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人之所貴者生也,生之所貴者道也。人之有道,如魚之有水。涸轍之魚,猶希升水,弱喪之俗,無心造道。惡生死之苦,愛生死之業;重道德之名,輕道德之行。喜色味為得志,鄙恬素為窮辱。竭難得之貨,市來生之福,縱易染之情,喪今身之道。自云智巧,如夢如迷,生來死去,循環萬劫。審惟倒置,何甚如之?故《妙真經》云:「人常失道,非道失人。人常去生,非生去道。」故養生者慎勿失道,為道者慎勿失生。使道與生相守,生與道相保,二者不相離,然後乃長久。
言長久者,得道之質也。經云:「生者,天之大德也,地之大樂也,人之大福也。道人致之,非命祿也。又《西昇經》云「我命在我,不屬於天」。
由此言之,修短在己,得非天與,失非人奪,捫心苦晚,時不少留。所恨朝菌之年,已過知命;歸道之要,猶未精通。為惜寸陰,速如景燭,勉尋經旨,事簡理直。其事易行,與心病相應者,約著安心坐忘之法,略成七條,修道階次,兼其樞翼,以編敘之。
信敬
夫信者道之根,敬者德之蔕,根深則道可長,蒂固則德可茂。然則璧耀連城之彩,卞和致刖;言開保國之效,伍子從誅。斯乃形器著而心緒迷,理事萌而情思忽,況至道超於色味,真性隔於可欲,而能聞希微以懸信,聽罔象而不惑者哉!如人有聞坐忘之法,信是修道之要,敬仰尊重,決定無疑者,加之勤行,得道必矣!
故莊周云:「隳肢體,黜聰明,離形去智,同於大通,是謂坐忘。」夫坐忘者,何所不忘哉?內不覺其一身,外不知乎宇宙,與道冥一,萬慮皆遺。故莊子云:「同於大通。」此則言淺而意深,惑者聞而不信,懷寶求寶,其如之何?故經云:「信不足,有不信。」謂信道之心不足者,乃有不信之禍及之。何道之可望乎!
斷緣
斷緣者,謂斷有為俗事之緣也,棄事則形不勞,無為則心自安。恬簡日就,塵累日薄,跡彌遠俗,心彌近道,至神至聖,孰不由此乎?故經云:「塞其兌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」或顯德露能,求人保己;或遺問慶弔,以事往還。或假修隱逸,情希昇進;或酒食邀致,以望後恩。斯乃巧蘊機心,以干時利。既非順道,深妨正業。凡此之類,皆應絕之。
故經云:「開其兌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」我但不唱,彼自不和;彼雖有唱,我不和之。舊緣漸斷,新緣莫結;醴交勢合,自致日疏。無事安閑,方可修道。故莊子云:「不將不迎。」無為交俗之情故也。又云:「無為名尸,無為謀府,無為事任,無為知主。」若事有不可廢者,不得已而行之,勿遂生愛,繫心為業。
收心
夫心者,一身之主,百神之師,靜則生慧,動則成昏。欣迷幻境之中,唯言實是;甘宴有為之內,誰悟虛非。心識顛癡,良由所托之地,且卜鄰而居,猶從改操,擇交而友,尚能致益。況身離生死之境,心居至道之中,安不舍彼乎?能不得此乎?所以學道之初,要須安坐,收心離境。住無所有,不著一物,自入虛無,心乃合道。故經云:「至道之中,寂無所有。」神用無方,心體亦然,源其心體,以道為本。但為心神被染,蒙蔽漸深,流浪日久,遂與道隔。
今若能淨除心垢,開釋神本,名曰「修道」。無復流浪,與道冥合,安在道中,名曰「歸根」。守根不離,名曰「靜定」。靜定日久,病消命復,復而又續,自得知常。知則無所不明,常則永無變滅。出離生死,實由於此。
是故法道安心,貴無所著。故經云:「夫物芸芸,各歸其根。」歸根曰「靜」,靜曰「復命」,復命曰「常」,知常曰「明」。若執心住空,還是有所,非謂無所。凡住有所,則自令人心勞氣發,既不合理,又反成疾。但心不著物,又得不動,此是真定正基。用此為定,心氣調和,久益輕爽。以此為驗,則邪正可知。若心起皆滅,不簡是非,永斷知覺,入於盲定;若任心所起,一無收制,則與凡人元來不別。若唯斷善惡,心無指歸,肆意浮遊,待自定者,徒自誤耳。
若遍行諸事,言心無染者,於言甚美,於行甚非,真學之流,特宜戒此。今則息亂而不滅照,守靜而不著空,行之有常,自得真見。如有時事或法有要疑者,且任思量。今事得濟,所疑復悟,此亦生慧正根。事訖則止,實莫多思,多思則以知害恬,為子傷本,雖騁一時之俊,終虧萬代之業。若煩邪亂想,隨覺則除,若聞毀譽之名,善惡等事,皆即撥去,莫將心受,若心受之即心滿,心滿則道無所居。所有聞見,如不聞見,則是非美惡,不入於心。心不受外,名曰「虛心」;
心不逐外,名曰「安心」。心安而虛,則道自來居。故經云:「人能虛心無為,非欲於道,道自歸之。」內心既無所著,外行亦無所為,非淨非穢,故毀譽無從生;非智非愚,故利害無由至。實則順中為常,權可與時消息,苟免諸累,是其智也。若非時非事,役思強為者,自云不著,終非真覺。何邪?心法如眼也。纖毫入眼,眼則不安,小事關心,心必動亂,既有動病,難入定門。
是故修道之要,急在除病,病若不除,終不得定。又如良田,荊棘未誅,雖下種子,嘉苗不成。愛見思慮,是心荊棘,若不除翦,定慧不生。或身居富貴,或學備經史,言則慈儉,行乃貪殘,辯足以飾非,勢足以威物,得則名己,過必尤人。此病最深,雖學無益。所以然者,為自是故然。此心由來依境,未慣獨立,乍無所讬,難以自安,縱得暫安,還復散亂。隨起隨制,務令不動,久久調熟,自得安閑。無問晝夜,行止坐臥,及應事之時,常須作意安之。
若心得定,但須安養,莫有惱觸,少得定分,則堪自樂,漸漸馴狎,唯覺清遠。平生所重,已嫌弊漏,況因定生慧,深達真假乎?牛馬家畜也,放縱不收,猶自生鯁,不受駕禦。鷹鸇野鳥也,被人繫絆,終日在手,自然調熟。況心之放逸,縱任不收,唯益粗疏,何能觀妙?故經云:「雖有拱璧,以先駟馬。不如坐進此道。」夫法之妙者,其在能行,不在能言,行之則此言為當,不行則此言為妄。又時人所學,貴難賤易。
若深論法惟,廣說虛無,思慮所不達,行用所無階者,則歎不可思議,而下風盡禮;如其信言不美,指事陳情,聞則心解,言則可行者,此實不可思議,而人不信。故經云:「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。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」夫唯不知,是以不吾知也。
或有言火不熱,燈不照闇,稱為妙義。夫火以熱為用,燈以照為功。今則盛言火不熱,未嘗一時廢火。空言燈不照闇,必須終夜然燈,言行相違,理實無取,此隻破相之言,而人反以為深玄之妙。雖則惠子之宏辯,莊生以為不堪,膚受之流,誰能斷簡?至學之士,庶不留心,或曰:「夫為大道者,在物而心不染,處動而神不亂,無事而不為,無時而不寂。今猶避事而取靜,離動而求定。勞於控制,乃有動靜二心;滯於住守,是成取舍兩病。不覺其所執,仍自謂道之階要,何其謬耶?
」述曰:總物而稱大,通物之謂道,在物而不染,處事而不亂,真為大矣!實為妙矣!然則吾子之鑒,有所未明。何則?徒見貝錦之輝煥,未曉始抽於素絲;才聞鳴鶴之衝天,詎識先資於鷇食。蔽日之榦,起於毫末;神凝之聖,積習而成。今徒學語其聖德,而不知聖之所以德,可謂見卯而求時夜,見彈而求鴞炙。何其造次哉?故經云:「玄德深矣遠矣,與物反矣。然後乃至大順。」
簡事
夫人之生也,必營於事物,事物稱萬,不獨委於一人。巢林一枝,鳥見遺於叢葦;飲河滿腹,獸不吝於洪波。外求諸物,內明諸己,知生之有分,不務分之所無;識事之有常,不任非常之事。事非常則傷於智力,務過分則弊於形神,身且不安,何情及道?
是以修道之人,要須斷簡事物,知其閑要,較量輕重,識其去取。非要非重,皆應絕之。猶人食有酒肉,衣有羅綺,身有名位,財有金玉。此並情欲之餘好,非益生之良藥,眾皆徇之,自致亡敗,靜而思之,何迷之甚?故莊子云:「達生之情者,不務生之所無,以為生之所無。」(生之所無以為者,分之外物也)蔬食弊衣,足延性命,豈待酒食羅綺,然後為生哉?是故於生無要用者,並須去之。於生雖用有餘者,亦須舍之。財有害氣,積則傷人,雖少猶累,而況多乎?
今以隨侯之珠,彈千仞之雀,人猶笑之,況棄道德,忽性命,而從非要以自促伐者乎?
夫以名位比於道德,則名位假而賤,道德真而貴,能知貴賤,應須去取,不以名害身,不以位易道。故莊子云:「行名失己,非士也。」《西昇經》云:「抱元守一,过度神仙。子未能守,但坐榮官。」若不簡擇,觸事皆為,則身勞智昏,修道事闕。若處事安閑,在物無累者,自屬證成之人。若實未成,而言無累者,誠自誑耳。
真觀
夫觀者,智士之先鑒,能人之善察,究儻來之禍福,詳動靜之吉凶。得見機前,因之造適,深祈衛定,功務全生。自始之末,行無遺累,理不違此,故謂之真觀。然則一餐一寢,俱為損益之源;一言一行,堪成禍福之本。雖則巧持其末,不如拙誠其本,觀本知末,又非躁競之情。
是故收心簡事,日損有為。體靜心閑,方能觀妙。故經云:「常無欲以觀其妙。」然於修道之身,必資衣食,事有不可廢,物有不可棄者,當須虛襟而受之,明目而當之,勿以為妨,心生煩躁。若見事為事而煩躁者,心病已動,何名安心?夫人事衣食者,我之船舫。我欲渡海,事資船舫。渡海若訖,理自不留。何因未渡,先欲廢船?衣食虛幻,實不足營。為欲出離塵幻,故求衣食,雖有營求之事,莫生得失之心,則有事無事,心常安泰。與物同求,而不同貪;與物同得,而不同積。
不貪故無憂,不積故無失。跡每同人,心常異俗。此實行之宗要,可力為之。
前雖斷簡,病有難除者,且依法觀之。若色病重者當觀,染色都由想耳,想若不生,終無色事。若知色想外空,色心內妄,妄心空想,誰為色主?經云: 「色者想耳。想悉是空,何有色耶?又思襖妍美色,甚於狐魅。狐魅惑人,令人厭患,身雖致死,不入惡道,為厭患故,永離邪淫。祅豔惑人,令人愛著,乃至身死,留戀彌深,為邪念故,死墮地獄,永失人道,福路長乖。故經云:「今世發心為夫妻,死後不得俱生人道。」所以者何?為邪念故。又觀色若定是美,何故魚見深入,鳥見高飛?
仙人以為穢濁,賢士喻之刀斧。一生之命,七日不食,便至於死。百年無色,翻免夭傷。故知色者非身心之切要,適為性命之讎賊,何乃繫戀,自取銷毀?若見他人為惡,心生嫌惡者,猶如見人自殺,己身引項,承取他刃,以自害命。他自為惡,不遣代當,何故引取他惡,以為己病?又見為惡者若可嫌,見為善者亦須惡。夫何故?同障道故。若苦貧者,則審觀之,誰與我貧?天地平等,覆載無私,我今貧苦,非天地也。父母生子,欲令富貴,我今貧賤,非由父母。
人及鬼神,自救無暇,何能有力,將貧與我?進退尋察,無所從來,乃知我業也,乃知天命也。業由我造,命由天賦。業命之有,猶影響之逐形聲,既不可逃,又不可怨。唯有智者,因而善之,樂天知命,故不優。故莊子云:「業入而不可舍。」為自業,故貧病來入,不可舍止。經云:「天地不能改其操,陰陽不能回其業。」
由此言之,故知真命,非假物也。有何怨焉?又如勇士逢賊,無所畏懼,揮劍當前,群寇皆潰,功勳一立,榮祿終身。今有貧病惱害我者,則寇賊也。我有正心,則勇士也。用智觀察,則揮劍也。惱累消除,則戰勝也。湛然常樂,則榮祿也。凡有苦事,來迫我心,不作此觀,而生憂惱者,如人逢賊,不立功勳,棄甲背軍,以受逃亡之罪,去樂就苦,何可湣焉?若病者,當觀此病,由有我身,我若無身,患無所讬。故經云:「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。」次觀於心,亦無真宰,內外求覓,無能受者。
所有計念,從妄心生,若枯體灰心,則萬病俱泯。若惡死者,應念我身,是神之舍。身今老病,氣力衰微,如屋朽壞,不堪居止。自須舍離,別處求安,身死神逝,亦復如是。若戀生惡死,拒違變化,則神識錯亂,自失正業。以此讬生受氣之際,不感清秀,多逢濁辱,蓋下愚貪鄙,實此之由。
是故當生不悅,順死無惡者,一為生死理齊,二為後身成業。若貪愛萬境,一愛一病,一肢有疾,猶令舉體不安;而向一心萬疾,身欲長生,豈可得乎?凡有愛惡,皆是妄生,積妄不除,何以見道?是故心舍諸欲,住無所有,除情正信,然後返觀舊所癡愛;自生厭薄。若以合境之心觀境,終身不覺有惡,如將離境之心觀境,方能了見是非。譬如醒人,能知醉者為惡;如其自醉,不覺他非。故經云:「吾本棄俗,厭離人間。」又云:「耳目聲色,為子留愆。鼻口所喜,香味是怨。
」老君厭世棄俗,猶見香味為怨。嗜欲之流,焉知鮑肆為臭哉。
泰定
夫定者,盡俗之極地,致道之初基,習靜之成功,持安之畢事。形如槁木,心若死灰,無感無求,寂泊之至。無心於定,而無所不定,故曰「泰定」。莊子云:「宇泰定者,發乎天光。」宇則心也,天光則慧也。心為道之器宇,虛靜至極,則道居而慧生。慧出本性,非適今有,故曰「天光」,但以貪愛濁亂,遂至昏迷,澡雪柔挺,復歸純靜,本真神識,稍稍自明,非謂今時,別生他慧。慧既生已,寶而懷之,弗為多知,以傷於定。非生慧之難,慧而不用為難。自古忘形者眾,忘名者寡。
慧而不用,是忘名者也,天下希及之,是故為難。貴不能驕,富不能奢,為無俗過,故得長生富貴。定而不動,慧而不用,德而不恃,為無道過,故得深證常道。故莊子云:「知道易,勿言難。」知而不言,所以之天,知而言之,所以之人。古之人,天而不人,慧能知道,非得道也。人知得慧之利,未知得道之益。因慧以明至理,縱辯以感物情。與心徇事,觸類而長,自云處動,而心常寂,焉知寂者,寂以待物乎?此行此言,俱非泰定。
智雖出眾,彌不近道,本期逐鹿,獲兔而歸,所得蓋微,良曲局小。故莊子云:「古之修道者,以恬養智。」智生而無以知為也,謂之以智養恬。智與恬交相養,而和理出其性,恬智則定慧也,和理則道德也。有智不用,以安其恬,養而久之,自成道德。
然論此定,因為而得成,或因觀利而見害,懼禍而息心,或因損舍滌除,積習心熟,同歸於定,咸若自然。疾雷破山而不驚,白刃交前而無懼,視名利如過隙,知生死若潰癰,故知用志不分,乃凝神也,心之虛妙,不可思也!夫心之為物,即體非有,隨用非無,不馳而速,不召而至。怒則玄石飲羽,怨則朱夏殞霜,縱惡則九幽匪遙,積善則三清何遠。忽來忽往,動寂不能名;時可時否,蓍龜不能測,其為調禦,豈鹿馬比其難乎?
太上老君運常善以救人,昇靈台而演妙,略二乘之因果,廣萬有之自然,漸之以日損有为,頓之以证归无學,喻則張弓鑿矢,法則挫銳解紛。修之有途,習以成性,黜聰隳體,嗒焉坐忘,不動於寂,幾微入照,履殊方者,了義無日,由斯道者,觀妙可期。力少功多,要矣妙矣!
得道
夫道者,神異之物,靈而有性,虛而無象。隨迎莫測,影響莫求,不知所以然而然之,通生無匱謂之道。至聖得之於古,妙法傳之於今,循名究理,全然有實。上士純信,克己勤行,空心谷神,唯道來集。道有至力,染易形神,形隨道通,與神為一。形神合一,謂之神人。神性虛融,體無變滅,形與之同,故無生死。隱則形同於神,顯則神同於形,所以蹈水火而無害,對日月而無影,存亡在己,出入無間。身為滓質,猶至虛妙,況其靈智益深益遠乎!故《靈寶經》云:「身神共一,則為真身。
」又《西昇經》云:「形神合同,故能長久。」然虛心之道,力有深淺,深則兼被於形,淺則唯及其心,被形者則神人也。及心者但得慧覺而已,身不免謝。何則?慧是心用,用多則體勞,初得小慧,而多辯,神氣散泄,無靈潤身,生致早終,道故難備,經云「屍解」,此之謂也。
是故大人含光藏辉,以期全備,凝神寶氣,學道無心。神與道合,謂之得道。故經云:「同於道者,道亦得之。」又云:「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?不曰:求以得,有罪以免耶?」山有玉,草木因之不凋;人懷道,形體得之永固。資薰日久,變質同神,練神入微,與道冥一。散一身為萬法,混萬法為一身,智照無邊,形超有際,總色空以為用,合造化以為功,真應無方,信惟道德。故《西昇經》云:「與天同心而無知,與道同身而無體,然後大道盛矣!」而言盛者,謂證得其極。
又云:「神不出身,與道同久。」且身與道同,則無時而不存;心與道同,則無法而不通。耳與道同,則無聲而不聞;眼與道同,則無色而不見。六根洞達,良由於此。至論玄教,為利深廣,循文究理,嚐試言之。夫上清隱秘,精修在感。假神丹以煉質,智識為之洞忘。道德開宗,勤信惟一,蘊虛心以滌累,形骸得之絕影。方便善巧,俱會道源,心體相資,理逾車室,從外因內,異軌同歸。該通奧賾,議默無違,二者之妙,故非孔、釋之所能鄰。其餘不知,蓋是常耳。
開篇先把問題說得很直:人最珍貴的是生命,而生命之所以可貴,是因為能夠承載道。人有道,就像魚有水;魚困在乾涸的車轍裡,還知道盼水,可是流俗之人迷失本性,反而沒有心思求道。人們口頭上厭惡生死輪迴的苦,實際上卻貪愛那些招來生死牽纏的事;看重「道德」這個名聲,卻輕忽道德真正要落實的修行;把聲色滋味當作得意,把清淡樸素當作困窘受辱;耗盡難得的財物去買來生福報,又放縱容易受染的情欲,結果把今生可以修的道丟掉。這種顛倒,就像夢中迷路而不自知。
經典說,人常常失道,不是道離開人;人常常離開生機,不是生命離開道。所以養生的人不可失道,修道的人也不可輕賤此身;道與生命相守,生命與道互保,才能說是長久。作者又引「我命在我,不屬於天」,意思是修短得失終究要回到自身工夫,不可只歸咎天命或他人。司馬承禎自覺歲月已晚、光陰如燭影疾速,因此把安心坐忘的要點收成七條,作為修道的階次與樞紐。
〈信敬〉說:信是道的根,敬是德的蒂。根深,道才能生長;蒂固,德才會茂盛。可是世人常常看見外在器物還會疑惑,遇到保國忠言也未必能辨識,更何況大道超越聲色滋味,真性又不是欲望可以抓住的東西。能聽見幽微的教法而信,能面對無形無象的道而不惑,這才是入門。若有人聽到坐忘之法,確信它是修道的要門,敬重而不疑,再加上勤行,得道就有根基。
莊子所說「隳肢體,黜聰明,離形去智,同於大通」,不是叫人昏沉麻木,而是把對身體、才智、自我界線的執著放下:內不再抓著一個「我身」,外不再把宇宙萬物當作與我對立的對象,心與大道冥合,萬般思慮自然放下。迷惑的人聽了不信,就像身懷寶珠還到處尋寶;信心不足,便會被不信本身阻隔在道外。
〈斷緣〉說:斷緣不是否認一切人倫責任,而是斷開那些由機心、名利、往還應酬所造成的俗事牽連。事情少了,形體就不被勞役;無為而不造作,心自然安。清淡簡易一天一天養成,塵俗牽累一天一天變薄,行跡越遠離浮俗,心越靠近道。那些顯露德行與才能來求人保護自己,藉問候、慶弔維持互相往來,用假裝隱逸來盼望升進,或以酒食招待別人期待日後回報,都是把巧詐機心藏在修行外表裡,實際上為時利奔走,深深妨礙正業。作者說,自己不先唱和,對方便不會相應;
即使對方來唱,我也不必跟著和。舊有牽緣讓它慢慢斷,新緣不要再結;因利勢而合的交情自然會日漸疏遠。真正不得不做的事可以做,但做完就放下,不讓愛著把它變成心中的業務。
〈收心〉說:心是一身的主宰,也是百神的老師。心靜,就生智慧;心動亂,就成昏迷。人之所以把幻境當真、把有為世界當作安樂,是因為心識顛倒,久在染境中流浪,越來越與道隔開。初學修道,關鍵在安坐收心,使心離開外境的牽引,安住在無所執著之處,不黏任何一物,心才會回到虛無而合於道。修道其實就是洗去心垢、打開本有的神明;不再流浪而與道冥合,叫作歸根;守住根本不離,叫作靜定;靜定久了,病消命復,進而知常、得明,出離生死的路就在這裡。
但收心並不是把心硬塞進一個「空」裡。若執著於空,仍然是有所住;凡有所住,都會讓心勞氣發,甚至反成疾病。真定的基礎,是心不著物又不散動。若一有念頭就全滅,不分是非,斷絕知覺,那是盲定;若任心亂起而毫不收束,就與凡夫沒有差別;若只說善惡都斷,卻沒有清楚的歸向,也只是自誤。正確的做法是「息亂而不滅照,守靜而不著空」:把紛亂止息,但保留清明照察;守住安靜,但不執著空洞。遇到必要的事情或義理疑問,可以暫時思量,事情解決、疑問明白,就立刻停止。
思慮太多,會用聰明傷害恬淡,好像兒子反傷根本。聽到毀譽、善惡、是非、美醜,都不要把它接進心裡;心一接納,裡面就被填滿,道便沒有安住之處。外面有聞見,心中如未聞見,這叫虛心;心不追逐外物,這叫安心。心既安且虛,道自然歸來。
作者還反覆提醒,心病不除,終究不能入定。愛見思慮就像良田裡的荊棘,荊棘不除,種子再好也長不成嘉苗。富貴、博學、辯才、權勢若只是拿來飾非、威物、歸功於己、歸過於人,病反而更深。心一向依附外境,忽然要獨立安住,當然不容易;所以要念頭一起就收制,務使它不動,日日夜夜、行住坐臥、應事之時都這樣安養,久了才會調熟。作者也批評當時有人愛說「火不熱、燈不照闇」這類破相玄談;
若言語說火不熱,生活中卻一刻離不開火,說燈不照黑暗,夜裡仍要點燈,便是言行相違。又有人說大道應在事物中不染、在動用中不亂,所以不必避事取靜。司馬承禎回答:不染不亂固然高妙,但那是聖德成熟後的境界;錦繡先由素絲抽出,飛鶴先靠雛鳥時的餵養,大樹也從毫末長成。初學只學聖人的語氣,不修成聖的積習,就太急躁了。
〈簡事〉說:人活著往往會碰到事物,但萬事萬物並不是都要交給一個人承擔。鳥在林中只取一枝棲息,獸到河邊只飲滿腹便足;人也應向外看見物有邊界,向內明白自己有分限。知道生命有分,就不追求分外之物;知道事情有常,就不任意承擔非常之事。事情超出常分會傷智力,追求超過本分會耗形神,身心都不安,又哪有餘力及於道?所以修道的人必須簡省事物,分辨閒事與要事、輕事與重事,非要非重就該斷掉。酒肉、羅綺、名位、金玉,都只是情欲多餘的偏好,不是養生的良藥。
粗食破衣已足以延續性命,何必把性命押在美酒厚味、華服財寶上?財貨會損氣,積累就傷人;少尚且是牽累,何況多。以名位比道德,名位是假而賤,道德是真而貴;不能讓名害身、以位換道。若已證成,自然能處事安閑、在物無累;若其實未成卻自稱無累,那只是自欺。
〈真觀〉說:真觀是以智慧先行照察,從事情發端處看見禍福與吉凶,使一餐一睡、一言一行都不留下後患。收心、簡事、日損有為之後,身體安靜,心裡閒定,才有能力觀妙。修道仍然需要衣食與人事,這些像渡海用的船;未渡以前不能先把船丟了,但也不可為船本身生出貪戀。為了離開塵幻,所以暫求衣食;雖然有營求,不生得失心,便能有事如無事,心常安泰。與眾人同樣需要物資,卻不同於眾人的貪;與眾人同樣取得物資,卻不同於眾人的積聚。不貪,所以無憂;不積,所以無失。
外在行跡可與人相同,內心卻常異於流俗,這是實修的宗要。
若色欲病重,就要觀察:所謂美色主要由想像生起;想若不生,色事無從成立。色相外在本空,染心內在本妄,妄心與空想都不可得,哪裡還有一個固定的美色主人?作者甚至說,美艷比狐魅更可怕;狐魅害人,令人厭患而遠離,艷色害人,卻令人愛著到死後仍牽戀。若色真是定然美好,魚見人為何潛深,鳥見人為何高飛?仙人視之為穢濁,賢士比之為刀斧;一生七日不食即可死,百年無色反免夭傷,可見色欲不是身心切要,反是性命仇賊。
若看見他人作惡而自己生嫌惡,等於看見別人自殺,自己卻伸長脖子去承接刀刃,把別人的惡拿來傷自己的心。若嫌惡作惡者,理上也會嫌善人,因為只要心被對象牽住,善惡都能障道。若為貧苦所逼,就要追問:是誰把貧給我?天地覆載無私,父母本願子女富貴,人與鬼神尚且自救不暇,都不是把貧困塞給我的主宰。推到最後,知道這是業與命,如影隨形、如響應聲,既不可逃,也不可怨。智者因此善處其事,樂天知命而不憂。貧病煩惱像盜賊,正心像勇士,智慧觀察像揮劍;
煩惱消除,就是戰勝。若病痛來,觀病因有身而有;若無此身,憂患何所依託?再觀心中也沒有一個真實主宰,內外尋找都找不到真正受病者。若厭惡死亡,應想身體只是神識暫住的房舍;房屋老壞不堪居住,自然要離舍別處求安。戀生惡死,反會使神識錯亂,失去正業。愛與惡都是妄生,積妄不除,無法見道;只有把心從欲望對象中退出,再回頭看過去所癡愛的東西,才會看出它的過患,如醒人能知醉者之失。
〈泰定〉說:定是盡除俗累的極處,也是通向道的初基;是習靜成功、持安心法完成後的境界。形體像枯木,心像冷灰,沒有被外物牽動的感受,也沒有向外追求的欲望;不是刻意要定,卻無處不定,所以叫泰定。莊子說心宇泰定,便發出天光;心是道的居處,虛靜到極處,道便安住,智慧便生起。這智慧原本出於本性,不是今天才另外生出一個聰明;只是過去被貪愛濁亂覆蓋,現在經過洗滌柔伏,才漸漸恢復清明。得慧之後,最難的是不用智慧去炫耀、多言、辯勝,因為多用智慧會傷定。
忘形的人多,忘名的人少;有慧而不用,才是真能忘名。知道而不急於言說,是向天道靠近;知道便拿去感動眾人、應酬世情,仍落在人事中。若自稱動中常寂,實際上只是讓心隨事增長,那既不是泰定,也不是近道。古人以恬淡養智慧,智慧生了又反過來養恬淡;定與慧互相滋養,道德才從本性中顯出來。
這種定可以從多種路徑成熟:有人因觀察利益而看見禍害,於是息心;有人因恐懼災禍而停止妄求;有人長久減損、捨棄、洗滌,讓心習慣清靜。到成熟時,疾雷破山也不驚,白刃在前也不懼,看名利像隙中閃過,看生死像膿瘡潰去。心極其微妙,本體不可執為有,作用又不可說無;它不奔馳卻最快,不召喚卻能至。怒可使石中入羽,怨可使盛夏降霜;縱惡則九幽不遠,積善則三清可期。老君之教正是善於調御此心:漸修則日日減損有為,頓悟則歸於無學;
以挫銳解紛、黜聰隳體為法,習久成性,坐忘之妙便可期待。
〈得道〉說:道是神妙而有靈性的實在,虛寂無形,不能用迎送、影響去測度;它不知所以然而自然如此,能使萬物生生不窮,所以叫道。上等修行人以純粹信心克己勤行,使心空如谷,神明自守,道便來集。道有極大的轉化力量,能改易形神;形體隨道而通,與神合一,便稱為神人。神性虛融,不受變滅;形體若與神同化,也就超出生死。隱時形同於神,顯時神同於形,所以水火不能害,日月下無影,存亡在己,出入無礙。若得道深,力量兼及形體;
若得道淺,只及於心,得到的只是慧覺,身體仍會凋謝。初得小慧而多辯,會使神氣散泄,不能潤養身命,所以大道之人含光藏輝、凝神寶氣,不急於表現。
真正得道,是神與道合。經說同於道者,道也得之;人懷道如山有玉,草木因而不凋。薰習日久,形質變化而同於神,練神入微,與道冥一,就能散一身為萬法,又混萬法為一身;智慧照見無邊,形體超越有限,總攝色空而為用,合乎造化而成其功。身與道同,無時不存;心與道同,無法不通;耳與道同,無聲不聞;眼與道同,無色不見,六根洞達由此而來。篇末說,上清法門重隱秘精修與感通,有時藉神丹煉質;道德一脈重勤信守一,以虛心滌除塵累。方法不同,但都是方便善巧,同歸道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