抱朴子內篇·微旨
原文 4129 字抱朴子曰:“余聞歸同契合者,則不言而信著;途殊別務者,雖忠告而見疑。夫尋常咫尺之近理,人間取捨之細事,沈浮過於金羽,皂白分於粉墨,而抱惑之士,猶多不辨焉,豈況說之以世道之外,示之以至微之旨,大而笑之,其來久矣,豈獨今哉?夫明之所及,雖玄陰幽夜之地,豪釐芒發之物,不以為難見。苟所不逮者,雖日月麗天之炤灼,嵩岱干雲之峻峭,猶不能察焉。
黃老玄聖,深識獨見,開秘文於名山,受仙經於神人,蹶埃塵以遣累,淩大遐以高躋,金石不能與之齊堅,龜鶴不足與之等壽,念有志於將來,湣信者之無文,垂以方法,炳然著明,小修則小得,大為則大驗。然而淺見之徒,區區所守,甘於荼蓼而不識𥹋蜜,酣於醨酪而不賞醇醪。知好生而不知有養生之道,知畏死而不信有不死之法,知飲食過度之畜疾病,而不能節肥甘於其口也。知極情恣欲之致枯損,而不知割懷於所欲也。余雖言神仙之可得,安能令其信乎?”
或人難曰:“子體無參午達理,奇毛通骨,年非安期彭祖多曆之壽,目不接見神仙,耳不獨聞異說,何以知長生之可獲,養性之有徵哉?若覺玄妙於心得,運逸鑒於獨見,所未敢許也。夫衣無蔽膚之具,資無謀夕之儲,而高談陶朱之術,自同猗頓之策,取譏論者,其理必也。抱痼疾而言精和鵲之技,屢奔北而稱究孫吳之算,人不信者,以無效也。”餘答曰:“夫寸鮹汎跡濫水之中,則謂天下無四海之廣也。芒蠍宛轉果核之內,則謂八極之界盡於茲也。
雖告之以無涯之浩汗,語之以宇宙之恢闊,以為空言,必不肯信也。若令吾眼有方瞳,耳長出頂,亦將控飛龍而駕慶雲,淩流電而造倒景,子又將安得而詰我。設令見我,又將呼為天神地祇異類之人,豈謂我為學之所致哉?姑聊以先覺挽引同志,豈強令吾子之徒,皆信之哉?若令家戶有仙人,屬目比肩,吾子雖蔽,亦將不疑。但彼人之道成,則蹈青霄而遊紫極,自非通靈,莫之見聞,吾子必為無耳。
世人信其臆斷,仗其短見,自謂所度,事無差錯,習乎所致,怪乎所希,提耳指掌,終於不悟,其來尚矣,豈獨今哉?”
或曰:“屢承嘉談,足以不疑於有仙矣,但更自嫌於不能為耳。敢問更有要道,可得單行者否?”抱朴子曰:“凡學道當階淺以涉深,由易以及難,志誠堅果,無所不濟,疑則無功,非一事也。夫根荄不洞地,而求柯條干雲,淵源不泓窈,而求湯流萬里者,未之有也。是故非積善陰德,不足以感神明;非誠心款契,不足以結師友;非功勞不足以論大試;又未遇明師而求要道,未可得也。九丹金液,最是仙主。然事大費重,不可卒辦也。
寶精愛炁,最其急也,並將服小藥以延年命,學近術以辟邪惡,乃可漸階精微矣。”
或曰:“方術繁多,誠難精備,除置金丹,其餘可修,何者為善?”抱朴子曰:“若未得其至要之大者,則其小者不可不廣知也。蓋藉眾術之共成長生也。大而諭之,猶世主之治國焉,文武禮律,無一不可也。小而諭之,猶工匠之為車焉,轅輞軸轄,莫或應虧也。所為術者,內修形神,使延年愈疾,外攘邪惡,使禍害不幹,比之琴瑟,不可以孑弦求五音也,方之甲胄,不可以一劄待鋒刃也。何者,五音合用不可闕,而鋒刃所集不可少也。
凡養生者,欲令多聞而體要,博見而善擇,偏修一事,不足必賴也。又患好事之徒,各仗其所長,知玄素之術者,則曰唯房中之術,可以度世矣;明吐納之道者,則曰唯行氣可以延年矣;知屈伸之法者,則曰唯導引可以難老矣;知草木之方者,則曰唯藥餌可以無窮矣;學道之不成就,由乎偏枯之若此也。淺見之家,偶知一事,便言已足,而不識真者,雖得善方,猶更求無已,以消工棄日,而所施用,意無一定,此皆兩有所失者也。
或本性戇鈍,所知殊尚淺近,便強入名山,履冒毒螫,屢被中傷,恥複求還。或為虎狼所食,或為魍魎所殺,或餓而無絕穀之方,寒而無自溫之法,死於崖谷,不亦愚哉?夫務學不如擇師,師所聞素狹,又不盡情以教之,因告云,為道不在多也。夫為道不在多,自為已有金丹至要,可不用餘耳。然此事知之者甚希,寧可虛待不必之大事,而不修交益之小術乎?譬猶作家,雲不事用他物者,蓋謂有金銀珠玉,在乎掌握懷抱之中,足以供累世之費者耳。苟其無此,何可不廣播百穀,多儲果疏乎?
是以斷穀辟兵,厭劾鬼魅,禁禦百毒,治救眾疾,入山則使猛獸不犯,涉水則令蛟龍不害,經瘟疫則不畏,遇急難則隱形,此皆小事,而不可不知,況過此者,何可不聞乎?”
或曰:“敢問欲修長生之道,何所禁忌?”抱朴子曰:“禁忌之至急,在不傷不損而已。按易內戒及赤松子經及河圖記命符皆云,天地有司過之神,隨人所犯輕重,以奪其算,算減則人貧耗疾病,屢逢憂患,算盡則人死,諸應奪算者有數百事,不可具論。又言身中有三屍,三屍之為物,雖無形而實魂靈鬼神之屬也。欲使人早死,此屍當得作鬼,自放縱遊行,享人祭酹。是以每到庚申之日,輒上天白司命,道人所為過失。又月晦之夜,灶神亦上天白人罪狀。大者奪紀。紀者,三百日也。小者奪算。
算者,三日也。吾亦未能審此事之有無也。然天道邈遠,鬼神難明。趙簡子秦穆公皆親受金策於上帝,有土地之明徵。山川草木,井灶洿池,猶皆有精氣;人身之中,亦有魂魄;況天地為物之至大者,於理當有精神,有精神則宜賞善而罰惡,但其體大而網疏,不必機發而回應耳。
然覽諸道戒,無不雲欲求長生者,必欲積善立功,慈心於物,恕己及人,仁逮昆蟲,樂人之吉,湣人之苦,周人之急,救人之窮,手不傷生,口不勸禍,見人之得如己之得,見人之失如己之失,不自貴,不自譽,不嫉妒勝己,不佞諂陰賊,如此乃為有德,受福於天,所作必成,求仙可冀也。
若乃憎善好殺,口是心非,背向異辭,反戾直正,虐害其下,欺罔其上,叛其所事,受恩不感,弄法受賂,縱曲枉直,廢公為私,刑加無辜,破人之家,收人之寶,害人之身,取人之位,侵克賢者,誅戮降伏,謗訕仙聖,傷殘道士,彈射飛鳥,刳胎破卵,春夏燎獵,罵詈神靈,教人為惡,蔽人之善,危人自安,佻人自功,壞人佳事,奪人所愛,離人骨肉,辱人求勝,取人長錢,還人短陌,決放水火,以術害人,迫脅尫弱,以惡易好,強取強求,擄掠致富,不公不平,淫佚傾邪,淩孤暴寡,拾遺取施,欺紿誑詐,好說人私,持人短長,牽天援地,咒詛求直,假借不還,換貸不償,求欲無已,憎拒忠信,不順上命,不敬所師,笑人作善,敗人苗稼,損人器物,以窮人用,以不清潔飲飼他人,輕秤小斗,狹幅短度,以偽雜真,採取奸利,誘人取物,越井跨灶,晦歌朔哭。
凡有一事,輒是一罪,隨事輕重,司命奪其算紀,算盡則死。但有噁心而無惡跡者奪算,若惡事而損於人者奪紀,若算紀未盡而自死者,皆殃及子孫也。諸橫奪人財物者,或計其妻子家口以當填之,以致死喪,但不即至耳。其惡行若不足以煞其家人者,久久終遭水火劫盜,及遺失器物,或遇縣官疾病,自營醫藥,烹牲祭祀所用之費,要當令足以盡其所取之直也。故道家言枉煞人者,是以兵刃而更相殺。其取非義之財,不避怨恨,譬若以漏脯救饑,鴆酒解渴,非不暫飽而死亦及之矣。
其有曾行諸惡事,後自改悔者,若曾枉煞人,則當思救濟應死之人以解之。若妄取人財物,則當思施與貧困以解之。若以罪加人,則當思薦達賢人以解之。皆一倍於所為,則可便受吉利,轉禍為福之道也。能盡不犯之,則必延年益壽,學道速成也。夫天高而聽卑,物無不鑒,行善不怠,必得吉報。羊公積德佈施,詣乎皓首,乃受天墜之金。蔡順至孝,感神應之。郭巨煞子為親,而獲鐵券之重賜。
然善事難為,惡事易作,而愚人複以項讬伯牛輩,謂天地之不能辨臧否,而不知彼有外名者,未必有內行,有陽譽者不能解陰罪,若以薺麥之生死,而疑陰陽之大氣,亦不足以致遠也。蓋上士所以密勿而僅免,凡庸所以不得其欲矣。”
或曰:“道德未成,又未得絕跡名山,而世不同古,盜賊甚多,將何以卻朝夕之患,防無妄之災乎?”抱朴子曰:“常以執日,取六癸上土,以和百葉薰草,以泥門戶方一尺,則盜賊不來;亦可取市南門土,及歲破土,月建土,合和為人,以著朱鳥地,亦壓盜也。有急則入生地而止,無患也。天下有生地,一州有生地,一郡有生地,一縣有生地,一鄉有生地,一裡有生地,一宅有生地,一房有生地。”
或曰:“一房有生地,不亦偪乎?”抱朴子曰:“經云,大急之極,隱於車軾。如此,一車之中,亦有生地,況一房乎?”
或曰:“竊聞求生之道,當知二山,不審此山,為何所在,願垂告悟,以袪其惑。”抱朴子曰:“有之,非華霍也,非嵩岱也。夫太元之山,難知易求,不天不地,不沈不浮,絕險綿邈,{山罪}嵬崎嶇,和氣絪縕,神意並游,玉井泓邃,灌溉匪休,百二十官,曹府相由,離坎列位,玄芝萬株,絳樹特生,其寶皆殊,金玉嵯峨,醴泉出隅,還年之士,挹其清流,子能修之,喬松可儔,此一山也。
長穀之山,杳杳巍巍,玄氣飄飄,玉液霏霏,金池紫房,在乎其隈,愚人妄往,至皆死歸,有道之士,登之不衰,采服黃精,以致天飛,此二山也。皆古賢之所秘,子精思之。”或曰:“願聞真人守身煉形之術。”抱朴子曰:“深哉問也。夫始青之下月與日,兩半同昇合成一。出彼玉池入金室,大如彈丸黃如橘,中有嘉味甘如蜜,子能得之謹勿失。既往不追身將滅,純白之氣至微密,昇於幽關三曲折,中丹煌煌獨無匹,立之命門形不卒,淵乎妙矣難致詰。此先師之口訣,知之者不畏萬鬼五兵也。
”
或曰:“聞房中之事,能盡其道者,可單行致神仙,並可以移災解罪,轉禍為福,居官高遷,商賈倍利,信乎?”抱朴子曰:“此皆巫書妖妄過差之言,由於好事增加潤色,至令失實。或亦奸偽造作虛妄,以欺誑世人,隱藏端緒,以求奉事,招集弟子,以規世利耳。夫陰陽之術,高可以治小疾,次可以免虛耗而已。其理自有極,安能致神仙而卻禍致福乎?人不可以陰陽不交,坐致疾患。若欲縱情恣欲,不能節宣,則伐年命。
善其術者,則能卻走馬以補腦,還陰丹以朱腸,采玉液於金池,引三五於華梁,令人老有美色,終其所稟之天年。而俗人聞黃帝以千二百女昇天,便謂黃帝單以此事致長生,而不知黃帝於荊山之下,鼎湖之上,飛九丹成,乃乘龍登天也。黃帝自可有千二百女耳,而非單行之所由也。凡服藥千種,三牲之養,而不知房中之術,亦無所益也。是以古人恐人輕恣情性,故美為之說,亦不可盡信也。玄素諭之水火,水火煞人,而又生人,在於能用與不能耳。
大都知其要法,禦女多多益善,如不知其道而用之,一兩人足以速死耳。彭祖之法,最其要者。其他經多煩勞難行,而其為益不必如其書。人少有能為之者。口訣亦有數千言耳。不知之者,雖服百藥,猶不能得長生也。”
抱朴子說:志趣相合的人,不言也會相信;道路不同的人,即使忠告也被懷疑。日常近理尚有人分辨不清,何況向他們說世外之道、至微之旨,遭到大笑已久。
黃老聖真深識獨見,在名山開秘文,從神人受仙經,遠離塵累而高升。他們憐憫後來有志而無文可據者,留下方法,小修小得,大修大驗。可是淺見者知好生而不知養生之道,畏死而不信不死之法;
明知飲食過度會生病,卻不能節口;明知縱欲會枯損,卻不能割欲。我雖說神仙可得,又怎能令他們相信?
有人問:你沒有奇骨異相,年歲不如安期、彭祖,眼未見仙,耳未聞異說,憑什麼知道長生可得?抱朴子答:小魚在水窪中,以為天下沒有四海;小蟲在果核內,以為八極到此為止。
若我已有方瞳長耳,駕龍乘雲,你又會說我是天神異類,不承認是學道所得。我只是引導同志,不能強令所有人相信。若家家都有仙人,愚者也不疑;
但仙人道成即遊紫極,非通靈者不能見聞,世人便說沒有。有人承認有仙,卻自嫌不能修,問是否有單行要道。抱朴子說:學道要由淺入深,由易至難;
根不入地而求枝幹入雲,源不深而求流遠,沒有這種事。非積善陰德,不能感神明;非誠心,不能結師友;
非功勞,不能受大試;未遇明師,也求不到要道。九丹金液最為仙道之主,但費大難辦;
寶精愛氣最急,再兼小藥延命、近術辟邪,才可漸入精微。有人問除金丹外修什麼最好。抱朴子說:未得最大要道,小術也不可不廣知。
治國需文武禮律,造車需各種部件;養生也要多聞而取要。只知房中者說唯房中可度世,只知行氣者說唯行氣可延年,只知導引、草木者也各執一端,這都是偏枯。
斷穀、辟兵、厭劾鬼魅、禁毒治病、入山辟獸、涉水避蛟、避疫、隱形等雖是小事,也不可不知。有人問長生禁忌。抱朴子說:最急是不可傷害損德。
天地有司過之神,三尸、灶神會上白人的罪狀,大過奪紀,小過奪算。雖然鬼神難明,但天地至大,理當有精神而賞善罰惡。求長生者必須積善立功,慈心及物,恕己及人,仁愛昆蟲,樂人之吉、憫人之苦,救急濟窮,不傷生、不勸禍、不嫉賢、不自誇。
反之,殺害、欺罔、受賄、枉法、奪財、害身、謗仙、傷道士、破卵燎獵、教惡蔽善、欺詐貪求、短斤少斗、以偽亂真等,都會被奪算紀,甚至殃及子孫。曾作惡者須以相反善行加倍補救,如枉殺則救應死之人,妄取財物則施貧,誣罪則薦賢,方可轉禍為福。有人問未入名山時如何避盜賊災患,抱朴子列舉取土厭盜、生地避急等術。
又問求生之道的二山,抱朴子說不是華山、霍山等外山,而是太元、長谷等身中玄象,須精思守之。再問守身煉形術,抱朴子授以日月合一、玉池金室、中丹命門等口訣。有人聽說房中術可單獨成仙、移災致福,抱朴子斥為巫書妖妄。
陰陽術至多治小疾、免虛耗,不能單獨致仙。善用者可補腦還精,使人老而有色、盡其天年;不知其道而縱欲,一兩人也足以速死。
黃帝升天靠的是鼎湖飛九丹,不是單靠御女。服藥千種而不知房中術也有損,但房中只是輔助,不可誇為唯一要道。
譯讀 1:抱朴子曰:“余聞歸同契合者,則不言而信著;途殊別務者,雖忠告而見疑。夫尋常咫尺之近理,人間取捨之細事,沈浮過於金羽,皂白分於粉墨,而抱惑之士,猶多不辨焉,豈況說之以世道之外,示之以至微之旨,大而笑之,其來久矣,豈獨今哉?夫明之所及,雖玄陰幽夜之地,豪釐芒發之物,不以為難見。苟所不逮者,雖日月麗天之炤灼,嵩岱干雲之峻峭,猶不能察焉。
黃老玄聖,深識獨見,開秘文於名山,受仙經於神人,蹶埃塵以遣累,淩大遐以高躋,金石不能與之齊堅,龜鶴不足與之等。第 1 節的白話重點可放在「人間取捨之細事、豈況說之以世道、開秘文於名山、受仙經於神人」與修煉工夫、氣脈火候與性命語彙的關係;讀者可把人物、名物、動作、方位或制度次序連起來看,若原文連續列舉,便依次轉成材料鋪排、功能說明與題旨回收。
譯讀 2:若令吾眼有方瞳,耳長出頂,亦將控飛龍而駕慶雲,淩流電而造倒景,子又將安得而詰我。設令見我,又將呼為天神地祇異類之人,豈謂我為學之所致哉?姑聊以先覺挽引同志,豈強令吾子之徒,皆信之哉?若令家戶有仙人,屬目比肩,吾子雖蔽,亦將不疑。但彼人之道成,則蹈青霄而遊紫極,自非通靈,莫之見聞,吾子必為無耳。世人信其臆斷,仗其短見,自謂所度,事無差錯,習乎所致,怪乎所希,提耳指掌,終於不悟,其來尚矣,豈獨今哉?
”或曰:“屢承嘉談,足以不疑於有仙矣,但更。第 2 節的白話重點可放在「若令吾眼有方、又將呼為天神、地祇異類之人、若令家戶有仙人」與修煉工夫、氣脈火候與性命語彙的關係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