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譚新論·祛蔽篇（形神燭火喻）
原文 3706 字余少時見揚子雲之麗文高論，不自量年少新進，而猥欲逮及。嘗激一事，而作小賦，用精思太劇，而立感動發病，彌日瘳。子雲亦言，成帝時，趙昭儀方大幸，每上甘泉，詔使作賦，爲之卒暴，思精苦，始成，遂因倦小臥，夢其五藏出在地，以手收而內之。及覺，病喘悸，大少氣。病一歲。由此言之，盡思慮，傷精神也。莊周病劇，弟子對泣之。應曰：“我今死，則誰先？更百年生，則誰後？必不得免，何貪於須臾？
余嘗過故陳令同郡杜房，見其舉火夜坐，燃炭乾墻，（校記：以上八字依《太平御覽》卷八百七十一火部增。）讀《老子》書，言：「老子用恬淡養性，致壽數百歲，今行其道，寧能延年却老乎？」余應之曰：「雖同形名，而質性才幹乃各異度，有强弱堅脆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毳。）之姿焉。愛養適用之，直差愈耳。譬猶衣履器物，愛之則完全乃久。」余見其旁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傍。）有麻燭，而灺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㶦。）垂一尺所，則因以喻事，言：「精神居形體，猶火之然燭矣。
如善扶持，隨火而側之，可無滅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減。）而竟燭。燭無火，亦不能獨行於虛空，又不能後然其灺。灺，猶人之耆老，齒墜髮白，肌肉枯腊，而精神弗爲之能（校記：案當爲能爲之。）潤澤，內外周遍，則氣索而死，如火燭之俱盡矣。人之遭邪傷病而不遇供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共。）養良醫者，或强死，死則肌肉筋骨常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當。）若火之頃刺風，而不獲救護，亦道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過。）滅，則膚餘幹長焉。余嘗夜坐飲內中，然麻燭。（校記：《藏》本無麻字。
）燭半壓欲滅，即自曰勅視，（校記：《藏》本自整，汪本自曰勑視。此從金陵刻經《弘明集》本。）見其皮有剥釳，乃扶持轉側，火遂度而復。則維人身，或有虧剥劇，能養慎善持，亦可以得度。又人莫能識其始生時，則老亦死，不當自知。夫古昔平和之世，人民（校記：嚴本作人物。）蒙美盛而生，皆堅强老壽，咸百年左右乃死，死時忽如卧出者。猶果物穀實，久老則自墜落矣。後世遭衰薄惡氣，娶嫁又不時，勤苦過度，是以身生子皆俱傷，而筋骨血氣不充强，故多凶短折，中年夭卒；
其遇病或疾痛惻怛，然後終絶。（校記：《藏》本、汪本作終，此從嚴本。）故咨嗟憎惡，以死爲大故。昔齊景公美其國，嘉其樂，云：『使古而無死，何若？』晏子曰：『上帝以人之殁爲善，仁者息焉，不仁者伏焉。』（校記：《藏》本、汪本、嚴本伏字均作如字，此據《晏子春秋‧內篇諫上》改。）今不思勉廣日學自通，以趨立身揚名，如但貪利長生，多求延壽益年，則惑之不解者也。」或難曰：「以燭火喻形神，恐似而非焉。今人之肌膚，時剥傷而自愈者，血氣通行也。
彼蒸燭缺傷，雖有火居之，不能復全，是以神氣而生長，如火燭不能自補完，蓋其所以爲異也，而何欲同之？」應曰：「火則從一端起，而人神氣則於體，當從內稍出合於外，若由外腠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湊。）達於內，故（校記：諸本作固，此依嚴本。）未必由端往也。譬猶炭火之㸐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難。）赤，如水過渡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度。）之，亦小滅然復生焉。此與人血氣生長肌肉等。顧其終極，或爲灰，（校記：汪本作灸。）或爲灺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㶦。）耳。
曷爲不可以喻哉？」余後與劉（校記：《藏》本無劉字，此據汪本及《御覽》增。）伯師夜㸐脂火坐語，鐙中脂索，而炷燋秃，將滅息，則以示曉伯師，言人衰老亦如彼秃燈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炵，《御覽》作炷，此依汪本。）矣。又爲言前㸐麻燭事，伯師曰：「燈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鐙，下同。）燭盡，當益其脂，易其燭。人老衰亦如（校記：《藏》本無亦如二字。）彼自蹷續。」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纘，此從嚴本。
）余應曰：「人既禀形體而立，猶彼持一燈燭，（校記：各本均誤作持燈一燭，此以意改。）及其盡極，安能自盡易，盡易之乃在人。人之蹷儻（校記：《藏》本、江本作黨。）亦在天，天或能爲他，其肌骨血氣充强，則形神枝而久生，惡則絶傷，猶火之隨脂燭多少長短爲遲速矣。欲燈燭自盡，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益。）易以不能，但促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從。）斂旁脂，以染漬其頭，轉側蒸幹，使火得安居，則皆復明焉。及本盡者，亦無以㸐。
今人之養性，或能使墜齒復生，白髮更黑，肌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肥。）顏光澤，如彼促脂轉燭者，至壽極亦獨死耳。明者知其難求，故不以自勞；愚者欺惑，而冀獲益，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盡。）脂易燭之力，故汲汲不息。又草木五穀，以陰陽氣生於土，及其長大成實，實復入土，而後能生，猶人與禽獸昆蟲，皆以雄雌交接（校記：《藏》本作揆。）相生，生之有長，長之有老，老之有死，若四時之代謝矣。而欲變易其性，求爲異道，惑之不解者也。
」（校記：《弘明集》卷五明汪道昆本、《大藏經》露四及金陵刻經處本。又《太平御覽》卷八百七十火部︰「余與劉伯師夜坐，燈中脂炷燋禿將滅，余謂伯師曰：『人衰老亦如彼禿炷矣。』伯師曰：『人衰老應自續。』余曰：『益性可使白髮更生黑，至壽極亦死耳。』」）
余與劉子駿言養性無益，其兄子伯玉（校記：孫本玉作生。）曰：「天生殺人藥，必有生人藥也。」余曰：「鈎（校記：《說郛》作昫。）吻（校記：孫本作籐。）不與人相宜，故食則死，非爲殺人生也。譬若巴豆毒魚，礜石賊鼠，桂害獺，杏核殺猪，粉鰍畏椒，蜈蚣畏油，（校記：粉鰍二句依《物理小識》增。）天非（校記：嚴云：一本作非天。）故爲作也。」（校記：《太平御覽》卷九百九十藥部、《說郛》卷五十九、方以智《物理小識》卷十互相制條。）
余前爲王翁典樂大夫，得樂家書記言︰「文帝時，得魏文侯時樂人竇公，年百八十歲，兩目皆盲。文帝奇之，問曰：『何所服食而能至此耶？』對曰：『臣年十三失明，父母哀其不及衆技，教臣爲樂，使鼓琴，日講習以爲以爲常事，臣不導引，無所服餌也，不知壽得若何？』」譚以爲竇公少盲，專一內視，精不外鑒，恒逸樂，所以益性命也，故有此壽。
（校記：《漢書‧藝文志》顏師古注，《廣弘明集》卷五曹植《辯道論》，《太平御覽》卷三百八十三人事部、又卷七日四疾病部，董說《七國考》卷一引「父母教以鼓琴，日以爲常，無所服餌」。《藝文志》注引作「臣導引無所服餌」，《辯道論》引作「臣又能導引」，今從《御覽》卷七百四，作「不導引」。）
元帝被病，廣（校記：《三輔黃圖》卷五作遠。）求方士，漢中送道士（校記：《藝文類聚》作逸人。）王仲都，詔問何所能，對曰︰「但能忍寒暑耳。」因爲待詔。乃以隆冬盛寒日，令袒衣載以駟馬，於上林昆明池上，環冰而馳。御者厚衣狐裘寒戰，而仲都獨無變色。卧於池臺上，曛然自若。夏大暑，使曝日坐，環以十爐火，口不言熱而又身不汗出，此性耐寒暑也。無仙道好奇者爲之。
（校記：《水經》卷十九《渭水》注，又《三輔黃圖》卷五引至曛然自若句止，又《藝文類聚》卷五歲時部惟引忍暑一事。又《初學記》卷三歲時部，《太平御覽》卷二十二時序部、卷三十四時序部、卷七百五十七器物部，《說郛》卷五十九，皆有節引。又連江葉氏本張華《博物志》卷七引王仲都事云︰「桓君山以爲性耐寒暑，以無仙道好奇者爲之。
」又《太平御覽》卷三十四亦有此耐寒也一句，惟《歲華紀麗》卷二引「王仲都服飛雪散，能盛暑中曝坐，周焚以火，口不言熱而身無汗出」，未云出《新論》。）
近哀、平間道士臨淮（校記：一作睢陵。）董仲君，嘗犯事坐重罪繫獄，佯病死，數日目陷生蟲，吏捐棄之，出而復活，然後更竟死。（校記：上四字依《辯道論》增。）故知幻術靡所不有，又能鼻吹口歌，吐舌齖，聳眉動目。荊州有鼻飲之蠻，南城有頭飛之夷，非爲幻也。（校記：《太平御覽》卷六百四十三刑法部，又卷七百三十七方術部，又九百四十四蟲豸部。又連江葉氏本張華《博物志》卷二、李嚴《法苑珠林》卷七十六《咒術篇》。
又《廣弘明集》卷五曹植《辯道論》引君山又曰：方士有董仲君者，有罪繫獄，佯死數日，目陷蟲出，死而復生，然後竟死，云云。曹植稱桓譚爲中興篤論之士，其所著述多善，但於此事則以爲︰「人生之必死，君子所達，夫何喻乎？夫至神不過天地，不能使蟄虫夏潛、震雷冬發，時變則物動，氣移而事應，彼仲君者乃能藏其氣、屍其體、爛其膚、出其蟲，無乃大怪乎？」是則君山之言猶不免於信虛言爲實事也。）
曲陽侯王根（校記：孫本無王根二字。）迎方士西門君惠，從其學養生（校記：孫本無養生二字。）却老之術。君惠曰：「龜稱三千歲，鶴言千歲，以人之材，何乃不及蟲鳥耶？」余應曰：「誰當久與龜鶴同居，而知其年歲耳？」（校記：《意林》卷三，《太平御覽》卷七百二十服用部。）
衛后園有送葬時乘輿馬十匹，吏卒養視，善飲不能乘，而馬皆六十歲乃死。（校記：《太平御覽》卷八百九十七獸部。）
劉子駿信方士虛言，為神仙可學。嘗問人言：「人誠能抑嗜欲，闔耳目，可不衰竭乎？聖人何不學仙而令死耶？聖人皆形解仙去，言死示民有終也。」（校記：聖人何不學仙二十四字依《文選》顏延年《五君詠》注增。）余見其庭下有大榆樹，久而剥折，指謂曰：「彼樹無情欲可忍，無耳目可闔，然猶枯槁朽蠹；人雖欲愛養，何能使之不衰？」（校記：《藝文類聚》卷八十八木部、《太平御覽》卷九百五十六木部、《廣弘明集》卷五曹植《辯道論》、《文選》卷二十一顏延年《五君詠》注。）
莊周病劇，弟子對泣之。應曰：「我今死，則誰先？更百年生，則誰後？必不得免，何貪於須臾？」（校記：《意林》卷三。）
桓譚先從自己年少好文說起。他少年時看見揚雄文章華麗、議論高遠，不自量力，也想追趕；曾經因一事激發而作小賦，用心過度，立刻感動發病，過了好幾天才好。揚雄也說，成帝時趙昭儀正得寵，每次皇帝到甘泉宮，都詔他作賦；他為了趕成文章，思慮精苦，倦臥後夢見五臟落在地上，用手收回放入身內，醒來後喘悸氣少，病了一年。桓譚由此下結論：思慮用盡，會傷精神。莊周病重時，弟子哭泣，莊周反問：我現在死，誰先？再活百年，誰後？既然終不能免，何必貪戀片刻。
這一開頭先把「精神有耗損、生命有終限」定下來。
接著桓譚寫他拜訪杜房，看見杜房夜裡舉火坐著、燃炭乾牆，讀《老子》，並問：老子以恬淡養性，壽數百歲，今日行其道，能不能延年卻老？桓譚回答說，人雖同有形名，質性才幹卻各有強弱堅脆；愛養得宜，只能稍微好些。就像衣履器物，愛護它們可以完整久用，但不能使本來有限的東西無限存在。這裡他並不否認養生有用，而是把養生限制在「扶持、延緩、差愈」的範圍內。
他看見旁邊麻燭燒到燭餘垂下一尺，便用燭火喻形神：精神住在形體中，就像火燃於燭。若善加扶持，隨火勢把燭側轉，可以使火不滅，直到燭盡；但燭沒有火，不能獨自在虛空行走，火也不能在燭灰之後再燃。燭餘就像老人，牙落髮白、肌肉枯乾，精神已不能再使它潤澤周遍，氣盡便死，如火與燭一同耗盡。若人遭邪傷病而無供養良醫，可能非正常而死；這像燭火被急風吹滅，燭身還剩一段，卻已不能燃。
桓譚又用自己的夜坐經驗補強這個比喻。燭燒到半截快滅時，他看見燭皮剝裂，就扶持轉側，火又過去而復明。人身有虧損危急時，若能善養慎持，也可能渡過一關。但人不知道自己初生的時刻，也不應妄想知道老死的終點。古昔平和之世，人民受美氣而生，身體堅強長壽，多到百歲左右，死時像睡去一樣；後世風氣衰薄，婚嫁失時、勤苦過度，所以父母與子女都受傷，血氣筋骨不充，多短折夭卒，臨終又常有痛苦，因此人才把死亡看成大事。
桓譚借齊景公、晏子之語說，死亡也是讓仁者休息、不仁者伏罪的安排；若只貪求長生而不勉學立身揚名，就是迷惑未解。
有人反駁說：用燭火比形神恐怕相似而不真。人的肌膚剝傷會自愈，是血氣通行；燭被傷缺，即使有火也不能補全，所以神氣能生長肌肉，火燭不能自補，二者不同。桓譚回答：火從一端起，人身神氣則從內逐漸通到外，未必像燭火只由一端走；又像炭火被水澆過，表面小滅，仍可復燃，這與血氣生長肌肉相類。到最後，不論成灰或成燭餘，終究有盡，仍可作喻。這段的重點是，他承認比喻有限，但堅持形神依附與終窮的基本方向成立。
後來桓譚與劉伯師夜坐，看見燈中油脂將盡、燈炷焦禿快滅，就說人衰老也像禿燈。劉伯師說，燈燭盡了就加油換燭，人衰也應自我接續。桓譚說，人既受形體而立，就像持有一盞燈燭；到了極盡，哪能自己更換？能不能更換在天，不在人自己。養性也許能使掉牙再生、白髮變黑、容顏光澤，像把旁邊油脂收攏浸潤燈頭、轉側燭身，使火暫時復明；但壽數到極限，仍然要死。明智者知道難求，所以不以此自勞；愚者被欺惑，以為真能添油換燭，所以汲汲追求。
桓譚接著把草木五穀、禽獸昆蟲都放在同一個自然循環中看。草木五穀由陰陽之氣生於土，長成結實，果實再入土而後能生；人與禽獸昆蟲也由雌雄交接相生，有生就有長，有長就有老，有老就有死，如四時代謝。想改變本性、另求異道，是迷惑不解。這正是本篇反神仙說的核心：養性可以保全本分，不能改寫生老死的自然法則。
後文幾段都是例證。劉子駿談養性，伯玉說天既生殺人藥，必有生人藥。桓譚回答，鉤吻之類與人不相宜，吃了會死，並不是上天特地造來殺人；巴豆毒魚、礜石害鼠、桂害獺、杏核殺豬、粉鰍畏椒、蜈蚣畏油，都只是物性相制，不是天有意造殺生之藥。竇公活到一百八十歲，並非服食導引，而是少盲後專心鼓琴，精不外散，常處逸樂，所以益於性命。王仲都能耐寒暑，也只是天性耐受，不是仙道。董仲君佯死復活，鼻吹口歌，屬幻術；
荊州鼻飲、南城頭飛之類，是異俗異能，不可因此就說成神仙。
最後幾則專破長生方士的說法。西門君惠說龜三千歲、鶴千歲，人為何不及蟲鳥？桓譚反問：誰長久與龜鶴同居而真知道它們年歲？衛后園中的葬馬善養，尚能活到六十歲，說明長壽有養護和物性原因，不必歸為仙術。劉子駿相信神仙可學，說人若抑制嗜欲、關閉耳目，或能不衰；聖人其實形解仙去，言死只是示民有終。桓譚指庭下大榆樹說：這棵樹沒有情欲可忍，沒有耳目可閉，仍然枯槁朽蠹；人即使愛養，又怎能使自己永不衰？全篇白話結論很明確：形體是精神所依，形盡則神無所居；
養生可延緩衰壞，不能越過自然終限；方士把天性、幻術、異俗、保養效果說成神仙長生，正是需要祛除的蒙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