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
原文 2296 字《釋名》曰:河,下也,隨地下處而通流也。
《山海經》曰:昆侖山,縱廣萬里,高萬一千里,去蒿山五萬里,有青河、白河、赤河、黑河環其墟。其白水出其東北陬。屈向東南流爲中國河。河百里一小曲,千里一大麯,發源及中國,大率常然。東流潜行地下至規期山,北流分爲兩源,一出葱嶺,一出于闐,其河復合,東注蒲昌海。
復潜行地下,南出積石山,西南流,又東回入塞,過敦煌、酒泉、張掖郡南,與洮河合,過安定、北地郡,北流過朔方郡西,又南流過五原郡南,又東流過雲中、西河郡東,又南流過上都河東郡西而出龍門,汾水從東于此入,河東即龍門所在。
《呂氏春秋》曰:龍門未開,河出孟門東大溢,是謂洪水。禹鑿龍門,始南流,至華陰潼關,與渭水合。又東回過砥柱,砥柱山名,河水分流,包山而過,山見水中若柱然,今陝州東河北、陝縣三縣界,及洛陽孟津所在。至鞏縣與洛水合,至成皋與濟水合。濟水出河北,至王屋山而南截河渡,正對成皋。又東北流過武德與沁水合。至黎陽信都,信都今冀州,絳水所在,絳水亦曰潰水,一曰漳水。钜鹿之北,遂分爲九河。钜鹿,今邢州大陸所在。大陸,澤名。
九河:一曰徒駭,二曰太史,三曰馬頰,四覆釜,五湖蘇,六簡,七絜,八鈎盤,九鬲津。又合爲一河而入海。齊桓公塞九河以廣田居,故館陶、貝丘、廣川、信都、東光、河間以東城地,九河舊迹猶存。漢代河决金堤,南北多罹其害,議者常欲求九河故迹而穿之,未知其所。是以班固云:自茲距漢已亡其八枝也。河之故瀆,自沙丘堰南分河出焉,故《尚書》稱,導河積石至于龍門。
今絳州龍門縣界,南至于華陰,北至于砥柱,東至于孟津,在洛北,都道所凑,古今以爲津,東過洛汭,至于大伾,洛汭今鞏縣,在河洛合流之所也。大伾山,今汜水縣,即故成皋也。山再成曰伾。北過絳水至于大陸,其絳水,今冀州信都。大陸,澤名,今邢州钜鹿,又北播爲九河,同爲逆河入海是也。同合出九河,又合爲一,名爲逆河。逆,迎也,言海口有潮汐,潮以迎河水。
《書》曰:九河既道。(校:孔安國注曰:河水分爲九道。)
《詩》曰: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。
又曰:新台有泚,河水瀰瀰。
又曰:河水洋洋,北流活活。
又曰:誰謂河廣?一葦航之。誰謂宋遠?跂予望之。
又曰:不敢暴虎,不敢憑河。
《大戴禮》曰:聖人有國,則河不滿溢。
《禮鬥威儀》曰:君乘土而王,其政太平則河溓。(校:宋君注曰:河不灾溢也。)
《傳》曰:《周詩》有之曰:「俟河之清,人壽幾何。(校:詩,逸詩也。言人壽促而河清遲,喻時之不可待也。)
又曰:楚昭王有疾,卜河爲祟,大夫請祭。王曰:「江漢沮漳,楚之望也,河非所獲罪。」
《春秋考异郵》曰:河者,水之氣,四瀆之精,所以流化,故曰河潤千里。
《孝經援神契》曰:河者,水之伯,上應天漢。
《史記》曰:秦滅六國,自以爲獲水德之瑞,更名河爲德水。
《漢書》曰:河有兩源,一出葱嶺山,一出于闐。于闐在南山下,其北流與葱嶺河合,東注蒲昌海,一名鹽澤。
又曰:長水校尉高幷言,河决率常于平原、東郡左右,其地形下而土疏惡也。聞禹理河本空此地,以爲水隈,近察秦漢河决曹衛之域不過百八十里,可空此地,勿以爲官亭民室。
張璠《漢紀》曰:郭伋爲潁川太守,光武詔曰:賢能太守,去帝城不遠,河潤九里,冀京師幷蒙其福。
《魏志》曰:袁紹渡河,沮授臨舟嘆曰:「上盈其志,下務其功,悠悠黃河,吾其濟乎!」
《說苑》曰:甘茂使齊渡河,船人曰:「河水猶澗耳,君不能渡,何王之能說乎?」甘茂曰:「持楫隨流,臣不若子;說萬乘之君,子不如我。」
桓譚《新論》曰:大司馬張仲議曰:河水濁,一石水六斗泥,而民競决河溉田。今河不通利,至三月桃花水至則决,以其噎不泄也。可禁民勿復引河。
《韓詩外傳》曰:申徒狄非其世,將自投于河,崔嘉聞而止之曰:「聖人,民之父母也,今爲濡足之故,不救溺人,可乎?」申徒狄曰:「昔桀殺龍逢,紂殺比干,而亡天下;吳殺子胥,陳殺泄冶而滅其國。非無聖知,不用故也。」遂負石而沉于河。
《河圖始開圖》曰:黃帝問風後曰:「餘欲知河之始開。」風後曰:「河凡有五,皆始開乎昆侖之墟。」
《慎子》曰:西河下龍門,其流駛竹箭。
《抱樸子》曰:撮壤不能填决河,升水不能冷原火。
又曰:寸膠不能理黃河之濁,尺水不能却蕭丘之火。
《淮南子》曰:武王伐紂,至孟津,陽侯之波逆流而擊,疾風晦暝,人馬不相見。于是,武王左操黃鉞,右執白旄,瞋目而麾曰:「餘在,天下誰敢害餘意者。」于是風濟波罷。
又曰:河以委蛇,(校:委蛇音逶迤。)故能遠;山以陵遲,故能高;道以優游,故能化。
又曰:河水九折注海而流不絕者,有昆侖之輸也。
《風俗通》曰:河,播也,播爲九州也。
《物理論》曰:河色黃,衆川之流蓋濁之也。百里一小曲,千里一曲一直。
《山海經》曰:從極之淵,深三百仞,惟冰夷恒都焉。(校:冰夷,馮夷也。《淮南子》曰馮夷得道,以潜大川。)馮夷人面,乘兩龍。(校:乘雲車,駕二龍。)
《水經注》曰:禹理洪水,觀于河,見白麵長人魚身,出曰:「吾河精也。」授禹河圖而還于淵。
又曰:昔淡檯子羽,賫千金之璧渡河,陽侯波起,兩蛟挾舟。子羽曰:「吾可以義求,不可以威劫。」操劍斬蛟,蛟死波休,乃投璧于河,三投而輒躍出,乃毀璧而去,示無吝意。
又曰:昆侖在北,去嵩山五萬里,地之中也。高萬一千里,河水出其東北。
蕭廣濟《孝子傳》曰:三洲人者,各一洲人,皆孤單煢獨,三人暗會樹下息,因相訪問。老者曰,寧可合爲斷金之業邪?二人曰:「諾。」即相約爲父子。因命二人于大澤中作舍,且欲成,父曰:「此不如河邊。」二人曰:「諾」。河邊舍幾成,父曰:「又不如河中。」二人復填河,二旬不立。有一書生過之,爲縛兩土豚投河中,會父往呼止之,曰:「嘗見河可填耶?觀汝行耳。」相將而去。明日俱至河邊,望見河中土高丈餘。
《釋名》先從字義解釋「河」:河就是「下」,意思是水隨著地勢低下處流通。這是把河看成順地勢而行的大水道。
《山海經》把黃河源頭放在昆侖神山的宇宙地理中。昆侖縱廣萬里,高萬一千里,四周有青、白、赤、黑四河環繞;白水從東北角流出,轉向東南,成為中國的河。後文又把河水說成先潛行地下,到規期山以後分為兩源,一源出葱嶺,一源出于闐,合流後入蒲昌海,再潛行地下,出積石山,經敦煌、酒泉、張掖、安定、北地、朔方、五原、雲中、西河等地,最後經龍門而入中原。這一段不是現代水文圖,而是古人把西域、昆侖、積石與中國河道連成一體的想像地理。
《呂氏春秋》以下說大禹治河。龍門未開時,河水在孟門東面大溢,成為洪水;禹鑿開龍門,河水才向南流,到華陰、潼關與渭水合,又經砥柱、孟津、鞏縣、成皋、沁水、黎陽、信都、大陸澤,最後分為九河入海。文中列徒駭、太史、馬頰、覆釜、湖蘇、簡、絜、鈎盤、鬲津九河,又說齊桓公塞九河以廣田居,漢代河決後人們還想尋九河故道疏浚。這是把治水神話、古地名與漢代河患問題連在一起。
《尚書》《詩經》《大戴禮》《禮鬥威儀》《左傳》等引文,則把河放進經學與政治倫理中。《尚書》說九河已被疏導,《詩經》反覆以河洲、河水廣闊、不可憑河為詩意背景;《大戴禮》說聖人有國,河水不滿溢;《禮鬥威儀》說政治太平則河不成災。《左傳》楚昭王有疾,有人說河神為祟,要祭河,昭王卻說江、漢、沮、漳才是楚國望祭之水,河不是楚所獲罪之處。這些材料顯示,河既是自然水道,也牽涉國家祭祀範圍與政德感應。
讖緯與史書又把河提升為天人交通的象徵。《春秋考異郵》說河是水氣、四瀆之精,能潤澤千里;《孝經援神契》說河是水中之伯,上應天漢。秦始皇滅六國後自稱得水德,改河名為德水。《漢書》記兩源說,又記高幷指出黃河常在平原、東郡一帶決口,因地形低下、土質疏惡,建議空出水隈,不要設官亭民居。這裡已從祥瑞說轉到具體河防。
後面的故事多從人物遭遇看河。郭伋為潁川太守,光武帝稱其政德如河潤京師;袁紹渡河時,沮授感嘆黃河悠悠,擔心不能成功;甘茂渡河,被船夫譏笑連河都渡不了怎能說齊王,他回答持楫隨流不如船夫,游說萬乘之君則船夫不如他。申徒狄不遇其世,終於負石沉河。這些引文把河作為政治成敗、辯士才用與士人殉節的場景。
《新論》《慎子》《抱樸子》《淮南子》等,多把河作為比喻或治水論述。張仲說河水一石有六斗泥,百姓爭相決河灌田,導致桃花水至時壅塞決口,應禁止私引河水。《慎子》說西河下龍門,水勢疾如竹箭。《抱樸子》以「撮壤不能填決河」「寸膠不能治黃河之濁」比喻小力不能救大患。《淮南子》一方面寫武王到孟津時波浪逆擊,武王以威德止風波;另一方面說河流能遠,是因委蛇曲折,又說河水九折入海而不絕,是因有昆侖輸送。
末段轉入水神與異聞。《山海經》說從極之淵有冰夷居住,冰夷即馮夷,人面而乘兩龍。《水經注》說禹治洪水時見到白面長人魚身的河精,河精授禹河圖;又說澹臺子羽渡河遇陽侯起波、兩蛟挾舟,他拔劍斬蛟,投璧於河,玉璧三次躍出,最後毀璧而去,以示不吝。蕭廣濟《孝子傳》則以三人填河、神異成土的故事,表現孝義感動水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