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葉仙
原文 1993 字【桃葉仙】
尚廷采,天津人,才長而短於視,跬步之間,僅能約略人形,同人因呼為「次公」,蓋戲以「狂者進取」之義焉。一日訪友,得子建《洛神賦》於其案頭,讀之色喜曰:「世固有佳麗若此哉!」友笑曰:「但恐吾兄見之,亦與嫫母無異。」尚亦笑曰:「君過矣!予縱未知色,豈遂不聞其香?」因相與大粲。
越二年,南遊吳楚,僑寓秣陵,載酒於秦淮等處,日尋名勝,偶過桃葉渡,忽忽有感於懷。比歸邸中,天已薄暮,閉門高臥,輒誦王獻之舊作弗輟。俄聞窗前低詠曰:「故人不相識,獨坐為誰顰?」音甚嬌宛,如閨人。尚心微動,啟戶視之,時正月望,清光如水,院中杳無人跡。心疑為鬼,亟闔其扉,拂榻就寢,屏息不敢出聲。無何,環珮珊珊,寢門竟自辟矣。尚於枕上駭矚,苦無所見,然而香氣遄發,嗅之而骨為之靡。未幾,聞小語曰:「王郎睡乎?
」近在咫尺,始能少識肌容,纖腰弱態,素面紅裙,二十許少婦也。第為目力所限,猶未深辨妍媸,而口脂遙吹,亦既心醉。乃不畏縮,起而曳之使坐,曰:「別來無恙,何怨我不相識耶?」女笑曰:「窮措大!強作解事,子知我為誰?乃鬼狐來取汝命耳!」尚竟坦然,惟以目抵女面,睫毛幾刺其頰,且誦二句曰:「『施朱太赤,敷粉太白。』古人不我欺矣!」女頗不耐其視,曰:「人皆具眼,一目了然,奈何令眸子逼人至此?」於是兩相諧謔,歡然止宿,明旦始別去。
乃謂尚曰:「君實獻之後身。妾即桃葉,雖鬼而已仙矣。情緣未斷,因以相投。君能與妾久處,當令君壽。慎勿泄之他人,使造言者疑我也。」尚既喜得麗質,生死俱所不辭,遂不懼其鬼,而反昵之,雖至契密友之前,未嘗微露其概。
女晝去夕來,日益繾綣,即有客乘夜過訪,而女之至也無形,女之避也無跡。私語喁喁,屬垣者褎如充耳;笑聲吃吃,窺戶者闃其無人。其行蹤詭秘如此,尚益信其真仙。無何,而尚疾矣。女時來問視,湯藥必親,儼然伉儷,而疾亦小愈。獨尚之癡情不斷,每值其來,欲與之合。女怍然辭曰:「妾誤君幾危,猶忍以床弟相惑耶?」尚不聽,強之共寢,明日而疾又大作。女歎曰:「予害夫子,將不可復為人矣!」尚正色曰:「即使予為卿死,已愈於徒生,何憾為!」女終引為己過。
幸尚之艱於遠視,遂匿跡韜聲,雖日侍尚之左右,而不使之一見。尚因疑其薄情,而恨恨不已。無如疾益不起,同寓之友咸憂之。女亦數夕弗至。蓋自尚之疾也,女為情所係,為憂所迫,漸不能隱其形,尚雖不睹,而人反時一見之,甫悉其病源。與之契者,皆苦口以諍,尚猶堅諱曰:「無!」
適鍾山有一道士,素持敕勒之術,驅遣最靈,眾乃相與為謀,不令尚知,造請焉。道士慨然與偕來,至則曰:「妖氣甚深,非符咒所能袪。」乃度地為壇,四面皆張獵網。道士隨禹步作法,且戟手而指曰:「速!速!」良久,有黑氣一團,微挾赤光,自東南而來,飆疾如風,徑投網內。眾視之,則一白狐,毛雪色,口銜小草,閃灼有光,向之所見,其赤者,蓋即此也。道士不暇責問,急掣劍欲斬之,狐匍伏乞命,以喙向病室而嗥,一若悲不自勝者。
道士驗其草為芝,乃擲劍歎曰:「世之膜視其夫者,固此畜之不若也。吾幾害天下之節義矣!」亟命撤其網,狐遂展轉仍化為女。眾環矚焉,見其妖冶異常,因嘖嘖曰:「無怪乎尚三之見惑也!」
女詣道士請命,且自白曰:「兒前身實係王家桃葉,緣夙孽,墮落為狐,修持數百年,既已悟道。前一見尚,戀戀綈袍,遂狂惑忘其異類。不竟尚一病沉屙,竟乃不救。兒籌思無策,昨自靈山覓得此草,實欲前來救藥,行至中途,即被擒獲。兒以妖妄惑人,死乃其分,祈師以此物療郎痼疾,兒區區之念既遂,歿亦無憾。」言次,詞色俱慘。眾中多有涕零者,反向道士為女乞憐。道士乃呼女而進之曰:「汝來前!夫人之情如水,溢則為災。尚雖不由汝死,病實因汝而生,烏得無罪?
予今鑒汝寸誠,不加汝譴,況尚疾得此,亦愈痊。後仍勉事君子,戒以寡欲清心,不獨可同成地仙,亦可以完汝素誌。」語已,太息徑去。眾延女入室,煎草醫尚,一飲而瘳。左近羸尫之夫,沾其餘瀝者,亦活十數人。女遂自此晝見,同寓者咸得晤言。
女善書,頗得鍾王家法,丐其一幅一扇,無不寶以終身。乃尚自愈後雖益愛重女,情好倍篤,然不敢過於馳騁,遂益堅強。居半年,尚返故里,女亦與偕,但不復露形,而倡隨則未之有異也。尚不自諱,恒曰:「不見可欲,使心不亂。予初視如雲如荼者,直如無物;乃迫一見之,幾不能生。彼目之灼灼者,可不戒哉!」聞者深頷其論。後尚至五旬,道士忽來,兩人闔戶飲。及夕,竟失其所在,蓋與女皆仙去也。
〔外史氏曰:太上忘情,特不自溺於情中,而於人之有情者,未嘗不心焉許之。觀道士見女銜芝,即開密網,諄諄以節義為言,非因其情而憐之乎?至於眾人,未必皆鍾情之輩,乃為女所感,泣下沾襟,反為之居間而排難,情之動人,一至於此。然非尚之深於情,女之癡於情,吾知忘情者終屬無情,不及情者又何知有情也耶!
隨園老人曰:近察秋毫,遠昧輿薪,世之短視者固多也,惟此得遇麗人,香豔千古,不惟可以解嘲,抑更可以解酲,浩歌子直世間第一解人!〕
題名「桃葉仙」提示本節要按志怪筆記的敘事層次來讀。閱讀時可先抓住幾個線索:道士:道士在志怪敘事中常是辨妖、行法、轉危為安的關鍵人物;仙:仙不只指長生者,也常標示人物越出日常秩序的可能;鬼:鬼異情節通常用來檢驗人情、欲望、報應與信義;狐:狐類故事多在情欲、異類與倫理判斷之間製造張力;神:神明或神異力量常用來把偶然遭遇轉成因果或勸懲。因此,本節不只是奇事羅列,而是用人物遭遇、神異介入與篇末評語,討論情欲、信義、報應或勸懲如何在故事中成立。
第一層意思可讀作:原文從「【桃葉仙】尚廷采,天津人,才長而短於視,跬步之間,僅能約略人形,同人因呼為次公,蓋戲以狂者進取之義焉。一日訪友,得子建《洛神賦》於其案頭,讀之色喜曰:世固有佳麗若此哉!友笑曰:但恐吾兄見之,亦與嫫母無異。尚亦笑曰:君過矣...」展開,重點在推進仙、鬼、狐。白話讀時,要先看誰遭遇異事,再看異類、神明或術士如何介入,最後看故事把情欲、孝悌、義理或因果收束到哪一種判斷。
第二層意思可讀作:原文從「女晝去夕來,日益繾綣,即有客乘夜過訪,而女之至也無形,女之避也無跡。私語喁喁,屬垣者褎如充耳;笑聲吃吃,窺戶者闃其無人。其行蹤詭秘如此,尚益信其真仙。無何,而尚疾矣。女時來問視,湯藥必親,儼然伉儷,而疾亦小愈。獨尚之癡情...」展開,重點在推進仙。
第三層意思可讀作:原文從「適鍾山有一道士,素持敕勒之術,驅遣最靈,眾乃相與為謀,不令尚知,造請焉。道士慨然與偕來,至則曰:妖氣甚深,非符咒所能袪。乃度地為壇,四面皆張獵網。道士隨禹步作法,且戟手而指曰:速!速!良久,有黑氣一團,微挾赤光,自東南而...」展開,重點在推進道士、狐。
合起來看,「桃葉仙」在本書中承擔的是一則志怪敘事的功能:它用異事吸引讀者,卻把重心落在人物選擇與倫理後果上。白話閱讀不宜只追求奇幻情節,而要同時看敘事如何安排誘惑、救助、懲戒與評語,這才是此類筆記材料進入宗教文化史時最值得保存的線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