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安石《致一論》
原文 878 字萬物莫不有至理焉,能精其理,則聖人也。精其理之道,在乎致其一而已。致其一,則天下之物可以不思而得也。《易》曰「一致而百慮」,言百慮之歸乎一也。苟能致一以精天下之理,則可以入神矣。既入於神,則道之至也。夫如是,則無思無為寂然不動之時也。雖然,天下之事固有可思可為者,則豈可以不通其故哉?此聖人之所以又貴乎能致用者也。致用之效,始見乎安身,蓋天下之物,莫親乎吾之身,能利其用以安吾之身,則無所往而不濟也。無所往而不濟,則德其有不崇哉?
故《易》曰「精義入神以致用,利用安身以崇德」,此道之序也。孔子既已語道之序矣,患乎學者之未明也,於是又取於爻以喻焉。非其所困而困,非其所據而據,不恥不仁,不畏不義,以小善為無益,以小惡為無傷,凡此皆非所以安身崇德也。苟欲安其身,崇其德,莫若藏器於身,待時而後動也。故君子舉是兩端,以明夫安身崇德之道,蓋身之安不安,德之崇不崇,莫不由此兩端而已。身既安,德既崇,則可以致用於天下之時也。致用於天下者,莫善乎治不忘亂,安不忘危;
莫不善乎德薄而位尊,智小而謀大。孔子之舉此兩端,又以明夫致用之道也,蓋用有利不利者,亦莫不由此兩端而已。
夫身安德崇,而又能致用於天下,則其事業可謂備也。事業備而神有未窮者,則又當學以窮神焉。能窮神,則知微知彰,知柔知剛。夫於微彰剛柔之際,皆有以知之,則道何以復加哉?聖人之道,至於是而已也。且以顏子之賢,而未足以及之,則非道之至乎?聖人之學至於此,則其視天下之理,皆致乎一矣。天下之理皆致乎一,則莫能以惑其心也。故孔子取《損》之辭以明致一之道曰:「三人行則損一人,一人行則得其友也。」夫危以動,懼以語者,豈有他哉?不能致一以精天下之理故也。
故孔子舉《益》之辭以戒曰:「立心勿恆,凶。」勿恆者,蓋不一也。嗚呼,語道之序,則先精義而後崇德,及喻人以修之之道,則先崇德而後精義。蓋道之序則自精而至粗,學之之道則自粗而至精,此不易之理也。夫不能精天下之義,則不能入神矣;不能入神,則天下之義亦不可得而精也。猶之人身之於崇德也,身不安則不能崇德矣;不能崇德,則身豈能安乎?凡此宜若一,而必兩言之者,語其序而已也。
萬物都有至理,能精察其理就是聖人。精理的方法,只在把它歸到一。能致一,天下萬物便可不費思慮而得。《易》說「一致而百慮」,是說百種思慮都歸於一;若能致一以精天下之理,就可以入神,入神便是道的極至。雖有無思無為、寂然不動之時,但天下事也有可思可為者,不能不通其所以然,所以聖人又重視致用。致用先見於安身,能安身則無往不濟,德也因此崇高。
孔子已說精義入神、利用安身、崇德的次序,又以爻辭說明:不該困而困、不該據而據,不恥不仁、不畏不義,小善小惡都輕忽,皆不能安身崇德;應藏器於身,待時而動。身安德崇後,才能致用天下;致用又要治不忘亂、安不忘危,避免德薄位尊、智小謀大。事業完備而神未窮,還須學以窮神,能知微彰剛柔,聖人之道至此而已。致一則不惑;立心不恆就是不一,所以為凶。道的次序由精至粗,學的工夫由粗至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