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朴子內篇·暢玄
原文 1295 字抱朴子曰:「玄者,自然之始祖,而萬殊之大宗也。眇眛乎其深也,故稱微焉。綿邈乎其遠也,故稱妙焉。其高則冠蓋乎九霄,其曠則籠罩乎八隅。光乎日月,迅乎電馳。或倏爍而景逝,或飄滭而星流,或滉漾於淵澄,或雰霏而雲浮。因兆類而為有,讬潛寂而為無。淪大幽而下沈,淩辰極而上游。金石不能比其剛,湛露不能等其柔。方而不矩,圓而不規。來焉莫見,往焉莫追。乾以之高,坤以之卑,雲以之行,雨以之施。
胞胎元一,範鑄兩儀,吐納大始,鼓冶億類,佪旋四七,匠成草昧,轡策靈機,吹噓四氣,幽括沖默,舒闡粲尉,抑濁揚清,斟酌河渭,增之不溢,挹之不匱,與之不榮,奪之不瘁。故玄之所在,其樂不窮。玄之所去,器弊神逝。夫五聲八音,清商流徵,損聰者也。鮮華豔采,彧麗炳爛,傷明者也。宴安逸豫,清醪芳醴,亂性者也。冶容媚姿,鉛華素質,伐命者也。其唯玄道,可與為永。不知玄道者,雖顧眄為生殺之神器,唇吻為興亡之關鍵,綺榭俯臨乎雲雨,藻室華綠以參差。
組帳霧合,羅幬雲離。西毛陳於閒房,金觴華以交馳,清弦嘈囋以齊唱,鄭舞紛糸柔蜲<蟲,哀簫鳴以淩霞,羽蓋浮於漣漪,掇芳華於蘭林之囿,弄紅葩於積珠之池,登峻則望遠以忘百憂,臨深則俯攬以遺朝饑,入宴千門之焜熀,出駈朱輪之華儀。然樂極則哀集,至盈必有虧。故曲終則歎發,燕罷則心悲也。寔理勢之攸召,猶影響之相歸也。彼假借而非真,故物往若有遺也。
夫玄道者,得之乎內,守之者外,用之者神,忘之者器,此思玄道之要言也。得之者貴,不待黃鉞之威。體之者富,不須難得之貨。高不可登,深不可測。乘流光,策飛景,淩六虛,貫涵溶。出乎無上,入乎無下。經乎汗漫之門,遊乎窈眇之野。逍遙恍惚之中,倘佯彷彿之表。咽九華於雲端,咀六氣於丹霞。俳徊茫昧,翱翔希微,履略蜿虹,踐跚旋璣,此得之者也。
其次則真知足,知足者則能肥遁勿用,頤光山林。紆鸞龍之翼於細介之伍,養浩然之氣於蓬蓽之中。繿縷帶索,不以貿龍章之暐曄也。負步杖筴,不以易結駟之駱驛也。藏夜光於嵩岫,不受他山之攻。沈鱗甲於玄淵,以違鑽灼之災。動息知止,無往不足。棄赫奕之朝華,避僨車之險路。吟嘯蒼崖之閒,而萬物化為塵氛。怡顏豐柯之下,而朱戶變為繩樞。握耒甫田,而麾節忽若執鞭。啜荈漱泉,而太牢同乎藜藿。泰爾有餘歡於無為之場,忻然齊貴賤於不爭之地。
含醇守樸,無欲無憂,全真虛器,居平味澹。恢恢蕩蕩,與渾成等其自然。浩浩茫茫,與造化鈞其符契。如闇如明,如濁如清,似遲而疾,似虧而盈。豈肯委屍祝之坐,釋大匠之位,越樽俎以代無知之庖,舍繩墨而助傷手之工。不以臭鼠之細瑣,而為庸夫之憂樂。藐然不喜流俗之譽,坦爾不懼雷同之毀。不以外物汩其至精,不以利害汙其純粹也。故窮富極貴,不足以誘之焉,其餘何足以悅之乎?直刃沸鑊,不足以劫之焉,謗讟何足以戚之乎?常無心於眾煩,而未始與物雜也。
若夫操隋珠以彈雀,舐秦痔以屬車,登朽緡以探巢,泳呂梁以求魚,旦為稱孤之客,夕為狐鳥之餘。棟撓餗覆,傾溺不振,蓋世人之所為載馳企及,而達者之所為寒心而悽愴者也。故至人嘿韶夏而韜藻棁。。奮其六羽於五城之墟,而不煩銜蘆之衛。翳其鱗角乎勿用之地,而不恃曲穴之備。俯無倨鵄之呼,仰無亢極之悔,人莫之識,邈矣遼哉!」
抱朴子說:所謂「玄」,是自然的始祖、萬物差別的總根源。它深遠幽微,所以稱為微;它綿邈莫測,所以稱為妙。
它高可籠罩九霄,廣可包覆八方;光明如日月,疾速如電光。它有時閃爍而去,有時流動如星,有時澄澈如深淵,有時飄浮如雲氣。
它因萬物的形兆而顯為有,又寄寓於潛寂而顯為無。天地、雲雨、清濁、四時與萬類,都由它鼓鑄運行;增之不滿,取之不竭,給予它不因此榮耀,奪取它也不因此衰敗。
玄道所在,人的快樂便沒有窮盡;玄道離去,形器敗壞,精神也隨之消散。世間的音樂會損傷聽覺,華麗色彩會損傷視力,安逸美酒會擾亂性情,美色妝飾會摧折生命。
唯有玄道,可以與人長久相守。不懂玄道的人,即使掌握生殺大權,住在華麗樓閣,享受美酒、音樂、舞蹈、園林與車馬,終究只是借來的歡樂;樂極生悲,盛滿必虧,宴會一散,心中便空落悲傷,因為那些都不是真實的依歸。
玄道的要領是:得之於內,守之於外,用之則神妙,忘之則只剩形器。真正得道的人,不靠權威而尊貴,不靠珍寶而富足;他的心神可乘光馭景,出入上下無窮,遊於恍惚希微之境,吸飲雲霞六氣,逍遙於萬物之外。
其次,是能真知足的人。知足者能退隱不用,保養光明於山林;穿粗衣、拄竹杖,也不羨慕華服車馬;
藏珍寶於深山,避開世俗爭奪;動靜都知道止足,無往而不滿足。他拋開顯赫朝榮,避開危險仕途,在山崖間吟嘯,視萬物如塵;
在樹下怡然自得,視朱門富貴如陋室。他耕田如執節杖,飲茶泉如享太牢;在無為中有餘樂,在不爭中齊一貴賤。
含醇守樸,無欲無憂,不讓外物擾亂至精,不讓利害污染純粹,所以富貴不能誘惑,刑戮不能威脅,毀譽也不能動其心。至於那些以珍寶做無益之事、以卑屈追逐權勢、冒險求取虛名的人,早晨還稱孤道寡,傍晚可能已成屍骨。這正是世人奔走企求、達者卻為之寒心的事。
因此至人收斂才華,不與世俗爭耀;隱身於無用之地,不仗恃外在防備;俯仰之間沒有驕慢與過亢之悔。
世人不能認識他,他也遙遠高邈而自得。
譯讀 1:抱朴子曰:「玄者,自然之始祖,而萬殊之大宗也。眇眛乎其深也,故稱微焉。綿邈乎其遠也,故稱妙焉。其高則冠蓋乎九霄,其曠則籠罩乎八隅。光乎日月,迅乎電馳。或倏爍而景逝,或飄滭而星流,或滉漾於淵澄,或雰霏而雲浮。因兆類而為有,讬潛寂而為無。淪大幽而下沈,淩辰極而上游。金石不能比其剛,湛露不能等其柔。方而不矩,圓而不規。來焉莫見,往焉莫追。乾以之高,坤以之卑,雲以之行,雨以之施。
胞胎元一,範鑄兩儀,吐納大始,鼓冶億類,佪旋四七,匠成草昧,轡策靈。第 1 節延續「自然之始祖、吹噓四氣、器弊神、其唯玄道」的線索,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,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、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。
譯讀 2:西毛陳於閒房,金觴華以交馳,清弦嘈囋以齊唱,鄭舞紛糸柔蜲<蟲,哀簫鳴以淩霞,羽蓋浮於漣漪,掇芳華於蘭林之囿,弄紅葩於積珠之池,登峻則望遠以忘百憂,臨深則俯攬以遺朝饑,入宴千門之焜熀,出駈朱輪之華儀。然樂極則哀集,至盈必有虧。故曲終則歎發,燕罷則心悲也。寔理勢之攸召,猶影響之相歸也。彼假借而非真,故物往若有遺也。夫玄道者,得之乎內,守之者外,用之者神,忘之者器,此思玄道之要言也。得之者貴,不待黃鉞之威。體之者富,不須難得之貨。
高不可登,深。第 2 節延續「燕罷則心、彼假借而非真、夫玄道、用之者神」的線索,補足此條的次序與用意,使讀者能看出材料如何由敘事、名物或義理推進到結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