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節 黃粱一夢——長安酒肆遇鍾離權
原文 329 字唐末黃巢之亂,真人挈家隱於終南、太華之間。一日,遊長安,止於酒肆。見一羽士,青巾白袍,長髯秀目,題詩於壁曰:『坐臥常攜酒一壺,不教雙眼識皇都。乾坤許大無名姓,疏散人間一丈夫。』真人異其風采,揖而問姓字。羽士曰:『吾鍾離權也,居終南鶴嶺,子能從我遊乎?』真人未答,羽士命童子炊黍。真人倦,倚枕假寐。夢中身舉進士第,歷任顯官,娶高門,生子皆貴顯,出將入相凡四十年。
後以事忤旨,籍沒家貲,子孫誅夷,獨身流於嶺表,窮苦顛沛,立馬風雪中嘆息,忽然夢覺。黍尚未熟。鍾離笑曰:『黃粱猶未熟,一夢到華胥。』真人驚問:『先生知我夢乎?』鍾離曰:『子適之夢,升沉萬態,榮辱千端,五十年間一瞬耳。得不足喜,喪何足悲?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。』真人大悟,遂拜鍾離為師,懇求度世之術。
唐末黃巢之亂(875-884)爆發,天下震動,真人攜家眷隱居於終南山與太華山之間。某日他遊歷長安,在一間酒肆中停下歇腳。只見一位道士,頭裹青巾、身著白袍,長鬚飄逸、雙目秀朗,正在牆壁上題詩,詩云:『坐臥之間常攜一壺酒,不讓這雙眼睛去認識繁華帝都。
天地如此廣大卻無人知我姓名,我不過是人間一個散漫自在的丈夫罷了。』真人見其風采不凡,上前作揖請問姓名。
道士答道:『我叫鍾離權,住在終南山鶴嶺,你可願意跟我同遊?』真人尚未回答,鍾離權便命隨身童子去煮一鍋黃米飯(黍)。真人因旅途勞頓,便倚著枕頭暫且假寐。
夢中,他見自己一舉考中進士,歷任朝廷顯赫官職,娶了高門大姓之女,所生兒女皆顯貴非常,自己出將入相,前後共四十年榮華。後來因某事觸怒皇帝,被抄沒家產,子孫盡遭誅戮,自己孤身一人被流放至嶺南瘴癘之地,窮困潦倒、顛沛流離。某日他立馬於漫天風雪之中,仰天長嘆——猛然驚覺,原來是夢。
此時鍋中的黃米飯都還沒煮熟。鍾離權含笑說道:『黃粱還未熟,一夢已到華胥仙境。』真人驚問:『先生知道我夢中所見麼?
』鍾離權說:『你方才這場夢,浮沉萬種狀態、榮辱千般滋味,五十年人生不過一瞬而已。得到了不足以歡喜,失去了又何必悲傷?要有『大覺』之後,才知道這一切原來都是『大夢』。
』真人聞言豁然大悟,當即拜鍾離權為師,懇求度世長生之術。【學界批註】『黃粱一夢』實為中國夢覺敘事的母題,最早見於唐沈既濟《枕中記》(盧生與呂翁)、李公佐《南柯太守傳》。Paul Katz 與柯睿格皆指出:北宋中後期道教徒將《枕中記》原本『呂翁度盧生』的故事,巧妙地改寫為『鍾離權度呂洞賓』,把『呂翁』從度人者改為被度者,把這個著名的文人寓言『道教化』、『仙傳化』。
這是一次典型的『敘事挪用』,目的是讓鍾呂師承獲得唐代文學的權威背書。換言之,『黃粱夢』不是呂洞賓的歷史事件,而是宋人為呂洞賓借來的一張身分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