伯樂傷馬
原文 485 字馬,蹄可以踐霜雪,毛可以禦風寒,齕草飲水,翹足而陸,此馬之真性也,雖有義臺路寢,无所用之。及至伯樂,曰:「我善治馬。」燒之剔之,刻之雒之,連之以羈馽,編之以皁棧,馬之死者十二三矣;飢之渴之,馳之驟之,整之齊之,前有橛飾之患,而後有鞭筴之威,而馬之死者已過半矣。陶者曰:「我善治埴,圓者中規,方者中矩。」匠人曰:「我善治木,曲者中鉤,直者應繩。」夫埴木之性,豈欲中規矩鉤繩哉?然且世世稱之曰「伯樂善治馬,而陶匠善治埴木」,此亦治天下者之過也。
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。彼民有常性,織而衣,耕而食,是謂同德;一而不黨,命曰天放。故至德之世,其行填填,其視顛顛。當是時也,山无蹊隧,澤无舟梁;萬物羣生,連屬其鄉;禽獸成羣,草木遂長。是故禽獸可係羈而遊,鳥鵲之巢可攀援而闚。夫至德之世,同與禽獸居,族與萬物並,惡乎知君子小人哉!同乎无知,其德不離;同乎无欲,是謂素樸,素樸而民性得矣。及至聖人,蹩躠爲仁,踶跂爲義,而天下始疑矣;澶漫爲樂,擿僻爲禮,而天下始分矣。故純樸不殘,孰爲犧樽?
白玉不毀,孰爲珪璋?道德不廢,安取仁義?性情不離,安用禮樂?五色不亂,孰爲文采?五聲不亂,孰應六律?
馬的蹄可踏霜雪,毛可禦風寒,吃草飲水,翹足跳躍,這是馬的真性;即使有高臺大屋,也用不著。伯樂說自己善治馬,於是燒毛、剪剔、刻烙、加羈絆、編入槽櫪,馬死十分之二三;
又使牠飢渴奔馳、整齊隊列,前有嚼飾之患,後有鞭策之威,死者過半。陶匠說善治土木,使圓中規、方中矩、曲合鉤、直應繩,但土木之性豈願如此?世人稱伯樂、陶匠為善治,這正是治天下者的過失。
善治天下應順民常性,織衣耕食,同德天放。至德之世,山無道路,澤無舟梁,人與禽獸草木相連,無君子小人,無知無欲,素樸而民性自得。聖人出而勉強仁義禮樂,天下才疑惑分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