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屠隆續婆羅館清言

屠隆續婆羅館清言· 明·屠隆·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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屠隆續婆羅館清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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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學者:屠隆 · 袁宏道(明) · 李贄(明) · 陳繼儒(明) · 洪應明(明) · 祩宏(明) · 憨山德清(明) · 紫柏真可(明) · 黃宗羲(清) · 錢謙益(清) · Judith T. Zeitlin · Timothy Brook · Brook Ziporyn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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屠隆《續婆羅館清言》

原文 5550
原文5550

〔序〕

夫掩室摩竭,杜口毗耶。不二法門,從無言入。奈何呶呶?鸞公訓敕諄諄,以饒舌見戒,餘終不能改。如蕭寥鬆篁,風來則響;閑關林鳥,春至則鳴。誰得而禁之?餘於詩文外,纂一書,譚大人之際,命曰《鴻苞》,積二十卷。吳郡管登之遺書,規我必無遠播通都,姑庋之篋笥,古至人著書,多自道成名。根盡後,子期未至,何急而擊鼓以求亡羊為?餘受其戒,秘焉。園居無事,技癢不能抑,則以蒲團銷之。跏趺出定,意興偶到,輒命墨卿曇花,彩毫紛然,並作遊戲之語,復有《清言》。

今而始伏,習氣難除,清障難斷,鸞公真神人,早見及此矣。雖然,餘之為《清言》,能使愁人立喜,熱夫就涼,若披惠風,若飲甘露,即令鸞公見之,亦或為一解頤。昔鳩摩示遺命荼毗,而留舌不毀以為驗。餘舌端隱隱現青蓮花一片矣。庚子秋八月書於包氏舊草堂。

卷上

子房虎嘯,安期生豹隱於海濱,藥師龍驤,魏先生蠖屈於岩穴,繄豈異才?實命不同。

三九大老,紫綬貂冠,得意哉!黃梁公案,二八佳人,翠眉蟬鬢,銷魂也。白骨生涯。

口中不設雌黃,眉端不掛煩惱,可稱煙火神仙。隨宜而栽花竹,適性以養禽魚,此是山林經濟。風晨月夕,客去後,蒲團可以雙跏。煙島雲林,興來時,竹杖何妨獨往。

覆雨翻云何險也,論人情隻合杜門;嘲風弄月忽頹然,全天真且須對酒。

道上紅塵,江中白浪,饒他南面百城;花間明月,鬆下涼風,輸我北窗一枕。

淨幾明窗,好香苦茗,有時與高衲談禪;豆棚菜圃,暖日和風,無事聽閑人說鬼。

老去自覺萬緣都盡,𨚗管人是人非;春來尚有一事關心,祗在花開花謝。

甜苦備嘗好丟手,世味渾如嚼蠟;生死事大急回頭,年光疾於跳丸。無物能牢,何況蠢茲皮袋;有形皆壞,不聞爛隙虛空。

坐禪而不明心,取骨頭為工課,馬祖戒於磨磚;談經而不見性,鑽故紙作生涯,達摩所以麵壁。草色花香,遊人賞其有趣;桃開梅謝,達士悟其無常。

修淨土者,自淨其心,方寸居然蓮界;學坐禪者,達禪之理,大地盡作蒲團。

立心而認,骨肉太親,則人緣難遣;學道而求,形神俱在,則我相未融。

餳粘油膩,牽纏最是愛河;瞎引盲趨,展轉投於苦海。非大雄氏,誰能拯之?

知事理原有頓漸,則南北之宗門不廢;知升墜分於情想,則過現之因果昭然。

若無後來報應,則造物何以謝顏回;除卻永劫災殃,則上帝胡獨私曹操?

禿須黃麵揣骨法,豈有如許公侯;道氣文心標風流,亦是可兒措大。

招客留賓,為歡可喜,未斷塵世之攀緣;澆花種樹,嗜好雖清,亦是道人之魔障。

角弓玉劍,桃花馬上春衫,猶憶少年俠氣;癭瓢膽瓶,貝葉齋中夜衲,獨存老去禪心。

寶籙祈仙,金亟禮佛,造物尚不得牢籠;褐衣披體,破帽蒙頭,君相又安能陶鑄。

臨池獨照,喜看魚子跳波;繞徑閑行,忽見蘭芽出土。亦小有致,時復欣然。

盤餐一菜,永絕腥膻,飯僧宴客,何煩六甲行廚;茆屋三楹,僅蔽風雨,掃地焚香,安用數童縛帚?未見元放翛然,尚覺右丞多事。菜甲初肥,美於熱酪;蓴絲既長,潤比羊酥。

楊柳岸蘆,葦汀池邊,須有野鳥,方稱山居;香積飯水,田衣齋頭,才著比丘,便成幽趣。

竹風一陣,飄揚茶灶;疏煙梅月,半彎掩映,書窗殘雪,真使人心骨俱冷,體氣欲仙。

登華子岡,月夜犬聲若豹。遊赤壁磯,秋江鶴影如人。但想前賢,神明開滌。

山河天眼裏,不知山河即是天眼;世界法身中,不知世界即是法身。

如來為凡夫說空,以凡夫著有,故為二乘人說有,以二乘人沉空。故著有則入輪轉之途,沉空則礙普度之路。是故大聖人,銷有以入空,一法不立,從空以出有,萬法森然。

黃齏淡飯,允宜山澤之齏;曲幾匡床,久絕華清之夢。

棺則朽於木,裸則朽於土,土木何勞分別;沉則化於水,焚則化於火,火水安用商量?

紅潤凝脂,花上才過微雨;翠勻淺黛,柳邊乍拂輕風。問婦索釀,甕有新芻;呼童煮茶,門臨好客。先生此時,情興何如。

癡矣狂客,酷好賓朋;賢哉細君,無違夫子。醉人盈座,簪裾半盡酒家;食客滿堂,瓶甕不離米肆。燈獨瑩瑩,且耽夜酌;爨煙寂寂,安問晨炊?生來不解攢眉,老去彌堪鼓腹。

若想錢而錢來,何故不想;若愁米而米至,人固當愁。曉起依舊貧窮,夜來徒多煩惱。

白仲奇窮,悍婦同於馮衍;德園高隱,孤居頗似王維。我固當勝之。

明霞可愛,瞬眼而輒空;流水堪聽,過耳而不戀。人能以明霞視美色,則業障自輕;人能以流水聽弦歌,則性靈何害?

詩堪適性,笑子美之苦吟;酒可怡情,嫌淵明之酷嗜。若詩而嫉妒爭名,豈雲適性;若酒而猖狂罵座,安取怡情。

鑠金玷玉,從來不乏彼讒人;沈垢索瘢,尤好求多於佳士。止作疾風過耳,何妨微雲點空。

學道曆千魔而莫退,遇辱堅百忍以自持。到底無損毫毛,轉使人稱盛德。當時之神氣不亂,入夜之魂夢亦清。

金吾厚享千鍾,命慳於豆醬。學士禦食二器,數定於橘湯。餘幼丁貧賤,每藜藿之飯不充;壯忽持齋,想肉食之簿已盡。大臣雅度,嫌王勃之恃才;明主知人,想李白之薄福。

盈庭滿座,斷結駟於貴人;累牘連篇,絕八行於政府。

情塵既盡,心鏡遂明,外影何如內照;幻泡一消,性珠自朗,世瑤原是家珍。

善謔浪,好詼諧,吐語傷於過綺,取快佐馭,亦無大害;揚隱微,談中冓,為德無乃太涼,積愆消福,吾䣊戒之。

人生於五行,亦死於五行,恩裏由來生害;道壞於六賊,亦成於六賊,妙處隻在轉關。

雲棲蓮老,佛隴燈公,嶺表憨山,湖南窮介,有西方美人之思;碧浪朱生,西泠虞氏,湘靈逸客,鏡水隱鱗,有天際真人之想。聰明而修潔,上帝固錄清虛;文采而貪殘,冥官不愛詞賦。

凡夫迷真而逐妄,智慧化為識神,譬之水湧為波,不離此水;聖人悟妄而歸真,識神轉為智慧,譬之波平為水,當體無波。樓前桐葉,散為一院清陰;枕上鳥聲,喚起半窗紅日。

一泓濠上,便同莊叟之觀;片石林間,堪下米顛之拜。天上兩輪逐電,晝夜不休;人間二鼠齧藤,刹𨚗欲斷。立雪斷臂,隻緣藝壓當行;擘麵攔胸,直是酒逢知己。

啖飯著衣,生世無補;飾巾待壙,顧影多慚。庶幾哉!白魚蠹簡,食奇字於腹中;黃鳥度枝,遺好音於世上。

比丘鼻臭荷香,來池神見斥,童子乃以香嚴而圓通;元卿目玩宮卉,為天神所嗬,古德有因桃花而悟道。茶熟香清,有客到門可喜;鳥啼花落,無人亦是悠然。

翠微僧至,衲衣全染鬆雲;鬥室經殘,石磬半沉蕉雨。

水色澄鮮,魚排荇而徑度;林光澹蕩,鳥拂閣以低飛。曲徑煙深,路接杏花酒舍;澄江日落,門通楊柳漁家。

催租吏隻問家僮,知主人之不理生產;收稼奴逕達主母,笑先生之向如外賓。八關齋久何敢然,寄興於持螯;五斗量慳聊復爾,托名於泛蟻。

侶猿猴,友虎豹,不能孫登之穴居;馴鳥雀,畜鳧魚,頗似何點之野逸。高人品格,既有愧井丹潔身;名士風流,亦不至相如慢世。天討有罪,生來幸免馬驢;世棄不才,隱去敢雲鴻豹?

有分有限,耗星臨宮,顧我論萬事,總不如人;無慮無憂,天喜坐命,贏人隻一籌,至要在我。

持論絕無鬼神,見怪形而驚怖;平居力詆仙佛,遇疾病而修齋。儒者可笑如此。稱柴數米,時翻名理於廣筵;媚灶乞墦,日掛山林於齒頰,高人其可信乎?

為龍為蛇,生既謝陽秋於太史;呼牛呼馬,死亦一任彼月旦於時人。以文章為遊戲,將希劉勰逃禪,看齒發之衰頹,自信鮑照才盡。

荊扉才掩,便逢客過掃門;飯粟一空,輒有人求譽墓。萬事從來是命,一毫夫豈由人?

家坐無聊,不念食力擔夫,紅塵赤日;汝官不達,尚有高才秀士,白首青襟。峰巒窈窕,一拳便是名山;花竹扶疏,半畝何如金穀。少文五嶽興,聊托於臥遊;元亮一園趣,果成於日涉。

月出青松,光映琉璃夜火;風搖翠條,寒生窣堵秋煙。

虛空不拒諸相,至人豈畏萬緣。是非場裏,出入逍遙;逆順境中,縱橫自在。竹密何妨水過,山高不礙雲飛。

孔孟以經常治世,不欲炫奇怪以駭時;釋老以妙道度人,故每現神通以聳眾。

凡情自縛,則搏沙撚土,一身纏為葛藤;空觀一成,則割水吹毛,四大等於枯木。

薰蒸德香,則果未成,而靈根漸長;熬煎欲火,則目未瞑,而惡趣現前。

吃菜而生美好揀擇,則吃菜不異吃葷;作善而求自高勝人,則作善還同作惡。

人若知道,則隨境皆安;人不知道,則觸塗成滯。人不知道,則居鬧市生囂雜之心,將蕩無定止;居深山起岑寂之想,或轉憶炎囂。人若知道,則履喧而靈台寂若,何有遷流;境寂而真性衝融,不生枯槁。

英雄降服勁敵,未必能降一心;大將調禦諸軍,未必能調六氣。故姬亡楚帳,霸主未免情哀;疽發彭城,老翁終以憤死。

來鳴禽於嘉樹,音聞兩寂,悟圓通耳根;印朗月於澄波,色相俱空,領清虛眼界。

雨過天清,會妙用之無礙;鳥來雲去,得自性之真如。

卷下

栴檀之形,能出門而迎佛;虎丘之石,解聽法而點頭。故知山河大地,咸見真如;瓦礫泥沙,並存佛性。酬應將迎,世人奔其膻行;消磨折損,造物畏其虛名。

世界極於大千,不知大千之外,更有何物;天宮極於非想,不知非想之上,畢竟何窮。吾嘗於此茫然,安得問之大覺。

衰年嶺表餘生,相傳仙去;鄰媼夜哭還券,垂老無家。每想斯人,潸然欲涕。

雲長香火,千載遍於華夷;坡老姓名,至今口於婦孺。意氣精神,不可消滅如此。

慧遠臨終,檢戒於食蜜;薩真濟渡,留錢於空舟。古德慎行至此,使人心志凜然。

三徑竹間,日華澹澹,固野客之良辰;一編窗下,風雨瀟瀟,亦幽人之好景。

春衣杜陵,急管平樂,真稱名士之風流;雨中山果,燈下草蟲,想見高人之胸次。好散阿堵,亦復不能積書;趣在個中,平生隻愛種樹。醇醪百斛,不如一味太和之湯;良藥千包,不如一服清涼之散。

積想情堅,思女因而化石;磨礱功久,鐵杵且會成針。今人才學修行,便希得證,稍不見效,輒退初心,道其可幾乎?!不是鄴侯著眼,懶殘隻一丐者;若非豐千饒舌,寒拾兩個火頭。

籬邊杖屢送僧,花須骨於巾角。石上壺觴坐客,鬆子落我衣裾。待月看雲,偶見鶴形之使;焚香掃室,時迎鳥爪之姑。鳴騶嗬殿,歌兒挈傀儡於場中;揭地掀天,童子弄形影於燈下。

張三不是他,李四亦不是他,總認郵亭為本宅;長卿不是我,緯真亦不是我,莫把并州作故鄉。風翻貝葉,絕勝北闕除書;水滴蓮花,何以華清宮漏。

一室經行,賢於九衢奔走;六時禮佛,清於五夜朝天。鳴琴流水,疑魴鮪之來聽;散帙當軒,喜藤竹之交翳。娟娟月露,下簷卜而生香;嫋嫋山風,入鬆篁而成韻。

閑情清曠,未解習鍛之機;野性蕭疏,恥作投梭之達。負苓而罵庖犧,鑿開渾沌;采薇而薄周武,決裂堤防。

善星腹笥,部藏不免泥犁;雲光口墜,天花難逃閻老。所以初祖來自迦毗,盡掃文字;室利往參摩詰,悉杜語言。

太原則哲,幾畜疑於掇煤;琅琊故知,竟因讒而投杼。嗚呼,知己難哉,吾欲挽九原而起鮑叔,取千金以鑄子期。

陳思逸藻,僅朱邸於遮須;庾信高才,乃皤形於地府。身後結局如此,眼前文興索然。

觀號千秋,吾愧賀老之舍宅;樓高三級,復慚都水之棲真。物在亦不苦留,期到翛然便去。

周犨營產,原從車子而償逋;韓相卜居,乃為木工而定磢。凡事前定如斯,世人計較可息。

靈運才高,不入白蓮之社;裴休詩好,何關黃蘖之宗。故子昂、杜甫韻語,騁意氣於枕林;寒山、船子吟哦,寫性靈於天籟。寫性靈者,佛祖來印;騁意氣者,道人指嗬。

室無長物,心本宅乎清虛;門多雜賓,性不近乎狷介。行誼雖無大損,淨業未免有妨。據床嗒爾,聽豪士之譚鋒;把盞醒然,看酒人之醉態。

大臣赫赫,甫丘墓便已就荒;文士沾沾,問姓名多雲不識。名利至此,使人心灰。

夫人有絕技必傳,有至性不朽。靈心巧思,魯般以木匠千秋;報主存孤,李善以傭奴百世。

核人貴實,浮論難憑,從古聖賢不能無謗。試問釋迦於移山之口,佛雲乎哉;叩宣尼於伐木之夫,何聖之有?

道人好看花竹,寄托聊以適情;居士偶聽弦歌,不染何妨入道。情曠亦自有致,寂寞無令太枯。

眉睫才交,夢裏便不能主張;眼光落地,死去又安得分明?故學道之法無多,隻在一心不亂。

戴發含齒,生幸托於中華;方袍圓冠,名復綴於下士。田園雖少負郭,妻孥尚免饑寒;榮期之樂已多,老氏之學知足。

若富貴貧窮,由我力取,則造物為無權;若毀譽嗔喜,隨人腳根,則讒夫愈得志。

世法須從身試,大道不在口譚;暇日清言有味,恐於實際無當。猝然遇境不撓,此是學問得力。袁盎報十世之仇,不知雖經萬劫而必報;師子償殺命之債,不知雖逋小債而必償。萌芽各認根苗,點滴不荖簷溜。

罪在則福不集,福少則行難圓,此聖賢之所以慎作業也。

口奉清齋,過客時供粱肉;身衣短褐,兒童或曳羅衫。固知供奉之綺裘,不富於公孫之布被。

冤家恩愛,心常作平等之觀;上帝悲田,眼不見可憎之物。性鮮貪嗔,六時畏作惡趣;心能領略,四季都是良辰。昔人不雲乎,此老終當以樂死。青溪白石,倏生瀟灑之懷;黑霧黃埃,便起炎囂之念。此是心依境轉,恐於學道無當。必也月隨雲走,月竟不移,岸逐舟行,岸終自若,則幾矣。

醒時思作佳夢,夢去未必如所思。生前念佛修行,死後猶恐忘初念。何也?眾生奔馳情識,一往易昏;學人積累熏修,務求根熟。

隔壁聞釵釧聲,比丘名為破戒,比丘之心入故也;同室與婦人處,羅什不礙成真,羅什之心不入故也。固知染淨在心,何關形跡。

方外偶過僧道,倒雙屣,急開竹戶迎來;座中倘及市朝,掩兩耳,輒敕鬆風吹去。

樓窺睥睨,窗中隱隱江帆,家在半村半郭;山倚精廬,鬆下時時清梵,人稱非俗非僧。

華屋朱門,過王侯而掉臂;黃頭曆齒,對兒子而傷心。高人之輕富貴也易,斷恩愛也難。

觀上虞《論衡》,笑中郎未精玄賞;讀臨川《世說》,知晉人果善清言。

王重陽闌入臥內,馬鈺內子能知;戒闍黎金甲傳餐,太守夫人覷破。

美人傅粉塗香,終淪於糞土;猛士格虎剸象,死製於螻蟻。古簇繡刀,舊日戰爭之地;蝕釵灰襖,昔時歌舞之場。英雄漠漠精靈,秦晉茫茫歲月。娑羅居士,釀酒治蔬,無日不延賓客;杜門禁足,經年懶過憐家。白香山雲,丘墅有泉石花竹者靡不遊,人家有美酒鳴琴者靡不過。吾甚愧其言。

永明禪師雲,向不遷境上,虛受輪回;於無礙法中,自生係縛。瞑目跏趺,落花飄而滿兒;冥心入定,鼯鼠出而行階。

掃有掃無,即掃字而亦掃;忘形忘物,並忘字而亦忘。斯能所之雙泯,會靈心於絕代。

楊德祖家惟弱柳,我則雜種名花;殷仲文庭隻枯槐,餘乃多栽茂樹,不啻過矣。

宰相匡時懶殘,豫占李泌;英雄救火圖南,蚤識乖崖。故龍翔豹隱,大冶之鼓鑄由天;雌伏雄飛,至人之把柄在我。

白話 · CC03574

序中屠隆先說,佛法最高處本是無言,維摩、摩竭那樣閉口不說才是不二法門;可是他自己偏偏多話,朋友鸞公屢次勸他戒掉饒舌,他終究改不了。就像空山松竹遇風必響,林中鳥到春天必鳴,誰能禁止?他曾在詩文之外編《鴻苞》二十卷,朋友勸他不要急著傳播,於是收藏起來。園居無事,文字興致又起,靜坐出定後偶有會心,便寫成這些遊戲清語。他也承認這是習氣、清障未斷;但若能使愁人一喜、熱人得涼,如披和風、飲甘露,即便鸞公見了,也許也會一笑。

卷上開頭先談命分與世味。子房、安期、藥師、魏先生等人有的得時而龍驤虎嘯,有的只能豹隱蠖屈,不是才分不同,而是命運各異。三公九卿、紫綬貂冠看似得意,終究只是黃粱一夢;美人翠眉蟬鬢讓人銷魂,最後也不過白骨生涯。能口中不亂評人,眉端不掛煩惱,才算煙火中的神仙。山林生活也不是逃世空名,而是隨性栽花竹、養禽魚,客去後蒲團雙跏,興來時拄竹杖獨往。

接著屠隆把世情與清趣對照。人情反覆如翻雲覆雨,談人情只好閉門;嘲風弄月雖也會頹放,至少能保全真性。紅塵大道、江中白浪,任他做南面百城之主;花間明月、松下涼風,還不如我北窗一枕。明窗淨几、好香苦茗,可與高僧談禪;豆棚菜圃、暖日和風,也可聽閒人說鬼。老來萬緣都盡,不管人我是非;春來唯一關心,只是花開花謝。

他反覆提醒無常和修行要緊。甜苦都嘗過,就該放手,世味像嚼蠟;生死事大,年光比彈丸還快。身體這個皮袋沒有一物能牢固,有形之物終歸敗壞。坐禪若不明心,只把身骨當功課,就像馬祖斥責磨磚不能成鏡;談經若不見性,只鑽故紙,達摩才要面壁。草色花香,遊人只覺有趣;桃開梅謝,達人看出無常。修淨土要先淨自心,坐禪要通達禪理,方寸可成蓮界,大地都可作蒲團。

愛欲、人我和空有都是他批評的對象。若把骨肉看得太親,人緣就難遣;學道還想形神都在,我相仍未融化。愛河像糖油黏膩,把人牽纏到苦海,非大雄佛不能拯救。若懂得事理有頓悟也有漸修,南北宗門便都可成立;若懂得升沉在情想之間,過去現在因果也就昭然。他相信若沒有後來報應,造物便無以安頓顏回;若沒有永劫災殃,上帝又何以獨私曹操。

屠隆也批評文人和道人常有的細執。相骨算命哪能真算出許多公侯;有道氣文心的風流,也不過是可愛的書生。招客留賓固然可喜,仍是塵世攀緣;澆花種樹雖清雅,也可能成為道人魔障。少年俠氣還記得桃花馬上春衫,老來禪心只留下貝葉齋中夜衲。祈仙禮佛也不能把造物牢籠住;穿褐衣破帽,君相也不能陶鑄他。臨池看魚、繞徑見蘭,都只是小小清致,偶然欣然便好。

生活清簡,是他理想中的山居。盤中一菜、永絕腥膻,飯僧宴客何必神仙廚房;茅屋三間可蔽風雨,掃地焚香何必童僕成群。菜苗初肥勝過熱酪,蓴菜長成潤如羊酥。楊柳岸、蘆葦汀、池邊若有野鳥,才稱山居;香積飯、水田衣、齋頭有比丘,便成幽趣。竹風飄茶灶,梅月映書窗殘雪,使人心骨俱冷、體氣欲仙。山河在天眼中,世界在法身中,若能醒悟,山河就是天眼,世界就是法身。

佛理部分重在不執有、不沉空。如來為凡夫說空,是因凡夫執著有;又為二乘說有,是因二乘沉滯於空。執有會入輪回,沉空會妨礙普度;聖人消有入空,一法不立,又從空出有,萬法森然。喪葬也不必分別,棺木會朽於木,裸葬會朽於土;沉水化於水,火葬化於火,水火土木何必爭論。美色、音樂、詩酒、賓朋都可怡情,但若因詩嫉妒爭名,因酒狂罵座,就已失去適性怡情之意。

屠隆對毀譽和忍辱有明確勸戒。讒人能把金熔、把玉污,常常專尋佳士瑕疵;只當疾風吹過耳邊、微雲點在空中,不必掛懷。學道歷千魔不退,受辱能百忍自持,終究無損毫毛,反使人稱其盛德;當時神氣不亂,夜裡魂夢也清。他又說情塵盡了,心鏡才明;幻泡一消,性珠自朗,世間寶玉原是自家珍寶。好詼諧無妨,但若揭人隱私、談人內室,就是積愆損福。

中段多談修行和識神。人由五行而生,也死於五行,恩愛裡常藏禍害;道壞於六賊,也能成於六賊,妙處只在轉關。凡夫迷真逐妄,智慧化為識神,好像水湧成波,仍不離水;聖人悟妄歸真,識神轉為智慧,好像波平還水,當體無波。明霞可愛一眨眼便空,流水可聽過耳不戀;若能以明霞看美色,業障自然輕,以流水聽弦歌,性靈也不受害。

他把日常景物化為覺悟契機。濠上一泓水,可同莊子觀魚;林間一片石,可讓米芾下拜。天上日月逐電不停,人間黑白二鼠齧藤,生命剎那欲斷。比丘聞荷香被池神責備,但童子可因香嚴而圓通;有人迷於宮花受天神呵斥,古德也能因桃花悟道。茶熟香清,有客到門固然可喜;鳥啼花落,無人也是悠然。水色澄鮮、魚穿荇草,林光淡蕩、鳥拂樓閣,都是清心之境。

他並不美化自己的不足。催租吏只問家僮,知道主人不理生產;收稼奴直接找主母,笑先生像外賓。他承認自己不能像孫登穴居與虎豹為伴,只能馴鳥畜魚,頗似野逸;品格愧對潔身高人,風流也不至於傲世。他也說持論時絕口否認鬼神,見怪卻驚;平日詆毀仙佛,遇病又修齋,這種儒者很可笑。稱柴數米卻在廣座談玄理,媚灶乞墦卻口稱山林,高人也未必可信。

卷上末尾重回心境不被境轉。虛空不拒諸相,至人也不怕萬緣;是非場中出入逍遙,逆順境裡縱橫自在。竹密不妨水過,山高不礙雲飛。凡情自縛,沙土都會纏成葛藤;空觀一成,四大便如枯木。吃素若還挑剔美味,吃素不異吃葷;行善若只求自高勝人,行善仍同作惡。懂道的人隨境皆安,不懂道的人住鬧市心亂,居深山又想念熱鬧;真懂道,喧處靈台也寂,寂處真性也不枯。

卷下開頭由佛性說到宇宙無窮。栴檀木能出門迎佛,虎丘石能聽法點頭,所以山河大地都有真如,瓦礫泥沙也有佛性。世界大到大千,卻不知大千之外還有什麼;天宮高到非想非非想,也不知其上究竟何窮,作者自言茫然,只想問大覺者。接著他感念嶺表餘生、鄰媼夜哭還券等故實,想到人世飄零便潸然;又說關羽香火千載遍及華夷,蘇軾姓名至今婦孺皆知,可見意氣精神不會輕易消滅。

卷下繼續以古德慎行作戒。慧遠臨終檢查自己是否犯食蜜之戒,薩真渡人還把錢留在空舟,古德慎行至此,使人凜然。三徑竹間日光淡淡,是野客良辰;一編書窗下風雨瀟瀟,也是幽人好景。才學修行都要久磨久鍊,思女能化石,鐵杵能成針;今人稍修便想得證,稍無效便退初心,怎可成功?若非有識者慧眼,懶殘只是一個乞丐;若非豐干饒舌,寒山拾得也只是兩個火頭。

他再次拆解名字和身份。張三不是他,李四也不是他,不要把郵亭當本宅;長卿不是我,緯真也不是我,不要把并州當故鄉。風翻貝葉,勝過北闕除書;水滴蓮花,何必羨華清宮漏。一室經行勝過九衢奔走,六時禮佛清於五更朝天。善星滿腹經藏仍不免墮地獄,雲光口吐天花仍難逃閻羅,所以初祖來自迦毗,掃盡文字,維摩杜絕語言。

文名、功業、富貴在他眼中都容易消散。陳思王才藻卓絕,身後也不過朱邸遮須;庾信高才,終在地府顯老態。宰相丘墓很快荒蕪,文士名聲也常無人識得,名利到此令人心灰。可是絕技與至性可傳可不朽:魯班以木匠巧思留名千秋,李善以傭奴報主存孤流傳百世。評人要看實處,浮論難憑,從古聖賢也不能無謗。

卷下也承認清雅生活不可太枯。道人愛看花竹,只是借以適情;居士偶聽弦歌,只要不染著,也不妨入道。情曠自有情致,寂寞不可太枯。學道的方法其實不多,只在一心不亂;睡夢中尚不能作主,死後又怎能分明?隔壁聽見釵釧聲,比丘因心被牽而破戒;羅什與婦人同室,心不入境,仍不妨成真。染淨在心,不只在形跡。

後段多寫方外生活與人情牽絆。僧道偶過,急忙倒履開竹戶相迎;席間若談市朝,便想掩耳請松風吹去。樓窗可見江帆,家在半村半郭;山倚精廬,松下常聞清梵,人稱非俗非僧。高人輕富貴容易,斷恩愛卻難,見黃髮老人、兒女情事仍會傷心。屠隆讀《論衡》《世說》,知晉人善清言,也借王重陽、戒闍黎等故事說明真偽修行常被慧眼看破。

他用死亡和廢墟破除美色與英雄幻影。美人傅粉塗香,終淪糞土;猛士能搏虎斬象,死後也受制於螻蟻。古戰場、舊歌舞處,英雄精靈與秦晉歲月都已茫茫。作者自稱既愛延客飲酒治蔬,又懶得過訪人家;白居易說有泉石花竹者無不遊,有美酒鳴琴者無不過,屠隆對此很自愧。永明禪師說,在不遷的境上自受輪回,在無礙法中自生繫縛,正是對執著清境者的提醒。

最後幾段把全書收束到忘和自在。掃有掃無,連「掃」字也要掃掉;忘形忘物,連「忘」字也要忘掉,能所雙泯,才會合靈心。富貴貧窮若都由我力取得,造物就無權;毀譽嗔喜若都隨人腳跟轉,讒夫就更得志。世法要親身試過,大道不在口頭談論;清言雖有味,恐怕未必切中實際,只有猝然遇境而不撓,才算學問得力。冤家恩愛都作平等觀,眼中不見可憎之物,性少貪嗔,心能領略,四季都是良辰。

篇末說,醒時想作好夢,夢來未必如所想;生前念佛修行,死後也怕忘了初念,因眾生情識奔馳,一往易昏,所以學人要長久熏修,使根器成熟。月隨雲走,月其實不移;岸隨舟行,岸終究自若。若能如此,才接近學道。屠隆清言表面多寫花竹、茶香、僧道、詩酒,骨子裡反覆說同一件事:境可清可濁,關鍵是心不被境牽;語言可美可警,終究要回到實際受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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