瀟湘公主
原文 4081 字【瀟湘公主】
侯鼐,字仲鼎,南陽人,倜儻少年也,與同邑邵生相友善。邵故貧,惟仲鼎深知之,二人遂為管鮑交。學文不就,同入武庠,蓋皆仲鼎之力焉。仲鼎有胞舅,蒞任湖襄,因署中經理乏人,馳書召之。仲鼎將往,而慮邵無以資生,予以五十緡,囑曰:「以此為弓馬費,善自肄習。來年兄歸,可同赴武闈奪錦標也。」邵涕泣送之,顏色慘淡,若悲不自勝者。仲鼎為之怏然,淒淒就道,恒以邵生為念。抵舅任所,衙務棼如亂絲,仲鼎一一條理之,半載甫能就緒。因思邵,且欲為圖南舉,力請歸省。
舅不得已,乃遣之。
仲鼎素輕財,與皆不受,仍以一僮一劍相隨,囊橐蕭然,絕不類已飽豬肝者。舟抵淮上,避風泊於小港。是夕,月明如水,氣肅若秋。仲鼎方倚窗閑眺,適有艨艟巨艦,逆流而南,行甚緩,舟中方夜宴,簫管敖曹,嬌歌宛轉,疑為瓜步巨家,殊不介意。無何已至舟前,忽聞人大聲語曰:「月色甚佳,何為行也?亦當停泊於此。」言未竟,諾聲如雷,船遂止。仲鼎聆其音,絕類邵,蓋時時在心者,故一觸即動也。有頃,笙歌頓止,鷁首嚴聲,有人先出避除,曰:「貴主同粉侯出觀江景,盍避之!
」船中一時皆肅然。須臾,異香馥鬱,飄越鄰舟,撲人腦髓,旋見紗籠數對,自艙中出,望之狀如列星。即有紫衣貴人,烏巾犀帶,儼若古之王侯,攜二八嬌豔,宮裝如畫圖,容奪皎月之光,色甚姝麗。侍婢十數,皆衣錦繡,設小榻,累席重裀,二人乃並肩而坐。仲鼎遙覘良久,知為鬼神,然諦觀之下,紫衣人面容舉止,酷肖邵生,不禁大驚曰:「吾弟其死乎?」益因之注目。未幾,麗者凝睇,瞥見侯舟,駭曰:「俗客在此,胡不早言?使人窺見宮儀,從者當有罪!」乃艴然俱起入艙。
未久,有人出,厲聲詢曰:「泊者何人?」舟子代答曰:「南陽侯相公,將歸故鄉耳。」其人驚曰:「是吾家都尉桑梓也!」即入稟覆。旋有貂璫二人,來詰裏閥,仲鼎隔舟告之。紫衣人遽出船頭,大呼曰:「吾兄今日始還乎?固不意弟在此也!」仲鼎審視,果邵生,益愕然。
邵請過舟,仲鼎從之。比入艙中,則異采奪目,奇芬襲衣,窗橫孔雀之屏,座隱芙蓉之褥,備極人世華侈。仲鼎未及發聲,邵一揮,金鏞大作,瑤笙錦瑟,急管繁弦,嘈雜乎一時,雖有言亦如充耳矣。邵乃施裀再拜。禮甫畢,玉磬一聲,八音俱寂,即伶工亦不知其安在。樂闋,仲鼎始得展詢,詳詰其由。邵微笑不答,惟命肆筵相待,曰:「且盡一夕之歡,勿言舊事,使我故人倍增忉怛也。」仲鼎益疑,固詢之,無如綺席張矣,珍錯獻矣,籩豆楚列,殽核旅陳。
邵把戔為仲鼎壽,而樂音復發,其響益繁,盈耳洋洋,前席者能不緘口哉!無已就坐。樽俎之品,率多不知其名,行酒皆宮監,仲鼎愈覺不安。邵又曰:「吾兄非他人,可令婢子來。」言次,外樂盡停,晶簾微啟,早有麗妹十數輩,皆殊色,撥阮搊箏,敲金戛玉,各獻厥枝,奏於筵前,繼又發繞梁之音,作驚鴻之舞,於是飲酒樂甚。而仲鼎則竊有弗願也,乘間謂邵曰:「觀止矣!尚有欲言,請輟雅奏。」邵即以素箑麾之,餘音頓歇。仲鼎因促坐,叩其顛末。
邵笑曰:「兄欲聞此,當滿飲三大杯,弟與兄為竟夕談。」語已,即飛一觥來。仲鼎慨然飲之,連盡三爵,曰: 「杯罄矣,可得聞乎?」
邵乃盡屏左右,只留二小鬟捧觴,已與仲鼎合席而釂,始自述曰:「弟與兄別後,竊思學劍讀書,與吾兄成名當世。因厭城市煩囂,徙居表兄之別墅。其地頗多竹木,且閑曠可為矍圃,乃以兄所賜之半,構精室二楹而居之。晝則馳馬試劍,夜則簡練揣摩,誠吾人藏修之所也。今歲仲春既望,月色薄晦,暮靄冥冥,弟夜坐,正將秉燭宵讀,俄聞牖外小語曰:『貴人寢未?』音似巾幗中人。啟視之,則中官數輩,皆著紫羅衫,謂弟曰:『王與後將以貴主下嫁,某等奉命,特來糞除。
』弟驚曰:『王何人也?素昧平生,何所見而以棣華相屬?』中官曰:『衡山大帝,貴人豈不聞耶?』弟以生人而為神婿,語近不祥,乃固辭。中官竟弗聽,排闥直入,鋪設一新,然後去。弟入視居室,則書斂弓矢不知歸於何處,唯有錦幔低垂,繡幾羅列。今艙之所棟,半皆吾家之故物。向覺所居湫隘,一旦雜陳諸物,反憎其闊,且未審從何運入,即弟亦至今不解。禍福未卜,靜以俟之。又許時,中官以氈囊至,出今之所服者,代弟服之。
又去許時,引小鬟四人來,皆五采宮衣,執金蓮炬,周視室內,相語曰:『喜無武夫氣,尚可以敵體鳳台人。』言畢,含笑俱返。則又一中官坌息而來,報弟曰:『請整衣,公主至矣!』」
邵語至此,又屏去小鬟,低告曰:「閨房猥褻之事,本不當穢清聽,然兄知我者也,故不忍於自匿。」因接敘前詞曰:「主將至,弟遙睇之,年可十四五,風姿綽約,天人也。從婢益夥,駕輜軿,張翠蓋,威儀甚都。甫下車,中官令弟以臣禮迎謁,弟有難色。主旁一小鬟亟搖纖腕止之,曰:『王後有命,以駙馬為陽世人主臣,即覲吾王,亦行主賓禮,況與貴主為伉儷乎?』弟乃不拜,以匹敵禮相見。小鬟輩擁主入室,弟始與主對坐。近覘之,玉肌花貌,窈窕端凝,且羞澀不敢仰,俯首無一言。
適幾上有楮穎未及收,主微目之,小鬟即進曰:『主欲與粉侯奪文壇赤幟耶?恐赳赳僅能以予戟見長,未易辦此。』主乃微哂。弟恚其言,即搦管而起,大揮一絕曰:
倚天長劍吐虹霓,一嘯何難退鼓鼙。翻笑終軍無氣概,僅能弱冠脫雞棲。
弟蓋自言其志也。主覽之,似覺目笑,且與鬟耳語數四。鬟乃告弟曰:『主-{云}-詩則佳矣,何催妝無麗句耶?』弟赧然,因命鬟請之於主。主不辭,即命筆自題一章。弟捧讀之,蓋和前韻曰:
何事王姬駕彩霓,丈夫猶自誌征鼙。封侯無骨君湏鑒,且擲長纓入鳳棲。
弟諷誦再三,益悅服。方倡隨間,小鬟以紅巾拂幾,使弟與主並坐。珍饌自外入,其氣蒸騰,若新出於鼎。鬟以小犀杯係紅絲一線,如合巹然。其酒色甚赤,飲之醲釅。小鬟語弟曰:『此酒唯合歡用之,所謂瀟湘之鸂鶒紅也。』主不沾吻,弟亦不能引滿。無何,玉漏三滴,中官入促鬟婦。鬟乃代主脫簪珥,鬆禮衣,肅然告退。弟與主款洽無異於常人。第主性矜貴,不苟言笑,閨閣中蓋庶幾焉,好合之餘,始自述其本末。蓋衡山大帝第四女,初封瀟湘公主,年甫十五耳。
侵晨,鬟即至起居,於榻前為主整衣易履,仍捧之登輿而去。弟室中遂無長物,一仍其舊,即弟之冠服,亦不知其安往已。至夕復來,則不再乘車,中官亦不相隨,唯小鬟三四輩夾侍之:主坐則共扶其肩,主行則互持其腋,以主之弱不勝衣也。主耽翰墨,典籍無不涉獵,尤長於陰符,謂得玄女之傳,迥非儀、秦所習者,兼善手談,弟當之輒披靡。良夜相對,頗不岑寂。如是彌月而禍作。」
仲鼎聞邵言至此,色變而起曰:「弟有何不測?」答曰:「兄姑坐,待弟緬陳。弟自與主遇,飲食服御仰給於岳家,日用既裕,不免稍侈。」主每戒弟曰:『「慢藏誨盜」,《大易》訓之,君不可過疏。』弟不之信,自恃其武,猶肆為大言。一夕,果有數賊入吾家,弟猶未寢,格之俱奔,追諸野,殺一人,餘皆遁去。及歸,主適在室,謂弟曰:『禍至矣!亟首之官,則可免。』叮囑而去。弟以邑門既扃,坐以待旦。
昧爽往視之,屍已無存,妄意群小欲脫累,故徙之以滅其跡,遂不關心,且錙銖無所失,亦何必足履公門?事竟寢。主至夕不來,唯遣鬟寄以寸簡曰:『速至侯某處,事猶可為。』蓋知兄與弟契,故令往投良友也。弟終不信,猶豫至中宵,弛然而臥。雞甫鳴,而捕人至,破扉環室,勢甚訩訩。弟疑盜來復仇,黑暗中又格殺其一,及呼乃覺,弟已無以自明矣。」邵言及此,仲鼎甚驚,毛髮俱竦,懼然曰:「弟無生路矣!然則何以得免,且至此地?」邵歎曰:「兄且勿驚,願終其說。
弟毅然出官,具陳始末。詎群賊移屍路側,反先鳴之於官,言宵行至其處,有武生邵某持劍行劫,殺死客夥一人,掠去錢物若干。官拘鄰比,又皆言弟暴富狀。官反覆勘訊,謂弟追盜,不合遠至於郊,又不即行控稟,且拒捕傷差,其為殺越於貨無疑義。弟未由置辯,竟論死。比入狴犴,拘攣甚苦。及夜,見主悄然來,謂弟曰:『不早為計,今危矣。盍從我歸寧父母乎?』弟亦姑頷之。主一戟手,桎梏盡脫,遂相攜出獄,潛至江邊,中官早艤舟相待。今將一帆南去,第不識何日再向故園歸耳!
」言已淚下,色遂慘然。仲鼎知其有異,不敢復詰,雖中心悱惻,而強忍與言,惟歎其所遭之蹇,慶其今茲之遇而已。
時將五夜,仲鼎之舟因風駛將發,倩小僮數來敦請。兩人不忍遽別,戀戀弗已。忽小鬟以一襲至,附耳白邵,邵笑曰:「此豈足以報我鮑叔!雖然,亦姑為之。」因舉之以贈仲鼎,曰:「微物贐兄,聊備舟楫之費,大德尚未酬萬一也。」仲鼎欲辭謝,見其質不甚重,諒為可受者,遂弗卻。天已將曙,乃執手嗚咽,相視涕零,久之,始過舟。邵仍送之篷底,情話殷勤。及仲鼎反首,再欲有言,則煙水蒼茫,邵之舟已渺,一船皆驚,以為遇鬼,仲鼎亦為駭然。
迨啟其囊,明珠千粒,價固萬金不啻,始信邵為遇仙。比至家,未及卸裝,即詢邵生近況,果以事下獄,至夜卒,且述其異:死不於監而於門,趺坐如生,身旁有書一椷,語甚怪。有見之者,竊言其略曰:
曾參非殺人者,乃以殺人告其母,則真殺人者也。母不究真殺人者,反以傷差之故,自戕其子,忍乎哉!今傷差之罪,予已論抵,殺人之罪,誰職其咎?夫虺蜴入室,猶思碎之,況盜乎?盜移盜屍,而證殺盜者為盜,官竟目之為盜,非故出故入乎?欲求真盜,則首盜者是。
末鈐巨印,則故「衡山大帝」篆文也。官驚,秘其事而捕群盜,遂究移屍之狀,盡置於法。時邵之屍,仲鼎父已具狀領出,殮之以棺。促鼎欲覘其異,啟柩視之,則惟衣冠在焉,舉家駭歎。
後數年,仲鼎重遊湖襄,遇邵於途。車馬儀從甚赫,懷一兩歲兒與之曰:「敢累吾兄,以此延先祖脈。」仲鼎喜曰:「弟何時得此寧馨物?」邵曰:「已兩獲其雄矣,此其幼者。唯吾兄尚義,故敢敬以相托。」遂付兒於侯,乘軒而逝。仲鼎懷之歸,詐謂己子,使繼邵後。及長,以其產之半析之,人咸誦其厚德,而不知實邵子也。仲鼎自得邵珠,家益裕,聯捷武榜,仕至協鎮。一夕,夢邵以輿馬來迎,竟無疾而卒。邵生名承先,字履武,亡年猶未旬,同邑人至今猶惜之。
〔外史氏曰:古人-{云}-:一死一生,乃見交情。其侯與邵之謂乎?方侯別邵而去,固不料其死;及侯遇邵而歸,亦不信其生。究之生者竟死,死者復生,神之力歟?不可謂非侯之功。何則?交情不深,則必不遇邵;不遇邵,則一段奇緣,誰與傳之後世哉?侯不愧於亡友,邵乃不匿於良朋,兩人之交,於焉不朽。〕
題名「瀟湘公主」提示本節要按志怪筆記的敘事層次來讀。閱讀時可先抓住幾個線索:仙:仙不只指長生者,也常標示人物越出日常秩序的可能;鬼:鬼異情節通常用來檢驗人情、欲望、報應與信義;神:神明或神異力量常用來把偶然遭遇轉成因果或勸懲;夢:夢境常作為人神交通、預兆或轉折的敘事入口;外史氏曰:外史氏評語會把故事收束到情、義、戒懼或勸善的判斷。因此,本節不只是奇事羅列,而是用人物遭遇、神異介入與篇末評語,討論情欲、信義、報應或勸懲如何在故事中成立。
第一層意思可讀作:原文從「【瀟湘公主】侯鼐,字仲鼎,南陽人,倜儻少年也,與同邑邵生相友善。邵故貧,惟仲鼎深知之,二人遂為管鮑交。學文不就,同入武庠,蓋皆仲鼎之力焉。仲鼎有胞舅,蒞任湖襄,因署中經理乏人,馳書召之。仲鼎將往,而慮邵無以資生,予以五十...」展開,重點在推進人物遭遇、神異轉折與評語判斷。白話讀時,要先看誰遭遇異事,再看異類、神明或術士如何介入,最後看故事把情欲、孝悌、義理或因果收束到哪一種判斷。
第二層意思可讀作:原文從「仲鼎素輕財,與皆不受,仍以一僮一劍相隨,囊橐蕭然,絕不類已飽豬肝者。舟抵淮上,避風泊於小港。是夕,月明如水,氣肅若秋。仲鼎方倚窗閑眺,適有艨艟巨艦,逆流而南,行甚緩,舟中方夜宴,簫管敖曹,嬌歌宛轉,疑為瓜步巨家,殊不介意...」展開,重點在推進鬼、神。
第三層意思可讀作:原文從「邵請過舟,仲鼎從之。比入艙中,則異采奪目,奇芬襲衣,窗橫孔雀之屏,座隱芙蓉之褥,備極人世華侈。仲鼎未及發聲,邵一揮,金鏞大作,瑤笙錦瑟,急管繁弦,嘈雜乎一時,雖有言亦如充耳矣。邵乃施裀再拜。禮甫畢,玉磬一聲,八音俱寂,即...」展開,重點在推進人物遭遇、神異轉折與評語判斷。
第四層意思可讀作:原文從「邵乃盡屏左右,只留二小鬟捧觴,已與仲鼎合席而釂,始自述曰:弟與兄別後,竊思學劍讀書,與吾兄成名當世。因厭城市煩囂,徙居表兄之別墅。其地頗多竹木,且閑曠可為矍圃,乃以兄所賜之半,構精室二楹而居之。晝則馳馬試劍,夜則簡練揣摩...」展開,重點在推進神。
第五層意思可讀作:原文從「邵語至此,又屏去小鬟,低告曰:閨房猥褻之事,本不當穢清聽,然兄知我者也,故不忍於自匿。因接敘前詞曰:主將至,弟遙睇之,年可十四五,風姿綽約,天人也。從婢益夥,駕輜軿,張翠蓋,威儀甚都。甫下車,中官令弟以臣禮迎謁,弟有難色...」展開,重點在推進人物遭遇、神異轉折與評語判斷。
第六層意思可讀作:原文從「弟蓋自言其志也。主覽之,似覺目笑,且與鬟耳語數四。鬟乃告弟曰:主-{云}-詩則佳矣,何催妝無麗句耶?弟赧然,因命鬟請之於主。主不辭,即命筆自題一章。弟捧讀之,蓋和前韻曰:弟諷誦再三,益悅服。方倡隨間,小鬟以紅巾拂幾,使弟...」展開,重點在推進人物遭遇、神異轉折與評語判斷。
合起來看,「瀟湘公主」在本書中承擔的是一則志怪敘事的功能:它用異事吸引讀者,卻把重心落在人物選擇與倫理後果上。白話閱讀不宜只追求奇幻情節,而要同時看敘事如何安排誘惑、救助、懲戒與評語,這才是此類筆記材料進入宗教文化史時最值得保存的線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