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折
原文 3436 字(淨扮酒保上,詩云)俺家酒兒清,一貫買兩瓶。灌得肚兒脹,溺得膫兒疼。自家店小二是也。在這岳陽樓下開著一個酒店。但是南來北往經商客旅,做買做賣,都來這樓上飲酒。今日早晨間,我將這鏇鍋兒燒的熱了,將酒望子挑起來。招過客,招過客!(正末扮呂洞賓提墨籃上,云)貧道姓呂名岩字洞賓,道號純陽子。先為唐朝儒士,後遇鐘離師父點化,得成仙道。貧道在蟠桃會上飲宴,忽見下方一道青氣,上徹云霄,此下必有神仙出現。貧道視之,卻在岳州岳陽郡。
不免按落云頭,扮作一個賣墨的先生,長街市上來往。君子,都來買貧道好墨也!(唱)
【仙呂】【點絳唇】這墨光照文房,取煙在太華頂上仙人掌。更壓著五李三張,入硯松風響。
【混江龍】梭頭琴樣,助吟毫清澈看書窗。恰行過一區道院,幾處齋堂。竹幾暗添龍尾潤,布袍常帶麝臍香。早來到洞庭湖畔,百尺樓旁。(做上樓科,云)是好一座高樓也。(唱)端的是憑淩云漢,映帶瀟湘。俺這裏躡飛梯,凝望眼,離人間似有三千丈。則好高歡避暑,王粲思鄉。
(酒保云)我在這門首覷者,看有甚麼人來。(正末唱)
【油葫蘆】俺只見十二欄幹接上蒼。(酒保云)招過客,招過客!(正末云)休叫,休叫。(酒保云)你怎生著我休叫?(正末唱)我則怕驚著玉皇,誰著你直侵北斗建糟坊。(酒保云)你看我這樓上有牌,牌上有字,上寫著世間無此酒,天下有名樓。(正末唱)寫道是岳陽樓形勝偏雄壯,更壓著你洞庭春好酒新炊蕩。(酒保云)老師父,你看這邊景致。(正末唱)翠巍巍當著楚山。(酒保云)休道是楚山,連太山、華山都看見了。師父,你看這邊景致。(正末唱)浪淘浪臨著漢江。
(酒保云)不要說漢江,連洞庭湖、鄱陽湖、青草湖都看見了。(正末云)正是雞肥蟹壯之時。(唱)正菊花秋不醉倒陶元亮?(酒保云)師父,你來遲了,我這酒已賣盡,無了酒也。(正末云)你道是無酒呵,(唱)怎發付團臍蟹一包黃?
(酒保云)這裏有酒呵,把甚麼與我做酒錢?(正末云)至如我無有錢呵。(唱)
【天下樂】我則待當了一環絛醉一場。(酒保云)說便這等說,實是無了酒也。(正末云)你道無酒,你聞波。(唱)那裏這般清甘滑辣香?(酒保云)酒有,只你醉了不好下樓去。(正末唱)但將老先生醉死不要你償。(酒保云)師父,這樓上好涼快哩。(正末唱)我特來趁晚涼,趁晚涼入醉鄉。(酒保云)老師父,天色將晚了。(正末云)還早哩。(唱)爭知俺仙家日月長。(云)小二哥,你供養的是一尊甚麼神道?(酒保云)這是初造酒的杜康。我供養著他,這酒客日日常滿。(正末唱)
【那吒令】我待和你喚上、那登真的伯陽,你覷當、更懸壺的長房,不強似你供養、那招財的杜康。(酒保云)師父,我買活魚來做按酒。(正末唱)休更說釣錦鱗芻新釀,待邀留他過往經商。
【鵲踏枝】自隋唐,數興亡,料著這一片青旗,能有的幾日秋光。對四面江山浩蕩,怎消得我幾行兒醉墨淋浪。
(酒保云)師父,我這酒賽過瓊漿玉液哩。(正末唱)
【寄生草】說甚麼瓊花露,問甚麼玉液漿。想鸞鶴只在秋江上,似鯨鯢吸盡銀河浪,飲羊糕醉殺銷金帳。這的是燒豬佛印待東坡,抵多少騎驢魏野逢潘閬。(酒保云)小人聽得說,王弘送酒,劉伶荷鍤,李白摸月,也不似先生這等貪杯。(正末唱)
【么篇】想那等塵俗輩,恰便似糞土牆。王弘探客在籬邊望,李白捫月在江心喪,劉伶荷鍤在墳頭葬。我則待朗吟飛過洞庭湖,須不曾搖鞭誤入平康巷。(云)小二哥,打二百長錢酒來。(酒保云)先交了錢,然後吃酒。(正末云)你也說的是,與你這一錠墨,便當二百文錢的酒。(酒保云)笑殺我也。量這一錠墨有甚麼好處,那裏便值二百文錢?(正末云)我這墨非同小可,便當二百文錢也不多哩。(唱)
【後庭花】這墨瘦身軀無四兩,你可便消磨他有幾場。萬事皆如此,(帶云)酒保也,(唱)則你那浮生空自忙。他一片黑心腸,在這功名之上。(酒保云)我不要這墨,你則與我錢。(正末云)墨換酒,你也不要?(唱)敢糊塗了紙半張。
(酒保云)他是個出家人,我那裏不是積福處,留下這墨寫帳,也有用處。罷罷,打二百文錢酒與他。老師父,酒便與你,自己吃不了,請幾個道伴來吃。(正末云)小二哥,你也說的是。你看著,我請幾個道伴來者。疾!你來,你來!(酒保云)在那裏?(正末云)疾!你也來,你也來。(酒保云)你看這先生風了。(正末云)一個舞者,一個唱者,一個把盞者,直吃的盡醉方歸。(酒保云)我說這先生風了,當真風了。把袍袖往東一拂,道你來,你來;往西一拂,道你也來,你也來。
一個舞者,一個唱者,一個把盞者,都在那裏?(正末云)可知你不見哩。(唱)
【金盞兒】我這裏據胡床,望三湘,有黃鶴對舞仙童唱。主人家寬洪海量,醉何妨。直吃的捲簾邀皓月,再誰想開宴出紅妝。但得一尊留墨客,(帶云)我困了也,(唱)我可是兩處夢黃粱。
(正末做睡科)(酒保云)如何?我說你吃不了二百錢的酒。我說你請幾個道伴來吃,你不肯,兀的不醉了!他睡著了,可怎生是好?我這樓上妖精鬼魅極多,害了他性命,怎生是好?我索喚起他來。(做喚科)師父,你起來。這樓上妖精極多,鬼魅極廣,枉害了你性命。(正末不醒科)(酒保云)他睡著了,叫他不醒,怎生是好?且下樓去,收了鏇鍋兒,落了這酒望子,上了這板闥,我再上樓去叫他去。可撲可撲。老師父,你不起來,妖精出來吃了你,不幹我事。我自去也。
(下)(外扮柳樹精上,詩云)翠葉柔絲滿樹枝,根科榮茂正當時。為吾屢積陰功厚,上帝加吾排岸司。小聖乃岳陽樓下一株老柳樹是也。我在此千百餘年。又有杜康廟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。我上樓巡綽一遭,可是為何?恐怕他傷害了人性命。今日天晚,須索上樓巡綽一遭。好奇怪,我往常間上這樓來,坦然而上,今日如何心中懼怯?既來,難道回去?須索上去。(做見科)呀!上仙在此,須索回避咱。(正末喝云)業畜,那裏去?回來!(柳云)早知上仙在此,只合遠接。
接待不著,勿令見罪。(正末云)好可憐人也!(唱)
【醉中天】我見他拄著條過頭杖,恰便似老龍王。(柳云)早知上仙在此,合當參拜。(正末唱)你這般曲脊駝腰,來我跟前有甚勾當?(帶云)我看你本相(唱)我這裏斜倚定欄幹望。(柳云)師父,望甚麼?(正末云)你道我望甚麼?(唱)原來是掛望子門前老楊。(柳云)小聖在此千百餘年也。(正末云)噤聲!(唱)你道是埋根千丈,你如今絮沾泥,則怕洩漏春光。(云)柳也,你有幾般兒歹處哩。(柳云)師父,我有甚麼歹處?(正末唱)
【憶王孫】亞夫營裏晚天涼,煬帝宮中春晝長。按舞罷楚台人斷腸,你只為春忙。(柳云)再有甚麼歹處?(正末唱)餓得那楚宮女腰肢一撚香。
(云)兀那老柳,這岳陽樓上作崇的元來是你!(柳云)不幹小聖事,是杜康廟前一株白梅花在此作崇。(正末云)待我看來。真是個杜康廟前一株白梅在此作崇。好好,兀那老柳,你跟我出家去罷。(柳云)師父,我去不得。(正末云)你為何去不得?(柳云)我根科茂盛,枝葉繁多,去不得。(正末云)他是土木形骸,到發如此之語。(唱)
【金盞兒】我是個呂純陽,度你個綠垂楊。你則管伴煙伴雨在溪橋上,舞東風飄蕩弄輕狂。如今人早晨栽下樹,到晚來要陰涼。則怕你滋生下些小業種,久已後幹撇下你個老孤樁。
(云)老柳,你跟我出家去來。(柳云)既領師父教訓,情願跟師父出家。但我土木形骸,未得人身,怎生成的仙道?(正末云)你也說的是。土木之物,未得人身,難成仙道。兀那老柳,你聽著,你往下方岳陽樓下賣茶的郭家為男身,名為郭馬兒;著那梅花精往賀家托生為女身,著你二人成其夫婦。三十年後,我再來度脫你。(做與墨籃科,云)你與我將著這物。(柳做頭頂科,云)師父,我這般將著是麼?(正末云)不是,再將者。(三科)(正末云)都不是,將來,將來。
他是土木之物,未曾得人身,如何便能知道。你看者。(正末抱籃科,唱)
【賺煞】似我這般抱定墨籃兒。(柳抱籃科,云)師父,這般將著可好麼?(正末唱)兀的不才似一個人模樣。(柳云)師父,你怎生識的小聖來。(正末唱)我底根兒把你來看生見長。(柳云)師父仙鄉何處?(正末唱)我家住在白云縹緲鄉。(柳云)那裏幽靜麼?(正末唱)俺那裏無亂蟬鳴聒噪斜陽。(柳云)徒弟去則去,則是舍不的這一派水也。(正末唱)量湖光,不大似半畝芳塘。(柳云)徒弟省了也。(正末唱)你險做了長亭系馬樁。
(柳云)敢問師父兩句言語,合道不合道是怎麼說?(正末云)你一句句問將來。(柳云)師父,合道是怎生?(正末唱)合道在章台路旁。(柳云)不合道可是怎生?(正末唱)不合道你則在灞陵橋上。(云)你若肯跟我出家,教你學取一個。(柳云)學取那一個?(正末唱)我著你學那呂岩前松柏耐風霜。(同下)
第一折先把呂洞賓放在岳陽樓的酒樓世界裡。他從蟠桃會下來,看見岳州有青氣上徹雲霄,知道下方有神仙根器,便扮成賣墨先生在長街叫賣。曲中說他的墨取煙於太華仙人掌,入硯有松風聲,既像市井貨物,又帶仙家氣息。這個「賣墨」身分很重要:他不是端坐說法,而是混入酒肆、茶房、商旅之間,以玩笑和買賣開場。
呂洞賓上岳陽樓後,一邊和酒保鬥嘴,一邊賞樓景。他說欄干接上蒼,怕酒保叫賣驚動玉皇;又借岳陽樓牌額「世間無此酒,天下有名樓」,把洞庭湖、楚山、漢江、君山、菊花秋、團臍蟹都拉進酒興裡。酒保只想賣酒收錢,呂洞賓卻把岳陽樓看成接近天宮、可朗吟飛過洞庭湖的仙家場所。
中段是醉酒遊戲。呂洞賓無錢,先說當環絛,又以墨抵酒;酒保嫌墨不值錢,呂洞賓便唱萬事皆如此,浮生空自忙,黑墨正像人心在功名上弄黑。後來他袖拂東西,召來看不見的道伴:舞者、唱者、把盞者。酒保看他像發瘋,觀眾卻知道這是仙家境界,凡眼看不見黃鶴仙童,只看見醉道人胡言。
夜深後,酒保怕樓上妖精害人,喚不醒醉睡的呂洞賓,只得下樓。老柳樹精上樓巡綽,說自己千百年積陰功,被上帝加為排岸司,又說杜康廟前白梅也作祟。呂洞賓喝住他,從他曲脊駝腰、拄杖如老龍王,看穿本相正是門前老楊柳。又用亞夫營、隋堤柳、楚宮細腰等典故,指出柳雖有陰功,仍牽連風流、飄蕩、春忙之氣。
呂洞賓勸老柳跟他出家,老柳一開始說根科茂盛、枝葉繁多,去不得。這正是草木精的限制:他有靈,卻仍被根株形骸綁住。呂洞賓便安排他往岳陽樓下賣茶郭家托生為男,名郭馬兒;又安排白梅花精往賀家托生為女,二人成夫婦,三十年後再來度脫。折末教老柳抱墨籃,老柳幾次不會拿,直到像人一樣抱住,才算有了「人模樣」。第一折因此是識本相、定托生,為後面人身考驗鋪路。所謂三醉,第一醉不是單純飲酒,而是借醉態進入妖精世界,先把柳、梅從草木格局中移到人身格局。
這一折的白話重點,是不要把呂洞賓看成真的貪杯乞酒。他用墨換酒、醉睡樓上、召來看不見的仙伴,都是故意讓酒保和柳精露出凡眼與本相。酒保只懂錢和酒,老柳只懂根株與排岸職分;呂洞賓則從樓景、酒興、妖氣一路看穿,最後把「岳陽樓作祟」轉成「三十年後得度」的因緣。酒保供杜康求客滿,呂洞賓卻要喚老子、壺公一類仙真,這也顯示同一座樓可作酒肆,也可作道場,端看誰有眼識。
墨在這裡也不是閒物。它一面可寫帳、抵酒,落在酒保眼中只是便宜貨;一面又是呂洞賓帶給柳精的修行姿勢,從不會拿到會抱住,象徵草木要學成人身、學會承接法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