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林舊事·卷三
原文 5996 字西湖游幸(都人游賞)
淳熙間,壽皇以天下養,每奉德壽三殿,游幸湖山,御大龍舟。宰執從官,以至大璫應奉諸司,及京府彈壓等,各乘大舫,無慮數百。時承平日久,樂與民同,凡遊觀買賣,皆無所禁。畫楫輕舫,旁舞如織。至於果蔬、羹酒、關撲、宜男、戲具、鬧竿、花籃、畫扇、彩旗、糖魚、粉餌,時花、泥嬰等,謂之「湖中土宜」。又有珠翠冠梳、銷金彩段、犀鈿、髹漆、織籐、窯器、玩具等物,無不羅列。如先賢堂、三賢堂、四聖觀等處最盛。或有以輕橈趁逐求售者。
歌妓舞鬟,嚴妝自衒,以待招呼者,謂之「水仙子」。至於吹彈、舞拍、雜劇、雜扮、撮弄、勝花、泥丸、鼓板、投壺、花彈、蹴鞠、分茶、弄水、踏混木、撥盆、雜藝、散耍,謳唱、息器、教水族水禽、水傀儡、鬻水道術、(宋刻無「水」字)煙火、起輪、走線、流星、水爆、風箏,不可指數,總謂之「趕趁人」,蓋耳目不暇給焉。御舟四垂珠簾錦幕,懸掛七寶珠翠,龍船、梭子、鬧竿、花籃等物。宮姬韶部,儼如神仙,天香濃郁,花柳避妍。
小舟時有宣喚賜予,如宋五嫂魚羹,嘗經御賞,人所共趨,遂成富媼。朱靜佳六言詩云:「柳下白頭釣叟,不知生長何年。前度君王游幸,賣魚收得金錢。」往往修舊京金明池故事,以安太上之心,豈特事遊觀之美哉。湖上御園,南有聚景、真珠、南屏,北有集芳、延祥、玉壺,然亦多幸聚景焉。一日,御舟經斷橋,橋旁有小酒肆,頗雅潔,中飾素屏,書《風入松》一詞於上,光堯駐目稱賞久之,宣問何人所作,及太學生俞國寶醉筆也。其詞云:「一春長費買花錢,日日醉湖邊。
玉驄慣識西泠路,(宋刻「湖邊路」)驕嘶過,沽酒樓前。紅杏香中歌舞,綠楊影裡鞦韆,東風十里麗人天,(「東風」宋刻「暖風」)花壓鬢雲偏。畫船載取春歸去,餘情在,湖水湖煙。(「在」宋刻「付」)明日再攜殘酒,(「再」宋刻「重」)來尋陌上花鈿。」上笑曰:「此詞甚好,但末句未免儒酸。」因為改定云:「明日重扶殘醉」,則迥不同矣。即日命解褐云。
西湖天下景,朝昏晴雨,四序總宜。杭人亦無時而不游,而春遊特盛焉。承平時,頭船如大綠、間綠、十樣錦、百花、寶勝、明玉之類,何翅百餘。其次則不計其數,皆華麗雅靚,誇奇競好。而都人凡締姻、賽社、會親、送葬、經會、獻神、仕宦、恩賞之經營、禁省台府之囑托,貴璫要地,大賈豪民,買笑千金,呼盧百萬,以至癡兒呆子,密約幽期,無不在焉。日糜金錢,靡有紀極。故杭諺有「銷金鍋兒」之號,此語不為過也。
都城自過收燈,貴游巨室,皆爭先出郊,謂之「探春」,至禁煙為最盛。龍舟十餘,彩旗疊鼓,交舞曼衍,粲如織錦。內有曾經宣喚者,則錦衣花帽,以自別於眾。京尹為立賞格,競渡爭標。內璫貴客,賞犒無算。都人士女,兩堤駢集,幾於無置足地。水面畫楫,櫛比如魚鱗,亦無行舟之路,歌歡簫鼓之聲,振動遠近,其盛可以想見。若游之次第,則先南而後北,至午則盡入西泠橋裡湖,其外幾無一舸矣。弁陽老人有詞云:「看畫船盡入西泠,閒卻半湖春色」,蓋紀實也。
既而小泊斷橋,千舫駢聚,歌管喧奏,粉黛羅列,最為繁盛。橋上少年郎,競縱紙鳶,以相勾引,相牽翦截,以線絕者為負,此雖小技,亦有專門。爆仗起輪走線之戲,多設於此,至花影暗而月華生始漸散去。絳紗籠燭,車馬爭門,日以為常。張武子詩云:「貼貼平湖印晚天,踏歌游女錦相牽,(宋刻「游賞」)都城半掩人爭路,猶有胡琴落後船。」最能狀此景。茂陵在御,略無游幸之事,離宮別館,不復增修。黃洪詩云:「龍舟太半沒西湖,此是先皇節儉圖。
三十六年安靜裡,棹歌一曲在康衢。」理宗時亦嘗制一舟,悉用香楠木槍金為之,亦極華侈,然終於不用。至景定間,周漢國公主得旨,偕駙馬都尉楊鎮泛湖,一時文物亦盛,彷彿承平之舊,傾城縱觀,都人為之罷市。然是時先朝龍舫久已沉沒,獨有小舟號小烏龍者,以賜楊郡王之故,尚在。其舟平底,有柁,制度簡樸。或傳此舟每出必有風雨,余嘗屢乘,初無此異也。
放春
蔣苑使有小圃,不滿二畝,而花木匼匝市,亭榭奇巧。春時悉以所有書畫、玩器、冠花、器弄之物,羅列滿前,戲效關撲。有珠翠冠,僅大如錢者;鬧竿花籃之類,悉皆鏤絲金玉為之,極其精妙。且立標射垛,及鞦韆、梭門、鬥雞、蹴鞠諸戲事,以娛遊客。衣冠士女,至者招邀杯酒。往往過禁煙乃已。蓋效禁苑具體而微者也。
社會
二月八日為桐川張王生辰,震山行宮朝拜極盛,百戲競集,如緋綠社(雜劇)齊雲社(蹴球)遏雲社(唱賺)同文社(耍詞)角抵社(相撲)清音社(清樂)錦標社(射弩)錦體社(花繡)英略社(使棒)雄辯社(小說)翠錦社(行院)繪革社(影戲)淨髮社(梳剃)律花社(吟叫)雲機社(撮弄)。而七寶、榜馬二會為最。玉山寶帶,尺璧寸珠,璀璨奪目,而天驥龍媒,絨韉寶轡,競賞神駿。好奇者至翦毛為花草人物。廚行果局,窮極餚核之珍。
有所謂意思作者,悉以通草羅帛,雕飾為樓台故事之類,飾以珠翠,極其精緻,一盤至直數萬,然皆浮靡無用之物,不過資一玩耳。奇禽則紅鸚、白雀,水族則銀蟹、金龜,高麗、華山之奇松,交、廣海嶠之異卉,不可縷數,莫非動心駭目之觀也。若三月三日殿司真武會,三月二十八日東嶽生辰社會之盛,大率類此,不暇贅陳。
祭掃
清明前三日為寒食節,都城人家,皆插柳滿簷,雖小坊幽曲,亦青青可愛,大家則加棗䭅於柳上,然多取之湖堤。有詩云:「莫把青青都折盡,明朝更有出城人。」朝廷遣台臣、中使、宮人,車馬朝饗諸陵,原廟薦獻,用麥糕稠餳。而人家上塚者,多用棗䭅姜豉。南北兩山之間,車馬紛然,而野祭者尤多,如大昭慶九曲等處,婦人淚妝素衣,提攜兒女,酒壺餚罍。村店山家,分餕游息。至暮則花柳琤琤宜,隨車而歸。
若玉津富景御園,包家山之桃,關東青門之菜市,東西馬塍,尼庵道院,尋芳討勝,極意縱游,隨處各有買賣赴趁等人,野果山花,別有幽趣。蓋輦下驕民,無日不在春風鼓舞中,而游手末技為尤盛也。
浴佛
四月八日為佛誕日,諸寺院各有浴佛會,僧尼輩競以小盆貯銅像,浸以糖水,覆以花棚,鐃鈸交迎,遍往邸第富室,以小杓澆灌,以求施利。是日西湖作放生會,舟楫甚盛,略如春時小舟,競買龜魚螺蚌放生。
迎新
戶部點檢所十三酒庫,例於四月初開煮,九月初開清,先至提領所呈樣品嚐,然後迎引至諸所隸官府而散。每庫各用匹布書庫名高品,以長竿懸之,謂之「布牌」。有木床鐵擎為仙佛鬼神之類,駕空飛動,謂之「台閣」。雜劇百戲諸藝之外,又為漁父習閒、竹馬出獵、八仙故事。及命妓家女使裹頭花巾為酒家保,及有花窠(宋刻「裹」)五熟盤架、放生籠養等,各庫爭為新好。
庫妓之琤琤者,皆珠翠盛飾,銷金紅背,乘繡韉寶勒駿騎,各有皂衣黃號私身數對,訶導於前,羅扇衣笈,浮浪閒客,隨逐於後。少年狎客,往往族飣持杯爭勸,馬首金錢彩段沾及輿台。都人習以為常,不為怪笑。所經之地,高樓邃閣,繡幕如雲,累足駢肩,真所謂「萬人海」也。
端午
先期用士院供貼子,如春日禁中排當,例用朔日,謂之「端一」。或傳舊京亦然。插食盤架,設天師艾虎,意思山子數十座,五色蒲絲百草霜,以大合三層,飾以珠翠葵榴艾花。蜈蚣、蛇、蠍、晰蜴等,謂之「毒蟲」。及作糖霜韻果,糖蜜巧粽,極其精巧。又以大金瓶數十,篇插葵榴梔子花,環繞殿閣。及分賜后妃諸閣大璫近侍翠葉、五色葵榴、金絲翠扇、真珠百索、釵符、經筒、香囊、軟香龍涎佩帶,及紫練、白葛、紅蕉之類。大臣貴邸,均被細葛、香羅、蒲絲、艾朵、彩團、巧粽之賜。
而外邸節物,大率傚尤焉。巧粽之品不一,至結為樓台舫輅。又以青羅作赤口白舌帖子,與艾人並懸門楣,以為禳綁。道宮法院,多送佩帶符箓。而市人門首,各設大盆,雜植艾蒲葵花,上掛五色紙錢,排飣果粽。雖貧者亦然。湖中是日游舫亦盛,蓋迤邐炎暑,宴游漸稀故也。俗以是日為馬本命,凡御廄邸第上乘,悉用五彩為鬃尾之飾,奇韉寶轡,充滿道途,亦可觀玩也。
禁中納涼
禁中避暑,多御復古、選德等殿,及翠寒堂納涼。長松修竹,濃翠蔽日,層巒奇草,靜窈縈深,寒瀑飛空,下注大池可十畝。池中紅白菡萏萬柄,蓋園丁以瓦盎別種,分列水底,時易新者,庶幾美觀。又置茉莉、素馨、建蘭、麝香籐、朱槿、玉桂、紅蕉、闍婆、簷葡等南花數百盆於廣庭,鼓以風輪,清芬滿殿。御笐兩旁,各設金盆數十架,積雪如山。紗廚後先皆懸掛伽蘭木、真臘龍涎等香珠百斛。蔗漿金碗,珍果玉壺,初不知人間有塵暑也。
聞洪景盧學士嘗賜對於翠寒堂,三伏中體粟戰慄,不可久立,上問故,笑遣中貴人以北綾半臂賜之,則境界可想見矣。
都人避暑
六月六日,顯應觀崔府君誕辰,自東都時廟食已盛。是日都人士女,駢集炷香,已而登舟泛湖,為避暑之遊。時物則新荔枝,軍庭李,(二果產閩)奉化項裡之楊梅,聚景園之秀蓮新藕、蜜筒甜瓜,椒核枇杷,紫菱、碧芡,林檎、金桃,蜜漬昌元梅,木瓜豆兒,水荔枝膏,金橘、水團、麻飲芥辣,白醪涼水,冰雪爽口之物。關撲香囊、畫扇、涎花、珠佩。而茉莉為最盛,初出之時,其價甚穹,婦人簇戴,多至七插,所直數十券,不過供一餉之娛耳。
蓋入夏則遊船不復入裡湖,多佔蒲深柳密寬涼之地,披襟釣水,月上始還。或好事者則敞大舫,設蘄簟高枕取涼,櫛髮快浴,惟取適意。哉留宿湖心,竟夕而歸。
乞巧
立秋日,都人戴揪葉,飲秋水、赤小豆。七夕節物,多尚果食、茜雞。及泥孩兒號「摩歊羅」,有極精巧,飾以金珠者,其直不貲。並以蠟印鳧雁水禽之類,浮之水上。婦人女子,至夜對月穿針。餖飣杯盤,飲酒為樂,謂之「乞巧」。及以小蜘蛛貯盒內,以候結網之疏密,為得巧之多少。小兒女多衣荷葉半臂,手持荷葉,數顰摩歊羅。大抵皆中原舊俗也。
七夕前,修內司例進摩歊羅十卓,每卓三十枚,大者至高三尺,或用象牙雕鏤,或用龍涎佛手香製造,悉用鏤金珠翠。衣帽、金錢、釵鐲、佩環、真珠、頭須及手中所執戲具,皆七寶為之,各護以五色鏤金紗廚。制閫貴臣及京府等處,至有鑄金為貢者,富姬市娃,冠花及領皆以乞巧時物為飾焉。
中元
七月十五日,道家謂之「中元節」。各有齋醮等會。僧寺則於此日作盂蘭盆齋。而人家亦以此日祀先,例用新米、新醬、冥衣、時果、采段、面棋,而茹素者幾十八九,屠門為之罷市焉。
中秋
禁中是夕有賞月延桂排當,如倚桂閣、秋暉堂、碧岑,皆臨時取旨,夜深天樂直徹人間。御街如絨線、蜜煎、香鋪,皆鋪設貨物,誇多競好,謂之「歇眼」。燈燭華燦,竟夕乃止。此夕浙江放「一點紅」羊皮小水燈數十萬盞,浮滿水面,爛如繁星,有足現者。或謂此乃江神所喜,非徒事觀美也。
觀潮
浙江之潮,天下之偉觀也,自既望以至十八日為最盛。方其遠出海門,僅如銀線,既而漸近,則玉城雪嶺,際天而來,大聲如雷霆,震撼激射,吞天沃日,勢極雄豪。楊誠齋詩云:「海湧銀為郭,江橫玉繫腰」者是也。每歲京尹出浙江亭教閱水軍,艨艟數百,分列兩岸,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,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面者,如履平地。倏爾黃煙四起,人物略不相睹,水爆轟震,聲如崩山。煙消波靜,則一舸無跡,僅有敵船為火所焚,隨波而逝。
吳兒善泅者數百,皆披髮文身,手持十幅大彩旗,爭先鼓勇,溯迎而上,出沒於鯨波萬仞中,騰身百變,而旗尾略不沾濕,以此誇能。而豪民貴宦,爭賞銀彩。江幹上下十餘里間,珠翠羅綺溢目,車馬塞途,飲食百物皆倍穹常時,而僦賃看幕,雖席地而不容間也。禁中例觀潮於天開圖畫,高台下瞰,如在指掌。都民遙瞻黃傘雉扇於九霄之上,真若簫台蓬島也。
重九
禁中例於八日作重九排當,於慶端殿分列萬菊,燦然眩眼,且點菊燈,略如元夕。內人樂部,亦有隨花賞,如前賞花例,蓋賞燈之宴,權輿於此,自是日盛矣。或於清燕殿、綴金亭賞橙橘。遇郊祀歲則罷宴。都人是月飲新酒,泛萸簪菊。且各以菊糕為饋,以糖肉秫面雜糅為之,上縷肉絲鴨餅,綴以榴顆,標以彩旗。又作蠻王獅子於上,又糜粟為屑,合以蜂蜜,印花脫餅,以為果餌。又以蘇子微漬梅鹵,雜和蔗霜橙玉榴小顆,名曰「春蘭秋菊」。雨後新涼,則已有炒銀杏、梧桐子吟叫於市矣。
開爐
是日御前供進夾羅御服,臣僚服錦襖子夾公服,「授衣」之意也。自此御爐日設火,至明年二月朔止。皇后殿開爐節排當。是月遣使朝陵,如寒食儀。都人亦出郊拜墓,用綿球楮衣之類。
冬至
朝廷大朝會慶賀排當,並如元正儀,而都人最重一陽賀冬,車馬皆華整鮮好,五鼓已填擁雜遝於九街。婦人小兒,服飾華炫,往來如雲。岳祠城隍諸廟,炷香者尤盛。三日之內,店肆皆罷市,垂簾飲博,謂之「做節」。享先則以餛飩,有「冬餛飩,年膀棒」之諺。貴家求奇,一器凡十餘色,謂之「百味餛飩」。
賞雪
禁中賞雪,多御明遠樓。(禁中稱楠木樓)後苑進大小雪獅兒,並以金鈴彩縷為飾,且作雪花、雪燈、雪山之類,及滴酥為花及諸事件,並以金盆盛進,以供賞玩。並造雜煎品味,如春盤餖飣、羊羔兒酒以賜。並於內藏庫支撥官券數百歲,以犒諸軍,及令臨安府分給貧民,或皇后殿別自支犒。而貴家富室,亦各以錢米犒閭里之貧者。
歲除
禁中以臘月二十四日為小節夜,三十日為大節夜,呈女童驅儺,裝六丁、六甲、六神之類,大率如《夢華》所載。後苑修內司各進消夜果兒,以大合簇飣凡百餘種,如蜜煎珍果,下至花餳、萁豆,以至玉杯寶器、珠翠花朵、犀象博戲之具,銷金斗葉、諸色戲弄之物,無不備具,皆極小巧。又於其上作玉輅,高至三四尺,悉以金玉等為飾護,以貼金龍鳳羅罩,以奇侈求勝。一合之費,不啻中人十家之產,止以資天顏一笑耳。
后妃諸閣,又各進歲軸兒及珠翠百事、吉利市袋兒、小樣金銀器皿,並隨年金錢一百二十文。旋亦分賜親王貴邸、宰臣巨璫。至於爆仗,有為果子人物等類不一。而殿司所進屏風,外畫鍾馗捕鬼之類。而內藏藥線,一爇連百餘不絕。簫鼓迎春,雞人驚唱,而玉漏漸移,金門已啟矣。
歲晚節物
臘日賜宰執、親王、三衙從官、內侍省官並外閫、前宰執等臘藥,系和劑局造進(宋刻「局」下有「方」字)及御藥院特旨製造銀合,各一百兩以至五十兩、三十兩各有差。伏日賜署藥亦同。
都下自十月以來,朝天門內外競售錦裝、新曆、諸般大小門神、桃符、鍾馗、狻猊、虎頭,及金彩縷花、春貼幡勝之類,為市甚盛。八日,則寺院及人家用胡桃、松子、乳蕈、柿栗之類作粥,謂之「臘八粥」。醫家亦多合藥劑,侑以虎頭丹、八神、屠蘇,貯以絳囊,饋遺大家,謂之「臘藥」。至於饋歲盤合、酒簷羊腔,充斥道路。二十四日,謂之「交年」,祀社用花餳米餌,及燒替代及作糖豆粥,謂之「口數」。市井迎儺,以鑼鼓遍至人家乞求利市。至除夕。
則比屋以五色紙錢(宋刻「錢紙」)酒果,以迎送六神於門。至夜賁燭糝盆,紅映霄漢,爆竹鼓吹之聲,喧闐徹夜,謂之「聒廳」。小兒女終夕博戲不寐,謂之「守歲」。又明燈床下,謂之「照虛耗」。及貼天行貼兒財門於楣。祀先之禮,則或昏或曉,各有不同。如飲屠蘇、百事吉、膠牙餳,燒術賣懵等事,率多東都之遺風焉。
守歲之詞雖多,極難其選,獨楊守齋《一枝春》最為近世所稱,並書於此云:「爆竹驚春,競喧闐,夜起千門簫鼓,流蘇帳暖,翠鼎緩騰香霧,停杯未舉,柰剛要,送年新句,應自賞,歌字清圓,未誇上林鶯語。從他歲窮日暮,縱閒愁怎減,阮郎風度,(宋刻「阮」作「刻」)屠蘇辦了,迤邐柳,梅妒,宮壺未曉,早驕馬,繡車盈路,還又把,月夕花朝,自今細數。」
卷三先寫西湖游幸。淳熙年間,孝宗奉養太上皇、太后,常陪德壽三殿到湖山遊幸,皇帝乘大龍舟,宰執、從官、內侍、應奉諸司、京府彈壓官各乘大舫,船數多到數百。因為承平日久,朝廷讓百姓同樂,遊觀買賣都不禁止。湖上賣果蔬、羹酒、關撲、戲具、花籃、畫扇、彩旗、糖魚、粉餌、泥嬰,稱為「湖中土宜」;珠翠冠梳、銷金彩段、窯器、玩具也遍地羅列。歌妓舞鬟在船上裝扮等待召喚,稱「水仙子」;
吹彈、雜劇、撮弄、投壺、蹴鞠、分茶、水傀儡、煙火、風箏等藝人統稱「趕趁人」。御舟珠簾錦幕、七寶珠翠如神仙境界,小販若得宣喚賞賜,便可能一夕成名;宋五嫂魚羹就是因御賞而被眾人追逐。周密指出,這種遊幸也有安慰太上皇、追摹汴京金明池舊事的用意,不只是遊樂。
接著他把視線轉到都人游賞。西湖四時皆宜,而春遊尤其盛,名船如大綠、間綠、十樣錦、百花、寶勝、明玉,多到百餘艘。杭州人在湖上辦姻親往來、賽社、會親、送葬、經會、獻神,也有人在此經營仕宦請託、禁省台府關係,富貴之家買笑賭博,普通男女私下相約。每日耗費金錢無數,所以俗稱西湖為「銷金鍋兒」。收燈之後,貴游巨室爭相出郊「探春」,到寒食禁煙前最盛;龍舟競渡,兩堤士女擁擠到幾乎沒有立足處,畫船如魚鱗密布水面。
遊船先南後北,中午後多入西泠橋內湖,傍晚到斷橋泊船,看少年放紙鳶、爆仗、起輪、走線,直到月出才散。這一段把宮廷遊幸、市民消費、社交請託和春日娛樂寫成一個共同空間。
「放春」寫蔣苑使的小園。園子不到二畝,卻花木密合,亭榭奇巧,春天把書畫、玩器、冠花、器弄陳列出來,仿照關撲作戲,又設射垛、鞦韆、梭門、鬥雞、蹴鞠招待士女。它像是把禁苑遊賞縮成一個私家版本,說明宮中風尚如何被貴家仿效。
「社會」寫神誕與百戲。二月八日桐川張王生辰,震山行宮朝拜最盛,緋綠社演雜劇,齊雲社蹴球,遏雲社唱賺,同文社耍詞,角抵社相撲,清音社奏清樂,錦標社射弩,雄辯社說小說,繪革社演影戲,還有梳剃、吟叫、撮弄等行業社會。七寶會、榜馬會尤其奢華,寶帶珠玉、神駿寶馬、雕飾樓台故事、奇禽異卉都被拿來競奇。三月三日殿司真武會、三月二十八日東嶽生辰,也大致如此。白話說,南宋臨安的神誕不是單純進香,而是城市行業、藝人、商販、豪貴共同參與的宗教市集。
「祭掃」寫寒食清明。清明前三日為寒食,都城人家在屋簷插柳,大戶還把棗餳加在柳上。朝廷派台臣、中使、宮人到諸陵、原廟薦獻;民間上墳多用棗餳、姜豉。南北兩山車馬紛然,婦人素衣淚妝,帶兒女、酒壺、餚饌到墓前祭掃,之後在村店山家分食遊息,傍晚折花插柳隨車歸城。玉津、富景御園、包家山、菜市、馬塍、尼庵、道院也成為尋芳遊賞之地。祭掃因此兼具追思祖先、郊遊踏青和市井買賣三種面向。
「浴佛」寫四月八日佛誕,各寺院辦浴佛會,僧尼把銅佛放在小盆糖水中,覆以花棚,敲鐃鈸到富家邸第乞施。西湖同日有放生會,遊船眾多,人們買龜魚螺蚌放生。這段顯示佛教節日也直接進入城市遊湖和施利經濟。
「迎新」說戶部所屬十三酒庫四月初開煮新酒、九月初開清。新酒先送提領所品嘗,再迎到各官府分散。各庫掛寫有庫名的布牌,搭出仙佛鬼神能在空中飛動的台閣,又有雜劇百戲、漁父故事、竹馬出獵、八仙故事。酒庫妓女盛裝騎馬,皂衣私身前導,少年狎客簇擁勸酒,沿途高樓繡幕、人群肩摩足接。這是官方酒務、娛樂表演和都市觀看合在一起的熱鬧場面。
「端午」寫禁中與民間的避毒禳災。宮中先由學士院供端午貼子,朔日排當稱「端一」。插食盤架上設天師艾虎、山子、五色蒲絲、百草霜,又做蜈蚣、蛇、蠍、蜥蜴等「毒蟲」形象,並有糖霜果、巧粽、葵榴梔子花。后妃、內侍、大臣、貴邸受翠葉、葵榴、金絲翠扇、真珠百索、釵符、經筒、香囊、龍涎佩帶等賜物。民間門上掛赤口白舌帖子與艾人以禳災,道宮法院多送符籙佩帶,市民門口也插艾蒲葵花、掛五色紙錢、排果粽,即使貧家也如此。
端午同時又是馬本命日,御廄與貴家好馬用五彩裝飾鬃尾,滿路可觀。
夏日兩節形成對比。禁中納涼在復古、選德、翠寒堂等處,長松修竹、瀑布大池、荷花萬柄,庭中放茉莉、素馨、建蘭、朱槿等南花,並用風輪吹香,金盆積雪如山,香珠、蔗漿、珍果使人不知炎暑。都人避暑則在六月六日顯應觀崔府君誕辰,士女先集觀中炷香,再泛湖避暑;新荔枝、楊梅、秀蓮新藕、甜瓜、枇杷、紫菱、碧芡、涼水、冰雪飲食都上市,茉莉初出尤其昂貴,婦人插戴可值數十券。入夏後船多停在蒲深柳密的涼處,夜月上才歸,有人甚至留宿湖心。
「乞巧」寫七夕。立秋日都人戴楸葉、飲秋水、赤小豆;七夕則備果食、茜雞、泥孩兒摩歊羅,婦女夜間對月穿針,以盒中小蜘蛛結網疏密判斷得巧多少。修內司還進摩歊羅十卓,每卓三十枚,大者高三尺,用象牙或龍涎佛手香製作,衣帽、金錢、釵鐲、佩環和手中戲具都以七寶裝飾。這些都被周密視為中原舊俗在臨安延續。
「中元」明說七月十五日道家稱中元節,各處有齋醮法會;僧寺同日作盂蘭盆齋;民間則以新米、新醬、冥衣、時果、彩段、面棋祀先,吃素者十有八九,連肉市也因此停業。這一段很清楚地呈現道教中元、佛教盂蘭盆和民間祭祖在同一天並行。
「中秋」寫禁中賞月延桂排當,倚桂閣、秋暉堂、碧岑等處臨時取旨,夜深宮樂聲能傳到人間。御街絨線、蜜煎、香鋪都鋪貨展示,稱「歇眼」。浙江水面放數十萬盞「一點紅」羊皮小水燈,爛如繁星,有人說這是江神所喜,不只是觀賞。
「觀潮」寫八月十六至十八浙江潮最盛。潮初如銀線,近時如玉城雪嶺,聲如雷霆。京尹每年到浙江亭教閱水軍,艨艟數百,分合五陣,水軍在水面騎馬弄旗、標槍舞刀,又放黃煙、水爆,最後敵船被焚隨波漂去。善泅的吳兒披髮文身,手持大彩旗迎潮而上,出沒浪中而旗尾不濕。兩岸十餘里車馬塞途、看幕難求,禁中則在高台觀潮,百姓遠望黃傘雉扇,如見蓬島。
「重九」寫禁中八日先作重九排當,在慶端殿列萬菊、點菊燈,略像元夕,樂部也有隨花賞。民間飲新酒,佩茱萸、簪菊,互送菊糕,糕上綴肉絲、鴨餅、榴子、彩旗,又有蠻王獅子裝飾。雨後轉涼,市中開始叫賣炒銀杏、梧桐子。
「開爐」是入冬節點,御前供進夾羅御服,臣僚穿錦襖子夾公服,取「授衣」之意,御爐從此設火到來年二月初一。這月又遣使朝陵,民間也出郊拜墓,用綿球、楮衣等物。冬至則朝廷大朝會如元正,民間尤其重視「一陽賀冬」,五更車馬已擠滿九街,婦孺服飾華麗,到岳祠、城隍諸廟炷香者很多,三日內店鋪罷市飲博,稱「做節」,祭先多用餛飩。
「賞雪」寫禁中多在明遠樓賞雪,後苑進大小雪獅兒、雪花、雪燈、雪山、滴酥花和雜煎品味,又支官券犒賞諸軍,令臨安府分給貧民,皇后殿也可能另行支犒;富室也用錢米救濟鄰里貧者。這使雪景觀賞與歲末賑恤相連。
「歲除」和「歲晚節物」收束一年。宮中臘月二十四為小節夜,三十為大節夜,女童驅儺,裝扮六丁、六甲、六神;後苑、修內司進消夜果兒,盒中有蜜煎珍果、玉杯寶器、珠翠花朵、博戲器具,甚至以金玉做小玉輅,只為博皇帝一笑。民間自十月起在朝天門內外賣新曆、門神、桃符、鍾馗、狻猊、虎頭、春貼、幡勝;臘八煮粥,醫家合臘藥饋送;二十四日交年祭社、燒替代、作糖豆粥;
除夕迎送六神,點燭、爆竹、鼓吹整夜,稱「聒廳」,兒女守歲,床下點燈「照虛耗」,並飲屠蘇、吃膠牙餳。整卷合看,周密把臨安一年從春遊、西湖、神誕、佛會、道教齋醮、祭祖、禳災、觀潮到除夕驅儺都串起來,呈現一座城市如何用節令安排信仰、娛樂、消費和政治記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