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宇初《沖道》(峴泉集雜著)
原文 1864 字至虛之中,泱圠無垠,而萬有實之。實居於虛之中,寥漠無際,一氣虛之。非虛則物不能變化周流,若無所容以神其機,而實者有訕信聚散存焉;非實則氣之綑組闔闢,若無所馮以藏其用,而虛者有升降消長擊焉。夫天地之大,以太虛為體,而萬物生生化化於兩間而不息者,一陰一陽、動靜往來而已矣。凡寒暑之變,晝夜之殊,天之運而不息者,昭而日星,威而雷霆,潤而風雨霜露;地之運而不息者,峙而山嶽,流而江海,蕃而草木烏獸。
若洪鐵高下之眾,肖翹蚊動之微,一皆囿於至虛之中,而不可測其幽微神妙者,所謂道也,理也。非道之大,理之精,其能宰乎至神至妙之機也乎。是所以範圍天地,發育萬物,以盡夫參贊之道者焉。故知道者,不觀於物而觀乎心也。蓋心統性情,而理具於心,氣囿於形,皆天命流行而賦焉。曰虛靈、曰太極、曰中、曰一,皆心之本然也,是日心為太極也。物物皆具是性焉。凡物之形色紛錯,音聲鏗戛,皆有無混融之不齊。而品物流行者,特氣之糟粕煨燼也。人與萬物同居於虛者也。
然以方寸之微,而能充乎宇宙之大,萬物之眾,與天地並行而不違者,心虛則萬有皆備於是矣。何喜怒欣戚、一辰樂得喪、足以窒吾之虛,塞吾之通哉。庶乎虛則其用不勤矣,吾《老子》曰:「道沖而用之或不盈,淵乎似萬物之宗。」沖猶虛也。《莊子》曰:「惟道集虛。」《列子》曰:「虛也得其居矣,惟虛足以容也。」道集則神凝,神凝則氣化,氣化則與太虛同體,天地同流,而二氣五行周流六虛,往來不息者,淑優交馳同其用矣。
苟虛心諍慮,守之以一,則中虛而不盈,外徹而不徊,若淵之深,若鑑之瑩,則吾固有之性與天德同符,豈不為萬物之宗哉。是故養其體也,去芬華,忘物我,絕氛垢,以盡致虛守靜之工,則復命歸根也,深根固蒂也,滌除玄覽也。抱一守中也,則谷神長存,思淨欲寡,虛極靜篤,復歸無極。則虛寂明通,物不吾役而物吾役矣。充其用也,墮肢體,黜聰明,以本為精,以物為粗,以探為根,以約為紀,則未有以見。夫天地之先,氣形質之始,曰太初、太始、太素者,混沌之昆侖也。
及判清濁分,精出耀布,度物施生,精曰三光,曜曰五行,行生情,情生汁中,汁中生神明,神明生道德,道德生文章。陽不動無以生其教,陰不靜無以成其化。以之治國,以之愛民,託於天下,而天下清靜而正也。是皆以清靜無為為宗,以謙約不爭為本,其所謂內聖外王之道也歟。然塞乎無形無極之問者,皆天道之用乎。是有相盪相生,相傾相形,相倚相伏之不可齊,不可測也。其神之無方,易之無體者乎。而天地之機,事物之數,可以前知,可以祕藏。由虛則靈,而神運其中,發其知也。
雖有萬變萬化,由斯出焉。惟以誠事天,以和養生,以慈利物,則上天之載,感通無問矣。非有甚高難行之事,非常可喜之論也。尚何譎誕神怪之謂也哉,特沖氣以和,順物自然而已矣。昔之用而驗者,廣成之授軒轅,曹參之舍蓋公,黃石之訓留侯,漢以清靜而治是也。或謂竊是以濟其術,而自利不知有害夫義也。殆亦過歟!而史稱黃老刑名,處士橫議,雖雜老莊於管晏,以申、韓、田、慎、縐、孫、商、呂、晁、淳、尸、吁之徒出於是焉。流而為蘇、張、甘、蔡縱橫之術,因以其為害慘矣。
固不惟以虛無寂滅病之,蓋由魏晉劉、阮、王、何,高談妄肆,倫理顛喪,而韓愈氏謂甚於楊墨,而以老莊亡者也。奈何學之之徒,溺於偏而失於放,卒所以致傾敗之患。亦宜幾何其不取世之紙排訾斥也哉。殆有甚於刑名橫議者矣!.雖然必審之精,求之約也。然後知老莊之道,大且博焉。噫,道一也,微妙玄通之體,神應幾微之妙,豈岐而二哉。且窈冥有精,惚恍有象,吾中黃之肩,內虛外融,暢於四體,合乎百靈,則五氣凝布,而與天地健順之德合矣乎。
其要也,一其性,養其氣,遊乎萬物之所始終,而得夫純氣之守焉耳矣。抑司馬公曰:「萬物皆祖於虛,生於氣,氣以成體,體以受性,性以辨名,名以立行,行以俟命。」故虛者,物之府也,彼之謂虛也。虛之焉行,始於五行,一六置後,二七置前,三八置左,四九置右,通以五十五行,所謂虛以惟玄也。是亦衛數之一端歟。惟虛其中,則窮神知化,原始返終之道得矣。
若夫制鍊形魄,排空御氣,乘天地之正,御六氣之辨,神遊八極,後天而終,以盡返復無窮之世變,而遊心於澹,合氣於漠,以超乎胚輝馮翼之初,瞑津鴻濛之表。洞視萬古猶一息也,死生猶旦暮也。若蟬之蛻,若息之吹。前乎天地之始,後乎天地之終,皆吾虛之運乎。又豈徇生執有物而不化者比焉。苟徒竊名徹譽於時,其蔽於詖陷於淫,孳孳汲汲,與塵垢枇糠者殆何異焉。其亦尸名盜誇之徒也.嗚呼!知致虛則明,明則諍,諍則通,通則神,神則不疾而速,不行而至,無不應,無不達矣。
否是則豈善學吾老氏哉,其可與語至,虛也乎。
本文的題眼是「沖」,也就是虛。張宇初先說,至虛之中廣大無邊,萬有卻都在其中;實物居於虛中,虛氣又貫通實物。沒有虛,萬物就無處變化周流;沒有實,氣的開合升降也無所依附。天地以太虛為體,萬物在天地間生生化化,說到底就是一陰一陽、動靜往來。日星、雷霆、風雨霜露,山嶽、江海、草木鳥獸,大到洪鐵高下,小到蚊蟲蠢動,都囿於至虛之中,而其幽微神妙不可測,這便是道,也是理。
他接著說,知道不只在外物上看,而要在心上看。心統攝性情,理具在心,氣則囿於形,這都是天命流行而賦予人的。所謂虛靈、太極、中、一,都是心的本然,所以可以說「心為太極」。人和萬物同在虛中,但人這方寸之心,若能虛明,就能充滿宇宙之大、萬物之多,與天地並行不違。喜怒、欣戚、得失若塞住此心,便失去虛通;若心虛,萬有都可在其中具備。
張宇初引《老子》「道沖而用之或不盈」、《莊子》「惟道集虛」、《列子》「惟虛足以容」來說明:道集於虛,神便凝定;神凝則氣化,氣化則與太虛同體、與天地同流。修養工夫是虛心息慮、守之一,內中虛而不滿,外面通徹而不滯,深如淵,明如鏡,使本有之性與天德相合。具體做法是去除華飾,忘掉物我,斷絕塵垢,做到致虛守靜、復命歸根、深根固蒂、滌除玄覽、抱一守中。如此谷神長存,思淨欲寡,虛極靜篤,復歸無極。
他又把這套道論推到世用。天地未分以前有太初、太始、太素的混沌根源;清濁既分,三光、五行、情、神明、道德、文章依次生出。陽不動,教化無從生;陰不靜,化成無從立。用這個道理治國、愛民、託付天下,天下便能清靜而正。這就是以清靜無為為宗,以謙約不爭為本的內聖外王之道。它不是奇怪荒誕的神怪說,而只是以沖氣致和,順物自然。
歷史上,廣成子授黃帝、曹參聽蓋公、黃石公教張良、漢初以清靜而治,都可作為清靜之道有驗的例子。不過張宇初也承認,後世有人竊取黃老之名以濟其術,流為刑名、縱橫、權謀,甚至到魏晉劉伶、阮籍、王弼、何晏一類高談放肆,倫理顛喪,才招致韓愈等人嚴厲批評。問題不在老莊本身,而在學者偏溺放縱,失其精約,最後造成傾敗,才被世人排斥。
所以他要求讀者精審而求約,重新看見老莊之道本來大且博。道只有一個,微妙玄通之體、神應幾微之妙,並不是分成兩路。人的中黃之內若能虛而融通,暢於四體,合於百靈,五氣凝布,便與天地健順之德相合。其要點只是專一其性、養護其氣,遊於萬物始終之處,守住純氣而已。司馬光所說萬物祖於虛、生於氣,氣成體、體受性、性辨名、名立行、行俟命,也被他拿來證明虛是萬物之府。
末段進一步說,若中虛得當,就能窮神知化,得原始返終之道。至於鍛鍊形魄、排空御氣、乘天地之正、御六氣之辨、神遊八極,乃至後天而終、返復無窮,也都是此虛之運用。到了這個境界,萬古像一息,死生像早晚,形體如蟬蛻,氣息如吹噓,不再被執生執有束縛。相反,若只是偷取名聲、追逐時譽,陷於偏邪淫放,汲汲於塵垢糟粕,便只是尸名盜誇之徒。真正致虛則明,明則靜,靜則通,通則神,神則不疾而速、不行而至,無不應、無不達。
若不能如此,就不是善學老氏,也談不上至虛之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