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五代史·一行傳
原文 2054 字嗚呼,五代之亂極矣,傳所謂「天地閉,賢人隱」之時歟!當此之時,臣弒其君,子弒其父,而搢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,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。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,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,豈果無其人哉?雖曰干戈興,學校廢,而禮義衰,風俗隳壞,至於如此,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,吾意必有絜身自負之士,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。自古材賢有韞于中而不見于外,或窮居陋巷,委身草莽,雖顏子之行,不遇仲尼而名不彰,況世變多故,而君子道消之時乎!
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,脩節義,而沉淪于下,泯沒而無聞者。求之傳記,而亂世崩離,文字殘缺,不可復得,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。
處乎山林而羣麋鹿,雖不足以為中道,然與其食人之祿,俛首而包羞,孰若無愧於心,放身而自得?吾得二人焉,曰鄭遨、張薦明。勢利不屈其心,去就不違其義,吾得一人焉,曰石昂。苟利於君,以忠獲罪,而何必自明,有至死而不言者,此古之義士也,吾得一人焉,曰程福贇。五代之亂,君不君,臣不臣,父不父,子不子,至於兄弟、夫婦人倫之際,無不大壞,而天理幾乎其滅矣。
於此之時,能以孝悌自脩於一鄉,而風行於天下者,猶或有之,然其事迹不著,而無可紀次,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,吾亦不敢沒,而其略可錄者,吾得一人焉,曰李自倫。作一行傳。
〔鄭遨〕
鄭遨字雲叟,滑州白馬人也。唐明宗祖廟諱遨,故世行其字。遨少好學,敏於文辭。唐昭宗時,舉進士不中,見天下已亂,有拂衣遠去之意,欲攜其妻、子與俱隱,其妻不從,遨乃入少室山為道士。其妻數以書勸遨還家,輒投之於火,後聞其妻、子卒,一慟而止。
遨與李振故善,振後事梁貴顯,欲以祿遨,遨不顧,後振得罪南竄,遨徒步千里往省之,由是聞者益高其行。
其後,遨聞華山有五粒松,脂淪入地,千歲化為藥,能去三尸,因徙居華陰,欲求之。與道士李道殷、羅隱之友善,世目以為三高士。遨種田,隱之賣藥以自給,道殷有釣魚術,鈎而不餌,又能化石為金,遨嘗驗其信然,而不之求也。節度使劉遂凝數以寶貨遺之,遨一不受。唐明宗時以左拾遺、晉高祖時以諫議大夫召之,皆不起,即賜號為逍遙先生。天福四年卒,年七十四。
遨之節高矣,遭亂世不汚於榮利,至棄妻、子不顧而去,豈非與世自絕而篤愛其身者歟?然遨好飲酒奕棊,時時為詩章落人間,人間多寫以縑素,相贈遺以為寶,至或圖寫其形,玩于屋壁,其迹雖遠而其名愈彰,與乎石門、荷蓧之徒異矣。
〔附 張薦明〕
與遨同時張薦明者,燕人也。少以儒學遊河朔,後去為道士,通老子、莊周之說。高祖召見,問道家可以治國乎?對曰:「道也者,妙萬物而為言,得其極者,尸居袵席之間可以治天地也。」高祖大其言,延入內殿講道德經,拜以為師。薦明聞宮中奏時鼓,曰:「陛下聞鼓乎?其聲一而已。五音十二律,鼓無一焉,然和之者鼓也。夫一,萬事之本也,能守一者可以治天下。」高祖善之,賜號通玄先生,後不知其所終。
〔石昂〕
石昂,青州臨淄人也。家有書數千卷,喜延四方之士,士無遠近,多就昂學問,食其門下者或累歲,昂未嘗有怠色。而昂不求仕進。節度使符習高其行,召以為臨淄令。習入朝京師,監軍楊彥朗知留後事,昂以公事至府上謁,贊者以彥朗諱「石」,更其姓曰「右」。昂趨于庭,仰責彥朗曰:「內侍奈何以私害公!昂姓『石』,非『右』也。」彥朗大怒,拂衣起去,昂即趨出。解官還于家,語其子曰:「吾本不欲仕亂世,果為刑人所辱,子孫其以我為戒!」
昂父亦好學,平生不喜佛說,父死,昂於柩前誦尚書,曰:「此吾先人之所欲聞也。」禁其家不可以佛事汚吾先人。
晉高祖時,詔天下求孝悌之士,戶部尚書王權、宗正卿石光贊、國子祭酒田敏、兵部侍郎王延等相與詣東上閤門,上昂行義可以應詔。詔昂至京師,召見便殿,以為宗正丞。遷少卿。出帝即位,晉政日壞,昂數上疏極諫,不聽,乃稱疾東歸,以壽終于家。昂既去,而晉室大亂。
〔程福贇〕
程福贇者,不知其世家。為人沉厚寡言而有勇。少為軍卒,以戰功累遷洺州團練使。晉出帝時,為奉國右廂都指揮使。開運中,契丹入寇,出帝北征,奉國軍士乘間夜縱火焚營,欲因以為亂,福贇身自救火被傷,火滅而亂者不得發。福贇以為契丹且大至,而天子在軍,京師虛空,不宜以小故動搖人聽,因匿其事不以聞。軍將李殷位次福贇下,利其去而代之,因誣福贇與亂者同謀,不然何以不奏。出帝下福贇獄,人皆以為冤,福贇終不自辨以見殺。
〔李自倫〕
李自倫者,深州人也。天福四年正月,尚書戶部奏:「深州司功參軍李自倫六世同居,奉敕准格。按格,孝義旌表,必先加按驗,孝者復其終身,義門仍加旌表。得本州審到鄉老程言等稱,自倫高祖訓,訓生粲,粲生則,則生忠,忠生自倫,自倫生光厚,六世同居不妄。」敕以所居飛鳧鄉為孝義鄉,匡聖里為仁和里,准式旌表門閭。
九月丙子,戶部復奏:「前登州義門王仲昭六世同居,其旌表有聽事、步欄,前列屏,樹烏頭正門,閥閱一丈二尺,烏頭二柱端冒以瓦桶,築雙闕一丈,在烏頭之南三丈七尺,夾樹槐柳,十有五步,請如之。」敕曰:「此故事也,令式無之。其量地之宜,高其外門,門安綽楔,左右建臺,高一丈二尺,廣狹方正稱焉,圬以白而赤其四角,使不孝不義者見之,可以悛心而易行焉。」
歐陽修開頭先說:五代的混亂已經到了極點,大概就是古書所說「天地閉塞、賢人退隱」的時候。那時臣子殺君主、兒子殺父親,而許多士大夫仍安然領俸、站在朝廷裡,臉上看不出羞恥。歐陽修認為,古來忠臣義士常在亂世中出現,五代不可能完全沒有人;只是戰亂使學校廢弛、禮義衰敗、文字散失,那些潔身自好、厭惡世道而遠走的人,往往沒被記下來。就算有才德藏在心中,若不遇到能表彰他的人,也會像窮巷草莽中的賢者一樣沉沒無聞。
因此他只能從殘存傳記裡找到四五個人,合成這篇「一行傳」。
接著史官把人物分成幾類。住在山林、與野獸為伍,未必是儒家所謂中道;可是比起吃亂世俸祿、低頭忍辱,還不如求心中無愧、放身自得。這一類有鄭遨、張薦明。能不被權勢利益改變心志,進退不違背義理的,有石昂。為了君主利益而因忠獲罪,甚至到死都不為自己申辯的,有程福贇。五代時君臣父子、兄弟夫婦等人倫大壞,天理幾乎熄滅;在這樣的時代,還能以孝悌修身、感化一鄉的人,即使事跡不詳,只要名字偶然見於書中,歐陽修也不願埋沒,所以又錄李自倫。
鄭遨字雲叟,是滑州白馬人。因唐明宗祖廟諱「遨」,世人多稱他的字。他年少好學,文章敏捷,唐昭宗時考進士不中。看到天下已亂,他起了離世隱居之意,想帶妻子兒女一起走,妻子不肯,他便獨自入少室山做道士。妻子屢次寫信勸他回家,他都把信投入火中;後來聽到妻兒已死,只痛哭一場便止住。這段文字既寫他決絕,也讓讀者看見歐陽修對「絕世自愛」的複雜評價:他的節操高,卻不是無可議論的完人。
鄭遨與李振本來交好。李振後來仕梁而顯貴,想用官祿招他,鄭遨不理會;等李振獲罪南遷,鄭遨又徒步千里去探望他,所以人們更加推重他的行誼。後來他聽說華山有五粒松,松脂沉入地下,千年化成藥,可以除去「三尸」,便遷居華陰求訪。這裡的三尸與仙藥說法屬中古道教身體觀與神仙傳說,白話只能作歷史理解,不能當成醫療或修煉方法。鄭遨與道士李道殷、羅隱之相善,被世人稱為三高士;
鄭遨種田,羅隱之賣藥自給,李道殷據說有不放魚餌也能釣魚、點石成金的術,鄭遨雖親自驗過,卻不向他索求。節度使劉遂凝多次送寶貨,他一概不受;唐明宗、晉高祖先後用左拾遺、諫議大夫徵召,他都不起,最後受賜號為逍遙先生,天福四年去世,七十四歲。
歐陽修評鄭遨說:他的節操確實高,亂世中不被榮利污染;但他拋下妻兒遠去,也像是與世隔絕、過分愛惜自身的人。不過鄭遨仍好飲酒、下棋,常有詩作流落人間。人們把他的詩寫在縑素上互相贈送,甚至畫他的形像掛在屋壁賞玩。所以他雖遠離塵世,名聲反而越來越顯,這與《論語》中石門、荷蓧那類完全不求聞達的隱者又不同。
張薦明與鄭遨同時,是燕地人。年少時以儒學遊歷河朔,後來出家為道士,通曉老子、莊子的思想。高祖召見他,問道家能不能用來治國。張薦明回答:所謂道,是用來說明萬物微妙根源的;若能得其極致,即使安坐席上,也可以治理天地。高祖覺得話很大,便請他入內殿講《道德經》,拜他為師。張薦明聽見宮中擊鼓,說鼓聲只有一種,五音十二律裡沒有鼓這一音,卻能統合眾聲;「一」是萬事根本,能守一就能治天下。高祖稱善,賜號通玄先生,後來不知所終。
這段保留了五代君主借道家語言談治術、以講經與師號禮遇道士的場景。
石昂是青州臨淄人,家中藏書數千卷,喜歡接待四方士人,遠近來求學的人很多,有人在他門下吃住多年,他也不厭倦。他本不求仕進,節度使符習敬重他的行誼,徵他為臨淄令。符習入朝後,監軍楊彥朗主管留後事;石昂因公到府拜謁,傳贊的人因楊彥朗忌諱「石」字,竟把石昂姓氏改稱為「右」。石昂走到庭中,仰面責備楊彥朗:內侍怎能用私忌害公法,我姓石,不姓右。楊彥朗大怒離去,石昂也立刻出門,辭官回家,並告誡兒子:我本不想在亂世做官,果然被宦官羞辱,子孫要以我為戒。
石昂之父也好學,生前不喜佛教說法。父親死後,石昂在棺前誦讀《尚書》,說這才是先人想聽的內容,並禁止家人用佛事玷污先人。晉高祖時,朝廷下詔求孝悌之士,王權、石光贊、田敏、王延等人共同上奏石昂行義可以應詔。石昂到京師後,被召見於便殿,任宗正丞,後遷少卿。出帝即位後,後晉政事日壞,石昂多次上疏極諫而不被聽從,便稱病東歸,最後壽終家中。他離開後,晉室大亂。這一段把石昂寫成不以勢利改節的人,重點不是宗教,而是亂世官場中的名節。
程福贇不知出身。他性情沉厚少言,且有勇力。年少為軍卒,因戰功累遷洺州團練使;晉出帝時任奉國右廂都指揮使。開運年間契丹入侵,出帝北征,奉國軍士趁夜放火焚營,想藉機作亂。程福贇親自救火受傷,火滅後亂事未能發作。他判斷契丹將至,天子在軍中,京師空虛,不宜因小事故動搖軍心,於是隱匿此事不奏。軍將李殷位在他之下,想取代他,便誣告他與作亂者同謀,否則為何不奏。出帝把程福贇下獄,眾人都知他冤枉,但他至死不替自己申辯。歐陽修把這種沉默視為古義士之風。
李自倫是深州人。天福四年正月,尚書戶部奏報:深州司功參軍李自倫六世同居,按制度應先核驗孝義。地方鄉老查明,自倫高祖李訓,訓生粲,粲生則,則生忠,忠生自倫,自倫生光厚,六代同居而不虛妄。朝廷於是把他所居飛鳧鄉改為孝義鄉,匡聖里改為仁和里,按式旌表門閭。九月,戶部又援引登州義門王仲昭六世同居舊例,請設聽事、步欄、屏障、烏頭門、雙闕等。
詔令認為那些是舊事,令式沒有明文,只要求按地勢加高外門,安綽楔,左右建臺,白牆赤角,使不孝不義的人看見後能悔改行為。這裡保存的是國家用建築標識表彰孝義家族的制度片段。
全篇白話要抓住兩層意思。第一,這不是單純的道士傳,而是歐陽修用正史列傳保存亂世節義:道士、隱者、諫臣、軍將、孝義家族都被放進同一套道德坐標。第二,涉及道教的鄭遨與張薦明,一個代表山林隱逸與神仙傳說,一個代表老莊義理進入宮廷講論;兩者都被歐陽修轉化為「亂世不苟合」的例證。因此讀本卷時,神異材料、賜號制度、講經場景要與史官褒貶分開看,不能把歐陽修的道德判斷直接等同於五代道教的完整面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