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七 微明
原文 4021 字老子曰:道可以弱,可以強,可以柔,可以剛,可以陰,可以陽,可以幽,可以明,可以苞裹天地,可以應待無方。知之淺不知之深,知之外不知之內,知之麤不知之精,知之乃不知,不知乃知之,孰知知之為不知,不知之為知乎!夫道不可聞,聞而非也,道不可見,見而非也,道不可言,言而非也,孰知形之不形者乎!故“ 天下皆知善之為善也,斯不善矣!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”
文子問曰:人可以微言乎?
老子曰:何為不可?唯知言之謂乎!夫知言之謂者,不以言言也。爭魚者濡,逐獸者趨,非樂之也,故至言去言,至為去為,淺知之人,所爭者末矣,夫“言有宗,事有君,夫為無知,是以不吾知。”
文子問曰:為國亦有法乎?
老子曰:今夫挽車者,前呼邪軤,後亦應之,此挽車勸力之歌也,雖鄭衛胡楚之音,不若此之義也。治國有禮,不在文辯。“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”
老子曰:道無正而可以為正,譬若山林而可以為材,材不及山林,山林不及雲雨,雲雨不及陰陽,陰陽不及和,和不及道。道者,“所謂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也”,無達其意,天地之間,可陶冶而變化也。
老子曰:聖人立教施政,必察其終始,見其造恩,故民知書則德衰,知數而仁衰,知券契而信衰,知機械而實衰。瑟不鳴而二十五弦各以其聲應,軸不運於己而三十輻各以其力旋,弦有緩急,然後能成曲,車有勞佚,然後能致遠,使有聲者,乃無聲者也,使有轉力者,乃無轉也。上下異道,易治即亂,位高而道大者從,事大而道小者凶。小德害義,小善害道,小辯害治,苛悄傷德。大正不險,故民易導,至治優游,故下不賊,至忠復素,故民無偽匿。
老子曰:相坐之法立,則百姓怨,減爵之令張,則功臣叛,故察於刀筆之跡者,不知治亂之本,習於行陣之事者,不知廟戰之權。聖人先福於重關之內,慮患於冥冥之外,愚者惑於小利而忘大害,故事有利於小而害於大,得於此而忘於彼。故仁莫大於愛人,智莫大於知人,愛人即無怨刑,知人即無亂政。
老子曰:江河之大,溢不過三日,飄風暴雨,日中不出須臾止。德無所積而不憂者,亡其及也,夫憂者所以昌也,喜者所以亡也,故善者以弱為強,轉禍為福,道沖而用之又不滿也。
老子曰:清靜恬和,人之性也,儀表規矩,事之制也,知人之性則自養不悖,知事之制則其舉措不亂。發一號,散無競,總一管,謂之心;見本而知末,執一而應萬,謂之術;居知所為,行知所之,事知所乘,動知所止,謂之道。使人高賢稱譽己者,心之力也,使人卑下誹謗己者,心之過也,言出於口,不可止於人,行發於近,不可禁於遠。事者難成易敗,名者難立易廢,凡人皆輕小害,易微事,以至於患。
夫禍之至也,人自生之,福之來也,人自成之,禍與福同門,利與害相鄰,自非至精,莫之能分,是故智慮者,禍福之門戶也,動靜者,利害之樞機也,不可不慎察也。
老子曰:人皆知治亂之機,而莫知全生之具,故聖人論世而為之事,權事而為之謀。聖人能陰能陽,能柔能剛,能弱能強,隨時動靜,因資而立功,睹物往而知其反,事一而察其變,化則為之象,運則為之應,是以終身行之無所困。故事或可言而不可行者,或可行而不可言者,或易為而難成者,或難成而易敗者。所謂可行而不可言者,取捨也,可言而不可行者,詐偽也,易為而難成者,事也,難成而易敗者,名也。此四者,聖人之所留心也,明者之所獨見也。
老子曰:道者敬小微,動不失禮,百射重戒,禍乃不滋,計福勿及,慮禍過之,同日被相,蔽者不傷,愚者有備與智者同功。夫積愛成福,積憎成禍,人皆知救患,莫知使患無生,夫使患無生易,施於救患難。今人不務使患無生,而務施救於患,雖神人不能為謀。患禍之所由來,萬萬無方,聖人深居以避患,靜默以待時,小人不知禍福之門,動而陷於刑,雖曲為之備,不足以金身。
故上士先避患而後就利,先遠辱而後求名,故聖人常從事於無形之外,而不留心於已成之內,是以禍患無由至,非譽不能塵垢。
老子曰:凡人之道,心欲小,志欲大,智欲圓,行欲方,能欲多,事欲少。所謂心欲小者,慮患未生,戒禍慎微,不敢縱其欲也。志欲大者,兼包萬國,一齊殊俗,是非輻輳,中為之轂也。智圓者,終始無端,方流四遠,淵泉而不竭也。行方者,直立而不撓,素白而不汙,窮不易操,達不肆志也。能多者,文武備具,動靜中儀,舉錯廢置,曲得其宜也。事少者,乘要以偶眾,執約以治廣,處靜以持躁也。故心小者,禁於微也;志大者,無不懷也;智圓者,無不知也;行方者,有不為也;
能多者,無不治也;事少者,約所持也。故聖人之於善也,無小而不行,其於過也,無微而不改。行不用巫覡,而鬼神不敢先,可謂至貴矣,然而戰戰慄慄,日慎一日,是以無為而一之成也。愚人之智,固已少矣,而所為之事又多,故動必窮。故以政教化,易而必成,以邪教化,其勢難而必敗,捨其易而必成,從事於難而必敗,愚惑之所致。
老子曰:福之起也綿綿,禍之生也紛紛,禍福之數微而不可見,聖人見其始終,故不可不察。明主之賞罰,非以為己,以為國也,適於己而無功於國者,不施賞焉,逆於己而便於國者,不加罰焉。故義載乎宜謂之君子,遺義之宜謂之小人。通智得而不勞,其次勞而不病,其下病而不勞。古之人味而不舍也,今之人舍而不味也。紂為象櫡而箕子唏,魯以偶人葬而孔子嘆,見其所始即知其所終。
老子曰:仁者人之所慕也,義者人之所高也,為人所慕,為人所高,或身死國亡者,不周於時也,故知義而不知世權者,不達於道也。五帝貴德,三王用義,五伯任力,今取帝王之道,施五伯之世,非其道也。故善也否同,非譽在俗,趨行等,逆順在时。知天之所為,知人之所行,即有以經於世矣。知天而不知人,即無以與俗交,知人而不知天,即無以與道游。直志適情,即堅強賊之,以身役物,即陰陽食之。
得道之人,外化而內不化,外化所以知人也,內不化所以全身也,故內有一定之操,而外能屈伸,與物推移,萬舉而不陷,所貴乎道者,貴其龍變也。守一節推一行,雖以成滿猶不易,拘於小好而塞於大道。道者,寂寞以虛無,非有為於物也,不以有為於己也,是故舉事而順道者,非道者之所為也,道之所施也。天地之所覆載,日月之所照明,陰陽之所煦,雨露之所潤,道德之所扶,皆詞一和也。
是故能戴大圓者履大方,鏡大清者視大明,立太平者處大堂,能游於冥冥者,與日月同光,無形而生於有形,是故真人託期於靈臺,而歸居於物之初,視於冥冥,聽於無聲,冥冥之中獨有曉焉,寂寞之中獨有照焉。其用之乃不用,不用而後能用之也,其知之乃不知,不知而後能知之也。道者,物之所道也,德者,生之所扶也,仁者,積恩之證也,義者,比於心而合於眾適者也。道滅而德興,中世守德而不懷,下世繩繩唯恐失仁。
故君子非義無以活,失義則失其所以活,小人非利無以活,失利則失其所以活,故君子懼失義,小人懼失利,觀其所懼,禍福異矣。
老子曰:事或欲利之,適足以害人,害之乃足以利之。夫病溫而強食之,病渴而飲之寒,此眾人之所養也,而良醫所以為病也。悅於目,悅於心,愚道所利,有道者之所避。聖人者先迕而後合,眾人先合而後迕,故禍福之門,利害之反,不可不察也。
老子曰:有功離仁義者即見疑,有罪有仁義者必見信,故仁義者,事之常順也,天下之尊爵也。雖謀得計當,慮忠解圖國存,其事有離仁義者,其功必不遂。言雖無中於策,其計無益於國,而心周於君,合於仁義者,身必存,故曰:百言百計常不當者,不若舍趨而審仁義也。
老子曰:教本乎君子,小人被其澤,利本乎小人,君子享其功,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,則通功易食而道達矣。人多欲即傷義,多憂即害智,故治國,樂所以存,虐國,樂所以亡。水下流而廣大,君下臣而聰明,君不與臣爭而治道通,故君,根本也,臣,枝葉也,根本不美而枝葉茂者,未之有也。
老子曰:慈父之愛子者,非求其報,不可內解於心;聖主之養民,非為士用也,性不得已也,及恃其力,賴其功勳而必窮,有以為則恩不接矣。故用眾人之所愛,則得眾人之力,舉眾人之所喜,則得眾人之心,故見其所始,則知其所終。
老子曰:人以義愛,黨以群強,是故德之所施者博,則威之所行者遠,義之所加者薄,則武之所制者小。
老子曰:以不義得之,又不布施,患及其身,不能為人,又無以自為,可謂愚人,無以異於梟愛其子也,故“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,揣而銳之,不可長保。”德之中有道,道之中有德,其化不可極,陽中有陰,陰中有陽,萬事盡然,不可勝明。福至祥存,禍至祥先,見祥而不為善,則福不來,見不祥而行善,則禍不至,利與害同門,禍與福同鄰,非神聖人莫之能分,故曰“禍兮福所倚,福兮禍所伏,孰知其極。
”人之將疾也,必先甘魚肉之味,國之將亡也,必先惡忠臣之語,故疾之將死者,不可為良醫,國之將亡者,不可為忠謀。修之身,然後可以治民,居家理治,然後可移官長,故曰“修之身,其德乃真,修之家,其德乃有餘,修之國,其德乃豐。”民之所以生活,衣與食也,事周於衣食則有功,不周於衣食則無功,事無功德不長。故隨時而不成,無更其刑,順時而不成,無更其理,時將復起,是謂道紀。
帝王富其民,霸王富其地,危國富其吏,治國若不足,亡國囷倉虛,故曰“上無事而民自富,上無為而民自化。”起師十萬,日費千金,“帥旋之後,必有凶年 ”,故“兵者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寶也”。“和大怨必有餘怨”,奈何其為不善也。古者親近不以言,來遠不以言,使近者悅,遠者來。與民同欲則和,與民同守則固,與民同念者知,得民力者富,得民譽者顯,行有召寇,言有致禍,無先人言,後人已。附耳之語,流聞千里,言者禍也,舌者機也,出言不當,駟馬不追。
昔者中黃子曰:天有五方,地有五行,聲有五音,物有五味,色有五章,人有五位,故天地之間有二十五人也。上五有神人、真人、道人、至人、聖人,次五有德人、賢人、智人、善人、辯人,中五有公人、忠人、信人、義人、禮人,次五有士人、工人、虞人、農人、商人,下五有眾人、奴人、愚人、肉人、小人,上五之與下五,猶人之與牛馬也。聖人者以目視,以耳聽,以口言,以足行。真人者,不視而明,不聽而聰,不行而從,不言而公。
故聖人所以動天下者,真人未嘗過焉,賢人所以矯世俗者,聖人未嘗觀焉。所謂道者,無前無後,無左無右,萬物玄同,無是無非。
老子說,道可以弱,也可以強;可以柔,也可以剛;可以陰,也可以陽;可以幽暗,也可以明顯;它能包裹天地,也能無方應待。只知道淺處,不等於知道深處;只知道外面,不等於知道內裡;只知道粗處,不等於知道精處。真正知道,反而知道自己的知道仍是不知;自以為不知,反可能接近真知。道不可用耳聞,聞到的已不是道;不可用眼見,見到的已不是道;不可用言語說,說出的已不是道。天下都知道某物為善時,善已落入對立;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
文子問,人可以用微妙的話來說道嗎?老子說,當然可以,但真正懂得言語的人,不是只用言語來說。爭魚的人弄濕身體,追獸的人奔跑,這不是因為喜歡濕或喜歡跑,而是為了所求。最高的言語要離開對言語的執著,最高的作為要離開對作為的執著;淺知的人只爭末端。言有宗,事有主;正因我不以普通知識自居,所以世人不了解我。
文子又問,治國也有法嗎?老子說,拉車的人前面喊一聲,後面也應和,這是勸力的歌。它雖不是鄭、衛、胡、楚的華美音樂,卻有實際合力的意義。治國有禮,不在文辭辯說;法令越繁,盜賊反越多。道沒有一個固定的正形,卻可以作萬正之本。好比山林可生材木,但材木不及山林;山林不及雲雨;雲雨不及陰陽;陰陽不及和;和又不及道。道是無狀之狀、無物之象,若能通其意,天地之間都可被陶冶變化。
聖人立教施政,必先看終始,明白恩惠與禍患從哪裡生成。人民太知道文書,德會衰;太知道計數,仁會衰;太知道券契,信會衰;太知道機械,樸實會衰。瑟本身不鳴,二十五弦各以自己的聲音相應;車軸不自己奔跑,三十輻各用其力旋轉。弦有緩急才成曲,車有勞逸才致遠;使有聲者,是那個無聲的本;使有轉力者,是那個不轉的軸。上下各有其道,若把容易治理的弄亂,就會反成亂。位高而道大,眾人從之;事大而道小,就凶。小德害義,小善害道,小辯害治,苛刻細察傷德。
大正不險,所以人民易導;至治優游,所以下民不相害;至忠復於素樸,所以人民無偽匿。
若相坐連坐之法建立,百姓會怨;削爵之令張設,功臣會叛。只熟悉刀筆法條的人,不知道治亂之本;只熟悉行陣兵事的人,不知道廟算之權。聖人先在重關之內修福,先在冥冥之外慮患;愚人只惑於小利而忘大害,於此有所得,於彼便有所失。仁莫大於愛人,智莫大於知人;愛人則無怨刑,知人則無亂政。江河再大,泛濫也不過三日;暴風驟雨不過片刻。德無積累而不憂,便來不及了。憂能使人昌,喜逸會使人亡;善者能以弱為強、轉禍為福,道沖虛而用之不滿。
清靜恬和是人的本性,儀表規矩是事情的制度。知人性,就能自養而不悖;知制度,舉措就不亂。發一號令而眾人不爭,總持一管,叫作心;見本知末,執一應萬,叫作術;居處知道所為,行動知道所往,辦事知道所憑,動作知道所止,叫作道。使人尊賢稱譽自己,是心的力量;使人卑下誹謗自己,是心的過失。言語從口中出,不能禁止別人怎樣接受;行為從近處發,不能禁止遠方怎樣傳播。事難成易敗,名難立易廢;人常輕忽小害與微事,最後積成大患。
禍福同門,利害相鄰,非至精者不能分辨,所以智慮是禍福門戶,動靜是利害樞機,不可不慎察。
世人多知道治亂的機關,卻不知道保全生命的方法。聖人評論世勢而後行事,權衡事情而後謀劃;能陰能陽、能柔能剛、能弱能強,隨時動靜,因資立功,看見事物往前就知道它會反轉,遇一件事就察其變。事情有可說不可行者,有可行不可說者,有容易做而難以成者,有難成而易敗者。可行而不可說的是取捨,可說而不可行的是詐偽,易做而難成的是事業,難成而易敗的是名聲。這四者,是聖人留心、明者獨見之處。
道重視小微,動作不失禮;百次射箭都反覆戒慎,禍才不滋長。計算福不要太過,思慮禍要更深。人都知道救患,卻不知道使患不生;使患不生容易,等患已成再救很難。如今人不務使患無生,只忙於救已成之患,即使神人也難替他謀劃。禍患來源千變萬化,聖人深居避患,靜默待時;小人不知禍福之門,一動便陷刑戮,雖曲意防備,也不足以保身。所以上士先避患而後就利,先遠辱而後求名,常從事於無形之外,不把心留在已成的患害之內,禍患與毀譽便無由沾染。
做人之道,心要小,志要大,智要圓,行要方,才能要多,事情要少。心小,是在禍患未生前便慎微戒欲;志大,是能兼包萬國、齊一殊俗,像輪轂居中而眾輻歸向;智圓,是終始無端、流通四方,像深泉不竭;行方,是直立不撓、素白不污,窮困不改操守,顯達不放縱志意;能多,是文武兼備、動靜合儀、舉措廢置都得其宜;事少,是乘要御眾,執簡約以治廣大,處靜以持躁。聖人行善,沒有小善不做;改過,沒有微過不改。
雖貴到行事不用巫覡而鬼神不敢先,仍戰戰慄慄,日慎一日,所以無為而能一以成事。愚人智少而事多,所以一動必窮。
福起時綿綿細微,禍生時紛紛雜亂;禍福之數微不可見,聖人能看見始終。明主賞罰不是為了自己,而是為國;合自己喜好卻無功於國,不賞;逆自己心意卻有利於國,不罰。義承載於合宜,這叫君子;遺失義的合宜,這叫小人。紂王用象牙筷,箕子便歎息;魯國以木偶殉葬,孔子便歎息,都是見其所始便知其所終。仁義雖為人所慕所高,但若不周於時,仍可能身死國亡;只知義而不知世權,也不達道。五帝貴德,三王用義,五伯任力,若拿帝王之道施於五伯之世,也是不合時。
善與否、毀與譽、逆與順,都要看時勢。
懂天而不懂人,不能與世俗交接;懂人而不懂天,不能與道同遊。得道者外在可隨世變化,內在卻不變;外化是為了知人,內不化是為了全身。有一定之操,又能與物推移,萬舉而不陷,道之可貴正在於龍一樣能變。若只守一節、推一行,即使做得很滿,也會被小好拘住而塞於大道。真正的道寂寞虛無,不是為外物有為,也不是為自己有為;順道而舉事,不是人強作道,而是道在施行。真人把心期託於靈臺,歸居於萬物之初,在冥冥中有獨明,在寂寞中有獨照;不用,然後能用;
不知,然後能知。
道是萬物所由,德是生命所扶,仁是積恩的證明,義是合於眾心所宜。道滅後德興,中世守德而不能懷道,下世繩繩只怕失仁。君子非義不能活,失義就失去活的根本;小人非利不能活,失利就失去活的依靠。看人害怕失去的是義還是利,禍福便不同。事情有時本想利人,反足以害人;有時看似害他,反足以利他。病熱卻強餵食,口渴卻猛灌寒水,是眾人所謂照養,良醫卻視為害病。悅目悅心,是愚者所利,有道者反會避開。聖人先違逆而後相合,眾人先相合而後相違,利害反轉不可不察。
有功而離仁義,會被懷疑;有罪而仍合仁義,反會被信任。仁義是事情常順之道,是天下尊爵。即使謀畫得當、忠於國家,只要離開仁義,功就不遂;言計雖不中策、無益於國,只要心周於君、合於仁義,身反得存。所以與其百言百計常不中,不如放下趨求而審察仁義。教化本在君子,小人受其澤;利益本由小人勞作,君子享其功。使君子小人各得其宜,便能通功易食而道達。欲多傷義,憂多害智;治國時音樂可存,虐國時音樂反成亡因。水下流所以廣大,君下臣所以聰明;
君不與臣爭,治道才通。君是根本,臣是枝葉,根本不美而枝葉茂盛,沒有這回事。
慈父愛子不是求回報,而是心中不能不愛;聖主養民也不是只為了讓士卒可用,而是性分不得已。若只恃民力、賴民功,恩便不能接續。用眾人所愛,才能得眾人之力;舉眾人所喜,才能得眾人之心。德施越廣,威行越遠;義加越薄,武力能制的就越小。以不義取得又不布施,患害會到自身,既不能為人,也不能自為,是愚人。持滿不如停止,揣銳不能長保。德中有道,道中有德,陽中有陰,陰中有陽,萬事皆如此。見祥而不為善,福不來;見不祥而行善,禍不至。
禍福相倚,利害同門,非神聖不能分辨其極。
人將病重時,常先覺魚肉甘美;國將亡時,常先厭惡忠臣之言。將死之病人,難以作良醫;將亡之國,難以作忠謀。先修自身,才可治民;家中理治,才可推到官長。所以修於身,其德才真;修於家,其德有餘;修於國,其德豐厚。百姓生活靠衣食,事情周到衣食就有功,不周到就無功;無功之德不能長久。帝王富民,霸王富地,危國富吏;治國好像不足,亡國倉廩空虛。上無事而民自富,上無為而民自化。興兵十萬,一日費千金,軍隊回來後必有凶年;兵是不祥之器,不是君子寶物。
化解大怨仍有餘怨,所以不如不要造怨。
古人親近不靠多言,招遠也不靠多言,而是使近者悅、遠者來。與民同欲則和,與民同守則固,與民同念則知;得民力者富,得民譽者顯。行為會招寇,言語會致禍;不要搶先人言,也不要在人後多言。附耳之語可流聞千里,言是禍端,舌是機關,出言不當,駟馬難追。末尾引中黃子分天地五方五行、聲色味位而列二十五等人,從神人、真人、道人、至人、聖人,到德人、賢人、智人、善人、辯人,再到公忠信義禮、士工虞農商,以及眾奴愚肉小人。聖人仍以目視耳聽口言足行;
真人則不視而明、不聽而聰、不行而從、不言而公。聖人能動天下,真人還不止於此;賢人矯正世俗,聖人也不以此為極。所謂道,無前後左右,萬物玄同,無是無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