楔子
原文 1493 字(沖末扮陳季卿上,詩云)慚愧微名落禮闈,飄零不異燕孤飛。連天大廈無棲處,來歲如今歸未歸。小生姓陳,雙名季卿,武林余杭人氏。幼習儒業,頗有文名,只因時運未通,應舉不第,流落不能歸家。況值暮冬天道,雨雪雖霽,寒威轉添,似小生這等舉目無親,怎免饑寒之歎。(做歎科,云)嗨,我陳季卿好命薄也!我想起來那終南山青龍寺,有個惠安長老,他與小生同鄉,甚是交好。他曾屢次寄書,約我到寺中相會,或者他肯濟助我,也未見得。則索向終南山投謁惠安長老,走一遭去來。
(下)(外扮傑郎惠安領醜行童上,詩云)明心不把幽花拈,見性何須貝葉傳。日出冰消原是水,回光月落不離天。貧僧乃終南山青龍寺惠安和尚是也。原籍余杭人氏,自幼攻習儒業,中年落發為僧。偶因游方到此終南山青龍寺,悅其山水,遂留做此寺住掙。貧僧有一同窗故友,叫做陳季卿。此人飽諳經史,貫串百家,真有經夭緯地之才,吸露淩云之手。只為功名未遂,一時流落,不能歸家。貧僧也曾屢次寄書,請他到來寺中相會,並無一字回我。
行者,你到山門前望去,倘那陳解元來時,快報我知道。(行童云)理會的。(陳季卿上,詩云)才離紫陌上,便入白云中。可蚤來到青龍寺門首也。小和尚,你惠安長老在家麼?(行童云)呸!你也睜開驢眼看看,我這等長的和尚,還教做小和尚?全不知些禮體!我看起來,你穿著這破不刺的舊衣,擎著這黃甘甘的瘦臉,必是來投托俺家師父的,卻怎麼這等傲氣。(陳季卿云)嗨,小生好背時也。(做揖科,云)小師父恕罪!煩報你惠安長老,道有故人陳季卿特來相訪。
(行童云)你這先生,這才是句說話。怪不得自古以來,儒門和俺兩家做對頭的。罷罷罷,你站在一邊,我替你報復去。(做報科,云)且住,待我鬥這禿廝耍子。(做入見科,云)師父,外面有個故人,自稱耳東禾子即夕,特來相訪。(惠安云)這廝胡說!世上那有這等姓名的人。(行童云)你這老禿廝,你還要悟佛法哩,則會在看經處偷眼兒瞧人家老婆。(惠安云)這廝敢風魔了,再出去問明白了來說。(行童云)甚麼不明白?是耳東末子即夕特來相訪。(惠安云)我不省的。
(行童云)你請出師父娘來,他便知道。(惠安云)口退!(行童云)我說與你,這個叫做折白道字:耳東是個陳字,末子是個季字,即夕是個卿字,卻不是你的故人陳季卿來了也。(惠安云)快請進來。(行童出見科,云)陳先生,恰才俺師父再四不肯認你,虧我一頓老禿廝罵的肯了,如今請你哩。(陳季卿做入見科,云)小生數年光景,有失拜謁。(惠安云)貧僧久知仁兄文場不利,累次寄書相請,今日
俯臨,實乃貧僧之萬幸也。(陳季卿云)長老,累蒙書召,小生非不心感。但是我螢窗雪案,辛苦多年,自謂功名唾手可拾,豈知累科下第,惶恐難歸,以此拜訪無顏,只望長老勿罪。(惠安云)仁兄差矣!豈不聞古人有云:無學之謂貧,學而不能行之謂病。據仁兄這等宏才積學,何患不得功名?昔伊尹耕於有莘,傅說困於板築,後來皆遇明主,居師相之位。仁兄今日雖然薄落,一朝運至時來,為師為相,做出那伊尹、傅說的事業,又何難哉!(陳季卿云)好說,小生告回了。(唱)
【仙呂】【賞花時】我則為十載螢窗苦學文,慚愧殺萬里鵬程未致身,因此上甘流落在風塵。我可也幾回家暗哂,則是個無面目見鄉人。(下)(惠安云)仁兄,您怎麼就去了?請轉來呀!真個去了。行者,你快請他轉來,說貧僧還有話講。(行童云)我就趕出山門外請他去,只怕師父娘不肯留他哩。(下)(惠安云)你看這秀才功名心急,想是要回下處溫習經史去哩。我荒刹雖則淒涼,尚也不缺饘粥,不若留他在此,資其衣食,以待選場。
一則遂了他風云之志,二則也見我這點鄉曲之情,有何不可?(詩云)故人昔未遇,借此山中居。則恐登樞要,何曾問草廬。(下)
楔子先讓陳季卿自己登場。他是余杭人,自幼讀書,有文名,卻屢次應舉不第,流落在外,冬日又寒又餓,連回家都覺得無顏。他想到終南山青龍寺有舊同窗惠安長老,曾多次寫信邀他去相會,也許可以接濟一二,於是決定投奔寺中。這裡把主角的困境說得很現實:不是沒有才學,而是功名不就;不是不想回鄉,而是怕鄉人笑他落第。
惠安長老的身分也有意思。他原本同樣讀儒書,中年出家為僧,如今住在終南山青龍寺。他知道陳季卿飽讀經史、才堪經天緯地,只是時運未至,所以仍用伊尹耕有莘、傅說困板築而終遇明主的故事勸他,不要因一時落魄灰心。換句話說,惠安雖然是僧人,安慰陳季卿的話卻還是儒家仕進邏輯:先忍耐,等待時來運轉,將來也能為師為相。
行童的插科打諢負責把沉重的落第悲情沖淡。他故意把「陳季卿」拆成「耳東」「末子」「即夕」,又和惠安互相罵笑,說師父看經偷眼看人家老婆。這種粗俗笑料是元雜劇常見手法,一方面逗場,一方面讓寺院不顯得過於莊嚴,便於後面仙、佛、儒、俗混雜上場。
楔子最後,陳季卿唱出自己十年苦讀、萬里鵬程未成、流落風塵、無面目見鄉人的心事。惠安想留他在寺中讀書,供他衣食,等選場再試。這就鋪好全劇矛盾:陳季卿身在山寺清境,心卻被科舉、家鄉、面子和未成的功名綁住。後面呂洞賓要度的,正是這個「把人生全押在功名上」的迷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