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話錄‧卷五
原文 5261 字尚書省東南隅通衢有小橋,相承目為「拗項橋」,言侍御史及殿中諸郎久次者,至此必拗項而望南宮也。
都堂南門東道,有古槐垂陰至廣。相傳夜深聞絲竹之音,省中即有人入相者,俗謂之「音聲樹」。祠部呼為冰去聲廳,言其清且冷也。
尚書省二十四司印,故事:悉納直廳,每郎官交直時,吏人懸之于臂以相授,頗覺為煩。楊虔州虞卿任吏部員外郎,始置櫃加鐍以貯之,人以為便,至今不改。櫃初成,周戎時為吏部郎中,大書其上,戲作考詞狀:「當有千有萬,忍俊不禁考上下。」
秘書省內有落星石,薛少保畫鶴,賀監草書,郎餘令畫鳳,相傳號為四絕。元和中,韓公武為秘書郎,挾彈中鶴一眼,時謂之五絕。又省之東,即右威衛,荒穢摧毀,其大廳逼校書院,南對御史臺,有人嘲之曰:「門緣御史塞,廟被校書侵。」
御史臺三院,一曰臺院。其僚曰侍御史,眾呼為端公。見宰相及臺長,則曰某姓侍御。知雜事,謂之雜端。見臺長,則曰知雜侍御。雖他官高秩兼之,其侍御號不改。見宰相,則曰知雜某姓某官。臺院非知雜者,乃俗號散端。二曰殿院,其僚曰殿中侍御史,眾呼為侍御。見宰相及臺長雜端,則曰某姓殿中。最新入,知右巡,已次知左巡,號兩巡使,所主繁劇。及遷向上,則又入推,益為勞屑,惟其中間,則入清閑。故臺中諺曰:「免巡未推,只得自知。」言其暢適也。
廳有壁畫小山水甚工,云是吳道玄真跡。三曰察院,其僚曰監察御史,眾呼亦曰侍御。見宰相及臺長雜端,則曰某姓監察。若三院同見臺長,則通曰三院侍御,而主簿紀其所行之事。每公堂食會,雜事不至,則無所檢轄,惟相揖而已。雜事至,則盡用憲府之禮,雜端在南榻,主簿在北榻,兩院則分坐,雖舉匕筯,皆絕談笑。食畢,則主簿持黃卷揖曰:「請舉事。」于是臺院白雜端曰:「舉事。」欲上堂,三院長各於會堂南廊下,先白雜端云:「合舉事」。
則舉曰:「某姓侍御更有姓同者,則以第行別之。有某過,請准條。」主簿書之。其兩院皆如此。若舉時差錯,則最小殿中舉院長,最小侍御史舉殿院長。又錯,則向上人迺舉。若雜端失笑,則三院皆笑,謂之烘堂,悉免罰矣。凡見黃卷罰直遇赦悉免,臺長到諸院,凡官吏所罰,亦悉免。御史歷三院雖至美,而月滿殿中推鞠之勞,憚於轉兩院。以向下侍御史,便領推也,多不願為,以此臺中以殿中轉兩院為戲謔之辭。每出入行步,侍御史在柱裏,殿察兩院在柱外。
有時殿中入柱裏,則共咍之曰:「著直略反去也。」三院御史主簿有事白端公,就其廳。若有中路白事,謂之「篸端」。篸端有罰。殿中已免巡,遇正知巡者假故,則向上人又權知,謂之「蘸巡」。臺官有親愛除拜喜慶之事,則謁院長、雜端、臺長,謂之「取賀」。凡此皆因胥徒走卒之言,遂成故事。院長每上堂了各報,諸御史皆立於南廊,便服靸鞋以俟院長。立定,院長方出。相揖而序行,至殿院門,揖殿中。又序行,至食堂門,揖侍御史。凡入門至食,凡數揖。大抵揖者,古之肅拜也。
臺中無不揖其酒,無起謝之禮,但云揖酒而已,酒最合敬,以恐煩却損。往往自臺拜他官執事,亦誤作臺揖,人皆笑之。每赴朝,序行至待漏院偃息,則有臥揖。上門有馬揖。凡院長在廳院內,御史欲往他院,必先白。決罰又必先白。察院有都廳,院長在本廳,諸人皆會話于都廳,亦曰御史初上,後遇雜端上堂,則舉三愆九失儀,意緣是新人,欲併罰出,未遇雜端上堂,其犯舊條並不罰。察院南院,會昌初,監察御史鄭路所葺。禮察廳謂之「松廳」,南有古松也。
刑察廳謂之「魘廳」,寢于此多魘。兵察常主院中茶,茶必市蜀之佳者,貯于陶器,以防暑濕。御史躬親緘啟,故謂之「茶缾廳」。吏察主院中入朝人次第名籍,謂之「朝簿廳」。吏察之上,則館驛使。館驛使之上,則監察使。監察使,同僚之冠也,謂之院長。臺中敬長,三院皆有長。察院風彩尤峻。凡三院御史初拜,未朝謝,先謁院長。院長辭疾不見,則不得謝及上矣。諸家《御史臺記》,多載當時御史事跡,戲笑之言,故事甚略。
堂中有《儀註》,近漸遺闕,雖有版牓,亦但錄一時要節,自此轉恐磨滅矣。因與親友話及此,遂粗疏之。
北省班諫議,在給事中上。中書舍人,在給事中下。裴尚書休為諫議大夫,形質短小。諸舍人戲之曰:「如此短,何得向上立?」裴對曰:「若怪即曳向下着。」眾皆大笑。後除舍人。
或問東津先生曰:「昔人立法,將以利人邪?」曰:「利之。」曰:「何以後世反為害也?」曰:「因其利而奸生,則反害也。燧人鑽木,致民火食,以熟百物,安知後世有咸陽焚燒宮室,三月不絕之毒?伏羲畫八卦,造書契,安知後世有假鬻文字,以市道欺誑時俗之弊?后稷播百穀,安知後世有榷酤閉糴茶鹽求利之苦?軒轅制車服戎器,安知後世有華澤靡麗相尚,及窮兵黷武之弊?制宮室,安知後世有甲第別館,凌雲耀日?唐虞建官列爵,安知後世有入金納粟,冒取公侯?
禹平水土,別九州,安知後世有山林川澤之稅,開津堰埭之難?周公制嫁娶之禮,安知後世以依衒姻援,而求富貴?孔子刪《詩》《書》,定禮樂,垂五常之教,安知後世有掠儒之名,而盜聲華,叨尊顯?凡此觸類澆訛,流蕩紀綱,大壞其本,豈聖人之過耶?其由聖人啟之耶?其後世為治者,引而熾之耶?嗚呼!馬肝之說,余不忍言。所可歎者,伊、周初以公忠,放主操政,以全國家,安社稷。而莽、卓、操、懿以降,行滔天之心,援此為法,尤可悲也。
桀、紂、幽、厲,身遭放弑,常與萬世之君,必為龜鏡。則伊、周一時公忠,反誤後世亂臣賊子;桀、紂、幽、厲一時淫虐,而有益萬世明君矣。善為政者,有才必用,用必當才。任之而不私之,非才則不任。故使人無棄無濫,天下無一人嘆不遇而懷過望之事者。臯陶曰:『知人則哲,能官人。』《傳》曰:『及其使人也器之。』臧僖伯云:『國家之敗,由官邪也。』班固稱宣帝:『信賞必罰,綜核名實,政事、文學、法理之士,咸精其能。至于技巧工匠器械,自元、成間鮮能及之。
亦足以知吏稱其職,民安其業者也。』光武不許館陶公主子為郎。前代明哲之主,及霸業之君,國朝列聖,躬親庶政,用才使器,著在史籍者多矣。以君上之尊,深居高視,猶于小官小吏,一賞一罰,重慎如此。況輔弼之臣,豈得容易苟且哉?苻秦入寇,謝安石用其兄子玄為帥以拒之,郗超雖素與不善,聞而歎曰:『安為重舉親,明也。玄心不負舉,才也。』人皆以為不然。超曰:『吾嘗與玄共府,見其使才,雖履屐間亦得其任。是以知之。』玄果立功於淮淝,破苻秦百萬之眾。
郗嘉賓之言,亦可謂至公矣。今之人徒私于所親,無安石之明;徒憎所不善,無嘉賓之論,可悲矣!李林甫姦邪陰賊,妬嫉賢能,至于善守章程,深得宰相之體。當時雖正直有名之士,多被搆害;而守尋常仕進者,名獲其分。至今人有以右座呼之,而不名也。非其在下有感之者乎?韓晉公節制三吳,多歷年所,取賓佐僚屬,隨其所長,無不得人。嘗有故舊子弟,投之與語,更無能解。召之與讌而觀之,畢席端坐不旁視,不與比坐交言。數日,署以隨軍,令監庫門。
使人視之,每早入,惟端坐至夕,警察吏卒之徒,無敢濫出入者,竟獲其力。」
裴光德垍在中書。有故人,官亦不卑,自遠相訪。裴公給恤優厚,從容款狎,在其第無所不為。乘間求京府判司。裴公曰:「公誠佳士,但此官與公不相當,不敢以故人之私,而隳朝廷綱紀。他日有瞎眼宰相憐公者,不妨却得,某必不可。」其執守如此。嗚呼,上不慎名器,是以廝養待賢也;下不慎名器,是以嬰孩奉君,而削弱朝廷也。遂致猥濫訛弊,流蕩可憂,不知誰之咎也。已上二章,偶曾論及,坐有相知者,因附於此。
王并州璠,自河南尹拜右丞相。除目纔到,少尹侯繼有宴,以書邀之。王判書後云:「新命雖聞,舊銜尚在。遽為招命,堪入笑林。」洛中以為話柄。故事:少尹與大尹遊宴禮隔,雖除官,亦須候正敕也。
有人撰集《怪異記》傳云:「玄宗令道士葉靜能書符,不見國史。」不知葉靜能,中宗朝坐妖妄伏法。玄宗時,有道術者,乃法善也。談話之誤差尚可,若著于文字,其誤甚矣。
又有人檢陸法言《切韻》,見其音字,遂云:「此吳兒,真是翻字太僻。」不知法言是河南陸,非吳郡也。
又有書生,讀經書甚精熟,不知近代事。因說駱賓王,遂云:「某識其孫李少府者,兄弟太多。」意謂駱賓是諸王封號也。今人往往說舊云:「準皇太子教。」不知皇太子合稱令。稱教,乃王公也。此皆不知根本之誤也。
人道尚右,以右為尊。禮先賓客,故西讓客,主人在東,蓋自卑也。今之人,或以東讓客,非禮也。蓋緣所任在地,所主在東,俗有東行南頭之戲,此乃貴其為一方一境之主也。記曰:「天子無客禮,莫敢為主焉。故君適其臣,升自阼階,不敢有其室也。」注云:「明饗君非禮也。」今之方鎮刺史入本部,於令長以下,禮絕賓主,猶近君臣。至于藩鎮,經管內支郡,則俱是古南面諸侯,但以使職監臨,如臺省之官至外地耳。既通讌饗,則異君臣。
而用古天子升阼階之儀,昧于《禮經》,遂同僭擬,是不講貫所致。又小人姑息訛謬相承,亦可笑且歎也。近見會補闕,實引《禮記·鄉飲酒義》。言東方仁,仁者主人之位;西方義,義者賓之位。此理亦至當矣。
古者三公開閣,郡守比古之侯伯,亦有閣,所以世之書題有閣下之稱。前輩呼刺史太守,亦曰節下。與宰相大僚書,往往呼執事,言閣下之執事人耳。劉子玄為史官,《與監修宰相書》呼足下,韓文公《與使主張僕射書》呼執事,即其例也。其記室本繫王侯賓佐之稱,他人亦非所宜。執事則指斥其左右之人,尊卑皆可通稱。侍者,士庶可用之。近日官至使府御史及畿令,悉呼閣下。至于初命賓佐,猶呼記室。今則一例閣下,亦謂上下無別矣。其執事纔施於舉人,侍者止行于釋子而已。
今又布衣相呼,盡曰閣下。雖出于浮薄相戲,亦是名分大壞矣。又中表疎遠卑行,多有座前之目,尤可懲怪。夫閣下去殿下一階,座前降几前一等,此之乖僭,其可行耶?宗從叔姑及姨舅之行,施之可也。近見房州刺史李使君所著《資暇集》,亦與此說相符耳。
《漢書》載張騫窮河源,言其奉使之遠,實無天河之說。惟張茂先《博物志》,說近世有人居海上,每年八月,見海槎來不違時。齎一年糧,乘之到天河,見婦人織,丈夫飲牛。遣問嚴君平,云:某年某月某日,客星犯牛斗,即此人也。後人相傳云:得織女支機石,持以問君平。都是憑虛之說。今成都嚴真觀有一石,俗呼為支機石,皆目云當時君平留之。寶曆中,余下第還家,于京洛途中,逢官差遞夫舁張騫槎。先在東都禁中,今准詔索有司取進,不知是何物也。
前輩詩往往有用張騫槎者,相襲謬誤矣。縱出雜書,亦不足據。
高宗朝,改門下省為東臺,中書省為西臺,尚書省為文昌臺,故御史臺呼為南臺。南朝同也。武后朝,御史臺有左右肅政之號,當時亦謂之左臺、右臺,則憲府未曾有東西臺之稱。惟俗間呼在京為西臺,東都為東臺。李栖筠為御史大夫,後人不名者,呼為西臺,又不知出何故事。豈以其名上栖字,遂呼之耶?又呼杜門下黃裳。(下有缺文)
(上原缺)為當致敬,安得輒廢?若妖神淫祀,無名而設。苟有識者,固當遠之。雖嶽海鎮瀆,名山大川,帝王先賢,不當所立之處,不在典籍,則淫祀也。昔之為人,生無功德可稱,死無節行可獎,則淫祀也。當斧之火之,以示愚俗,又何謁而祀之哉?神飯在禮宜拜受,其他則以巫覡之餉,可揮而去也。為吏宜鑒之。
有士人退朝,詣其友生,見衲衣道人在坐,不懌而去。他日,謂友生曰:「公好衣毳褐之夫,何也?吾不知其賢愚,且覺其臭。」友生應曰:「毳褐之臭,外也。豈甚銅乳?銅乳之臭,並肩而立,接跡而趨。公處其間,曾不嫌恥,反譏余與山野有道之士遊。南朝高人,以蛙鳴蒿萊勝皷吹。吾視毳褐,愈于今之朱紫遠矣!」
下輩不通義理者,使之寫文字,甚誤。悉同一本,若宦字,仕宦,合著臣妾之臣。多作官。職官,合著{官去上宀}也。滎字,滎水在滎陽,合著水也。多作榮,榮枯,合著木。或多誤著熒。熒,合著火。髭鬚,合著須,多著賓。鬢髮。合著賓。又偏旁只較一點一畫,而義全不通,若棹、棹船,從木。掉,掉尾,從扌。楊、楊柳,從木。揚,揚州,從扌。棒、棒枝,從木。捧,捧字,從扌。傳、經傳,無點。傅,師傅及人姓,有點。沐、無點者,沐浴也。沭,有點者,音述,古沭陽縣。
氏、無點者,姓氏。氐,有點者,古彌氐縣字。惟悵、上思惟,下惆悵,並從心。帷帳,此並從巾。賜惕,並無橫畫。又錫、鉛錫之字,無橫畫,音先檗反。鍚、《毛詩》鏤鍚,《左傳》鍚鸞字,有橫畫,皆音楊。埸,堰埸字,音易。若此者眾矣。辨文字者,勿以為小事而不留意也。
武宗皇帝廟諱炎,改兩火相重。其偏旁言,談字已改為譚,淡改為澹。其噉字,俗多不定,舊或書餤。餤音譚,《爾雅》訓進,本非飯食名。世重餅噉,庖人以意相傳。及下俚,凡關食物,偏旁盡從食。又啗字聲不同,索前史及諸家并佛經,多作口邊敢,其音與著兩火同徒敢反。又《玉篇》、《切韻》,噉字是正也,著兩火俗也,並徒敢反,正合作噉不疑矣。啗馬即合用啗字,音徒濫反。以義言之,以物自食,謂之噉。以物餧人,謂之啗。
又案《漢書·高帝紀》云:「使酈食其、陸賈往說,將啗以利。」顏監注曰:「啗者本謂食啗耳,音徒敢反,以食餧人,令其啗食,則改變為徒濫反。今以利誘之,取實為辭也。」顏監講啗字雖未分明,亦無口傍兩火之說。則明是字俗相傳,而後人為姓,亦因俗耳。近日書餅噉字,至有食邊口邊作覃,及口邊作詹者,率意而為,其誤甚矣。《切韻》是尋常文書,何不置之几案旋看也。
卷首先記尚書省、都堂、秘書省一帶的舊聞。尚書省東南通衢的小橋,傳說叫「拗項橋」,因為侍御史與殿中諸郎久等升遷的人,走到這裡總會扭頭望向南宮,盼著能進入更高官署。都堂南門東邊有古槐,夜深若聽到絲竹聲,省中便有人將入相,所以俗稱「音聲樹」;祠部又戲稱自己的廳為「冰廳」,說它清冷。二十四司印本來交直時由吏人掛在臂上傳授,楊虞卿任吏部員外郎後改用上鎖櫃子收藏,大家覺得方便,於是沿用。秘書省有落星石、薛少保畫鶴、賀監草書、郎餘令畫鳳,號為四絕;
韓公武用彈弓射中畫鶴一眼,又被戲稱第五絕。這些都是唐代官署空間中的小掌故,既有制度,也有玩笑。
御史臺一大段是在保存臺中儀注。三院分臺院、殿院、察院:臺院官稱侍御史,俗呼端公,知雜事者叫雜端;殿院官稱殿中侍御史,先知右巡,再知左巡,兩巡最繁劇,免巡未入推時才稍清閒,所以臺中有「免巡未推,只得自知」的諺語;察院官稱監察御史。三院同見臺長時,統稱三院侍御。公堂食會若雜端不到,眾人只相揖而已;雜端一到,便按憲府禮法,南榻北榻分坐,連舉筷都不能談笑。飯後主簿持黃卷請舉事,各院長舉同僚過失,若舉錯,就由更小資歷者再舉;
若雜端先笑,三院全笑,叫「烘堂」,罰便免了。文中還記「篸端」「蘸巡」「取賀」「臺揖」「臥揖」「馬揖」等俗語,說這些多出自胥吏走卒之口,久而久之變成故事。作者特意補記,是怕舊《御史臺記》多載人事笑談,真正制度細節反而磨滅。
接著是北省班位與官場戲語。諫議大夫班在給事中之上,中書舍人在給事中之下。裴休身材短小,諸舍人笑他說:「這麼矮,怎麼能向上站?」裴回答:「若嫌怪,就把我拽下來站。」眾人大笑,後來他果然除為舍人。這類段落看似小笑話,實際上仍關乎官班上下與名位秩序。
東津先生論立法與用人,是全卷議論核心。有人問古人立法本為利人,為什麼後世反成害人?他回答:本來因利而設,奸弊一生,就反成禍害。鑽木取火本為熟食,後世可有咸陽焚燒宮室;伏羲畫卦造書契,本為記錄,後世卻有賣弄文字欺世;后稷播穀本為養民,後世卻有酒、糴、茶鹽等榷利之苦;車服兵器、宮室、官爵、九州、水利、婚禮、詩書禮樂,無一不可被後人借名作弊。他又說伊尹、周公本以公忠輔政安社稷,後世王莽、董卓、曹操、司馬懿等卻援此為篡奪之法;
桀紂幽厲雖暴虐,反成萬世君主的警戒。真正善政在於知人善任,有才必用,用必當才,不私所親,不濫用非才。這一段引皋陶、臧僖伯、班固、光武、謝安、郗超、李林甫、韓滉等例子,重點是名實相稱與職事得人。
裴垍一節承接慎用名器。有故人遠來相訪,裴垍厚待他,私交親密,但故人求京府判司時,裴說你是佳士,只是此官與你不相當,我不能因私情壞朝廷綱紀;將來若有瞎眼宰相憐你,或可得到,我必不可。作者感嘆,上位不慎名器,就像用僕役等待賢人;下位不慎名器,就像讓嬰孩奉君,會削弱朝廷。王璠新拜右丞相,少尹侯繼尚按河南尹舊銜請宴,王在書後判語說新命雖聞,舊銜尚在,這樣急著邀請可入笑林。這也是官禮名分不可混淆的例子。
中段多是辨誤。《怪異記》說玄宗令道士葉靜能書符,作者指出葉靜能中宗朝已因妖妄伏法,玄宗時有道術者應是葉法善,談話說錯尚可,寫進書裡就誤人。有人見陸法言《切韻》音字便說他是吳人,不知陸法言是河南陸氏;有人讀經熟卻不知近代事,把駱賓王誤當封號,還說認得他的孫子李少府;又有人不知皇太子文書應稱「令」,王公才稱「教」。這些都叫不知根本之誤。
禮儀與稱謂兩段,分辨主客、上下與書札稱呼。人道尚右,以右為尊,所以禮先賓客,客在西、主人在東,是主人自卑;今人以東讓客,是不合禮。方鎮刺史入本部,對令長以下近於君臣;但藩鎮與管內支郡同是地方官,若宴飲相接,不能套用天子升阼階的儀。古時三公開閣,郡守比古侯伯,也有閣,所以書題有「閣下」;前輩稱刺史太守也可曰「節下」。給宰相大僚書稱「執事」,是指其左右執事人;「侍者」則士庶可通用。
近來官至使府御史、畿令都被稱閣下,初命賓佐也稱記室,布衣相呼也曰閣下,作者認為這是名分大壞。
張騫槎與臺名一節繼續考證傳聞。《漢書》只說張騫奉使窮河源,並無乘槎到天河之說;張華《博物志》才有海客八月乘槎至天河、見織女與牽牛之事,後人又附會支機石。成都嚴真觀俗稱某石為支機石,京洛途中還曾有人奉詔搬運所謂張騫槎,作者不知是何物,但認為詩中沿用張騫槎多是相襲謬誤。又說高宗朝門下、中書、尚書曾改東臺、西臺、文昌臺,御史臺故呼南臺;武后朝有左右肅政臺,但憲府未曾正式稱東西臺,後人稱李栖筠為西臺,也不知所本。
殘缺段談祀神。若是妖神淫祀,無名而設,有識者應遠離;即使岳海鎮瀆、名山大川、帝王先賢,如果所立不當、典籍無據,也屬淫祀。生前無功德、死後無節行的人被祭祀,也應斧毀火焚以示愚俗。神飯若合禮可拜受,其餘巫覡餽送可揮去。這是給為吏者的警戒。隨後一則士人嫌衲衣道人臭,友人反駁:毳褐之臭只是外在,銅乳之臭卻是追逐權貴的臭味;你與朱紫並肩接跡不嫌,反嫌我與山野有道之士交遊。這段把道流交遊放在士人清濁之辨裡,不是單純崇道。
末尾兩大段是文字校勘。作者責備下輩不通義理,抄寫時常把字形相近者寫錯:仕宦之宦不可寫成官,滎水不可寫成榮或熒;髭鬚之須、鬢髮之鬢也常混。棹船從木,掉尾從手;楊柳從木,揚州從手;棒枝從木,捧字從手;傳無點,傅有點;沐浴無點,沭陽有點;姓氏無點,氐縣有點。又辨賜、惕、錫、鍚、埸等字,提醒辨字不可看作小事。武宗廟諱炎,重火字旁多改,如談作譚、淡作澹;「噉」「啗」「餤」等字又被俗人亂寫。
作者據《爾雅》《玉篇》《切韻》《漢書》顏師古注分辨:自食叫噉,以物餵人叫啗;餅噉字不該隨意作食旁口旁加覃、詹。全卷收在字形字音,是因筆記作者把制度、禮法、故事、傳聞、文字都看成名實之學,差一點一畫也會亂根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