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節 岳陽三醉與題壁——文人記憶中的呂祖
原文 245 字真人遊化江湖,每至岳陽,必登岳陽樓。嘗三醉於樓上,留詩云:『朝遊北海暮蒼梧,袖裡青蛇膽氣麄。三醉岳陽人不識,朗吟飛過洞庭湖。』又題詩於壁:『獨上高樓望八都,墨雲散盡月輪孤。茫茫宇宙人無數,幾個男兒是丈夫。』時人但見牆上墨痕淋漓,不知何人所為。范致明《岳陽風土記》載:『岳陽樓上有呂先生詩,墨色如新。』後人多有見之者。又於黃鶴樓、廬山、武當、終南、太華、潤州、楚州、揚州、襄陽諸地,皆有題壁、現身、戲謔、施藥、度人之蹟。
或為賣墨翁、或為持瓢叟、或為破衣道人、或為俊雅書生,化身千億,遊戲人間。
真人雲遊江湖、行化人間,每到岳陽,必登岳陽樓。曾三度於樓上醉酒,留下詩篇:『朝遊北海暮蒼梧,袖裡青蛇膽氣粗。三醉岳陽人不識,朗吟飛過洞庭湖。
』(早晨還在北海,傍晚已到蒼梧;袖中藏著一條青蛇般的寶劍,膽氣豪邁。三度於岳陽樓上醉酒卻無人認識我,我朗聲吟詩,便已飛過洞庭湖。
)又題詩於牆壁:『獨自登上高樓眺望八方都會,烏雲散盡只剩一輪孤月。茫茫宇宙之中人雖無數,能稱得上『大丈夫』的能有幾個?
』當時的人只見牆上墨痕淋漓未乾,卻不知是何人所題。北宋范致明在《岳陽風土記》中明確記載:『岳陽樓上有呂先生詩,墨色如新。』這成為後世呂祖在岳陽顯化最權威的『地方志』證據,凡到岳陽的文人,皆以親見『先生詩』為奇遇。
此外真人在黃鶴樓、廬山、武當山、終南山、太華山、潤州(鎮江)、楚州(淮安)、揚州、襄陽各地,都留下了題壁、現身、戲謔、施藥、度人的種種事蹟。他或化身為賣墨的老翁、或化身為持瓢的老叟、或化身為破衣道人、或化身為俊雅書生,化身千億、遊戲人間。【學界批註】這一節幾乎是呂祖信仰史的『核心地段』。
Paul Katz 在《Images of the Immortal》中專闢一章討論『岳陽呂祖』的形成——他指出,北宋岳陽地方士人需要一位『有來歷』的神祇來經營岳陽樓的文化地景(岳陽樓自范仲淹《岳陽樓記》後已成天下名樓),而當時尚在浮動中的『呂先生』恰好被『落腳』於此。題壁詩的真偽,宋代文人即有爭論:朱熹明白懷疑那是後人偽托,葉適則認為『墨色如新』之說近乎神話。但無論真偽,這個『岳陽—呂祖』的文本連結,從此牢牢綁定。
元代馬致遠《呂洞賓三醉岳陽樓》雜劇即承此而來,明清戲曲、小說中『呂洞賓三戲白牡丹』、『呂洞賓賣墨』等橋段,亦皆以岳陽、洞庭為地理背景。王見川指出,這正是『文學記憶』如何取代『歷史記憶』,最終反過來『生產』歷史的典型案例。
從文本層累的角度看,『朝遊北海暮蒼梧』一詩最早見於宋僧惠洪《冷齋夜話》,題名為〈呂巖題岳陽樓〉,而《全唐詩》卷八五八到八六〇收錄『呂巖』詩二百餘首,後人考證其中至少一半以上為宋元道士偽托——其中不乏明顯的內丹術語(如『嬰兒姹女』、『虎龍交媾』),這些詞彙在唐末根本尚未成熟,是典型的時代錯置。
Russell Kirkland 與柯睿格皆認為,這批『呂祖詩』實際上構成了一個跨越三百年的『集體創作池』,凡是寫得好、寫得有仙氣、寫得有禪意的詩,只要無主,皆可被歸於呂祖名下——這也是另一種『箭垛式』現象在文學領域的展現。
另一個有趣的觀察:『袖裡青蛇』中的『青蛇』本指寶劍(古劍名『青蛇』、『青虹』皆是劍名),但在後世民間想像中,逐漸被誤讀為『真的青蛇』,於是衍生出『呂祖袖中藏蛇精』、『呂祖與白蛇傳的關聯』等民俗故事——這是文本意象在民間流傳中『字面化』的典型例證,與『八仙過海』中『鐵拐李的葫蘆』、『漢鍾離的扇子』被神物化的過程如出一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