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林舊事·卷二
原文 7376 字御教
壽皇留意武事,在位凡五大閱。(乾道二年、四年、六年、淳熙四年、十年)或幸白石,或幸芭茅灘,或幸龍山。一時儀文士馬、戈甲旌旗之盛,雖各不同,今撮其要,以著於此。
先一日,諸軍人馬全裝執色於教場東,布列軍幕宿營。至日,殿前馬步諸軍先赴教場下方營,並親隨軍排列將壇之後。質明,三衙管軍官並全裝從駕。上自祥曦殿戒服乘馬,太子、親王、宰執、近臣並戒服乘騎,以從護聖。馬軍八百騎,分執槍旗弓矢軍器,前後奏隨軍番部大樂等。(詳見後御教儀衛次第)駕入教場,升幄殿。殿帥執撾,躬奏:「諸司人馬排齊。
」(宋刻「排立齊」)舉黃旗招諸軍向御殿敲梆子,(宋刻無「敲」字)一鼓唱喏,一鼓呼「萬歲」,再一鼓又呼「萬歲」,迭鼓呼「萬萬歲」,又一鼓唱喏。殿帥奏取聖旨,鳴角發嚴。上御金裝甲冑,登將壇幄殿,鳴角戒嚴。殿帥奏取聖旨,馬步軍整隊成屯,以備教戰。連三鼓,馬軍上馬,步軍起旗槍,分東西為應敵之勢。舉白旗教方陣,黃旗變圓陣,皂旗變曲陣,青旗變直陣,緋旗變銳陣,緋心皂旗作長蛇陣,緋心青旗(宋刻「白旗」)作伏虎陣。
殿帥奏取聖旨,兩陣各遣勇將挑戰,變八圓陣。迭鼓舉旗,左馬軍戰右步軍,右馬軍戰左步軍。再迭鼓交旗,擊刺混戰。三迭金分陣大勢,馬軍四面大戰。三迭金分陣。殿帥奏教陣訖,取旨人馬擺列,當頭鳴角簇隊,以候放教。諸軍呈大刀車炮煙槍諸色武藝。御前傳宣,撫諭將士,射生官進獻獐鹿。上更戎服,賜宰臣以下對御酒五行,殿帥奏取旨謝恩如前,唱喏訖,駕出教場。是日,太上皇於教亭驛設簾幄以觀。駕至,邀上入幄,宣喚管軍官,賜大金碗酒於簾外。都人讚歎,以為盛觀。
時殿司旗幟以黃,馬司以緋,步司以白。以道路隘促,止用從駕軍一萬四千二百人,(宋刻「一萬二千四百人」)分為二百四十八小隊。戈甲耀日,旌旗蔽天,連亙二十餘里,粲如錦繡。都人縱觀,以為前所未有。凡支犒金銀錢帛以巨萬計,悉出內庫,戶部不與焉。
御教儀衛次第
: 文物儀衛並同四孟駕出,今止添入後項。
: 彈壓前隊侍立使臣都轄。
: 執黃團龍旗使臣。(宋刻無「團」字)
: 執繡龍旗使臣。
: 帶弓箭汗胯豹尾使臣四員。
: 帶汗胯員琦劍使臣十員。(「琦」宋刻「騎」,後同)
: 彈壓後隊侍立使臣都轄。
: 黃羅戲珠龍旗。
: 黃繡龍旗二。
: 豹尾使臣四。
: 員琦劍使臣十人。
: 供進馬四匹。
: 帶甲御馬。
: 御前金裝甲馬。(宋刻「金」作「全」)
: 管押使臣幕士。
: 內中正供馬。
: 獸醫押槽。
: 黃繡龍傳宣旗二。
: 小龍傳宣旗十。
: 隨逐巡視官。
: 馬院禁衛官。
: 引馬監官二員。
: 供馬監官二員。
: 聖駕供鞭通管二員。
: 掇梢提轄二員。
: 日烏獨腳旗。
: 挾駕指揮使四十二人。
: 鎖金龍旗二。
: 犀皮御座椅。
: 鈐拌刀子。(左)
: 匙箸刀子。(右)
: 青氈御笠。
: 褐氈御笠。
: 金鳳瓶。
: 絲伴篋子。
: 御膳篋子。
: 玉靶于闐刀。
: 金洗漱。
: 皂白御靴。
: 馬腦于闐刀。
: 水晶于闐刀。
: 通犀于闐刀。
: 角靶于闐刀。
: 酒鱉子。(大小)
: 白豹皮杖榼。
: 梳刷馬盂袋。
: 黑漆套盤。
: 圭木套盤。
: 白虎皮仗榼。
: 銷金弓箭葫蘆。
: 虎豹皮弓箭袋葫蘆。
: 飲水角。
: 拍板二。
: 哨笛四。
: 番鼓二十四人。
: 彈壓樂器使臣。
: 管押訓練官。
: 杏黃龍旗二。
: 觱篥二。
: 札子九。
: 大鼓十。
: 龍笛四。
: 從駕官宰臣已下。(並如常日)
: 臨安府彈壓官屬。
燕射
淳熙元年九月,孝宗幸玉津園講燕射禮,皇太子、宰執、使相、侍從正任,皆從輦至殿門外少駐,教坊進念致語、口號,作樂,出麗正門,由嘉會門至玉津園,賜宴酒三行。上服頭巾窄衣,束帶絲伴,臨軒內。侍御帶進弓箭,看箭人喝:「看御箭。」教坊樂作,射垛。前排立招箭班應喏。皇帝第二箭射中,皇太子已下各再拜稱賀,進御酒,並宣勸訖。皇太子及臣僚射弓,第四箭射中。上再射第五箭,(宋刻「第三箭」)又中的,傳旨不賀。舍人先引皇太子當殿賜窄衣,金束帶;
次引射中臣僚受賜如前。再進御酒,奏樂,用雜劇。次賜宰臣以下十兩銀碗各一隻。上賦七言詩,丞相曾懷已下屬和以進。上乘逍遙輦出玉津園,(宋刻有「門」字)教坊進念口號。至祥曦殿降輦。招箭班者服紫衣袱頭,叉手立於垛前,御箭之來,能以袱頭取勢轉導入的,亦絕伎也。
公主下降
南渡以來,公主無及嫁者,獨理宗朝周漢國公主出降慈明太后侄孫楊鎮,禮文頗盛,今摭梗概於此。先是,擇日遣天使宣召駙馬至東華門,引見便殿,賜玉帶靴笏鞍馬及紅羅百匹,銀器百兩,衣著百匹,聘財銀一萬兩。對御賜筵五盞,用教坊樂。候畢,謝恩訖,乘塗金御仙花鞍轡絨座馬,執絲鞭,張三簷繖,教坊樂部五十人前引還第,謂之「宣系」。進財物件,並照《國朝會要》太常寺關報有司辦造。先一月,宣宰執常服系伴,詣後殿西廊觀看公主房奩:
: 真珠九般四鳳冠
: 褕翟衣一副
: 真珠玉珮一副
: 金革帶一條
: 玉龍冠
: 綬玉環
: 北珠冠花篦環
: 七寶冠花篦環
: 真珠大衣背子
: 真珠翠領四時衣服
: 疊珠嵌寶金器
: 塗金器
: 貼金器
: 出從貼金銀裝瓣等
: 錦繡銷金帳幔陳設茵褥地衣步障等物
其日駙馬常服玉帶,乘馬至和寧門,易冕服,至東華門,用雁幣玉馬等行親迎禮。(用熙寧故事)公主載九般四鳳冠服,褕翟纏袖,升瓣其前。
: 天文官
: 本位從物從人
: 燭籠二十
: 本位使臣
: 插釵童子八人
: 方扇四
: 圓扇四
: 引障花十
: 提燈十二
: 行障坐障
皇后親送,乘九龍瓣子。皇太子乘馬,圍子左右兩重。其後太師判宗正寺榮王、榮王夫人及諸命至第,賜御筵九盞。筵畢,皇后、太子選還,公主歸位,行同牢禮。(用開寶禮)然後親行盥饋舅姑之禮。(開寶通禮)謁見舅姑,用名紙一副,衣一襲,手帕一盒,妝盝藻豆袋銀器三百兩,衣著五百匹。余親各有差。三朝,公主、駙馬並入內謝恩,宣賜禮物,賜宴禁中。外庭奉表稱賀。賜宰執、親王、侍從、內職、管軍副教指揮使已上金銀錢勝色子有差。
(依熙寧式○「勝色」宋刻作「盛包」)駙馬家親屬,各等第推恩。
唱名
: 第一名承事郎
: 第二名三名並文林郎
: 第一甲賜進士及第
: 第二甲同進士及第
: 第三甲第四甲賜進士出身
: 第五甲同進士出身
: 武舉第一名秉義郎
: 特奏第一名同進士出身
上御集英殿拆號唱進士名,各賜綠襤袍、白簡、黃襯衫。武舉人賜紫羅袍、鍍金帶、牙笏。賜狀元第三人酒食五盞,餘人各賜泡飯。前三名各進謝恩詩一首,皆重戴綠袍絲鞭,駿馬快行。各持敕黃於前。黃幡(宋刻「旗」)雜沓,多至數十百面,各書詩一句於上。(宋刻無「一」字)呵殿如雲,皆平日交遊親舊相迓之人,或三學使令齋臧輩。若執事之人,則係帥漕司差,到狀元局祗應。亦有術人相士輩,自衒預定魁選,鼓舞於中。
自東華門至期集所,豪家貴邸,競列彩幕縱觀,其有少年未有室家者,亦往往於此擇婿焉。期集所例置局於禮部貢院前,三人主之,於內遴選所長,以充職事。有糾彈、箋表、主管、題名、小錄、掌儀、典客、掌計、掌器、掌膳、掌酒果、監門等。後旬日朝謝。又數日拜黃甲,敘同年,其儀三名設褥於堂上,東西相向,四十已止立於東廊,四十已下立於西廊,皆再拜,拜已,擇榜中年長者一人狀元拜之,復擇少者一人拜狀元。又數日,赴國子監謁謝先聖先師訖,賜聞喜宴於局中。
侍從已上及館職皆與知舉官押宴,遂立題名石刻。凡費悉出於官及諸閫饋遺-{云}-。
元正
朝廷元日冬至行大朝會儀,則百官冠冕朝服,備法駕,設黃麾仗三千三百五十人,(視東京已減三之一)用太常雅樂宮架登歌。太子、上公、親王、宰執並赴紫宸殿立班進酒,上千萬歲壽。上公致詞,樞密宣答。及諸國使人及諸州入獻朝賀,然後奏樂,進酒賜宴。此禮不能常行,每歲禁中止是。
以三茅鐘鳴駕興,上服袱頭、玉帶、靴袍,先詣福寧殿龍墀及聖堂炷香,(用臘沈腦子)次至天章閣祖宗神御殿行酌獻禮,次詣東朝奉賀,復回福寧殿受皇后、太子、皇子、公主、貴妃,至郡夫人、內官、大內已下賀。賀畢,駕始過大慶殿御史台閣門,分引文武百寮追班稱賀。大起居十六拜,致詞上壽。樞密宣答禮畢,放仗。是日,後苑排辦御筵於清燕殿,用插食盤架。午後,修內司排辦晚筵於慶瑞殿,用煙火,進市食,賞燈,並如元夕。
立春
前一日,臨安府造進大春牛,設之福寧殿庭。及駕臨幸,內官皆用五色絲彩杖鞭牛。御藥院例取牛睛以充眼藥,餘屬直閣婆(號管人都行首)掌管。預造小春牛數十,飾彩幡雪柳,分送殿閣,巨璫各隨以金銀錢彩段為酬。是日賜百官春幡勝,宰執親王以金,餘以金裹銀及羅帛為之,繫文思院造進,各垂於袱頭之左入謝。後苑辦造春盤供進,及分賜貴邸宰臣巨璫,翠縷紅絲,金雞玉燕,備極精巧,每盤直萬錢。學士院撰進春貼子。帝后貴妃夫人諸閣,各有定式,絳羅金縷,華粲可觀。
臨安府亦鞭春開宴,而邸第饋遺,則多效內庭焉。
元夕
禁中自去歲九月賞菊燈之後,迤邐試燈,謂之「預賞」。一入新正,燈火日盛,皆修內司諸璫分主之,競出新意,年異而歲不同。往往於復古、膺福、清燕、明華等殿張掛,及宣德門、梅堂、三閒台等處臨時取旨,起立鰲山。燈之品極多,(見後燈品)每以「蘇燈」為最,圈片大者經三四尺,皆五色琉璃所成,山水人物,花竹翎毛,種種奇妙,儼然著色便面也。其後福州所進,則純用白玉,晃耀奪目,如清冰玉壺,爽徹心目。近歲新安所進益奇,雖圈骨悉皆琉璃所為,號「無骨燈」。
禁中嘗令作琉璃燈山,其高五丈,人物皆用機關活動,結大綵樓貯之。又於殿堂梁棟窗戶間為湧壁,作諸色故事,龍鳳噀水,蜿蜒如生,遂為諸燈之冠。前後設玉柵簾,寶光花影,不可正視。仙韶內人,迭奏新曲,聲聞人間。殿上鋪連五色琉璃閣,皆球文戲龍百花。小窗間垂小水晶簾,流蘇寶帶,交映璀璨。中設御座,恍然如在廣寒清虛府中也。至二鼓,上乘小輦,幸宣德門,觀鰲山。擎輦者皆倒行,以便觀賞。金爐腦麝如祥雲,五色熒煌炫轉,照耀天地。
山燈凡數千百種,極其新巧,怪怪奇奇,無所不有,中以五色玉棚簇成「皇帝萬歲」四大字。其上伶官奏樂,稱念口號、致語。其下為大露台,百藝群工,競呈奇伎。內人及小黃門百餘,皆巾裹翠蛾,效街坊清樂傀儡,繚繞於燈月之下。既而取旨,宣喚市井舞隊及市食盤架。先是,京尹預擇華潔及善歌叫者謹伺於外,至是歌呼競入。既經進御,妃嬪內人而下,亦爭買之,皆數倍得直,金珠磊落,有一夕而至富者。宮漏既深,始宣放煙火百餘架,於是樂聲四起,燭影縱橫,而駕始還矣。
大率效宣和盛際,愈加精妙。特無登樓賜宴之事,人間不能詳知耳。都城自舊歲冬孟駕回,則已有乘肩小女、鼓吹舞綰者數十隊,以供貴邸豪家幕次之玩。而天街茶肆,漸已羅列燈球等求售,謂之「燈市」。自此以後,每夕皆然。三橋等處,客邸最盛,舞者往來最多。每夕樓燈初上,則簫鼓已紛然自獻於下。酒邊一笑,所費殊不多。往往至四鼓乃還。自此日盛一日。姜白石有詩云:「燈已闌珊月色寒,(宋刻「月氣)舞兒往往夜深還。只應不盡婆娑意,更向街心弄影看。
」又云:「南陌東城盡舞兒,畫金刺繡滿羅衣。也知愛惜春遊夜,舞落銀蟾不肯歸。」吳夢窗《玉樓春》云:「茸茸狸帽遮梅額,金蟬羅翦胡衫窄。乘肩爭看小腰身,倦態強隨閒鼓笛。問稱家在城東陌,欲買千金應不惜。歸來困頓殢春眠,猶夢婆娑斜趁拍。」深得其意態也。至節後,漸有大隊如四國朝、傀儡、杵歌之類,日趨於盛,其多至數千百隊。(宋刻「千」作「十」)天府每夕差官點視,各給錢酒油燭多寡有差。且使之南至千暘宮支酒燭,北至春風樓支錢。終夕天街鼓吹不絕。
都民士女,羅綺如雲,蓋無夕不然也。至五夜,則京尹乘小提轎,諸舞隊次第簇擁前後,連亙十餘里,錦繡填委,簫鼓振作,耳目不暇給。吏魁以大囊貯楮券,凡遇小經紀人,必犒數千,(宋刻「數十」)謂之「買市」。至有黠者,以小盤貯梨藕數片,騰身迭出於稠人之中,支請官錢數次者,亦不禁也。李篔房詩云:「斜陽盡處蕩輕煙,輦路東風入管弦。五夜好春隨步暖,一年明月打頭圓,香塵掠粉翻羅帶,蜜炬籠綃斗玉鈿。人影漸稀花露冷,踏歌聲度曉雲邊。
」京尹幕次,例占市西坊繁鬧之地,賁燭糝盆,照耀如晝。其前列荷校囚數人,大書犯由,云「某人為不合搶撲釵環,挨搪婦女。」繼而行遣一二,謂之「裝燈」。其實皆三獄罪囚,姑借此以警奸民。又分委府僚巡警風燭,及命都轄房使臣等,分任地方,以緝奸盜。三獄亦張燈建淨獄道場,多裝獄戶故事,及陳列獄具。邸第好事者,如清河張府、蔣御藥家,閒設雅戲煙火,花邊水際,燈燭燦然,遊人士女縱觀,則迎門酌酒而去。
又有幽坊靜巷好事之家,多設五色琉璃泡燈,更自雅潔,靚妝笑語,望之如神仙。白石詩云:「沙河雲合無行處,惆悵來游路已迷。卻入靜坊燈火空,門門相似列蛾眉。」又云:「遊人歸後天街靜,坊陌人家未閉門。簾裡垂燈照樽俎,坐中嬉笑覺春溫。」或戲於小樓,以人為大影戲,兒童喧呼,終夕不絕。此類不可遽數也。西湖諸寺,惟三竺張燈最盛,往往有宮禁所賜,貴璫所遺者。都人好奇,亦往觀焉。白石詩云:「珠珞琉璃到地垂,鳳頭銜帶玉交枝。
(宋刻「銜」作「御」)君王不賞無人進,天竺堂深夜雨時。」元夕節物,婦人皆戴珠翠、鬧蛾、玉梅、雪柳、菩提葉、燈球、銷金合、蟬貂袖、(宋刻「貉袖」)項帕,而衣多尚白,蓋月下所宜也。游手浮浪輩,則以白紙為大蟬,謂之「夜蛾」。又以棗肉炭屑為丸,系以鐵絲燃之,名「火楊梅」。
節食所尚,則乳糖圓子、半辦、科斗粉、豉湯、水晶膾、韭餅,及南北珍果,並皂兒糕、宜利少、澄沙糰子、滴酥鮑螺、酪面、玉消膏、琥珀餳、輕餳、生熟灌藕、諸色龍纏(宋刻「瓏絆」)蜜煎、蜜果、(宋刻「裹」)糖瓜萎、煎七寶姜豉、十般糖之類,皆用鏤鍮裝花盤架車兒,簇插飛蛾紅燈綵盝,歌叫喧闐。幕次往往使之吟叫,倍酬其直。白石亦有詩云:「貴客鉤簾看御街,市中珍品一時來。簾前花架無行路,不得金錢不肯回。」競以金盤鈿盒簇飣饋遺,謂之「市食合兒」。
翠簾銷幕,絳燭籠紗,遍呈舞隊,密擁歌姬,脆管清吭,新聲交奏,戲具粉嬰,鬻歌售藝者,紛然而集。至夜闌則有持小燈照路拾遺者,謂之「掃街」。遣鈿墜珥,往往得之。亦東都遺風也。
舞隊
: 大小全棚傀儡
: 查查鬼(查大) 李大口(一字口) 賀豐年
: 長瓠斂(長頭) 兔吉(兔毛大伯) 吃遂 大憨兒
: 粗旦(宋刻「妲」) 麻婆子 快活三郎 黃金杏
: 瞎判官 快活三娘 沈承務 一臉膜 貓兒相公
: 洞公觜 細旦(宋刻「妲」) 河東子 黑遂
: 王鐵兒(宋刻「王缺兒」) 交椅 夾棒(宋刻「捧」)
: 屏風 男女竹馬 男女杵歌 大小斫刀鮑老 交袞鮑老
: 子弟清音 女童清音 諸國獻寶 穿心國入貢 孫武子教女兵
: 六國朝 四國朝 遏雲社 緋綠社 胡安女(宋刻無「安」字)
: 鳳阮嵇琴 撲胡蝶 回陽丹 火藥(宋刻「大樂」)
: 瓦盆鼓(宋刻無「盆」字) 焦錘架兒 喬三教 喬迎酒
: 喬親事 喬樂神(馬明王) 喬捉蛇 喬學堂 喬宅眷
: 喬像生 喬師娘 獨自喬 地仙 旱划船 教象 裝態
: 村田樂 鼓板 踏橇(宋刻「踏蹺」) 撲旗 抱鑼裝鬼
: 獅豹蠻牌 十齋郎 耍和尚 劉袞 散錢行 貨郎 打嬌惜
其品甚夥,不可悉數。首飾衣裝,相矜侈靡,珠翠錦綺,炫耀華麗,如傀儡、杵歌、竹馬之類,多至十餘隊。十二、十三兩日,國忌禁樂,則有裝宅眷籠燈,前引珠翠,盛飾少年尾其後,訶殿而來,卒然遇之,不辨真偽。及為喬經紀人,如賣蜂糖餅、小八塊風子,賣字本,虔婆賣旗兒之類,以資一笑者尤多也。
燈品
燈品至多,蘇、福為冠,新安晚出,精妙絕倫。所謂「無骨燈」者,其法用絹囊貯粟為胎,因之燒綴,及成去粟,則混然玻璃球也。景物奇巧,前無其比。又為大屏,灌水轉機,百物活動。趙忠惠守吳日,嘗命制春雨堂五大間,左為汴京御樓,右為武林燈市,歌舞雜藝,纖悉曲盡。凡用千工。外此有邦燈,則刻鏤金珀(宋刻「犀珀」)玳瑁以飾之。珠子燈則以五色珠為網,下垂流蘇,或為龍船、鳳輦、樓台故事。羊皮燈則鏃鏤精巧,五色妝染,如影戲之法。
羅帛燈之類尤多,或為百花,或細眼,間以紅白,號「萬眼羅」者,此種最奇。外此有五色蠟紙,菩提葉,若沙戲影燈馬騎人物,旋轉如飛。又有深閨巧娃,翦紙而成,尤為精妙。又有以絹燈翦寫詩詞,時寓譏笑,及畫人物,藏頭隱語,及舊京諢語,戲弄行人。有貴邸嘗出新意,以細竹絲為之,加以彩飾,疏明可愛。穆陵喜之,令制百盞,期限既迫,勢難卒成,而內苑諸璫,恥於不自己出,思所以勝之,遂以黃草布翦鏤,(宋刻「縷」)加之點染,與竹無異,凡兩日,百盞已進御矣。
挑菜
二月一日,謂之「中和節」,唐人最重,今惟作假,及進單羅御服,百官服單羅公裳而已。二日,宮中排辦挑菜御宴。先是,內苑預備朱綠花斛,下以羅帛作小卷,書品目於上,系以紅絲,上植生菜、薺花諸品。俟宴酬樂作,自中殿以次,各以金篦挑之。后妃、皇子、貴主、婕妤及都知等,皆有賞無罰。以次每斛十號,五紅字為賞,五墨字為罰。上賞則成號真珠、玉杯、金器、北珠、篦環、珠翠、領抹,次亦鋌銀、酒器、冠鐲、翠花、段帛、龍涎、御扇、筆墨、官窯、定器之類。
罰則舞唱、吟詩、念佛、飲冷水、吃生薑之類。用此以資戲笑。王宮貴邸,亦多效之。
進茶
仲春上旬,福建漕司進第一綱蠟茶,名「北苑試新」。皆方寸小誇。進御止百誇,護以黃羅軟盝,藉以青箬,裹以黃羅夾復,臣封朱印,外用朱漆小匣,鍍金鎖,又以細竹絲織笈貯之,凡數重。此乃雀舌水芽所造,一誇之直四十萬,僅可供數甌之啜耳。或以一二賜外邸,則以生線分解,轉遺好事,以為奇玩。茶之初進御也,翰林司例有品嚐之費,皆漕司邸吏賂之。間不滿欲,則入鹽少許,茗花為之散漫,而味亦漓矣。
禁中大慶賀,(宋刻「會」)則用大鍍金幫,以五色韻果族飣龍鳳,謂之「繡茶」,不過悅目。亦有專其工者,外人罕知,因附見於此。
賞花
禁中賞花非一。先期後苑及修內司分任排辦,凡諸苑亭榭花木,妝點一新,錦簾綃幕,飛梭繡球,以至裀褥設放,器玩盆窠,珍禽異物,各務奇麗。又命小璫內司列肆關撲,珠翠冠朵,篦環繡段,畫領花扇,官窯定器,孩兒戲具,鬧竿龍船等物,及有買賣果木酒食餅餌蔬茹之類,莫不備具,悉效西湖景物。起自梅堂賞梅,芳春堂賞杏花,桃源觀桃,粲錦堂金林檎,照妝亭海棠,蘭亭修禊,至於鍾美堂賞大花為極盛。堂前三面,皆以花石為台三層,各植名品,標以象牌,復以碧幕。
台後分植玉繡球數百珠,儼如鏤玉屏。堂內左右各列三層,雕花彩檻,護以彩色牡丹畫衣,間列碾玉水晶金壺及大食玻璃官窯等瓶,各簪奇品,如姚魏、御衣黃、照殿紅之類幾千朵,別以銀箔間貼大斛,分種數千百窠,分列四面。至於梁棟窗戶間,亦以湘筒貯花,鱗次族插,何翅萬朵。堂中設牡丹紅錦地茵,自殿中(宋刻「中殿」)妃嬪,以至內官,各賜翠葉牡丹、分枝鋪翠牡丹、御書畫扇、龍涎、金盒之類有差。下至伶官樂部應奉等人,亦沾恩賜,謂之「隨花賞」。
或天顏悅懌,謝恩賜予,多至數次。至春暮,則稽古堂、會瀛堂賞瓊花,靜侶亭、紫笑淨香亭采蘭挑筍,則春事已在綠陰芳草間矣。大抵內宴賞,初坐、再坐,插食盤架者,謂之「排當」。否則但謂之「進酒」。
卷二開頭說「御教」,也就是孝宗親自檢閱軍隊。孝宗重視武備,在位時曾五次大閱,有時到白石,有時到芭茅灘,有時到龍山。周密不逐年細寫,而是抓出共同程序:前一天各軍全副裝備到教場東邊列幕宿營,當天清晨殿前司、馬軍司、步軍司先到教場列陣,皇帝從祥曦殿穿戒服騎馬出來,太子、親王、宰執、近臣也騎馬隨從護駕。入教場後,殿帥奏報人馬排齊,敲梆、鳴鼓,軍士向御座唱喏,高呼萬歲。
皇帝換上金裝甲冑登上將壇,馬步軍依旗色變換方陣、圓陣、曲陣、直陣、銳陣、長蛇陣、伏虎陣,又派勇將挑戰,馬軍、步軍交替衝擊,最後呈演大刀、車炮、煙槍等武藝。這不是單純操兵,而是把皇帝親臨、軍陣變化、兵器演示、賞賜犒軍和都人觀看合成一場國家武力展示。太上皇也設簾觀看,皇帝入幄相見,管軍官在簾外受金碗酒;軍隊旗幟連亙二十餘里,支犒金銀錢帛由內庫支出,顯示南宋雖偏安臨安,仍用大閱來宣示朝廷有統兵、養兵、賞兵的能力。
接著的「御教儀衛次第」其實是大閱出駕的清單。文物儀衛沿用四孟駕出的制度,又另加軍事色彩很強的項目:黃團龍旗、繡龍旗、豹尾使臣、帶甲御馬、金裝甲馬、傳宣旗、引馬監官、供馬監官、聖駕供鞭、日烏獨腳旗、挾駕指揮使、鎖金龍旗,以及御座椅、刀、笠、瓶、篋、靴、弓箭袋、酒器、樂器、番鼓等。白話看來,它像一張出行裝備表,說明皇帝到教場時不是只帶幾名侍衛,而是把座具、飲食、馬匹、醫獸、器械、旗幟、鼓吹、傳令和臨安府彈壓官屬一併帶出。
這些名目雖繁,正能補足禮儀現場的實際運作。
「燕射」寫淳熙元年孝宗到玉津園行宴射禮。皇帝、太子、宰執、侍從先乘輦到殿門外,教坊念致語、口號,作樂出麗正門、嘉會門到玉津園。宴飲三行後,皇帝穿窄衣、束帶,親自射箭;第二箭射中時,太子以下拜賀、進酒。太子和群臣也射,射中者受賜窄衣、金束帶,宰臣以下還得銀碗。這一段有兩層意思:一方面,射禮保留古代君臣以射觀德、以禮節武的象徵;另一方面,周密特別記招箭班能用幞頭取勢,把御箭導入靶心,說明宮廷禮射也有高度表演技巧,並不全是自然射中。
「公主下降」記理宗朝周漢國公主嫁給楊鎮,是南渡後少見的公主出嫁大禮。駙馬先被召入東華門,受玉帶、靴笏、鞍馬、紅羅、銀器、衣著和聘財,又在御前賜筵,這叫「宣系」。婚前一個月,宰執到後殿西廊觀看公主房奩,清單中有真珠四鳳冠、褕翟衣、玉佩、金革帶、北珠冠花、七寶冠花、真珠大衣、金銀器、帳幔、茵褥、步障等。親迎當天,駙馬到和寧門、東華門行禮,公主乘九般四鳳冠服出行,前後有天文官、從物從人、燭籠、插釵童子、方扇圓扇、引障花、提燈、行障坐障。
皇后親送,太子隨行,到駙馬家後行同牢禮,再由公主親行盥饋舅姑之禮。白話說,這不是私人婚禮,而是皇室姻親關係、后妃送嫁、宗室命婦、禮書制度和財物賞賜一起上場的國家禮儀。
「唱名」寫科舉放榜後皇帝在集英殿拆號唱進士名。第一名授承事郎,二、三名授文林郎,一甲賜進士及第,其下各按甲等賜出身;武舉也另有官階。新科進士受綠襴袍、白簡、黃襯衫,武舉受紫羅袍、鍍金帶、牙笏。狀元等前三名賜酒食,出東華門到期集所時,旗幡、親友、三學使令、術士相士、豪家彩幕一路簇擁,甚至有人在此擇婿。期集所設局分職,後來又有朝謝、拜黃甲、敘同年、謁先聖先師、聞喜宴、立題名石。
這段把科舉從殿上唱名寫到城市遊行和同年組織,讓人看見功名如何從官方授予變成社會榮耀。
「元正」說元日、冬至本應行大朝會:百官穿冠冕朝服,備法駕,設黃麾仗,用太常雅樂,太子、親王、宰執到紫宸殿進酒上壽,外國使者與州郡入獻也參與朝賀。但這種大禮不能年年完整舉行,所以禁中通常改以內廷程序為主。皇帝聽三茅鐘起駕,先到福寧殿龍墀和聖堂炷香,再到天章閣祖宗神御殿酌獻,然後到東朝奉賀,回來受皇后、太子、皇子、公主、妃嬪、郡夫人、內官祝賀,再到大慶殿受百官追班稱賀。
這說明歲首禮的核心不是只有拜年,而是先香火、祖宗、宮中尊卑,再延伸到百官朝賀。
「立春」寫宮廷迎春。前一天臨安府造大春牛進入福寧殿庭,皇帝臨幸時,內官用五色絲彩杖鞭牛;御藥院取牛睛做眼藥,其他部分由直閣婆掌管。宮中又預造小春牛送到各殿閣,並賜百官春幡勝,宰執、親王用金,其餘用金裹銀或羅帛。後苑造春盤供進和分賜,盤中有翠縷紅絲、金雞玉燕,極其精巧;學士院還撰春貼子,貼在帝后、貴妃、夫人諸閣。這些細節把節氣變成宮廷物件、文字、賞賜和仿效風俗。
「元夕」是卷二最大段。禁中從前一年九月賞菊燈後就開始試燈,稱「預賞」;正月一到,復古、膺福、清燕、明華等殿以及宣德門、梅堂、三閒台都可能臨時起鰲山。燈品以蘇燈、福州白玉燈、新安無骨燈為奇,還有琉璃燈山,高五丈,人物用機關活動,龍鳳能噀水,殿上鋪五色琉璃閣、水晶簾,像廣寒清虛府。二更時皇帝乘小輦到宣德門觀鰲山,輦夫倒行以便皇帝觀燈;金爐腦麝香氣如雲,數千百種山燈照亮天地,燈棚排成「皇帝萬歲」四字,伶官奏樂,露台上百藝競呈。
京尹預先挑選潔淨又會歌叫的市井舞隊和市食盤架,等宮中宣喚便入禁中;妃嬪內人爭買市食,常以數倍價錢支付,有人一夜致富。最後放煙火百餘架,樂聲、燭影、香氣和人群一起構成上元盛景。
元夕不只在宮中。都城從冬天四孟駕回後,肩輿小女、鼓吹舞隊便開始為貴邸豪家演出,茶肆也擺燈球求售,稱「燈市」。三橋一帶客邸最盛,舞隊每晚在樓燈初上時自獻於下,常到四鼓才散。節後大隊如四國朝、傀儡、杵歌日益增多,天府差官點視,給錢、酒、油燭。五夜時京尹乘小提轎出巡,舞隊前後簇擁十餘里,吏魁帶楮券犒賞小商販,稱「買市」。同時也有治安展示:囚犯戴枷列在幕前,寫明因搶撲釵環、擠撞婦女而受罰,稱「裝燈」;
府僚巡警風燭、緝捕奸盜,三獄張燈建淨獄道場,陳列獄具和獄戶故事。這一段最能看出上元夜的雙重性:它是狂歡,也是官方維持秩序、警戒犯罪、以道場淨獄的時刻。
周密還寫到元夕的社會風景。清河張府、蔣御藥家等邸第設雅戲煙火,幽坊靜巷也掛五色琉璃泡燈,門內酒席嬉笑,兒童看小樓人影戲。西湖諸寺以三竺張燈最盛,常有宮禁和貴璫所賜的燈,城中好奇者也去觀看。婦人戴珠翠、鬧蛾、玉梅、雪柳、菩提葉、燈球、銷金合、蟬貂袖、項帕,衣服多尚白,因月下好看。市食有乳糖圓子、科斗粉、豉湯、水晶膾、韭餅、皂兒糕、澄沙糰子、滴酥鮑螺、琥珀餳、生熟灌藕、蜜煎、糖瓜蔞、七寶姜豉等,都裝在花盤架車中歌叫販售。
夜深還有持小燈掃街拾遺的人,撿到遺落的鈿墜耳飾。
「舞隊」和「燈品」兩節是清單式記錄,但內容很有價值。舞隊包括傀儡、杵歌、竹馬、鮑老、子弟清音、女童清音、諸國獻寶、四國朝、遏雲社、緋綠社、喬三教、喬樂神、地仙、十齋郎、耍和尚、抱鑼裝鬼、獅豹蠻牌、貨郎、打嬌惜等,反映南宋城市表演把宗教扮演、異國朝貢、滑稽戲、兒童歌舞和民間行業模仿混在一起。燈品則從蘇燈、福州燈、新安無骨燈寫到羊皮影燈、珠子燈、羅帛燈、竹絲燈、草布燈、藏頭隱語燈,說明燈節也是工藝競賽。
無骨燈用絹囊貯粟做胎,燒成後去粟,成為琉璃球;大屏還能灌水轉機,使人物活動。這些不是誇飾詞,而是城市手工業、內苑工匠和地方進奉互相競奇的證據。
卷末從二月節令寫到內廷遊賞。二月一日中和節如今只保留作假、進單羅御服、百官穿單羅公裳;二日宮中有挑菜御宴,花斛下繫小卷,寫賞罰名目,后妃、皇子、貴主等以金篦挑取,賞有真珠、玉杯、金器、北珠、翠花、段帛、龍涎、御扇、官窯、定器,罰則舞唱、吟詩、念佛、喝冷水、吃生薑,用來取樂。仲春上旬福建漕司進北苑試新蠟茶,包裝層層護以黃羅、青箬、朱漆小匣、鍍金鎖、竹絲笈,價值極高;禁中慶賀時又用五色果子堆成龍鳳,稱「繡茶」,主要悅目。
賞花則從梅堂賞梅、芳春堂賞杏、桃源觀桃、蘭亭修禊,到鍾美堂賞大牡丹最盛,後苑和修內司把花木、錦簾、器玩、珍禽、關撲小肆、市食果木都布置得像西湖景物。內宴若有初坐、再坐和插食盤架,稱「排當」;若只是簡單進酒,則不稱排當。整卷合看,周密把軍禮、婚禮、科舉、歲時、燈市、工藝、飲食和賞花連成一幅臨安宮廷與城市互相映照的圖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