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苦當生
原文 640 字楊朱游於魯,舍於孟氏。孟氏問曰:「人而已矣,奚以名爲?」曰:「以名者爲富。」「既富矣,奚不已焉?」曰:「爲貴。」「既貴矣,奚不已焉?」曰:「爲死。」「既死矣,奚爲焉?」曰:「爲子孫。」「名奚益於子孫?」曰:「名乃苦其身,燋其心。乘其名者,澤及宗族,利兼鄉黨,況子孫乎?」「凡爲名者必廉,廉斯貧;爲名者必讓,讓斯賤。」曰:「管仲之相齊也,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。志合言從,道行國霸。死之後,管氏而已。田氏之相齊也,君盈則己降,君歛則己施。
民皆歸之,因有齊國;子孫享之,至今不絕。若實名貧,僞名富。」曰:「實無名,名無實。名者,僞而已矣。昔者堯舜僞以天下讓許由、善卷,而不失天下,享祚百年。伯夷、叔齊實以孤竹君讓,而終亡其國,餓死於首陽之山。實、僞之辯,如此其省也。」楊朱曰:「百年,壽之大齊。得百年者千無一焉。設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幾居其半矣。夜眠之所弭,晝覺之所遺,又幾居其半矣。痛疾哀苦,亡失憂懼,又幾居其半矣。量十數年之中,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慮者,亦亡一時之中爾。
則人之生也奚爲哉?奚樂哉?爲美厚爾,爲聲色爾,而美厚復不可常厭足,聲色不可常翫聞,乃復爲刑賞之所禁勸,名法之所進退,遑遑爾競一時之虛譽,規死後之餘榮,偊偊爾順耳目之觀聽,惜身意之是非,徒失當年之至樂,不能自肆於一時。重囚纍梏,何以异哉?太古之人知生之暫來,知死之暫往,故從心而動,不違自然所好;當身之娛非所去也,故不爲名所勸。從性而游,不逆萬物所好;死後之名非所取也,故不爲刑所及。名譽先後,年命多少,非所量也。」
楊朱在魯,孟氏問人為何求名。楊朱說名為富,富為貴,貴至於死,死後為子孫;名使自身受苦、心神焦灼,但乘名者可澤及宗族鄉黨子孫。
孟氏說為名須廉讓,便貧賤。楊朱舉管仲、田氏之偽名致富貴,伯夷叔齊實讓而亡國餓死,說名無實,名只是偽。楊朱又說百年壽已難得,其中孩抱昏老、睡眠、痛苦憂懼耗去大半,真正逍遙自得不過片時。
人生所樂只是美味厚養、聲色耳目,卻又受刑賞名法拘束,為死後虛名失當年之樂,如重囚。太古之人知生暫來、死暫往,從心而動,不為名勸,不為刑及,名譽年命皆非所量。
譯讀 1:楊朱游於魯,舍於孟氏。孟氏問曰:「人而已矣,奚以名爲?」曰:「以名者爲富。」「既富矣,奚不已焉?」曰:「爲貴。」「既貴矣,奚不已焉?」曰:「爲死。」「既死矣,奚爲焉?」曰:「爲子孫。」「名奚益於子孫?」曰:「名乃苦其身,燋其心。乘其名者,澤及宗族,利兼鄉黨,況子孫乎?」「凡爲名者必廉,廉斯貧;爲名者必讓,讓斯賤。」曰:「管仲之相齊也,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。志合言從,道行國霸。死之後,管氏而已。
田氏之相齊也,君盈則己降,君歛則己施。民皆歸之。第 1 節的白話重點可放在「燋其心、叔齊實以孤竹君、餓死於首陽之山」與勸善倫理、報應觀念與日用規範的關係;讀者可把人物、名物、動作、方位或制度次序連起來看,若原文連續列舉,便依次轉成材料鋪排、功能說明與題旨回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