遊雁宕山日記
原文 2021 字初九、初十日
自初九日別台山,初十日抵黃岩。日已西,出南門三十里,宿於八岙。
十一日
二十里,登盤山嶺。望雁山諸峰,芙蓉插天,片片撲人眉宇。又二十里,飯大荊驛。南涉一溪,見西峰上綴圓石,奴輩指為兩頭陀,余疑即老僧岩,但不甚肖。五里,過章家樓,始見老僧真面目:袈衣禿頂,宛然兀立,高可百尺。側又一小童傴僂於後,向為老僧所掩耳。自章家樓二里,山半得石樑洞。洞門東向,門口一樑,自頂斜插於地,如飛虹下垂。由樑側隙中層級而上,高敞空豁。坐頃之,下山。由右麓逾謝公嶺,渡一澗,循澗西行,即靈峰道也。
一轉山腋,兩壁峭立亙天,危峰亂疊,如削如攢,如駢筍,如挺芝,如筆之卓,如襆之欹。洞有口如卷幕者,潭有碧如澄靛者。雙鸞、五老,按翼聯肩。如此里許,抵靈峰寺。循寺側登靈峰洞。峰中空,特立寺後,側有隙可入。由隙歷磴數十級,直至窩頂洞。則窅然平台圓敞,中有羅漢諸像。坐玩至暝色,返寺。
十二日
飯後,從靈峰右趾覓碧霄洞。返舊路,抵謝公嶺下。南過響岩,五里,至淨名寺路口。入覓水簾谷,乃兩崖相夾,水從崖頂飄下也。山谷五里,至靈岩寺。絕壁四合,摩天劈地,曲折而入,如另辟一寰界。寺居其中,南向,背向屏霞嶂。嶂頂齊而色紫,高數百丈,闊亦稱之。嶂之最南,左為展旗峰,右為天柱峰。嶂之右脅介於天柱者,先為龍鼻水。龍鼻之穴從石罅直上,似靈峰洞而小。穴內石色俱黃紫,獨罅口石紋一縷,青紺潤澤,頗有鱗爪之狀。
自頂貫入洞底,垂下一端如鼻,鼻端孔可容指,水自內滴下注石盆。此嶂右第一奇也。西南為獨秀峰,小於天柱,而高銳不相下。獨秀之下為卓筆峰,高半獨秀,銳亦如之。兩峰南坳,轟然下瀉者,小龍湫也。隔龍湫與獨秀相對者,玉女峰也。頂有春花,宛然插髻,自此過雙鸞,即極於天柱雙鸞止兩峰並起,峰際有「僧拜石」,袈裟傴僂,肖矣。由嶂之左脅,介於展旗者,先為安禪谷,谷即屏霞之下岩。東南為石屏風,形如屏霞,高闊各得其半,正插屏霞盡處。
屏風頂有「蟾蜍石」,與嶂側「玉龜」相向。屏風南去,展旗側褶中,有徑直上,磴級盡處,石閾限之。俯閾而窺,下臨無地,上嵌崆峒。外有二圓穴,側有一長穴,光自穴中射入,別有一境,是為天聰洞,則嶂左第一奇也。銳峰疊嶂,左右環向,奇巧百出,真天下奇觀!而小龍湫下流,經天柱、展旗,橋跨其上,山門臨之。橋外含珠岩在天柱之麓,頂珠峰在展旗之上。此又靈岩之外觀也。
十三日
出山門,循麓而右,一路崖壁參差,流霞映彩。高而展者,為板嶂岩。岩下危立而尖夾者,為小剪刀峰。更前,重岩之上,一峰亭亭插天,為觀音岩。岩側則馬鞍嶺橫亙於前。鳥道盤折,逾坳右轉,溪流湯湯,澗底石平如砥。沿澗深入,約去靈岩十餘里,過常雲峰,則大剪刀峰介立澗旁。剪刀之北,重岩陡起,是名連雲峰。從此環繞回合,岩窮矣。龍湫之瀑,轟然下搗潭中,岩勢開張峭削,水無所著,騰空飄蕩,頓令心目眩怖。潭上有堂,相傳為諾詎那觀泉之所。堂後層級直上,有亭翼然。
面瀑踞坐久之,下飯庵中,雨廉纖不止,然余已神飛雁湖山頂。遂冒雨至常雲峰,由峰半道松洞外,攀絕磴三里,趨白雲庵。人空庵圮,一道人在草莽中,見客至,望去。再入一里,有雲靜庵,乃投宿焉。道人清隱,臥牀數十年,尚能與客談笑。余見四山雲雨淒淒,不能不為明晨憂也。
十四日
天忽晴朗,乃強清隱徒為導。清隱謂湖中草滿,已成蕪田,徒復有他行,但可送至峰頂。余意至頂,湖可坐得,於是人捉一杖,躋攀深草中,一步一喘,數里,始歷高巔。四望白雲,迷漫一色,平鋪峰下。諸峰朵朵,僅露一頂,日光映之,如冰壺瑤界,不辨海陸。然海中玉環一抹,若可俯而拾也。北瞰山坳壁立,內石筍森森,參差不一。三面翠崖環繞,更勝靈岩。但谷幽境絕,惟聞水聲潺潺,莫辨何地。望四面峰巒累累,下伏如丘垤,惟東峰昂然獨上,最東之常雲,猶堪比肩。
導者告退,指湖在西腋一峰,尚須越三尖。余從之,及越一尖,路已絕;再越一尖,而所登頂已在天半。自念《志》云:「宕在山頂,龍湫之水,即自宕來。」今山勢漸下,而上湫之澗,卻自東高峰發脈,去此已隔二谷。遂返轍而東,望東峰之高者趨之,蓮舟疲不能從。由舊路下,余與二奴東越二嶺,人跡絕矣。已而山愈高,脊愈狹,兩邊夾立,如行刀背。又石片稜稜怒起,每過一脊,即一峭峰,皆從刀劍隙中攀援而上。如是者三,但見境不容足,安能容湖?
既而高峰盡處,一石如劈,向懼石鋒撩人,至是且無鋒置足矣!躊躇崖上,不敢復向故道。俯瞰南面石壁下有一級,遂脫奴足布四條,懸崖垂空,先下一奴,余次從之,意可得攀援之路。及下,僅容足,無餘地。望岩下鬥,深百丈,欲謀復上,而上岩亦嵌空三丈餘,不能飛陟。持布上試,布為突石所勒,忽中斷。復續懸之,竭力騰挽,得復登上岩。出險,還雲靜庵,日已漸西。主僕衣履俱敝,尋湖之興衰矣。遂別而下,復至龍湫,則積雨之後,怒濤傾注,變幻極勢,轟雷噴雪,大倍於昨。
坐至暝始出,南行四里,宿能仁寺。
十五日
寺後覓方竹數握,細如枝;林中新條,大可徑寸,柔不中杖,老柯斬伐殆盡矣!遂從岐度四十九盤,一路遵海而南,逾窯岙嶺,往樂清。
初九日、初十日,他在初九日告別天台山,初十日抵黃岩。太陽已偏西,仍出南門走三十里,宿在八岙。
十一日,走二十里登盤山嶺。遠望雁蕩諸峰,像芙蓉插天,一片片撲到眉目前。又走二十里,在大荊驛吃飯。向南涉過一溪,看見西峰上綴著圓石,僕人指為兩頭陀;徐霞客懷疑那就是老僧岩,但形狀不太像。五里後過章家樓,才見老僧岩的真面目:像披袈裟的禿頂老僧,宛然兀立,高可百尺。旁邊又有一個小童彎腰在後,只是先前被老僧岩遮住了。從章家樓走二里,在山半見石樑洞。洞門向東,門口一條石樑從頂上斜插到地,像飛虹下垂。從石樑旁隙中沿層級上去,洞內高敞空闊。
他坐了一會才下山。
由右麓越謝公嶺,渡一澗,沿澗向西走,就是靈峰路。轉過山腋,兩壁峭立橫亙到天,危峰亂疊,有的像削成,有的像攢聚,有的像並立竹筍,有的像挺出的芝草,有的像筆直立,有的像襆頭斜欹。洞口像捲起帷幕,潭水碧得像澄清靛藍。雙鸞、五老等峰,好像收翅並肩。這樣走一里多,到靈峰寺。沿寺旁登靈峰洞。峰中空,獨立在寺後,側面有縫可入。從縫中登數十級石磴,直抵窩頂洞,裡面幽深而平台圓敞,中有羅漢諸像。他坐玩到天色昏暗,才回寺。
十二日飯後,他從靈峰右趾尋碧霄洞。返回舊路,到謝公嶺下。向南過響岩,五里到淨名寺路口。進去尋水簾谷,只見兩崖相夾,水從崖頂飄下。又在山谷中走五里,到靈岩寺。四面絕壁合圍,摩天劈地,曲折而入,像另開一個世界。寺在其中,面南,背靠屏霞嶂。屏霞嶂頂平而色紫,高數百丈,寬度也相稱。嶂的最南端,左為展旗峰,右為天柱峰。
屏霞嶂右側靠近天柱峰處,第一景是龍鼻水。龍鼻的洞穴從石縫直上,像靈峰洞而較小。洞內石色都是黃紫,唯有縫口一縷石紋青黑潤澤,很像龍鱗與爪形。它從頂上貫入洞底,垂下一端像鼻子,鼻端孔可容一指,水從裡面滴下注入石盆,這是嶂右第一奇。西南為獨秀峰,比天柱小,但高銳不遜。獨秀下方是卓筆峰,高度約半於獨秀,尖銳也相似。兩峰南坳間轟然下瀉的是小龍湫。隔著龍湫與獨秀相對的是玉女峰,頂上有春花,宛然插在髮髻上。從此過雙鸞,直到天柱、雙鸞為止;
兩峰並起,峰間有僧拜石,像披袈裟彎腰而拜,很相似。
從屏霞嶂左側靠近展旗峰處,先是安禪谷,谷就是屏霞下方的岩。東南為石屏風,形狀像屏霞,高寬各得其半,正插在屏霞盡處。屏風頂有蟾蜍石,與嶂旁玉龜相對。屏風向南,展旗峰側褶中有小徑直上。石磴盡處有石門檻阻住,俯身從門檻往下看,下臨無地,上嵌空洞。外面有兩個圓穴,旁邊有一個長穴,光從穴中射入,別有一番境界,這就是天聰洞,為嶂左第一奇。尖峰疊嶂左右環向,奇巧百出,真是天下奇觀。小龍湫下流經天柱、展旗之間,橋跨其上,山門臨橋;
橋外含珠岩在天柱麓,頂珠峰在展旗上,這又是靈岩外觀。
十三日,他出山門,沿山麓向右走。一路崖壁參差,像流霞映彩。高而展開的是板嶂岩;岩下危立而尖夾的是小剪刀峰。再往前,重岩之上一峰亭亭插天,是觀音岩。岩旁馬鞍嶺橫在前面。鳥道盤折,越坳右轉,溪流湯湯,澗底石平如磨刀石。沿澗深入,約離靈岩十多里,過常雲峰,大剪刀峰便介立在澗旁。剪刀峰北,重岩陡起,名連雲峰。從這裡環繞回合,岩勢到盡頭。大龍湫瀑布轟然下搗潭中,岩勢開張峭削,水無可依附,騰空飄蕩,頓時令人心目眩怖。潭上有堂,相傳是諾詎那觀泉之處。
堂後層級直上,有亭翼然。他面對瀑布坐了很久,下來在庵中吃飯。
細雨不停,但他的心已飛到雁湖山頂。於是冒雨到常雲峰,從峰半路過松洞外,攀絕磴三里,趕到白雲庵。庵中無人且已傾圮,一位道人在草莽中,見客來便望著離去。再入一里,有雲靜庵,他便投宿。道人清隱臥床數十年,仍能與客談笑。徐霞客看四山雲雨淒淒,不免擔心明晨天氣。
十四日,天忽然晴朗,他便勉強請清隱的徒弟當嚮導。清隱說雁湖中已長滿草,變成荒田,徒弟又另有事,只能送到峰頂。徐霞客想到了頂上,湖自然可以找到,於是每人拿一根杖,在深草中攀登,一步一喘,數里後才到高巔。四望白雲,迷漫一色,平鋪在峰下。諸峰一朵朵只露出峰頂,日光映照,像冰壺瑤界,分不清海陸。海中的玉環山一抹,像俯身就能拾取。向北看,山坳壁立,內部石筍森森,高低不一。三面翠崖環繞,比靈岩更勝。但谷幽境絕,只聽見水聲潺潺,不能辨認是什麼地方。
再望四面峰巒累累,都像小丘一樣伏在下面,只有東峰昂然獨上,最東面的常雲峰還可與它比肩。
嚮導告退,指湖在西腋一峰,還要越三個尖峰。徐霞客照他所指走,越過一尖,路已斷絕;再越一尖,所登之頂已高在半天。他想到方志說雁蕩在山頂,大龍湫水就是從雁蕩來的;如今山勢漸下,而上湫的澗水卻從東高峰發脈,離這裡已隔兩谷,於是回頭向東,望著東邊最高峰走去,蓮舟疲憊不能同行。他由舊路下去,徐霞客與兩個僕人向東越兩嶺,人跡已絕。接著山越高,脊越窄,兩邊夾立,像走在刀背上。又有石片稜稜怒起,每過一脊就是一座峭峰,都要從刀劍縫中攀上去。
這樣過了三處,只見境地連落腳都不容,哪能容得下湖?
到高峰盡處,一塊石頭像劈開一樣。先前還怕石鋒割人,到此竟連可落腳的石鋒都沒有。他在崖上踟躕,不敢再走舊路。俯看南面石壁下有一級,便脫下僕人的足布四條,從懸崖垂下,先放下一個僕人,自己再跟著下去,以為可以找到攀援的路。下去後,地方只容腳,沒有餘地。望岩下深斗百丈,想再上去,上方岩壁又嵌空三丈多,不能飛登。他拿布往上試,布被突石勒住,忽然斷開。再接續懸上去,竭力騰挽,才重新登回上岩。脫險回雲靜庵時,日已漸西。
主僕衣服鞋履都破敗,尋湖的興致也衰了。於是告別下山,再到大龍湫。積雨之後,怒濤傾注,變幻極盛,轟雷噴雪,比昨日大得多。他坐到天黑才出來,向南行四里,宿能仁寺。
十五日,他在寺後尋方竹數握,細得像枝條;林中新條大可一寸直徑,但柔軟不能作杖,老枝大概已被砍伐殆盡。於是從岔路過四十九盤,一路沿海向南,越窯岙嶺,往樂清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