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內丹 / 修煉

第二節 黃粱一夢——長安酒肆遇鍾離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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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勘狀態:完整。本站此頁已按目前標定底本收錄全文並提供白話;仍不替代專門校勘本。 呂洞賓,名嵒(一作巖),字洞賓,自號純陽子,後世尊為純陽演正警化孚佑帝君、呂祖、純陽祖師,八仙之中流傳最廣、香火最盛、信眾最眾的一位。在中國民間信仰史上,論及『跨地域、跨階層、跨教派』的滲透力,呂洞賓無人能出其右——他既是全真道北五祖之一、內丹學的關鍵符碼,又是市井小說、勾欄戲文、扶乩鸞堂、藥籤醫卜、青樓妓家、文人雅集共同膜拜的對象。從宋代岳陽樓的『先生詩』,到金元全真道的祖師譜系,再到明清遍佈江南、嶺南、華北的呂祖閣、純陽宮、孚佑帝君廟,乃至今日台灣指南宮、香港黃大仙旁的呂祖殿、新加坡馬來西亞的德教會、越南高台教,呂祖信仰形成了一個跨越千年的『箭垛式』神格——任何法門、任何故事、任何感應,只要無主,皆可歸於呂祖名下。 然而,正是這樣壓倒性的信仰熱度,反襯出歷史學界對其『歷史性』的強烈存疑。簡言之:呂洞賓究竟是不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唐末人?目前並無同時代的可靠史料可以證成。最早提及『呂洞賓』之名的文獻,是北宋初年楊億(974-1020)《楊文公談苑》中『關西逸人呂洞賓』一條,距傳說中的呂祖生年(唐德宗貞元十四年,798)已逾兩個半世紀。北宋范致明《岳陽風土記》、劉斧《青瑣高議》、洪邁《夷堅志》紛紛收錄呂洞賓題壁、顯化、遊戲人間的故事,但這些都是宋人記錄的『當代傳聞』,而非唐代史料。新、舊《唐書》無傳;唐代文集、墓誌、筆記亦不見其人。Paul Katz 在《Images of the Immortal》中明白指出:呂洞賓的『歷史核心』極為薄弱,他更像是北宋中後期道教改革運動與民間造神運動共同形塑出來的『複合神格』,其原型可能糅合了關中、河中一帶的隱逸方士傳說、鍾呂金丹道的祖師建構、以及岳陽地方的水神/文人精怪信仰。康豹進一步以山西芮城永樂宮(純陽萬壽宮)為個案,揭示元代全真道如何透過國家力量與壁畫敘事,把一個流動的傳說人物,定型為帝國級的神祇。 王見川則從明清新興宗教與扶乩文獻入手,指出呂祖在明中葉以後經由鸞堂被『再造』為救劫真宰,《呂祖全書》系統的形成完全是明清扶乩運動的產物,與宋元呂洞賓已是兩個位格。Bokenkamp、Robinet 等西方學者則從內丹文獻譜系切入,認為『鍾呂金丹派』本身就是北宋末南宋初的回溯性建構——把當時已成熟的內丹理論托古於唐末五代的鍾離權、呂洞賓師徒,以對抗外丹餘緒與佛教禪宗。換言之,學界主流共識是:呂洞賓的『歷史性』近乎不可考,但其『信仰史』與『文本史』異常豐厚,恰恰是研究中國中古以降宗教生態的絕佳個案。 本傳所依據的『宋元定型版』,即在此認知下,採取元代趙道一《歷世真仙體道通鑑·續編》卷一所收『呂巖』傳、苗善時編《純陽帝君神化妙通紀》七卷、配合《宋史》、宋人筆記、金元全真道內部文獻所共同形塑的『標準敘事』。其師承譜系以鍾離權—呂洞賓—劉海蟾(一作劉操)—王重陽為主線,是為全真道北宗的法統依據。鍾離權,傳為東漢將軍鍾離簡之裔,得東華帝君(王玄甫)之傳,又稱『正陽真人』;呂洞賓於唐末長安酒肆中遇之,鍾離以『黃粱一夢』度化,授以延命之術、靈寶畢法、金丹大道,是為『鍾呂相承』,後世稱『鍾呂金丹派』,乃內丹學最具系統性的源頭符碼之一。本傳即依此譜系與宋元定本,分為八節,依序敘其家世、夢覺、十試、得道、遊化、斬妖、度人、證真,並於每節譯文之後,附以學界對該段傳說來源、文本層累與信仰功能的簡要批註,以便讀者能在『信』與『史』之間,看見一位千年神祇被反覆書寫、反覆再造的真實過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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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節 黃粱一夢——長安酒肆遇鍾離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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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用學者:Paul R. Katz 康豹《Images of the Immortal: The Cult of Lü Dongbin at the Palace of Eternal Joy》(1999) · Stephen Bokenkamp 柏夷(道教文獻學、唐宋仙傳譜系) · 王見川《從摩尼教到明教》及一系列呂祖、扶乩、明清新興宗教研究 · Isabelle Robinet 賀碧來(道教內丹史,論呂祖派系) · Russell Kirkland 柯睿格(仙傳人物史學批判方法) · Livia Kohn 孔麗維(道教神祇譜系研究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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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節 黃粱一夢——長安酒肆遇鍾離權

原文 329
原文329

唐末黃巢之亂,真人挈家隱於終南、太華之間。一日,遊長安,止於酒肆。見一羽士,青巾白袍,長髯秀目,題詩於壁曰:『坐臥常攜酒一壺,不教雙眼識皇都。乾坤許大無名姓,疏散人間一丈夫。』真人異其風采,揖而問姓字。羽士曰:『吾鍾離權也,居終南鶴嶺,子能從我遊乎?』真人未答,羽士命童子炊黍。真人倦,倚枕假寐。夢中身舉進士第,歷任顯官,娶高門,生子皆貴顯,出將入相凡四十年。

後以事忤旨,籍沒家貲,子孫誅夷,獨身流於嶺表,窮苦顛沛,立馬風雪中嘆息,忽然夢覺。黍尚未熟。鍾離笑曰:『黃粱猶未熟,一夢到華胥。』真人驚問:『先生知我夢乎?』鍾離曰:『子適之夢,升沉萬態,榮辱千端,五十年間一瞬耳。得不足喜,喪何足悲?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。』真人大悟,遂拜鍾離為師,懇求度世之術。

白話 · CC0775

唐末黃巢之亂(875-884)爆發,天下震動,真人攜家眷隱居於終南山與太華山之間。某日他遊歷長安,在一間酒肆中停下歇腳。只見一位道士,頭裹青巾、身著白袍,長鬚飄逸、雙目秀朗,正在牆壁上題詩,詩云:『坐臥之間常攜一壺酒,不讓這雙眼睛去認識繁華帝都。

天地如此廣大卻無人知我姓名,我不過是人間一個散漫自在的丈夫罷了。』真人見其風采不凡,上前作揖請問姓名。

道士答道:『我叫鍾離權,住在終南山鶴嶺,你可願意跟我同遊?』真人尚未回答,鍾離權便命隨身童子去煮一鍋黃米飯(黍)。真人因旅途勞頓,便倚著枕頭暫且假寐。

夢中,他見自己一舉考中進士,歷任朝廷顯赫官職,娶了高門大姓之女,所生兒女皆顯貴非常,自己出將入相,前後共四十年榮華。後來因某事觸怒皇帝,被抄沒家產,子孫盡遭誅戮,自己孤身一人被流放至嶺南瘴癘之地,窮困潦倒、顛沛流離。某日他立馬於漫天風雪之中,仰天長嘆——猛然驚覺,原來是夢。

此時鍋中的黃米飯都還沒煮熟。鍾離權含笑說道:『黃粱還未熟,一夢已到華胥仙境。』真人驚問:『先生知道我夢中所見麼?

』鍾離權說:『你方才這場夢,浮沉萬種狀態、榮辱千般滋味,五十年人生不過一瞬而已。得到了不足以歡喜,失去了又何必悲傷?要有『大覺』之後,才知道這一切原來都是『大夢』。

』真人聞言豁然大悟,當即拜鍾離權為師,懇求度世長生之術。【學界批註】『黃粱一夢』實為中國夢覺敘事的母題,最早見於唐沈既濟《枕中記》(盧生與呂翁)、李公佐《南柯太守傳》。Paul Katz 與柯睿格皆指出:北宋中後期道教徒將《枕中記》原本『呂翁度盧生』的故事,巧妙地改寫為『鍾離權度呂洞賓』,把『呂翁』從度人者改為被度者,把這個著名的文人寓言『道教化』、『仙傳化』。

這是一次典型的『敘事挪用』,目的是讓鍾呂師承獲得唐代文學的權威背書。換言之,『黃粱夢』不是呂洞賓的歷史事件,而是宋人為呂洞賓借來的一張身分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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