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宇初《辨陰符經》(峴泉集雜著)
原文 1076 字史稱黃老者,以黃老之道同也,而黃帝之言未之見焉。若子列子之謂黃帝書曰者,大率與老同。而世傳惟《陰符》一經,為黃帝書,其文質而雅,深而要,非有道者其能是乎。昔唐李荃得之嵩山,云魏大武中寇謙之所藏。荃之言曰:百言演道,百言演法,百言演術;道者神仙抱一,法者富國安民,術者強兵戰勝。而其句義,三者未嘗不備。邵子以為戰國時書,程子以為非商末則周末,終秦之先有是文也。
蓋以其先王之時,聖道既明,人不敢為異說,及周衰道晦,才智之士鮮知所趨,故各以私智窺測而立言。又曰:正言者或駁不純,此獨用反言,而合於正,其必有取。夫大要以至無為宗,以天地文理為數,謂天下之故,皆自無而生有,人能自有以返無,則善矣。而朱子謂或曰此書即荃之所為也,義於荃本非深於道者也,則荃之不能至也,必矣。程、邵以其必商、周之文,非秦之先則唐固所不逮矣。豈非儒者諱言仙,而必以其非黃帝作也。
然朱子之疏,正以其詞支而晦,吾恐人見其支而不見其一也。且夫觀天之道,執天之行,能若是者,與天地同體,則道在我矣。此為一經之本。天性人心其理一,而見乎機者二焉。立天之道以定其機,過動者變化反覆存焉,則天人合發矣。惟能立道以定之,則萬化定基矣,動靜自得其常矣。雖修煉之道,亦可知矣。若五賊、九竅、三要、生殺、克制,皆盜夫機者使然,其盜既宜,則三才安矣。惟君子則固窮,而不敢妄作,小人則輕命而致患矣。蓋其莫能見莫能知,其非不知不神之所以神哉。
故聖功由是而生,神明由是而出矣。是以三返晝夜,以復其初也。絕利以守其源,則通晝夜一死生矣。以其瞽善聽聾善視,則其心專一而用師十倍矣。故天之大恩生於無恩,至公其存於至私,生死恩害,道無不然,皆理之自然也。惟至樂至靜者,能合三返之道,可以動靜而復見矣。其所見者,天地之文理。人見其為聖也,而我之時物文理,未嘗不同乎天地,所以謂之哲也。此愚人之所以以愚虞聖,以奇其聖,而我獨以不愚虞聖,以不奇其聖也。是以自然之道靜,而天地萬物生;
天地之道浸,故陰陽勝則相推,而變化順矣。且天地以至靜生萬物,其道浸漸而長,則剛柔勝,而陰陽相推,變化無窮矣。此其至靜之中,自然之道。萬物生生之不息,以天地乃奇器也。雖律曆卦爻所不能測,故神機鬼藏也。八卦甲子,即邵子納甲之說,皆陰陽相勝之術,是可以造乎卦象者也。其始末文理,未始不貫通也。然世傳褚氏、蔡氏本,皆止於時物文理哲,而下有二十一句,乃朱子所深取者。
則褚氏、張氏本為正也,推是而言之,三章之分雖曰各具一事,然明體達用,以至體立而用行,其非明乎動靜之機死生之說者,所能至哉。非黃帝之書,亦必商周隱君子所作也,信矣。孰可偏於道,偏於法術語也哉。
張宇初先說,史書稱「黃老」,是因為黃帝與老子的道相通;但真正可見的黃帝言論並不多。像《列子》說「黃帝書曰」的文字,大致也與老子思想相近。世間流傳的《陰符經》被稱為黃帝書,文章質樸而雅正,深奧而切要,若不是有道之人,恐怕不能寫成。
他接著列舉傳本來源:唐代李荃說自己在嵩山得到此經,又說它是北魏太武帝時寇謙之所藏。李荃把全經分成三層:百言演道,是神仙抱一;百言演法,是富國安民;百言演術,是強兵戰勝。張宇初認為,經中句義確實三者都具備,不能只取其中一面。
再看儒者考辨,邵雍認為《陰符經》是戰國時書,程頤認為若不是商末,就是周末,總之秦以前已有此文。理由是先王之時聖道明白,人不敢另立異說;到周衰道晦,才智之士不知所趨,各以私智窺測立言。程、邵雖不一定承認黃帝作,但都把它看得很古。
朱熹則轉述有人說此書可能就是李荃所作。張宇初反駁說,李荃本身並非深於道者,不可能寫出這樣深的義理;而且程、邵都認為它出於商周之際,至少非唐人所能及。張宇初懷疑,儒者避諱談神仙,所以一定要說它不是黃帝作。
張宇初承認朱子批評有道理:此書語詞有時枝蔓晦澀,讀者容易只見支離而不見其統一。但他認為全經根本在「觀天之道,執天之行」。能做到這一點,就與天地同體,道就在自己身上。天性與人心本來同理,只是在發見於機時,有動靜、生殺等不同面向。
他把「立天之道以定其機」解成修道的根本:只要以道安定機括,萬化便有根基,動靜都能各得其常。即使談修煉,也可由此明白。五賊、九竅、三要、生殺、克制等語,都不是單純權謀,而是在說如何掌握天地人三才之機;用得合宜,三才便安。
張宇初又區分君子與小人:君子固窮守分,不敢妄作;小人輕命任意,反而致禍。天地之機「莫能見、莫能知」,正因如此,才顯出神妙。聖功由此而生,神明由此而出;所謂三返晝夜,就是要返回初本,斷絕利欲以守住本源,通達晝夜與死生。
他還說,瞎者善聽、聾者善視,是因心力專一,所以用功十倍。天的大恩生於無恩,至公存在於至私,生死、恩害皆是自然之理。只有至樂至靜者,能合三返之道,在動靜中重新看見天地文理。眾人看聖人覺得奇特,張宇初卻說,不應以愚見欺聖,也不必把聖道看作怪奇。
文章最後說,自然之道本靜,天地萬物由此而生;天地之道漸浸增長,陰陽相推,變化順行。律曆卦爻也不能窮盡這種「神機鬼藏」。八卦甲子、邵雍納甲,都只是陰陽相勝的術,可以通向卦象。版本方面,褚氏、蔡氏本止於「時物文理哲」,以下二十一句又被朱子深取,因此張宇初認為褚氏、張氏本較正。總結說,即使《陰符經》不是黃帝親作,也必定是商周以前隱君子之作,不能把它偏看成道、法、術任何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