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遊天台山日記

遊天台山日記· 明·徐霞客·遊記/天台山道教洞天·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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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勘狀態:完整。本站此頁已按目前標定底本收錄全文並提供白話;仍不替代專門校勘本。 此篇先寫寧海入山,經梁隍山、松門嶺、筋竹庵、彌陀庵至天封寺、華頂,顯出天台山由外圍高嶺漸入深處的層次。石樑飛瀑、斷橋、珠簾水,是山水奇觀的中心;萬年寺、國清寺則把佛教名山的面貌帶入行程。但徐霞客又特意記下欲向桐柏宮、覓瓊台、雙闕,並由國清後山登赤城,與「翠城、赤城」相連,這正切中天台作為洞天山水的複合性。瓊台三面絕壁,雙闕中斷如門,赤城圓壁微赤、玉京洞、金錢池、洗腸井雖「無甚奇」,仍被列入尋訪,說明他重在按路索證名勝,不輕易以傳名代替親見。全篇在佛寺、瀑布、洞府名跡間穿行,呈現天台第六洞天的地理想像如何落到可走、可望、可迷路的山徑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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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源題名
遊天台山日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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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學者:Julian Ward, Xu Xiake (1587-1641): The Art of Travel Writing · James M. Hargett, Jade Mountains and Cinnabar Pools: The History of Travel Literature in Imperial China · Richard E. Strassberg, Inscribed Landscapes: Travel Writing from Imperial China · Paul L. Swanson, Foundations of T'ien-T'ai Philosophy · Kristofer Schipper and Franciscus Verellen, The Taoist Canon: A Historical Companion to the Daozang
1

遊天台山日記

原文 2215
原文2215

癸丑|1613年

三月

癸丑|1613年之三月晦,自寧海出西門。雲散日朗,人意山光,俱有喜態。三十里,至梁隍山。聞此於菟夾道,月傷數十人,遂止宿。

四月

初一日

早雨。行十五里,路有岐,馬首西向台山,天色漸霽。又十里,抵松門嶺,山峻路滑,舍騎步行。自奉化來,雖越嶺數重,皆循山麓;至此迂迴臨陟,俱在山脊。而雨後新霽,泉聲山色,往復創變,翠叢中山鵑映發,令人攀歷忘苦。又十五里,飯於筋竹庵。山頂隨處種麥。從筋竹嶺南行,則向國清大路。適有國清僧雲峰同飯,言此抵石樑,山險路長,行李不便,不若以輕裝往,而重擔向國清相待。余然之,令擔夫隨雲峰往國清,余與蓮舟上人就石樑道。行五里,過筋竹嶺。

嶺旁多短松,老乾屈曲,根葉蒼秀,俱吾閶門盆中物也。又三十餘里,抵彌陀庵。上下高嶺,深山荒寂,泉轟風動,路絕旅人。庵在萬山坳中,路荒且長,適當其半,可飯可宿。

初二日

飯後,雨始止。遂越潦攀嶺,溪石漸幽,二十里,暮抵天封寺。臥念晨上峰頂,以朗霽為緣,蓋連日晚霽,並無曉晴。及五更夢中,聞明星滿天,喜不成寐。

初三日

晨起,果日光燁燁決策向頂。上數里,至華頂庵;又三里,將近頂,為太白堂,俱無可觀。聞堂左下有黃經洞,乃從小徑。二里,俯見一突石,頗覺秀蔚。至則一髮僧結庵於前,恐風自洞來,以石甃塞其門,大為歎惋。復上至太白,循路登絕頂。荒草靡靡,山高風冽,草上結霜高寸許,而四山回映,琪花玉樹,玲瓏彌望。嶺角山花盛開,頂上反不吐色,蓋為高寒所勒限制耳。

仍下華頂庵,過池邊小橋,越三嶺。溪回山合,木石森麗,一轉一奇,殊慊所望。二十里,過上方廣,至石樑,禮佛曇花亭,不暇細觀飛瀑。下至下方廣,仰視石樑飛瀑,忽在天際。聞斷橋、珠簾尤勝,僧言飯後行猶及往返,遂由仙筏橋向山後。越一嶺,沿澗八九里,水瀑從石門瀉下,旋轉三曲。上層為斷橋,兩石斜合,水碎迸石間,匯轉入潭;中層兩石對峙如門,水為門束,勢甚怒;下層潭口頗闊,瀉處如閾,水從坳中斜下。

三級俱高數丈,各級神奇,但循級而下,宛轉處為曲所遮,不能一望盡收,又里許,為珠簾水,水傾下處甚平闊,其勢散緩,滔滔汨汨。余赤足跳草莽中,揉木緣崖,蓮舟不能從。暝色四下,始返。停足仙筏橋,觀石樑臥虹,飛瀑噴雪,幾不欲臥。

初四日

天山一碧如黛。不暇晨餐,即循仙筏上曇花亭,石樑即在亭外。梁闊尺餘,長三丈,架兩山坳間。兩飛瀑從亭左來,至橋乃合以下墜,雷轟河隤,百丈不止。余從樑上行,下瞰深潭,毛骨俱悚。梁盡,即為大石所隔,不能達前山,乃還。過曇花,入上方廣寺。循寺前溪,復至隔山大石上,坐觀石樑。為下寺僧促飯,乃去。飯後,十五里,抵萬年寺,登藏經閣。閣兩重,有南北經兩藏。寺前後多古杉,悉三人圍,鶴巢於上,傳聲嘹嚦,亦山中一清響也。

是日,余欲向桐柏宮,覓瓊台、雙闕,路多迷津,遂謀向國清。國清去萬年四十里,中過龍王堂。每下一嶺,余謂已在平地,及下數重,勢猶未止,始悟華頂之高,去天非遠!日暮,入國清,與雲峰相見,如遇故知,與商探奇次第。雲峰言:「名勝無如兩岩,雖遠,可以騎行。先兩岩而後步至桃源,抵桐柏,則翠城、赤城,可一覽收矣。」

初五日

有雨色,不顧,取寒、明兩岩道,由寺向西門覓騎。騎至,雨亦至。五十里至步頭,雨止,騎去。二里,入山,峰索水映,木秀石奇,意甚樂之。一溪從東陽來,勢甚急,大若曹娥。四顧無筏,負奴背而涉。深過於膝,移渡一澗,幾一時。三里,至明岩。明岩為寒山、拾得隱身地,兩山回曲,《志》所謂八寸關也。入關,則四週峭壁如城。最後,洞深數丈,廣容數百人。洞外,左有兩岩,皆在半壁;右有石筍突聳,上齊石壁,相去一線,青松紫蕊,翁蓯於上,恰與左岩相對,可稱奇絕。

出八寸關,復上一岩,亦左向。來時仰望如一隙,及登其上,明敞容數百人。岩中一井。曰仙人井,淺而不可竭。岩外一特石,高數丈,上岐立如兩人,僧指為寒山、拾得云。入寺。飯後雲陰潰散,新月在天,人在回岩頂上,對之清光溢壁。

初六日

凌晨出寺,六七里至寒岩。石壁直上如劈,仰視空中,洞穴甚多。岩半有一洞,闊八十步,深百餘步,平展明朗。循岩石行,從石隘仰登。岩坳有兩石對聳,下分上連,為鵲橋,亦可與方廣石樑爭奇,但少飛瀑直下耳。還飯僧舍,覓筏渡一溪。循溪行山下,一帶峭壁巉崖,草木盤垂其上,內多海棠紫荊,映蔭溪色,香風來處,玉蘭芳草,處處不絕。已至一山嘴,石壁直豎澗底,澗深流駛,旁無餘地。壁上鑿孔以行,孔中僅容半趾,逼身而過,神魄為動,自寒岩十五里至步頭,從小路向桃源。

桃源在護國寺旁,寺已廢,土人茫無知者。隨雲峰莽行曲路中,日已墮,竟無宿處,乃復問至坪頭潭。潭去步頭僅二十里,今從小路,返迂迴三十餘里。宿。信桃源誤人也。

初七日

自坪頭潭行曲路中三十餘里,渡溪入山。又四五里山口漸夾,有館曰桃花塢。循深潭而行,潭水澄碧,飛泉自上來注,為鳴玉澗。澗隨山轉,人隨澗行。兩旁山皆石骨,攢巒夾翠,涉目成賞,大抵勝在寒、明兩岩間。澗窮路絕,一瀑從山坳瀉下,勢甚縱橫。出飯館中,循塢山窪東南行,越兩嶺,尋所謂「瓊台」、「雙闕」,竟無知者。去數里,訪知在山頂。與雲峰循路攀援,始達其巔。下視峭削環轉,一如桃源,而翠壁萬丈過之。峰頭中斷,即為雙闕;雙闕所夾而環者,即為瓊台。

台三面絕壁,後轉即連雙闕。余在對闕,日暮不及復登,然勝已一日盡矣。遂下山,從赤城後還國清,凡三十里。

初八日

離國清,從山後五里登赤城。赤城山頂圓壁特起,望之如城,而石色微赤。巖穴為僧舍凌雜,盡掩天趣。所謂玉京洞、金錢池、洗腸井,俱無甚奇。

白話 · CC02588

癸丑年三月晦日,徐霞客從寧海西門出發。雲散日朗,人的心情與山光都像帶著喜色。走三十里到梁隍山,聽說這裡有老虎夾道傷人,每月傷數十人,便停下住宿。

四月初一,早晨下雨。他走十五里,路有岔口,馬頭轉向西方的天台山,天色也漸漸放晴。又走十里到松門嶺,山路陡峻而濕滑,只好下馬步行。從奉化以來雖已翻過幾重嶺,但都只是沿山麓走;到這裡才真正迂迴登臨,路都在山脊上。雨後新晴,泉聲與山色來回變換,翠叢中杜鵑映發,使人攀行時忘了辛苦。又十五里,在筋竹庵吃飯。山頂到處種麥。從筋竹嶺南行,是往國清寺的大路。正好有國清僧雲峰同飯,說從這裡去石樑,山險路長,行李不便,不如輕裝前往,重擔先到國清等候。

徐霞客同意,叫擔夫隨雲峰去國清,自己與蓮舟上人走石樑路。

他們行五里過筋竹嶺。嶺旁多短松,老幹屈曲,根葉蒼秀,都像蘇州城門盆景中的樹。又走三十多里,到彌陀庵。一路上下高嶺,深山荒寂,泉聲轟鳴,風聲搖動,路上沒有旅人。庵在萬山坳中,路既荒又長,正當半程,可吃飯也可住宿。

初二日,飯後雨才停。他們越過積水、攀上山嶺,溪石漸顯幽深。二十里後,傍晚抵天封寺。他躺下時想著明晨上峰頂,盼望天晴;因連日都是傍晚才放晴,並沒有清晨晴朗。五更時在夢中聽說明星滿天,喜得睡不著。

初三日早晨起來,果然日光燦爛,他決定向山頂走。上數里到華頂庵,又三里將近頂處是太白堂,都沒有什麼可觀。聽說堂左下有黃經洞,他便從小徑去。二里後俯見一塊突石,頗覺秀麗蔚然。到了洞前,見一位髮僧在前面結庵,怕風從洞裡吹來,竟用石砌牆堵住洞門,他大為惋惜。又回上太白堂,沿路登絕頂。頂上荒草披靡,山高風冷,草上結霜高一寸多;四山回映,像琪花玉樹,玲瓏滿眼。嶺角山花盛開,峰頂反而不吐花色,大概被高寒壓制了。

他仍下華頂庵,過池邊小橋,越三道嶺。溪水回轉,山勢合抱,木石森麗,一轉一奇,很合他的期望。二十里後過上方廣,到石樑,在曇花亭禮佛,還來不及細看飛瀑。下到下方廣,仰看石樑飛瀑,忽然像在天際。聽說斷橋、珠簾更勝,僧人說飯後去還來得及往返,他便由仙筏橋向山後走。越一嶺,沿澗八九里,見瀑水從石門瀉下,旋轉成三曲。上層為斷橋,兩石斜合,水在石間碎裂飛迸,匯轉入潭;中層兩石對峙如門,水被石門束住,勢頭很猛;下層潭口較闊,瀉處像門檻,水從坳中斜下。

三級都高數丈,各有神奇,但沿級而下時,曲折處被轉彎遮住,不能一眼全收。

又走一里多,到珠簾水。水傾下之處很平闊,水勢散緩,滔滔汨汨。徐霞客赤腳跳進草莽,攀木沿崖而行,蓮舟不能跟上。暮色四合,他才返回。停在仙筏橋上,看石樑像臥虹,飛瀑噴雪,幾乎不想睡去。

初四日,天空與山色一片碧青如黛。他顧不上早飯,就沿仙筏橋上曇花亭,石樑就在亭外。梁寬一尺多,長三丈,架在兩山坳之間。兩道飛瀑從亭左來,到橋下合流下墜,聲如雷轟河崩,百丈不止。他從石樑上走過,向下俯看深潭,毛骨都發冷。石樑走到盡頭,被大石隔住,不能通往前山,只好返回。過曇花亭,入上方廣寺。沿寺前溪,又到隔山大石上,坐著觀看石樑。下寺僧人催他吃飯,他才離去。

飯後走十五里,抵萬年寺,登藏經閣。閣有兩重,南北各有經藏。寺前後多古杉,都三人合抱,鶴在上面築巢,鳴聲嘹亮,也是山中一種清響。這一天他想往桐柏宮,尋瓊台、雙闕,但路多迷津,於是商量先去國清寺。國清距萬年四十里,中途過龍王堂。每下一嶺,他都以為已到平地;等連下數重,山勢還未停止,才明白華頂之高,真像離天不遠。日暮入國清,與雲峰相見,如遇老朋友,一同商量探奇次第。雲峰說名勝沒有比寒岩、明岩更好的,雖然遠,可以騎馬去;

先看兩岩,再步行到桃源,抵桐柏,翠城、赤城就可一覽而盡。

初五日,天有雨色,他不顧,取寒岩、明岩之路,從寺向西門找坐騎。馬到時,雨也到。五十里到步頭,雨停,馬離去。又二里入山,峰巒連綴,水光相映,樹木秀美,石頭奇特,他很喜歡。一條溪從東陽來,水勢很急,大如曹娥江。四看沒有筏,只好讓僕人背他涉水。水深過膝,移渡一澗幾乎花了一個時辰。三里後到明岩。明岩是寒山、拾得隱身之地,兩山回曲,就是方志所稱八寸關。入關後,四周峭壁如城。最後的洞深數丈,廣可容數百人。洞外左邊有兩岩,都在半壁;

右邊有石筍突聳,上齊石壁,相距只有一線,青松紫蕊叢生其上,正與左岩相對,可稱奇絕。

出八寸關後,他又上一岩,也向左開。來時仰望只像一條縫,等登上去,才知明敞可容數百人。岩中有一井,叫仙人井,水淺卻不會枯竭。岩外有一塊特立的石頭,高數丈,上部分岔如兩人,僧人指為寒山、拾得。入寺吃飯後,雲陰潰散,新月在天。人站在回岩頂上,對著月光,清輝滿壁。

初六日凌晨出寺,六七里到寒岩。石壁直上像被劈開,仰看空中有許多洞穴。岩半有一洞,寬八十步,深百餘步,平展明朗。沿岩石走,從石隘仰登。岩坳中有兩石對聳,下分上連,叫鵲橋,也可與方廣石樑爭奇,只是少了飛瀑直下。回僧舍吃飯,找筏渡溪。沿溪行於山下,一帶峭壁巉崖,草木盤垂其上,裡面多海棠、紫荊,映著溪色;香風吹來,玉蘭芳草處處不絕。不久到一處山嘴,石壁直豎澗底,澗深水急,旁邊沒有餘地。

壁上鑿孔供人通行,孔中只容半個腳趾,必須貼身而過,令人心神震動。

從寒岩走十五里到步頭,再從小路向桃源。桃源在護國寺旁,寺已廢,當地人也茫然不知。徐霞客跟著雲峰在曲路中亂走,太陽已落,竟找不到住宿處,只好再問路到坪頭潭。坪頭潭離步頭只有二十里,這次走小路,反而迂迴三十多里才到。他在那裡住宿,感嘆桃源之名真會誤人。

初七日,他從坪頭潭在曲路中走三十多里,渡溪入山。又四五里,山口漸窄,有館名桃花塢。沿深潭而行,潭水澄碧,飛泉從上面注下,叫鳴玉澗。澗隨山轉,人跟著澗走。兩旁山都是石骨,攢巒夾翠,入目成賞,大致勝處在寒岩、明岩之間。澗盡路絕,一道瀑布從山坳瀉下,勢很縱橫。他出來在館中吃飯,沿塢中山窪向東南走,越兩嶺,尋所謂瓊台、雙闕,竟無人知道。又走數里,才打聽到在山頂。他與雲峰循路攀援,終於到達峰巔。向下看,峭壁削立環轉,一如桃源,而翠壁萬丈又超過它。

峰頭中斷,就是雙闕;雙闕所夾而環繞的,就是瓊台。台三面絕壁,後面轉去就連著雙闕。徐霞客站在對闕處,天已晚,來不及再登,但一天勝景已盡收。於是下山,從赤城後面回國清,共三十里。

初八日,他離開國清,從山後五里登赤城。赤城山頂圓壁特起,望去像城,石色微紅。岩穴被僧舍雜亂占用,天然趣味都被遮掩。所謂玉京洞、金錢池、洗腸井,都沒有什麼奇處。

本譯為鼎稔道學館編譯,白話 CC0 1.0 釋出。原文欄優先採通行公眾領域底本;校勘狀態為「部分」或「待校」者,白話僅對應頁面所列段落,請依頁首說明另行核對底本。 歡迎指正:[email protected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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