,果然實現。白敏中與賀拔惎的故事則重在友情:王起本想取白敏中為狀元,但嫌他和落拓有才的賀拔惎交友,暗示他絕交。白敏中表面答應,見賀拔惎被門人騙走,立刻追喚,說一個科第哪裡不能得,怎可輕負至交。王起聽後反而說,本來只得白敏中,現在還要取賀拔惎。

這裡的價值判斷很清楚:真正可取的人,不只在文章,也在義氣。

【誤放:包誼、顏標與非人力的得失】包誼有文才,卻傲慢得罪劉太真。次年劉太真主考,本想讓他永遠不得志,後來又覺得因私怨報復太淺薄,於是暫放他入策。放榜前,宰相因朱泚叛亂,不願榜中有姓朱者及第,命劉太真替換。劉太真倉促間只記得包誼,便把他補入;到包誼謝恩,才發現正是自己討厭的人。鄭薰誤以為顏標是顏真卿後人,想藉忠烈名門激勵徐方軍情,便取為狀元;謝恩時才知顏標只是寒士,並無顏氏廟院。

這些故事說明《唐摭言》常把得失歸於命運、誤會和借手,人的好惡不一定能控制結果。

【憂中有喜、被鄉人輕視、賢妻激勸】公乘億三十次應舉,曾大病,鄉人誤傳已死,妻子從河北來迎喪。公乘億送客到坡下,遇見一個穿粗喪服騎驢的婦人,像是妻子;雙方相認後相抱大哭,路人驚異,十天後他就登第。許棠長年應舉,輕視原為小吏的汪遵;汪遵辭役入京應貢,許棠罵他無禮,結果汪遵先成名五年,許棠才及第。彭伉及第後被妻族賀宴尊重,湛賁仍是縣吏,只能在後閣吃飯;妻子責他男子不能自勵,受辱至此還有何顏面。湛賁受激發奮,數年後一舉登第,彭伉聞報失聲墜驢。

這三門都把科舉寫成長期困頓後的翻轉:死亡誤傳、鄉人輕視、妻子責勉,都成為登第前的反差。

【已落重收與放老:榜外還能追回】顧非熊因滑稽好辯、得罪權貴子弟,在舉場三十年被排斥。長慶中陳商放榜,皇帝怪榜上沒有顧非熊,下詔有司追榜放及第,天下寒士因此受到鼓舞。殷堯藩雜文已落,經楊漢公盛言其屈,韋貫之為他重收。李程本也先落,楊於陵用他的賦稿設法讓主文知道遺賢,最後取為狀元。杜德祥一榜放曹松、王希羽、劉象、柯崇、鄭希顏等年老士子,朝廷因剛平內難,特降恩命,稱「五老榜」。

白話說,這些故事都在補償科舉的遺珠:落榜不一定終局,年老也不往往無望。

【及第與拜官相次、別頭及第】楊敬之拜國子司業,次子楊戴進士及第,長子三史登科,當時號稱「楊三喜」。崔昭矩狀元及第,次日兄長崔昭緯拜相;王倜及第,次日父親王損拜相。歸黯成婚拜席之日得知狀元及第,但放榜後不久無病而卒。別頭及第始於錢令緒、鄭人政、王悌、崔志恂等,也叫承優及第;楊嚴等人經王起奏請,由翰林重考雜文,最後只楊嚴一人及第,其餘落下。

這些段落把登第放在家族喜事、政治升遷和特殊考試程序中看,顯示「及第」常和家門榮耀、恩例重考、個人禍福交錯。

【及第後隱居:功名不是唯一終點】費冠卿及第後,因俸祿來不及奉養父母,長懷哀痛,便隱居九華山。長慶中李行修舉薦他的孝節,朝廷徵拜右拾遺,他也不起。施肩吾及第後,因洪州西山是十二真君羽化之地,靈跡俱在,仰慕真風而高蹈隱居,還作《閑居遣興詩》百韻,流行於世。皇甫穎早以清操聞名,乾符中及第,但因四郊多戰,顧忌危局,絕意祿位,隱於鹿門別墅,後以病終。這些不是失意者退隱,而是已得科名後仍選擇孝、清操或道教名山,表明士人價值可以超出仕宦本身。

【入道:仕途終局轉向道門】戴叔倫貞元中罷容管都督,上表請求度為道士。蕭俛自左僕射上表請求度為道士。蔣曙中和初因兄弟在亂中離散,從起居郎退隱園林,又在應天令節上表請入道,朝廷同意。顧況全家隱居茅山,後來不知所終;其子顧非熊及第歸省,也不知道父親安否,便隱於舊山,有人傳聞他遇得長生祕術。這一門和前面夢兆、道人、奏章相呼應:科舉士人的生命路徑,最後可以從官場轉入道教隱逸與神仙想像。

【論曰:才、命、修己與知遇】卷末議論說,士人謀身,得之或因才,失之也有命;能把得失兩端看明白,是修身和弘道的重要關節。若不懂這點,只把成敗繫於自己能否,得了就自恃其長,失了就怨人不盡力,求祿之人不可不慎。知道命,不是拿來偷懶求富貴;若倚命而怠惰,心智會昏;若以知命排遣怨望,反能感通而少怨。孔孟談命,多是在困厄時教人安頓心志。作者最後又說,士人死而不忘的,不過是恩與知;包誼誤放、李翺奏章可作笑談,不足全當史實。

真正功成身退、冥心希夷的人,已不是一般科名故事可以衡量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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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摭言‧卷八 · 經文翻譯區 · 鼎稔道學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