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柳下
原文 1867 字《齊書》曰：阮孝緒。建武末，青溪宮東門無故自崩，大風拔東宮門外楊樹。以問孝緒，曰：「青溪，皇家舊宅；齊為木，東為木位。今東門自壞，木其衰矣。」
《齊書》曰：劉俊之為益州刺史，獻蜀柳數株，條甚長，狀若絲縷。武帝植於太昌靈和殿前，常翫嗟曰：「此楊柳風流可愛，似張緒。」當時見賞如此。
又曰：何點性好事，聞陸惠曉與張融並宅，其間有池，池上有二柳樹，點嘆曰：「此池便是醴泉，此樹便是交讓。」
《隋書》曰：柳機，字當時。初，機在周，與族人文成公昂俱歷顯要，及此，機、昂並為外職。楊素時為納言，方用事，因上賜宴，素戲機曰：「二柳俱摧，孤楊獨聳。」坐者歡笑，機竟無言。
又曰：周初有童謠曰：「白楊樹頭金雞鳴，秪有阿舅無外甥。」靜帝，隋氏之甥，既遜位而崩，諸舅強盛。
又曰：渤海公高潁，少明敏有器局，多涉書史，尤善詞令。初，孩孺時，家有柳樹，高百許尺，亭亭如蓋。里中父老曰：「此家當出貴人。」
《唐書》曰：司稼卿梁孝仁，高宗時監造蓬萊宮，於諸庭院列種白楊。將軍契苾何力，鐵勒之渠率也，於宮內縱觀，孝仁指白楊云：「此木易長，三數年間，宮中可得蔭映。」何力一無所應，但誦古詩：「白楊多悲風，蕭蕭愁殺人！」意謂此是塚墓間木，非宮中所宜種。孝仁遽令拔去，更樹梧桐。
又曰：乾元中，虢州刺史王奇光奏：閿鄉縣界女媧墳，天寶十三載，大雨晦暝，失所在，至今河上側近忽聞雷風聲，膮見墳踴出，上有雙柳樹，下有巨石，柳各高丈餘。畫圖進上，以示百官。
又曰：呂渭為禮部侍郎，中書省有柳樹，建中末枯死。興元元年，車駕還京，其樹再榮。人謂之瑞柳，以為賦題。上聞而惡之，渭因入閣遺失，請託文記，遂出為潭州刺史。
又曰：吐蕃土風寒苦，物產貧薄。所部邏婆川，唯有楊柳，人以為資，更無草木。
又曰：范希朝鎮振武，單于城中舊少樹，希朝於他處市柳子，命軍人種之。至今成林，居人賴之。
《春秋後語》曰：魏哀王以田需為相，（校：需音須。）甚貴信之。惠子謂田需曰：「子必善事左右！今夫樹楊，橫之則生，折而樹之又生，（校：《戰國策》曰：夫楊，橫樹之亦生，倒樹之亦生。說不同，故存之也。）然使十人樹楊，一人拔之，則無生楊矣。夫以十人之眾，樹易生之物，不勝一人拔者，何也？樹之難，去之易。今子雖自樹於王，而欲去子者眾，則必危矣！」（校：戰國策又載。）
《戰國策》曰：楚有養由基者，善射楊葉，百步而射之，百發百中。
《管子》曰：五沃之土宜柳。
《莊子》曰：支離叔觀於冥泊之丘，崑崙之墟，黃帝之所休，俄而柳生其左肘。
孟子謂告子曰：「性猶杞柳，義猶杯棬（校：丘員切）。」
許慎《淮南子注》曰：展禽之家有柳樹，身行惠德，因號柳下惠。一曰邑名。
《抱朴子》曰：夫木槿、楊柳，斷植之更生，倒之亦生，橫之亦生。生之易者，莫若斯木。
《山海經》曰：廆山之西，有谷焉，名均雚谷，其木多柳。鳳伯之山、熊山、直陵之山，木多柳。平丘山，爰有楊柳。沃民之國，有白柳。
崔豹《古今注》曰：白楊葉圓，青楊葉長，柳葉亦長細。栘（校：時題切。）楊圓葉弱帶，微風則大搖，一名高飛，一名獨搖。蒲柳生水邊，葉似青楊，亦曰蒲楊，亦曰栘柳，亦曰蒲栘焉。水楊即蒲楊也，枝勁韌，（校：音刃。）任矢用。又有赤楊，霜降則葉赤，材理亦赤也。
《說文》曰：楊，蒲柳也，從木昜聲。檉，河柳也，從木聖聲。柳，小楊也，從木卯聲。
《續搜神記》曰：上虞魏全家在縣北。忽有一人，著孝服，皂笠，手巾掩口，來詣全家，語云：「君有錢一千萬，銅器亦如之，大柳樹，錢在其下，取錢當得耳，於君家大不吉；僕尋為君取，於此便去。」自你出三十年，遂不復來，全亦不取錢。
盛弘之《荊州記》曰：緣城堤邊，悉植細柳，絲條散風，清陰交陌。
《三齊略記》曰：鬲城東南有蒲臺，高八丈，始皇所頓處，在台下縈馬。至今蒲生猶榮，似水楊，而堪為箭。
孔氏《志恠》曰：會稽盛逸，甞晨興，路未有行人，見門內柳樹上有一人，長二尺餘，朱衣冠冕，俯以舌舐樹葉上露。良久，忽見逸，神意如有驚遽，即隱不見。
《世說》曰：顧悅之與晉簡文帝同年，悅之早白。帝問：「卿何以先老？」對曰：「蒲柳之姿，望秋而落；松栢之質，隆冬轉茂。」
《廣五行記》曰：周宣帝大定二年，永州得白石，剖而為兩段，中有楊樹之形，黃根紫葉。
《廣志》曰：白楊，一名高飛木，葉大於柳。
崔寔《四民月令》曰：三月三日，以及上除，採柳絮。柳絮愈瘡。
《本草經》曰：柳華，一名柳絮。
《夢書》曰：楊為使者。
魏文帝《柳賦》曰：昔上與袁紹戰於官渡，是時余始植斯柳。在余年之二七，植斯柳乎中庭。始圍寸而高尺，今連拱而九成。
曹植《柳頌》曰：余以閑暇，駕言出遊。過友人楊德祖之家，視其屋宇寥廓，庭中有一柳樹，戲刊其枝葉，故着斯文。
這一章接前文說楊柳的下半部分，先從南齊、隋唐的史事說起。《齊書》記阮孝緒看見青溪宮東門無故倒塌、東宮門外楊樹被大風吹拔，便以五行方位解釋：青溪是皇家舊宅，齊屬木，東方也是木位，如今東門壞、木被拔，表示木德衰敗。劉俊之從益州獻蜀柳，枝條很長，像絲縷一樣，武帝種在太昌靈和殿前，常稱讚它風流可愛，像張緒。何點聽說陸惠曉、張融兩宅之間有池，池上有兩株柳，便說這池可比醴泉，這樹可比交讓木，是把池柳當作清雅交遊的象徵。
隋唐材料則把楊柳放入諷諭、童謠、祥異與實用政事之中。楊素宴中戲弄柳機，說「二柳俱摧，孤楊獨聳」，借柳、楊的姓氏雙關嘲諷柳機和柳昂外放，而自己楊氏獨盛。周初童謠說白楊樹頭金雞鳴，只有阿舅沒有外甥，後來靜帝是隋氏外甥，遜位後死，而諸舅強盛，遂被解作預兆。高熲幼時家中柳樹高百尺，像傘蓋一樣，鄉中父老認為此家當出貴人。高宗時梁孝仁在蓬萊宮庭院種白楊，契苾何力誦「白楊多悲風」暗示白楊是墓間之木，不宜種在宮中，孝仁因此拔去改種梧桐。
女媧墳在大雨昏暗中消失，後來河邊雷風聲起，墳又踴出，上有雙柳與巨石，畫圖進上，是陵墳祥異。中書省枯柳在車駕還京後再榮，人稱瑞柳，反而引起皇帝厭惡，呂渭也因此事牽連外出。吐蕃邏婆川寒苦，只有楊柳可作資用；范希朝鎮振武，買柳子命軍人種植，後來成林，居民得其便利。
子書和雜家多借楊柳說物性與人事。《春秋後語》裡惠子勸田需善待君王左右，說楊樹橫栽、倒栽、折枝栽都能活，十個人去種，一個人去拔，仍然不能保其生，因為栽植難、拔除易；田需雖自立於王前，想去除他的人多，也必然危險。《戰國策》說養由基善射楊葉，百步之外百發百中。《管子》說肥沃之土適合柳。《莊子》說支離叔遊觀時，忽然左肘長出柳木，是以怪誕之身說萬物變化。孟子答告子，以杞柳和杯棬作比，討論人性是否可任意改造。
許慎注《淮南子》說展禽家有柳樹，又行惠德，所以號柳下惠，也有一說是邑名。《抱朴子》則指出木槿、楊柳斷枝再種、倒種、橫種都能活，是最容易生長的木。
後半多是名物、地志與怪異。《山海經》列出廆山西均雚谷、鳳伯山、熊山、直陵山、平丘山、沃民國等地多柳或有白柳。《古今注》《說文》細分白楊、青楊、栘楊、蒲柳、水楊、赤楊、檉柳等，說葉形、枝性、赤色與用途。《續搜神記》寫有人穿孝服到魏全家，說大柳樹下有千萬錢和銅器，取之對家中不吉，自己會代取，說完便去而不復來。《荊州記》說城堤邊遍植細柳，絲條迎風，清陰交錯道路。《三齊略記》說蒲臺下的蒲像水楊，可作箭。
《志怪》記盛逸清晨見柳樹上有二尺小人，朱衣冠冕，俯身舐取樹葉露水，受驚後隱去。《世說》裡顧悅之以蒲柳望秋先落，比自己早老；以松柏隆冬轉茂，比簡文帝更耐老。《四民月令》《本草經》說三月三日採柳絮可治瘡，夢書說夢見楊是使者。魏文帝、曹植的賦頌，則把庭柳從初植到成材、從遊賞到戲作文章的情景收束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