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
原文 1480 字謝承《後漢書》曰:丹陽張磐,字子石,為廬江太守。尋陽令嘗餉一奩甘,其小男年七歲,就取一枚。磐奪取,付外。卒以兩枚與之,磐奪兒甘,鞭卒曰:「何故行賂於吾子!」
《宋書》曰:彭城王義康,時四方獻饋,皆以上品薦義康,而以次者供御。上嘗冬月啖甘,嘆其味並劣。義康在坐,曰:「今年甘殊有佳者。遣人還東府取甘,大三寸。」
又曰:元嘉末,魏太武征彭城,遣使送九種塩并胡皷,仍求黃甘。
《梁書》曰:呂僧珍既有大勳,任惣心膂,性甚恭慎。當直禁中,盛暑不敢解衣。每侍御座,屏氣鞠躬,果食未嘗舉筯。嘗醉後取一甘食,武帝笑謂曰:「卿今日便是大有所進!祿外令月給錢十萬。」
《唐書》曰:羅浮甘子,開元中始有山僧種於南樓寺,其後常資進獻。幸蜀、幸奉天之歲,皆不結實。
又曰:天寶中,中書門下奏曰:「臣等今日因奏事承德音:『聞江南為橘,江北為枳,蓋以地氣有殊,物性因變。朕近於宮內種甘子樹數株,今秋已來,結實一百五十顆,乃與江南及蜀道所進無別,亦可謂稍異也。』」
《晉令》曰:閬中縣置守黃甘吏一人。
《風土記》曰:甘,橘之属,滋味甜美特異者也。有黃者,有赬者。赬者謂之壺甘。
《廣志》曰:甘有二十一核。有成都平蔕甘,大如升,色蒼黃。犍為南安縣出黃甘。
《神異經》曰:東方朔云:「東南外有建春山,其上多美甘樹。」
《京口記》曰:京城東門射堂前,柑樹十餘株。
盧諶《祭法》曰:冬祠用柑。
《襄陽記》曰:李衡,字叔平,為丹陽太守。衡每欲治家,妻輙不聽。後密遣十人,於武陵龍陽洲上作宅,種柑千樹。臨死勑兒曰:「汝母惡吾治家,故窮如是。吾州里有千頭木奴,不責汝衣食,歲上一疋絹,亦足用矣。」及衡甘成,歲得絹數千疋。
《荊州記》曰:枝江有名甘。宜都郡舊江北有甘園,名宜都甘。
《湘州記》曰:州故大城內有陶侃廟地,是賈誼故宅。誼時種甘,猶有存者。
崔豹《古今注》曰:甘實形如石榴者,謂為壺甘也。
《唐新語》曰:益州每歲進甘子,皆以紙裹之。他時,長吏嫌紙不敬,代之細布。既而恐甘子為布所損,每懷憂懼。俄有御史甘子布至,長吏以為推布裹甘子事,懼曰:「果為所推!」及子布到驛,長吏但敘以布裹甘子為敬。子布初不之知,久而方悟,聞者莫不大笑。
又曰:安祿山將反,宰臣韋見素請以平章事追之,玄宗許焉。草詔訖,中留之,遣中使輔璆琳送甘子,且觀其變。璆琳受賂而還,因言無反狀。玄宗謂宰臣曰:「祿山必無二心,詔本朕已焚矣。」
《異苑》曰:河內司馬玄胤,元嘉中為新淦令,喪官。月旦設祭,甘化而為鳶。
又曰:南康皈美山石城內,有甘橘橙柚。就食其實,任意取足。脫持歸者,便遇大虺,或顚仆失徑,家人啖之亦病。
《述異記》曰:南康郡有東望山,營民入山頂,有湖清深;又有菓林,周四里許,眾菓畢植,間無雜木,行列整齊,如人功也。甘子熟,三人共食致飽。訖,懷二枚欲以示外人。便還,尋覓向逕,迴旋半日,迷不能得。即聞空中語云:「放雙甘,乃聽汝去!」懷甘者恐怖,放甘於地,轉眄即見歸徑,乃相與俱卻返。
《廣古今五行記》曰:唐高宗調露中,連州見一甘樹,四月中有子,如拳大,剖之,有兩頭虵。
又曰:唐光宅中,季崇真任益州刺史。廳事前有甘樹,有子大如雞子,晚熟,微有小孔如針。郡官咸異之,方欲將進,久而方罷。因剖之,得一赤班虵,長尺餘。崇真後為兵所殺。
王廙《洛都賦》曰:若夫黃甘、荔支,殊遠之珍,雖非方土之所產,重九譯而來臻。
潘安仁《笙賦》曰:披黃苞以授甘,傾縹瓷以酌醽。
張載詩曰:三巴黃甘,瓜州素柰,渴者所思,銘之裳帶。
郭璞《柚讚》曰:厥苞橘柚,精者曰甘。
孔坦表曰:天恩例賜,酃酒黃甘,不勝受遇,謹表以聞。
張衡《七辯》曰:離支、黃甘。
宗炳《甘頌》曰:煌煌嘉賓,磊如景星,南金其色,隨侯厥形。
【廉吏拒甘:果品也可能成為賄賂】謝承《後漢書》說,丹陽人張磐任廬江太守時,尋陽令曾送來一盒甘。張磐七歲的小兒子拿了一枚,張磐立刻奪回交出。差卒又拿兩枚給孩子,張磐不但奪回,還鞭打差卒,責問他為何向自己的兒子行賄。白話說,這則把甘子寫成廉政試金石:果品雖小,一旦出自下屬餽送,在張磐眼中就有私相交通的嫌疑。
【彭城王與供御品第】《宋書》說彭城王劉義康當權時,四方獻來的好東西都先把上品送給義康,次等才供奉皇帝。有一次皇帝冬天吃甘,覺得味道都不好;義康在旁說今年有特別好的甘,還派人回東府取來,大到三寸。白話說,這則不是單純讚美果大,而是暗示權臣受四方私奉,享用甚至超過皇帝。甘子的品第,暴露了政治權力和貢獻流向。
【戰爭、外交與黃甘】元嘉末年,北魏太武帝征彭城,派使者送九種鹽和胡鼓,同時索求黃甘。這說明甘不只是地方水果,也可進入軍事對峙和使節往來的禮物清單。黃甘作為南方或蜀中珍果,在北方權力者眼中是可索求的異方物產。
【呂僧珍:恭謹到不敢舉果】《梁書》說呂僧珍功勳大、受信任,性格卻極恭謹。值宿宮禁時,盛暑也不敢解衣;在御座前侍奉,屏氣鞠躬,果食從不動筷。一次醉後取了一枚甘來吃,梁武帝笑說他今天算是大有進步,還在俸祿外每月給錢十萬。白話說,甘在這裡成了君臣親近的尺度:平常不敢碰御前果食,醉後才敢取一枚,反顯出呂僧珍的謹畏。
【羅浮甘與宮中種植:風土能否移植】《唐書》說羅浮甘子開元年間始由山僧種於南樓寺,後來常供進獻;皇帝幸蜀、幸奉天的年份,甘子都不結果。又記天寶中玄宗說,古人說江南橘過江北成枳,是因地氣不同、物性會變;自己近來在宮內種幾株甘子,當年秋天已結實一百五十顆,和江南、蜀道所進沒有差別,可算異事。白話說,這兩則都在討論風土:一方面名果依賴地方氣候,甚至隨王朝動盪不結實;另一方面宮中能成功結實,又被看作突破地氣限制的奇異現象。
【官吏、品種與果園經濟】《晉令》說閬中縣設守黃甘吏一人,表示名果需要專官看守。《風土記》說甘屬橘類,味道特別甜美,有黃甘、赬甘,赬者又稱壺甘。《廣志》列成都平蒂甘,大如升,色蒼黃,又說犍為南安出黃甘。《襄陽記》記李衡暗中派人在武陵龍陽洲種柑千樹,臨死告訴兒子那裡有「千頭木奴」,不向人索取衣食,每年卻能給一匹絹;後來果然歲得絹數千匹。白話說,甘柑既是品種名物,也是可經營的長期財產。
【地記與舊宅:名果保留地方記憶】《荊州記》說枝江有名甘,宜都江北舊有甘園,稱宜都甘。《湘州記》說州城中陶侃廟地原是賈誼故宅,賈誼當年種的甘仍有存者。《京口記》也記京城東門射堂前有十餘株柑樹。這些材料把果樹當作地方記憶的憑據:樹還在,便能把舊宅、名臣和地方風物連起來。
【唐新語:甘子布的笑話與安祿山的誤判】《唐新語》說益州每年進甘子,原用紙包。某任長吏嫌紙不敬,改用細布,又怕布會損傷甘子,心中憂懼。後來有御史名甘子布到來,長吏誤以為是來追究「布裹甘子」之事,十分害怕;見面後才知道只是人名,聞者大笑。另一則說安祿山將反,宰相韋見素請以平章事追召,玄宗答應後又把詔書留下,另派中使輔璆琳送甘子探察。輔璆琳受賄而回,說安祿山無反狀,玄宗便焚詔,錯失時機。
白話說,甘子一則成為行政笑柄,一則成為政治試探中的禮物,結果被受賄中使遮蔽真相。
【山中異果與不可攜歸】《異苑》說司馬玄胤死後設祭,甘化為鳶。又說南康皈美山石城內有甘、橘、橙、柚,入內可任意食用,吃飽即可;若帶回家,路上便遇大蛇,或跌倒迷路,家人吃了也會生病。《述異記》說東望山頂有清深湖和整齊果林,甘子一枚可讓三人吃飽;有人懷兩枚想給外人看,回程迷路,空中有聲音命他放下雙甘,才見歸路。白話說,這些故事把甘寫成山中靈境之果:可以當場受用,不可私自帶出。
【蛇異與災兆】《廣古今五行記》說唐高宗調露年間,連州一株甘樹四月有果,大如拳,剖開有兩頭蛇。又說武周光宅年間,益州廳前甘樹結雞子大的果,微有針孔,郡官本想進獻,後來剖開,得到一條赤斑蛇;刺史季崇真後來被兵所殺。白話說,這裡的甘果不再是嘉果,而是災異載體:果中藏蛇,被事後連到地方官的凶禍。
【詩賦中的甘:遠方珍味】王廙《洛都賦》把黃甘、荔枝稱為遠方珍品;潘岳《笙賦》寫剝黃苞授甘;張載詩列三巴黃甘、瓜州素柰為口渴者所思;郭璞《柚讚》說橘柚中精美者叫甘;孔坦表謝天子賜酃酒黃甘;張衡《七辯》也並稱荔枝、黃甘;宗炳《甘頌》稱甘色如南金、形如隨侯珠。白話說,文學中甘多是南方珍味、金色嘉果和賜食榮寵的象徵。
【整體意思】甘條把一種果實放入廉政、供御、貢獻、風土、果園經濟、政治判斷、靈境禁忌和災異中閱讀。它不是單純植物志,而是告訴讀者:一枚甘可以是賄賂,可以是權臣僭越,可以是地方貢品,可以是山中仙境不可攜出的果,也可以因果中藏蛇而成為凶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