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士逸聞、宮廷賜賚與宗室往還
原文 1485 字米芾元章好古博雅,世以其不羈,士大夫目之曰「米顛」。魯公深喜之。嘗為書學博士,後遷禮部員外郎,數遭白簡逐去。一日以書抵公,訴其流落。且言舉室百指,行至陳留,獨得一舟如許大,遂畫一艇子行間。魯公笑焉。吾得是帖而藏之。時彈文正謂其顛,而芾又歷告魯公洎諸執政,自謂久任中外,並被大臣知遇,舉主累數十百,皆用吏能為稱首,一無有以顛薦者。世遂傳米老《辯顛帖》。
頃一天府尹,用吏能稱,頗不大博。約五鼓與侍從同坐待漏院舍。忽語眾曰:「夜來不能寐,偶讀《孟子》一卷,好甜。」張臺卿內相聞,隨答曰:「必非《孟子》,此定《唐書》爾。」一座為哄。
祖宗故事,誕育皇子、公主,每侈其慶,則有浴兒包子並賚巨臣戚里。包子者,皆金銀大小錢、金粟、塗金果、犀玉錢、犀玉方勝之屬。如誕皇子,則賜包子罷,又逐後命中使人賫密賜來,約頒諸宰相,餘臣不可得也。密賜者必金合,多至二三百兩,中貯犀玉帶或珍珠瑰寶。及太上朝,皇子既洗,時何執中為相,因力丐罷去密賜故事,上可之。後魯公召自錢塘而再相也,與何傅適有皆召之美。而何傅每嘆近時錫賚薄少者,魯公頓報之曰:「公所謂自作自受故也。
」當是時,方粉飾太平,務復古禮制。一日殿庭講事罷,共歸都堂。魯公復向何傅嘆行禮久,頗厭疲勞。何傅於是忽起而報曰:「此亦吾公師所謂自作自受矣。」公為之笑。
豫章郡王孝參,曹王之次子。曹王甚賢,神廟之季弟也,於太上皇為從兄弟,且俊爽一時,甚尊寵也,號「三大王」者。政和間始建春宮,既事大體重,乃命近戚奏告諸陵,而三大王遂行。朝廷亦為妙選行事官與之諧,盡館閣上才,一時之盛舉也。諸名士既與王同塗,而王亦自矜詩,朝夕譚對,簡劄間獨喜用「其」字。諸公為怏怏不樂,且以其崇貴,故不敢顯譏焉。往返者多,將及國門,於是爭前敘別,始僉約得共報之,曰:「某等其有天幸,獲侍大王其將半月,不勝其榮幸。
今違履舄,願大王保其玉體,益其令聞。某等不勝其依戀。」數十「其」而後歸,莫不撫掌。吾後數見宇文叔通虛中延康,猶尚稱快不已。
范內翰祖禹作《唐鑒》,名重天下。坐黨錮事。久之,其幼子溫,字元實,與吾善。政和初,得為其盡力,而朝廷因還其恩數,遂官溫焉。溫,實奇士也。一日,遊大相國寺,而諸貴珰蓋不辯有祖禹,獨知有《唐鑒》而已。見溫,輒指目,方自相謂曰:「此《唐鑒》兒也。」又,溫嘗預貴人家會,貴人有侍兒,善歌秦少遊長短句,坐間略不顧,溫亦謹,不敢吐一語。及酒酣歡洽,侍兒者始問:「此郎何人耶?」溫遽起,叉手而對曰:「某乃『山抹微雲』女婿也。」聞者多絕倒。
蔡內相文饒薿,以殿魁驟進。晚知杭州,稍失志。時宣和間,錢塘經方寇破殘後,其用意將效張乖崖公領成都故事。花判府有寡婦詣訟庭投牒,而衣緋褲。即大書曰:「紅褲白襠,禮法相妨。臀杖十七,且守孤孀。」又有田殿撰升之登者,名家,亦賢者也,綿歷中外。一日,為留守南都,時群下每以其名「登」,故避為「火」。忽遇上元,於是榜於通衢:「奉臺旨,民間依例放火三日。」遂皆被白簡。至今遺士大夫談柄,不可不知。
吳考功巖夫,勁正有風概,吾畏友也。吾取友必求諸巖夫,而巖夫亦自喜知人。宣和間出守洋州,嘗以書付其甥周離亨者,使轉致諸吾,而吾不知也。離亨即陰發其舅書,見有群賢名字,其一乃許景行,遂密畀諸王丞相黼。時王當國,正與魯公急北伐事,不相合。既得巖夫書,為奇貨,藏之且幾年。時巖夫已代還,而景行又自除殿中侍御史矣。一日,上忽有意似向魯公者。黼伺得之,懼,始發巖夫之書,謂妄薦臺臣於大臣子弟也。
上偶震怒,而巖夫與景行遂皆免所居官,離亨乃得拜符寶郎,於是朝班無小大,咸揶揄,目之曰「青鳥」。其後,周青鳥之名竟載白簡。則士大夫樞機,吁!安得不慎。
這一節先收米芾辯顛、待漏院笑話、浴兒密賜、豫章郡王用字、范祖禹後人、蔡薿判牒與吳巖夫識人,重點是文士名流、宮廷恩賚與士大夫交游如何在一卷筆記中互相照映。原文可見這樣的敘事起點:米芾元章好古博雅,世以其不羈,士大夫目之曰「米顛」。魯公深喜之。蔡絛常先記一件宮廷舊聞,再補上年號、人物、制度名目或後來應驗,讓讀者在一則筆記中同時看到史事、傳聞和作者的判斷。
閱讀時要把三種層次分開。第一是事件本身,例如即位、垂簾、建寶、受圭、作鼎、遷省、命相或征役;第二是當時人如何解釋事件,常用天命、祥瑞、名號拆字、古制比附或祖宗故事來說明;第三是蔡絛的回望,他身在蔡京家族和徽宗舊聞之中,既保存盛世儀文,也不時把後來靖康、北征和財政敗壞帶回前文,使符瑞敘事帶有反諷。
這些分節不改原文字序,只按自然段落和主題群切開,方便逐段校讀。涉及道教處,重點是方士、丹藥、寶籙宮、九鼎、符瑞和帝王受命如何進入北宋政治文化;涉及制度處,則可作宮廷禮制、翰苑館閣、內廷稱謂和財政役法的筆記材料。引用時仍需回查《鐵圍山叢談》底本及相關宋史資料,本站白話只協助辨認段落重心和材料用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