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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遊黃山日記

後遊黃山日記· 明·徐霞客·遊記/黃山·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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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勘狀態:完整。本站此頁已按目前標定底本收錄全文並提供白話;仍不替代專門校勘本。 後遊黃山是對前遊未盡處的補訪。徐霞客由白岳榔梅庵出發,再至湯口、湯寺、硃砂庵,這次特別轉入昔年未至的文殊院。文殊院左天都、右蓮花、背倚玉屏風,四顧奇峰錯列,被他判為黃山絕勝處,語氣中有「快且愧」的再發現。隨後不從僧人勸止,攀草牽棘登天都峰,寫濃霧移前移後、諸峰時出為碧嶠、時沒為銀海,突出雪後與霧中視覺的變幻。次日又登蓮花峰,經石隙、石室、茅廬與凌虛僧相伴至頂,見天都俯首,朝陽霽色鮮映層發。後段轉煉丹台、平天矼、獅子林、石筍矼、仙燈洞、九龍潭,補足前遊遺憾。此篇的精神不在重複名勝,而在以再遊校正舊見,證明黃山之奇常須二至三至方能盡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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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遊黃山日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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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學者:Julian Ward, Xu Xiake (1587-1641): The Art of Travel Writing · James M. Hargett, Jade Mountains and Cinnabar Pools: The History of Travel Literature in Imperial China · James M. Hargett, Wading Barefoot through a Mountain Stream: Xu Xiake's Travels · 朱惠榮《徐霞客研究》
1

後遊黃山日記

原文 1676
原文1676

戊午|1618年

九月

初三日

出白岳榔梅庵,至桃源橋。從小橋右下,陡甚,即舊向黃山路也。七十里,宿江村。

初四日

十五里,至湯口。五里,至湯寺,浴於湯池。扶杖望硃砂庵而登。十里,上黃泥岡。向時雲裡諸峰,漸漸透出,亦漸漸落吾杖底。轉入石門,越天都之脅而下,則天都、蓮花二頂,俱秀出天半,路旁一岐東上,乃昔所未至者,遂前趨直上,幾達天都側。復北上,行石罅中。石峰片片夾起;路宛轉石間,塞者鑿之,陡者級之,斷者架木通之,懸者植梯接之。下瞰峭壑陰森,楓松相間,五色紛披,燦若圖繡。因念黃山當生平奇覽,而有奇若此,前未一探,茲遊快且愧矣!

時夫僕俱阻險行後,余亦停弗上;乃一路奇景,不覺引余獨往。既登峰頭,一庵翼然,為文殊院,亦余昔年欲登未登者。左天都,右蓮花,背倚玉屏風,兩峰秀色,俱可手擥。四顧奇峰錯列,眾壑縱橫,直黃山絕勝處!非再至,焉知其奇若此?遇遊僧澄源至,興甚勇。時已過午,奴輩適至。立庵前,指點兩峰。庵僧謂:「天都雖近而無路,蓮花可登而路遙。只宜近盼天都,明日登蓮頂。」余不從,決意遊天都。挾澄源、奴子仍下峽路。至天都側,從流石蛇行而上。

攀草牽棘,石塊叢起則歷禲A石崖側削則援崖。每至手足無可著處,澄源必先登垂接。每念上既如此,下何以堪?終亦不顧。歷險數次,遂達峰頂。惟一石頂壁起猶數十丈,澄源尋視其側,得級,挾予以登。萬峰無不下伏,獨蓮花與抗耳。時濃霧半作半止,第一陣至,則對面不見。眺蓮花諸峰,多在霧中。獨上天都,予至其前,則霧徙於後;予越其右,則霧出於左。其松猶有曲挺縱橫者;柏雖大於如臂,無不平貼石上、如苔蘚然。山高風巨,霧氣去來無定。下盼諸峰,時出為碧嶠,時沒為銀海;

再眺山下,則日光晶晶,別一區宇也。日漸暮,遂前其足,手向後據地,坐而下脫。至險絕處,澄源並肩手相接。度險,下至山坳,暝色已。復從峽度棧以上,止文殊院。

初五日

平明,從天都峰坳中北下二里,石壁岈然。其下蓮花洞正與前坑石筍對峙,一塢幽然。別澄源,下山至前岐路側,向蓮花峰而趨。一路沿危壁西行,凡再降升,將下百步雲梯,有路可直躋蓮花峰。既陟而磴絕,疑而復下。隔峰一僧高呼曰:「此正蓮花道也!」乃從石玻側度石隙。徑小而峻,峰頂皆巨石鼎峙,中空如室。從其中疊級直上,級窮洞轉,屈曲奇詭,如下上樓閣中,忘其峻出天表也。一里得茅廬,倚石罅中。徘徊欲開,則前呼道之僧至矣,僧號凌虛,結茅於此者,遂與把臂陟頂。

頂上一石,懸隔二丈,僧取梯以度。其巔廓然,四望空碧,即天都亦俯首矣。蓋是峰居黃山之中,獨出諸峰上,四面巖壁環聳,遇朝陽霽色,鮮映層發,令人狂叫欲舞。

久之,返茅庵,凌虛出粥相餉,啜一盂,乃下。至岐路側,過大悲頂,上天門。三里,至煉丹台。循台嘴而下,觀玉屏風、三海門諸峰,悉從深塢中壁立起。其丹台一岡中垂,頗無奇峻,惟瞰翠微之背,塢中峰巒錯聳,上下週映,非此不盡瞻眺之奇耳。還過平天矼,下後海,入智空庵,別焉。裡,下獅子林,趨石筍矼,至向年所登尖峰上。倚松而坐,瞰塢中峰石回攢,藻績滿眼,始覺匡廬、石門,或具一體,或缺一面,不若此之閎博富麗也!久之,上接引崖,下眺塢中,陰陰覺有異。

復至岡上尖峰側,踐流石,援棘草,隨坑而下,愈下愈深,諸峰自相掩蔽,不能一目盡也。日暮,返獅子林。

初六日

別霞光,從山坑向丞相原下七里,至白沙嶺,霞光復至。因余欲觀牌樓石,恐白沙庵無指者,追來為導。遂同上嶺,指嶺右隔坡,有石叢立,下分上並,即牌樓石也。余欲逾坑溯澗,直造其下。僧謂:「棘迷路絕,必不能行。若從坑直下丞相原,不必復上此嶺;若欲從仙燈而往,不若即由此嶺東向。」余從之,循嶺脊行。嶺橫亙天都、蓮花之北,狹甚,旁不容足,南北皆崇峰夾映。嶺盡北下,仰瞻右峰羅漢石,圓頭禿頂,儼然二僧也。下至坑中,逾澗以上,共四里,登仙燈洞。

洞南向,正對天都之陰。僧架閣連板於外,而內猶穹然,天趣未盡刊也。復南下三里,過丞相原,山間一來地耳。其庵頗整,四顧無奇,竟不入。復南向循山腰行,五里,漸下。澗中泉聲沸然,從石間九級下瀉,每級一下有潭淵碧,所謂九龍潭也。黃山無懸流飛瀑,惟此耳。又下五里,過苦竹灘,轉循太平縣路,向東北行。

白話 · CC02132

戊午年九月初三,徐霞客從白岳榔梅庵出發,到桃源橋。從小橋右邊下去,路很陡,這就是舊日通往黃山的道路。走七十里,夜宿江村。

初四日,先走十五里到湯口,再走五里到湯寺,在湯池洗浴。洗完後扶杖望著硃砂庵登山,十里上黃泥岡。先前藏在雲裡的諸峰,這時漸漸透出,也漸漸落到他的杖下。轉入石門,越過天都峰側面往下走,便見天都、蓮花兩峰都秀出半空。路旁有一條岔路向東上去,是他從前沒有到過的地方,於是直奔而上,幾乎到天都峰旁。再向北上行,路走在石縫中。石峰一片片夾起,道路在石間迴轉;堵住的地方就鑿開,陡峭的地方就鑿成石級,中斷的地方架木通行,懸空的地方立梯銜接。

向下俯看,峭壑陰森,楓樹與松樹相間,紅黃青綠五色披拂,燦爛得像圖畫刺繡。他想到黃山本已是生平奇觀,竟還有這樣奇的地方前次沒探到,這次既痛快又慚愧。

挑夫與僕人都被險路阻在後面,他本來也停下不上;但一路奇景不知不覺引他獨自前行。登上峰頭後,看見一座庵宇像鳥翼展開,名文殊院,也是他當年想登而未登之處。這裡左邊是天都,右邊是蓮花,背後倚著玉屏風,兩峰秀色都像可以伸手攬取。四面一看,奇峰錯列,眾壑縱橫,真是黃山最勝之地。若不是第二次來,怎會知道它奇到這種地步?這時遇到遊僧澄源到來,興致更加振奮。時間已過中午,僕從也剛到。大家站在庵前指點兩峰。

庵僧說天都雖近卻沒有路,蓮花可登但路遠,今日只宜近看天都,明天再登蓮花頂。徐霞客不聽,決意遊天都。

他帶著澄源和奴僕仍下峽路,到天都峰側,從流石間像蛇行一樣往上爬。遇草棘就攀扯,遇亂石叢起就踏石而過,遇石崖側削就援崖而上。每到手腳都找不到著力處,澄源必先登上去再伸手接他。他心裡屢次想:上去已這樣艱險,下來時怎麼受得了?但終究不顧。幾次歷險後到達峰頂。只剩一塊石頂壁立,還有數十丈高,澄源在側面尋找,找到石級,扶著他登上去。登頂後,萬峰無不伏在下面,只有蓮花峰能與它相抗。當時濃霧半起半止,第一陣霧來時,對面都看不見。

眺望蓮花諸峰,多半在霧中。奇的是他登天都時,走到霧前,霧就移到後面;越到右邊,霧又從左邊冒出。峰上的松還有彎曲挺立、縱橫伸展的,柏樹雖有手臂粗,卻全都平貼石上,像苔蘚一樣。山高風大,霧氣來去不定。向下看諸峰,時而露出成青碧峰嶠,時而沉沒成銀色雲海;再看山下,日光晶亮,又像另一個世界。天色漸晚,他把腳向前伸,雙手向後撐地,坐著往下滑。到最險處,澄源與他並肩相接。過了險地,下到山坳時,天已昏暗。又從峽中走棧道上去,住在文殊院。

初五日天剛亮,他從天都峰坳向北下二里,見石壁開張。下面蓮花洞正與前坑石筍相對,中間一塢幽深。他告別澄源,下山到前面岔路旁,向蓮花峰走去。一路沿危壁向西,幾次下降又上升。快要下百步雲梯時,有路可以直登蓮花峰。他上去後石級忽然斷絕,疑心走錯又下來。隔峰一僧高聲喊說:這正是蓮花道。於是他從石壁旁穿過石隙。小徑狹窄而陡峻,峰頂全是巨石鼎立,中間空處像房室。他從其中疊級直上,石級盡處又轉入洞中,屈曲奇詭,好像在樓閣裡上下,竟忘了它高出天表。

走一里,見一間茅廬倚在石縫中。他徘徊想推門,先前呼路的僧人也到了。僧號凌虛,就結茅住在這裡,便挽著徐霞客一同登頂。頂上一塊石頭懸隔二丈,僧人取梯使他渡過。到峰巔後,四面空闊碧淨,連天都峰也像低頭在下。蓮花峰居黃山中心,獨出諸峰之上,四面岩壁環繞聳立。遇到朝陽與雨後晴色,層層鮮明映發,令人忍不住想狂叫起舞。停留很久後回茅庵,凌虛拿粥招待,他喝了一碗才下山。

他到岔路旁,過大悲頂,上天門,三里到煉丹臺。沿臺嘴下去,看玉屏風、三海門諸峰,全都從深塢中壁立而起。煉丹臺本身只是一道山岡中垂,並不特別奇險;但它能俯瞰翠微峰背面,山塢中峰巒錯落聳起,上下相映,若非站在這裡,就不能盡得眺望之奇。接著回過平天矼,下後海,進智空庵告別。再往下到獅子林,趕往石筍矼,到從前登過的尖峰上。他倚松而坐,俯看塢中峰石迴環聚集,滿眼像華麗紋繡,這才覺得廬山、石門一類名勝,或只有一體,或缺了一面,都不如這裡宏闊豐富。

許久之後,上接引崖,向下看塢中陰深,覺得另有奇處。又到岡上尖峰側,踏著流石、攀著棘草,順坑下行;越下越深,各峰彼此遮蔽,不能一眼看盡。日暮時回獅子林。

初六日,他告別霞光,從山坑向丞相原下行七里,到白沙嶺。霞光又追來,因他想看牌樓石,怕白沙庵沒有人能指點,所以特地來當嚮導。兩人一同上嶺,霞光指著嶺右隔坡說,那裡有石叢立,下分上合,就是牌樓石。徐霞客想越坑溯澗,直走到石下。僧人說荊棘迷路、道路斷絕,一定走不了;若從坑直下丞相原,就不必再上此嶺;若想從仙燈洞過去,不如就由這條嶺向東。徐霞客聽從,沿嶺脊走。此嶺橫亙在天都、蓮花北面,窄得旁邊不能容腳,南北都有高峰夾映。

嶺盡處向北下,仰看右峰羅漢石,圓頭禿頂,儼然像兩個僧人。下到坑中,越澗而上,共四里,登仙燈洞。洞口向南,正對天都峰背陰面。僧人雖在洞外架閣連板,但洞內仍高敞自然,天趣尚未被人工削盡。再向南下三里,過丞相原,只是山間一塊平地。那裡庵宇頗整齊,四看卻無奇景,他竟不進去。又向南沿山腰走五里,漸漸下行。澗中泉聲沸騰,從石間分九級瀉下,每一級下面都有深碧潭水,這就是九龍潭。黃山沒有懸流飛瀑,只有這裡最像瀑布。

再下五里,過苦竹灘,轉循太平縣路,向東北行。

本譯為鼎稔道學館編譯,白話 CC0 1.0 釋出。原文欄優先採通行公眾領域底本;校勘狀態為「部分」或「待校」者,白話僅對應頁面所列段落,請依頁首說明另行核對底本。 歡迎指正:[email protected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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