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 上義
原文 4019 字老子曰:君子之道,靜以脩身,儉以養生。靜即下不擾,下不擾即民不怨,下擾即政亂,民怨即德薄,政亂賢者不為謀,德薄勇者不為鬥。亂主則不然,一日有天下之富,處一主之勢,竭百姓之力,以奉耳目之欲,志專於宮室臺榭,溝池苑囿,猛獸珍怪,貧民飢餓,虎狼厭芻豢,百姓凍寒,宮室衣綺繡,故人主畜茲旡用之物,而天下不安其性命矣。
老子曰:非惔漠無以明德,非寧靜無以致遠,非寬大無以并覆,非正平無以制斷,以天下之目視,以天下之耳聽,以天下之心慮,以天下之力爭,故號令能下究,而臣情得上聞,百官條通,群臣輻湊。喜不以賞賜,怒不以罪誅,法令察而不苛,耳目通而不闇,善否之情,日陳於前而不逆,故賢者盡其智,不肖者竭其力,近者安其性,遠者懷其德,得用人之道。
夫乘輿馬者,不勞而致千里,乘舟楫者不游而濟江海,使言之而是,雖商夫芻蕘,猶不可棄也,言之而非,雖在人君卿相,猶不可用也,是非之處,不可以貴賤尊卑論也。其計可用,不羞其位,其言可行,不貴其辯,闇主則不然,群臣盡誠效忠者,希不用其身也,而親習邪枉,賢者不能見也,疏遠卑賤,竭力盡忠者不能聞也。有言者窮之以辭,有諫者誅之以罪,如此而欲安海內、存萬方,其離聰明亦以遠矣。
老子曰:能尊生,雖富貴不以養傷身,雖貧賤不以利累形。今受先祖之遺爵,必重生之所由來之矣,而輕失之,豈不惑哉。貴以身治天下,可以寄天下,愛以身治天下,所以託天下矣。
文子問治國之本。
老子曰:本在於治身,未嘗聞身治而國亂,身亂而國治也。故曰:脩之身,其德乃真。道之所以至妙者,父不能以教子,子亦不能受之於父,故道可道,非常道也,名可名,非常名也。
文子問曰:何行而民親其上?
老子曰:使之以時而敬慎之,如臨深淵,如履薄冰,天地之間,善即吾畜也,不善即吾讎也,昔者夏商之臣,反讎桀紂,而臣湯武,宿沙之民,自攻其君,歸神農氏,故曰:“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也。”
老子曰:治大者,道不可以小,地廣者,制不可以狹,位高者,事不可以煩,民眾者,教不可以苛。事煩難治,法苛難行,求多難贍,寸而度之,至丈必差,銖而解之,至石必過,石稱丈量,徑而寡失,大較易為智,曲辯難為慧。故無益於治,有益於亂者,聖人不為也,無益於用者,有益於費者,智者不行也。故功不厭約,事不厭省,求不厭寡,功約易成,事省易治,求寡易贍,任於眾人則易。故小辯害義,小義破道,道小必不通,通必簡。河以逶迆故能遠,山以陵遲故能高,道以優游故能化。
夫通於一伎,審於一事,察於一能,可以曲說,不可以廣應也。夫調音者,小絃急,大絃緩,立事者,賤者勞,貴者佚。道之言曰:芒芒昧昧,因天之威,與天同氣。同氣者帝,同義者王,同功者霸,無一焉者亡。故不言而信,不施而仁,不怒而威,是以天心動化者也。施而仁,言而信,怒而威,是以精誠為之者也,施而不仁,言而不信,怒而不威,是以外貌為之者也。故有道以理之,法雖少,足以治,無道以理之,法雖眾,足以亂。
老子曰:鯨魚失水,則制於螻蟻,人君舍其所守,而與臣爭事,則制於有司,以無為持位,守職者以聽從取容,臣下藏智而不用,反以事專其上。人君者,不任能而好自為,則智日困而自負責,數窮於下,則不能申理,行墮於位,則不能持制,智不足以為治,威不足以行刑,則無以與下交矣。
喜怒形於心,嗜欲見於外,則守職者離正而阿上,有司枉法而從風,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則上下乖心,君臣相怨,百官煩亂而智不能解,非譽萌生而明不能照,非己之失而反自責,則人主愈勞,人臣愈佚,是以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傷其手。與馬逐走,筋絕不能及也,上車攝轡,馬死衡下,伯樂相之,王良御之,明主求之,無御相之勞而致千里,善乘人之賢也。人君之道,無為而有就也,有立而無好也,有為即議,有好即諛,議即可奪,諛即可誘。
夫以建而制於人者,不能持國,故善建者不拔,言建之無形也,唯神化者,物莫能勝。中欲不出謂之赖,外邪不入謂之閉,中赖外閉,何事不節,外閉中赖,何事不成。故不用之,不為之,而有用之,而有為之,不伐之言,不奪之事,循名責實,使自有司,以不知為道,以禁苛為主,如此則百官之事,各有所考。
老子曰:食者人之本也,民者國之基也,故人君者,上因天時,下盡地理,中用人力。是以群生遂長,萬物蕃殖,春伐枯槁,夏收百果,秋蓄蔬食,冬取薪杪,以為民資,生無乏用,死無傳尸。
先王之法,不掩群而取镺●,不涸澤而漁,不焚林而獵,豺未祭獸,罝罘不得通於野,獺未祭魚,網罟不得入於水,鷹隼未擊,羅網不得張於皋,草木未落,斤斧不得入於山林,昆蟲未蟄,不得以火田,育孕不牧,鷇卵不探,魚不長尺不得取,犬豕不期年不得食,是故萬物之發若蒸氣出,先王之所以應時脩備,富國利民之道也,非目見而足行之,欲利民者也不忘乎心,即人自備矣。
老子曰:古者,明君取下有節,自養有度,必計歲而收,量民積聚,知有餘不足之數,然後取奉,如此,即得承所受於天地,而離於飢寒之患。其憯怛於民也,國有飢者,食不重味,民有寒者,冬不被裘,與民同苦樂,即天下無哀民。闇主即不然,取民不裁其力,求下不量其積,男女不得耕織之業,以供上求,力勤財盡,有旦無暮,君臣相疾。且人之為生也,一人蹠來而耕,不益十獁,中田之收不過四石,妻子老弱仰之而食,或時有災害之患,以供上求,即人主愍之矣。
貪主暴君,涸漁其下,以適無極之欲,則百姓不被天和、履地德矣。
老子曰:天地之氣,莫大於和,和者,陰陽調,日夜分,故萬物春分而生,秋分而成,生與成,必得和之精。故積陰不生,積陽不化,陰陽交接,乃能成和。是以聖人之道,寬而栗,嚴而溫,柔而直,猛而仁。夫太剛則折,太柔則卷,道正在於剛柔之間。夫繩之為度也,可卷而懷也,引而申之,可直而布也,長而不撗,短而不窮,直而不剛,故聖人體之。夫恩推即懦,懦即不威,嚴推即猛,猛即不和,愛推即縱,縱即不令,刑推即禍,禍即無親,是以貴和也。
老子曰:國之所以存者,得道也,所以亡者,理塞也,故聖人見化以觀其徵。德有昌衰,風為先萌,故得生道者,雖小必大,有亡徵者,雖成必敗。國之亡也,大不足恃,道之行也,小不可輕,故存在得道,不在於小,亡在失道,不在於大。故亂國之主,務於地廣,而不務於仁義,務在高位,而不務於道德,是舍其所以存,造其所以亡也。若上亂三光之明,下失萬民之心,孰不能承,故審其己者,不備諸人也。
古之為道者,深行之謂之道德,淺行之謂之仁義,薄行之謂之禮智,此六者,國家之綱維也。深行之則厚得福,淺行之則薄得福,盡行之天下服。古者脩道德即正天下,脩仁義即正一國,脩禮智即正一鄉,德厚者大,德薄者小。故道不以雄武立,不以堅強勝,不以貪競得,立在天下推己,勝在天下自服,得在天下與之,不在於自取,故雌牝即立,柔弱即勝,仁義即得,不爭即莫能與之爭,故道之在於天下也,譬猶江海也。
天之道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,夫欲名是大而求之爭之,吾見其不得已,而雖執而得之,不留也。夫名不可求而得也,在天下與之,與之者歸之,天下所歸者,德也,故云:上德者天下歸之,上仁者海內歸之,上義者一國歸之,上禮者一鄉歸之,無此四者,民不歸也。不歸用兵即危道也,故曰:“兵者,不祥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。”殺傷人,養而勿美,故曰:“死地,荊棘生焉,以悲哀泣之,以喪禮居之。”是以君子務於道德,不重用兵也。
文子問:仁義禮何以為薄於道德也?
老子曰:為仁者,必以哀樂論之,為義者,必以取與明之,四海之內,哀樂不能遍,竭府庫之財貨,不足以贍萬民,故知不如脩道而行德,因天地之性,萬物自正而天下贍,仁義因附,“是以大丈夫居其厚,不居其薄。”夫禮者,實之文也,仁者,恩之效也,故禮因人情而制,不過其實,仁不溢恩,悲哀抱於情,送死稱於仁。夫養生不強人所不能及,不絕人所不能已,度量不失其適,非譽無由生矣,故制樂足以合歡,喜不出於和,明於死生之分,通於侈儉之適也。
末世即不然,言與行相悖,情與貌相反,禮飾以煩,樂擾以淫,風俗溺於世,非譽華於朝,故至人廢而不用也。與驥逐走,即人不勝驥,託於車上,即驥不勝人,故善用道者,乘人之資以立功,以其所能,託其所不能。主興之以時,民報之以財,主遇之以禮,民報之以死,故有危國無安君,有憂主無樂臣。德過其位者尊,祿過其德者凶,德貴無高,義取無多,不以德貴竊位,不以義取盜財。聖人安貧樂道,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己,故不違義而取安。
古者無德不尊,無能不官,無功不賞,無罪不誅,其進人也以禮,其退人也以義,小人之世,其進人也若上之天,其退人也若內之淵,言古者以疾今也。相馬失之瘦,選士失之貧,豚肥充廚,骨骴不官。君子察實,無信讒言,君過而不諫,非忠臣也,諫而不聽,君不明也,民沉溺而不憂,非賢言也,故守節死難,人臣之職也,衣寒食飢,慈父之恩也。以大事小謂之變人,以小犯大謂之逆天,前雖祭天,後必入淵,故鄉里以齒,老窮不遺,朝廷以爵,尊卑有差。
夫崇貴者,為其近君也,尊老者,謂其近親也,敬長者,謂其近兄也。生而貴者驕,生而富者奢,故富貴不以明道自鑑,而能無為非者寡矣。學而不厭,所以治身也,教而不倦,所以治民也,賢師良友,舍而為非者寡矣。知賢之謂智,愛賢之謂仁,尊仁之謂義,敬賢之謂禮,樂賢之謂樂。古之善為天下者,無為而無不為也,故為天下有容,能得其容,無為而有功,不得其容,動作必凶。
為天下容曰,“與兮其若冬涉大川,猶兮其若畏四鄰,儼兮其若容,渙兮其若冰之液,敦兮其若樸,混兮其若濁,廣兮其若谷”,此為天下容。
與兮其若冬涉大川者,不敢行也,猶兮其若畏四鄰者,恐四傷也,儼兮其若容者,謙恭敬也,渙兮其若冰之液者,不敢積藏也,敦兮其若樸者,不敢廉成也,混兮其若濁者,不敢明清也,廣兮其若谷者,不敢盛盈也,不敢行者,退不敢先也,恐自傷者,守柔弱不敢矜也,謙恭敬者,自卑下尊敬人也,不敢積藏者,自損弊不敢堅也,不敢廉成者,自虧缺不敢全也,不敢清明者,處濁辱而不敢新鮮也,不敢盛盈者,見不足而不敢自賢也。
夫道,退故能先,守柔弱故能矜,自卑下故能高人,自損弊故實堅,自虧缺故盛全,處濁辱故新鮮,見不足故能賢,道無為而無不為也。
老子說,君子的道,是用安靜修身,用節儉養生。君主安靜,下面就不被擾動;下面不被擾動,人民就不怨。若下民被擾,政事就亂;人民怨恨,德就薄。政亂時,賢者不願替君主謀劃;德薄時,勇者也不願替君主戰鬥。亂主則相反:一天之內擁有天下財富,居一人之勢,竭盡百姓之力供耳目之欲,專心修宮室臺榭、溝池苑囿、猛獸珍怪;人民貧餓,虎狼卻吃飽肉食;百姓凍寒,宮室卻穿綺繡。君主蓄養無用之物,天下人民便不能安其性命。
沒有淡漠,就不能明德;沒有寧靜,就不能致遠;沒有寬大,就不能並覆萬物;沒有正平,就不能制斷。明主用天下人的眼來看,用天下人的耳來聽,用天下人的心來思慮,用天下人的力量來爭取,所以號令能下達到底,臣情能上達君前,百官條通,群臣輻湊。喜不亂賞,怒不妄誅;法令明察而不苛刻,耳目通達而不昏暗。善惡之情每日陳在眼前而不被逆拒,所以賢者盡智,不肖者也竭力;近者安其性,遠者懷其德,這才是得用人之道。
乘車馬者不必自己奔跑而到千里,乘舟楫者不必自己游泳而渡江海;用人也如此。話若正確,即使出自商販樵夫也不可棄;話若錯誤,即使出自君主卿相也不可用。是非所在,不能用貴賤尊卑判斷。計策可用,不因其位低而羞;言可行,不因其辭辯華美才貴。暗主則親近邪枉,忠誠者不能見;疏遠卑賤而竭忠者不能聞。有言便用辭窮詰,有諫便加罪誅殺,如此還想安海內、存萬方,離聰明太遠了。
能尊重生命的人,富貴時不以供養傷身,貧賤時不以財利累形。繼承先祖爵位,更應重視生命從何而來,若輕易失去,豈不迷惑?《老子》所說貴身治天下、愛身治天下,就是身能保重,天下才可寄託。文子問治國之本,老子說,本在治身;從未聽說身治而國亂,也未聽說身亂而國治。修於身,其德才真。道的微妙,父不能直接教給子,子也不能從父那裡接收成物,所以可說之道不是常道,可名之名不是常名。
文子問,怎樣做人民才會親近上位者?老子說,使民以時,又敬慎如臨深淵、如履薄冰。天地之間,善者就是我所養,不善者就是我所仇。夏商之臣反過來仇視桀紂,而臣服湯武;宿沙之民自己攻其君,歸向神農氏。人民所畏懼的,不可不畏懼。
治理大的國家,道不能小;土地廣,制度不能狹;位高,事情不能煩;人民眾多,教令不能苛。事煩難治,法苛難行,求多難供。用寸一點點量,到丈就必差;用銖一點點算,到石就必過;用大尺度稱量,反少差失。大略容易成智,曲辯難成慧。無益於治、有益於亂的事,聖人不做;無益於用、有益於費的事,智者不行。功不嫌約,事不嫌省,求不嫌寡;功約易成,事省易治,求寡易足,任於眾人也易行。小辯害義,小義破道;道小必不通,通必簡。
河流因逶迤而遠,山因層層升高而高,道因優游而化。
只通一技、只審一事、只察一能,可以曲說,不能廣應。調音時,小弦急,大弦緩;立事時,位卑者多勞,位貴者多逸,各有分位。與天同氣者為帝,與義同者為王,與功同者為霸,三者皆無便亡。最高是不言而信、不施而仁、不怒而威,這是天心動化;其次是施而仁、言而信、怒而威,這靠精誠;若施而不仁、言而不信、怒而不威,只是外貌。所以有道治理,法少也足以治;無道治理,法多也足以亂。
鯨魚失水,會受螻蟻制;君主離開自己所守,與臣下爭做具體事,就會受有司制。若君主不用無為持位,守職者便用聽命取容,臣下藏智不用,反使上位者專事。君主不任賢能而好自為,智力每日困窮,責任反背在自己身上;喜怒形於心、嗜欲見於外,守職者就離正阿上,有司枉法從風,賞不當功,誅不應罪,上下乖心,君臣相怨。君主越勞,臣下越逸,像代大匠砍木的人少有不傷手。與馬賽跑會筋斷不及;上車執轡,又可能把馬累死。
若有伯樂相馬、王良駕車、明主求才,自己無御馬相馬之勞而能致千里,這就是善乘人之賢。
君主之道,是無為而有成,有所立而無偏好。有為就被議論,有好惡就被諂諛;可議便可奪,可諛便可誘。以有形建置而受制於人,不能持國;善建者不拔,是因所建在無形。內欲不出叫賴,外邪不入叫閉;內賴外閉,何事不節?不用之、不為之,反而有用、有為;不誇言、不奪事,循名責實,讓有司各任其職,以不自知為道,以禁止苛細為主,百官之事便各有所考。
食物是人的根本,人民是國的基礎。君主上因天時,下盡地理,中用人力,使群生遂長、萬物繁殖。春伐枯槁,夏收百果,秋蓄蔬食,冬取薪杪,使人民資用不乏,生無匱缺,死無疫屍。先王不掩群取幼,不涸澤而漁,不焚林而獵;豺未祭獸,不設網於野;獺未祭魚,不下網於水;鷹隼未擊,不張羅於澤;草木未落,斧斤不入山林;昆蟲未蟄,不以火田;有孕不牧,雛卵不探;魚未滿尺不取,犬豕未滿一年不食。這是應時修備、富國利民之道;
不是眼睛看到、腳走到才想利民,而是心中不忘,人民自然具備。
古代明君取下有節,自養有度,必計年成而收取,量百姓積聚,知道有餘不足,然後取供奉,這樣才能承接天地所給,離飢寒之患。君主若真憐民,國有飢者,自己不吃重味;民有寒者,冬天不穿皮裘;與民同苦樂,天下便無哀民。暗主則不量民力、不量積蓄,讓男女失去耕織之業來供上求,力勤財盡,有早晨無晚上,君臣相怨。普通農夫一人耕作,中田收成有限,還要供妻子老弱,遇災更苦;若還被上求榨取,貪主暴君就是使百姓不能承受天和地德。
天地之氣以和為最大。和就是陰陽調、日夜分,萬物春分而生、秋分而成,生與成都要得和之精。積陰不生,積陽不化,陰陽交接才能成和。聖人之道寬而能栗,嚴而能溫,柔而能直,猛而能仁。太剛會折,太柔會卷,道正在剛柔之間。繩可卷可伸,長而不橫,短而不窮,直而不剛,聖人效法它。恩太推衍就懦,懦則無威;嚴太推衍就猛,猛則不和;愛太推衍就縱,縱則不令;刑太推衍就禍,禍則無親,所以和最可貴。
國家能存,是因得道;國家會亡,是因理塞。聖人看變化以觀徵兆,德有昌衰,風氣先萌。得生道者雖小必大,有亡徵者雖成必敗;國之存亡不在大小,而在得道失道。亂國之主只務土地廣大,不務仁義;只務高位,不務道德,正是捨其所以存、造其所以亡。道德深行可正天下,仁義淺行可正一國,禮智薄行可正一鄉;德厚者大,德薄者小。道不靠雄武立,不靠堅強勝,不靠貪競得;立在天下推己,勝在天下自服,得在天下與之,不在自取。因此柔弱能勝,不爭則無人能與之爭。
名不可求而得,它在天下人共同給予;天下所歸的是德。上德者天下歸之,上仁者海內歸之,上義者一國歸之,上禮者一鄉歸之;沒有這四者,民不歸。民不歸而用兵,就是危道。兵是不祥之器,不得已才用;殺傷人後,不可美化戰功,要以悲哀泣之、以喪禮處之。所以君子務道德,不重用兵。
文子問,仁義禮為何比道德薄?老子說,行仁必以哀樂來論,行義必以取與來明;四海之內,哀樂不能遍及,竭盡府庫也不足以供萬民,所以不如修道行德,因天地之性讓萬物自正而天下足,仁義只作附從。禮是實質的文飾,仁是恩情的效驗;禮因人情而制,不可超過其實,仁不可溢出恩分。送死、養生、制樂都要適度,使喜不出於和,通於侈儉之宜。末世則言行相悖、情貌相反,禮煩而樂淫,風俗沉溺,非譽華於朝,所以至人廢而不用。
與駿馬賽跑,人勝不了馬;託身車上,馬也勝不了人,善用道者就是用人的資能立功,以自己所能託住自己所不能。君主興事以時,人民以財報之;君主遇民以禮,人民以死報之。所以有危國,便無安君;有憂主,便無樂臣。德超過其位者受尊,祿超過其德者危凶;德貴不必位高,義取不必多得。聖人安貧樂道,不以欲傷生,不以利累己,所以不違義求安。
古代無德不尊,無能不官,無功不賞,無罪不誅;進人以禮,退人以義。末世進人像升天,退人像墜淵,所以用古制來譏今世。相馬可能因瘦而失良馬,選士也會因貧而失賢士;肥豬進廚房,枯骨不任官位,不能只看外表。君子察實,不信讒言。君有過而不諫,不是忠臣;諫而不聽,是君不明。民沉溺而不憂,不是賢言。守節死難,是人臣之職;寒衣飢食,是慈父之恩。
以大事小叫變人,以小犯大叫逆天,前面雖祭天,後面也必入淵。鄉里以年齒為序,老窮不遺;朝廷以爵位為序,尊卑有差。崇貴,是因近君;尊老,是因近親;敬長,是因近兄。生而貴者易驕,生而富者易奢;富貴者若不以明道自鑑,能不為非者很少。學而不厭,是治身;教而不倦,是治民。知賢叫智,愛賢叫仁,尊仁叫義,敬賢叫禮,樂賢叫樂。
古代善治天下者,無為而無不為。能為天下容,便無為而有功;不能容,動作必凶。所謂為天下容,是像冬天涉大河那樣謹慎,像畏懼四鄰那樣戒懼,儼然像有所容受,渙然像冰將融,敦厚像樸木,混同像濁水,廣闊像空谷。這些不是怯懦,而是不敢先行、守柔弱、不自矜、自卑下尊敬人、不積藏、不自滿、不自明清、不自賢。道能退所以能先,守柔弱所以能立,自卑下所以能高人,自損弊所以實堅,自虧缺所以盛全,處濁辱所以新鮮,見不足所以能賢;道無為而無不為,正在這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