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濟類上
原文 6998 字【救濟類上】
范仲淹,字希文。少孤甚貧,日食虀粥一角,勤苦讀書,便以天下為己任。每自誦曰:「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。」嘗謁相士問云:「能作宰相否?」相士云:「不也。」再問:「能作否醫否?」相士訝之曰:「何前問之高,而今問之卑也?」曰:「惟宰相、名醫,可以救人。」相士贊曰:「君仁心如此,真宰相也。」舉進士第,為祕閣校理,博通六經。學者多從質問,為講解不倦。推其俸以食四方游士。諸子至易衣而出,公宴如也。
尋為右司諫,歲大旱蝗,奏遣使循行,因請問曰:「宮掖中半日不食,當何如?」仁宗惻然,命公安撫江淮。所至開倉賑之,奏蠲除弊政十餘事。後參知政事,邊陲有警,自請行邊。麟州罹大寇,言者多請棄之。公為修築故砦,招還流亡,蠲其租,罷榷酤予民,河外遂安。性好施與,其親而貧、疏而賢者,咸施之。方顯時,志欲贍族,力未逮者二十年。既而自西帥至參大政,於其里中買常稔之田千畝,號曰義田,以贍族人。日有食,歲有衣,婚娶凶喪有助。
擇族之長而賢者一人,主其計而時其出納焉。得錢氏南園,將徙居之。陰陽家謂當踵出公卿,乃曰:「一家獨貴,孰若吳中之士,咸教育於此,貴將無已焉。」以其地為學宮。與富鄭公當國,閱監司簿之不才者,一筆句之。富曰:「一筆句之甚易,但恐一家哭矣!」曰:「一家哭,何如一路哭耶?」此又最得治體,不以煦煦為仁者。卒諡文正,贈魏國公。子純仁,復為相;純佑、純禮、純粹,俱名卿侍。
竇禹鈞,燕山人。年三十無子,夢亡祖父謂之曰:「汝命無子,壽且促,當早行善事。」公為人素長者,於同宗外姻,有喪不能舉者,為出錢葬之,前後凡二十七喪。孤遺女,及貧不能嫁,為嫁者,凡二十八人。故舊相知,遇其窘困,必擇其子弟可委以財者,隨多寡貸以金帛,俾之營運。四方貧士,賴以舉火者,不可勝數。公每量歲之所入,除伏臘供給外,皆以濟人;家惟儉素,無金玉之飾、衣帛之妾。建書院四十間,聚書數千卷。延禮文行之儒,以育四方之俊。其貧無供頓者,資給之。
賴以成名者,前後接踵。復夢祖父告曰:「數年來,上帝以汝有陰德,名掛天曹,延壽三紀,賜五子榮顯,福壽而終,充洞天真人位。」言訖,復囑公曰:「陰陽之理,大抵不異。善惡之報,或發於現世,或報以來世,或受之子孫,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,此無疑也。」公愈積陰功,以諫議大夫致仕。年八十二,別親友,談笑而卒。子儀、儼、侃、□、僖、皆登卿侍;八孫皆顯。范文正公書其事於冊,以示子孫。
善惡之報,自有現世、來世、子孫三者不同。三者錯出示報,正天地之大,使人難以捉摸處。世人只看得目下,烏得無報應或爽之疑?因有積疑生惰,積惰益生疑,而為善之念不堅矣!蓋善人獲福,如大賈居貨,豈必日日見錢;只通盤打算,決定有十分便宜。若竇公者,竟三者兼之,則亦其為善之不一端而止也。
大觀中,有士人於京師鋪中,見靴一雙,類其父殯殮時物。問之,主之曰:「昨一官人過此,令修理者,頃當來取。」士人佇立以待。俄一馬上郎至,乃其父也。取靴逕去,子追呼曰:「吾父何忍無一言教我?」父回首曰:「爾做人當如葛繁。」問葛為何人?曰:「鎮江太守。冥司皆設像焚香禮拜之。」遂不見。士因往鎮江謁繁,具道前事。問平生何修,繁曰:「某力行善事,日或四五條,或至一二十條。今四十年,並無虛日。」士問如何為善事?
乃指坐間踏子曰:「如此物置之不正,則蹙人足,某為正之;若人渴,與之杯水,皆利人事也。幾微言語動作,皆有可以利益於人者。自卿相至乞丐,皆可為之。惟行之攸久,乃有利益耳。」後葛以高壽坐化,子孫富貴不絕。
朱在菴曰:「今人不肯行善,非諉之財力不足,則曰時勢有所不可也。抑知時時處處俱有可為之事,自上至下,原無限量。有如是之簡便直截者乎?自踏子杯水而推之,可矣!」
合上二條:范文正,貴而得行其道者也。竇禹鈞,富而好行其德者也。葛繁雖任太守,然其所言善,乃至纖至悉,即貧人婦女俱可為之。故首列以為濟人統概。而兵刑食三者之中,尤以濟人有無量功也。雖原格所不載,亦類輯,以望慈惠官長鑒其一得。其所行一事者次之,所濟一人者又次之,而以愛物終焉。
鄧禹,字仲聲。行師有紀,所至輒停車駐節以勞來之。父老童稚,滿其車下。嘗曰:「吾將百萬之眾,未嘗妄殺一人。」厥後子孫侯者三十人,二皇后,顯爵不可勝數。
曹彬,帥師征討,未嘗妄殺。從攻蜀,破遂州,諸將欲屠城,公不可。有獲婦女者,悉閉之一第,令密衛之。洎事罷,訪其親,還之。無親者,備禮嫁之。伐金陵,先焚香誓眾:「城下之日,毋得妄殺一人。」凱旋還京,舟中惟圖籍衣衾而已。閤門進榜。子云:奉敕差往江南句當公事回。其謙恭不伐又如此。族弟曹翰亦為將,克江州,忿其城不下,屠之,盡載其金寶以歸。彬子瑋、琮、璨、繼領旄鉞。祀追封王,子孫昌盛無比。翰死未三十年,子孫乞丐於道矣。
顏光衷曰:「兵主殺,而以救民止暴,則生機在焉。故能以生用殺。則功無在將上者。何也?拋一死,救萬生,視尋常行善,固有不同。若以殺用殺,則罪亦無在將上者:第一、無事生事,以百萬枯骨博封侯印。第二、鏖戰屠害,敗則多殺己,勝則多殺敵。第三、冒殺平民,攘功首級,又軍無紀律,縱其劫掠,至有木梳賊、篦機兵之謠,痛何如乎!何怪世之為將者,多不良死哉!」
正統間,鄧茂七倡亂福建延平等處。張都憲楷,計擒賊首;復委布政謝都事,搜求東路賊黨。謝求賊中真黨之外,凡可疑及脅從者密授白布小旗,約搜路兵至,各插門首為信,仍預戒兵丁,不得妄殺;全活萬人。後生子遷,狀元名相。孫丕,復中探花。
姚若侯曰:「都事領兵,自是苦差。然都事,小官耳。非此苦差,安能活萬人?子孫之狀元探花,何自而來哉?都事積德如此,受福如此。則上而監司以及督撫,偏裨以及大將軍,茍以都事之心為心,其子孫之狀元探花,豈一世再世巳哉?」
人不幸當亂賊竊發之際,廁身其境者,豈得自主?茍一不從,未死於官,而先死於賊矣!故脅從一項,誠為可憫。後漢虞詡臨終,謂其子恭曰:「吾事君直道,行己無愧。所悔為朝歌長時,殺賊數百人,其中何能不有冤者。自此二十餘年,家門不增一口。獲罪於天,已可知也。」夫以虞詡之賢,而尚有冤殺之服;世之濫殺脅從以為功者,其無冥責哉?」
狄仁傑刺豫州時,越王兵敗,其黨二千人皆論死,仁傑釋其械,密疏曰:「臣欲有所陳,似為逆臣申理;不言,且累陛下欽恤至意。表成復毀,自不能定。然此皆非本惡,詿誤至此。」詔得謫戍邊。囚出寧州,父老迎勞曰:「我狄使君活汝耶!」相與哭碑下,三日乃去。
言言囁嚅畏慎,自然使之傾心入聽;若侃侃執理極談,恐反未必從也。
建州章太傅,妻練氏,素有賢德,智識過人。太傅出兵,有二人違令,欲斬之,練氏密使亡去。二人奔南唐為將。後攻建州,州破。時太傅已死,二將重以金帛遺練氏。且以二白旗授曰:「吾將屠此城,夫人植旗於門,吾戒士卒勿犯。」練氏返金帛,併旗不受。曰:「君幸念舊恩,願全此城之人。必欲屠之,吾家與眾俱死耳,不願獨生也。」二將恐亡練氏,又感其言,遂止。夫人所生八子,皆登第。
大慈悲,真膽智,鬚眉男子尚且難之!
劉大夏,為車駕郎中。成化間(或言宣德時),有人言先朝遣鄭三保至西洋,獲寶無算。上命兵部查三保至西洋水程。時項忠為為尚書,使吏檢舊案。劉先入,檢得藏之。項笞吏,令復檢;三日不得。劉終祕不言。會有諫者,事遂寢。後項詰吏,以庫中案卷,焉得失去?劉在旁微笑曰:「三保下西洋時,所費錢糧數十萬,軍民死者萬計。縱得珍寶,何益?舊案雖在,亦當毀之。尚追究有無耶?」項降位再揖而謝。指其位曰:「公陰德不細,此位不久屬公矣!」劉果至其位。
後又議征安南,傳旨索永樂中調軍冊籍。公尚在前職,故匿其籍,不以予。尚書余子俊,為榜吏至再。公密告曰:「釁一開,西南立麋爛矣!」余乃悟,力阻其事。兩次匿籍,不知陰救多少生靈。何等智術膽氣!他人縱有此仁心,豈能有此妙用?洵乎做好人不可無才!
王韶以取熙河功,致位樞密。晚年悔之。嘗遊金山寺,以因果問眾長老。皆言以王法殺人,如舟行壓死螺蚌,自是無心。韶猶疑之。有刁景純者,前輩學佛。一日,逢於寺,韶復舉前問。刁曰:「但打得賢者心下過,便是無妨。」韶曰:「今自打得過否?」刁曰:「打得過時,自不問也。」韶益不自安。歲餘,疽發背,終日闔眼。醫者欲令開眸看眼色,韶曰:「安敢開?斬頭截腳人,有許多在前。」洞見五臟而死。
顏光衷曰:「當其熱腸圖功時,不知也。一旦灰冷,真心自現,不必問天證佛,已知端的矣!」
人於勢位炎赫,事業𧁒忙中,切須穩提住,平心一觀。(以上輯用兵)
王賀,漢武帝時為繡衣御史。逐捕魏郡群盜,多所縱捨,以奉使不稱免,歎曰:「吾聞活千人,子孫有封。吾後世其興乎!」後至一門五侯,諸女為后,榮貴震天下。
此與于公高門待封,同一自信,似有意望報矣!然其言竟若左券;人只要真正為善耳,亦無嫌有意也。
崔篆,王莽時為新建大尹。至治,見獄犴填滿,垂涕曰:「陷人於井,彼皆何罪而至此?」遂理出二千餘人。掾吏叩頭固爭,篆曰:「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,君子謂之知命。如殺一大尹,贖二千人,蓋所願也。」卒釋之。
仁心剴論,可泣鬼神!
史弼為平原相。詔舉鉤黨,郡國承旨,連至數百;弼獨無所上。從事坐傳責曰:「詔書疾惡黨人,旨意墾惻。青州六郡,其五有黨。平原何理,而得獨無?」弼曰:「先王疆理天下,畫界分境,水土異齊,風俗異尚。他郡自有,平原自無,胡可相比?若承望上司,誣陷善良,淫刑濫罰,以逞非理,則平原之人,戶可為黨,相有死而已,所不能也。」從事無以詰之。
不訟黨人之冤,不言他郡之枉,就郡說郡。與鮮于侁為利州運副,部民不請青苗錢,安石遣吏詰之,侁曰:「青苗之法,願取則與;部民不願,豈能強之?」同妙。得守士官之體。
熙寧中,新法方行,州縣騷然。邵康節閒居林下,門生故舊仕宦者,皆欲投劾而歸。以書問康節,答曰:「正賢者所當盡力之時。新法誠嚴,能寬一分,則民受一分之賜矣!投劾而去,何益?」
姚若侯曰:「寬一分二語,可為黯然。然寬一分者,較寬十分者更難。昔人所以論徐有功在張釋之之上也歟侨」
歐陽觀,廬陵人,有學行。歷泗綿二州推官,留心讞獄,惟恐不得其情。嘗夜對燭治官書,屢廢而歎。夫人鄭問之。曰:「此死獄也,我求其生而不得耳。求之而不得,則死者與我俱無恨也。矧求而有得耶!以其有得,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。夫常求其生,猶失之死,而世常求其死也。」生子修,未及成立,而觀卒。母夫人嘗以是語修,且曰:「吾不能必汝之有成,但知汝父之必有後也。」修果及第,為賢相。追封觀鄭國公。
理刑官肯發如此心,肯用如此功夫,則雖殺人之中,皆是活人之仁。不然,刑曹真不可為也。
屠康僖公勳,浙人,為刑部主事。宿獄中,細詢諸囚情罪,得其無辜者若干人。不自以為功,密疏其事,以白尚書。後朝審,尚書摘其語以訊諸囚,遂釋冤抑十餘人,一時咸頌尚書之明。公復稟曰:「輦轂之下,尚多冤民;四海兆姓,豈無枉者?宜五年差一減刑官,覈實而平反之。」尚書為奏,允其議。時公亦差減刑之列,夢神告之曰:「汝命無子,減刑之議,深合天心,賜汝三子,皆衣紫腰金。」是夕,夫人有娠,實生應塤。次應坤、應竣,皆顯官。
世言刑官不可為,據此,則刑官乃求富貴、求子孫之捷徑矣!范文正公言:「惟宰相、名醫可以救人。」予於刑官亦云。
王安石,嘗與其子雱,議復肉刑,雱尋死。一日,與葉濤坐蔣山。本府一牙校來參,乞屏左右,言:「昨夜恍忽至陰府,見待制帶鐵枷良苦。令某白相公,意望有所薦拔。某恐相公不信,遲疑間,待制云:『但說某時某處所議之事,今坐此備受慘毒。』」安石悟其事,不覺大慟。
肉刑雖未復,而立心慘虐,天必殛之。與上條一福一罪,頂針對照。
程仁霸,為眉山參錄。有盜蘆菔根者,所持刃誤傷主人。尉幸賞,以劫聞,獄掾受財,掠成之。公知其冤,謂盜曰:「盍訴冤?吾為直之!」盜稱冤,遂移獄。公直其事,而尉掾爭不已。復移獄,竟論殺之。公因罷歸,尉掾暴死。後三十餘年,見盜拜庭下曰:「尉掾未服,待公而決。前地府欲召公暫對,我叩頭爭之曰:『不可以我故驚公。』今公壽已盡,我為公擔荷而往。暫時即生人天,子孫祿壽,朱紫滿門矣!」公沐浴衣冠,就寢而卒。子孫富貴壽考,果如其言。
顏光衷曰:「盜竟以受誣死,則仁霸於盜,未霸有功也。而其全活人之心,繫其肺腑,至死不忘,可見恩怨自有真也。」
巡撫閻公蒞南京,有誣鎮江民周志廉主盜者。廉富民,畏刑,以貨屬諸權貴請間。公反以此疑其真矣,竟杖殺之。已而鎮江郡丞盧仁上謁,公曰:「汝何帶囚周志廉來?」仁茫然不省。公復厲聲曰:「皂隸傍邊立者,廉也。」即日昏仆。自是廉常在目,未幾卒。
顏光衷曰:「閻之殺廉,以其行賂疑之,可謂公正矣!然實非其罪,冤死為厲。可自恃無私,遂妄決斷乎哉!」
謹按張南軒有云:「為政須先平心。不平其心,雖好事亦錯。如扶弱仰強,豈非好事?往往只這裏錯。須如明鏡然,妍自妍,醜自醜。若先以其人為醜,則相次見此人,無往而非醜矣!」顏光衷又云:「官府簿書如麻,下情阻隔。或乘其聰明,或乘其火性,或乘其忙錯,種種皆能枉人。及文案既定,則有明知其枉,而無如何者矣!昔彭惠安韶,居官立身,無愧古人。只誤殺一孝子,遂至不振。甚矣!讞獄之難也。其難,其慎,又不在依違二三,而在虛心觀察。」二訓,居官者宜日讀一過。
陳洎,為開封府功曹。章獻太后臨朝,有族人杖殺一卒,當洎驗屍。太后遣使諭旨,欲宥其罪;諸吏請以病死聞。洎正色曰:「彼實冤死,待我而伸。豈可懼太后之威,而不以實奏乎?爾曹弗預,我獨任咎。」自為牘以白府尹程琳。既而太后原其族人,亦不罪洎。夢一人謝曰:「某冤非公不伸。陰司以公有陰德,注位貴顯,生子孫賢,故來相報。」洎官臺省副使。孫傳道、履常,皆以文學顯仕。
此伸死者之冤,與平反而活人命似異。然幽憤所在,不堪沈沒。茍其公正,讞罪亦屬生理也。彼受賕賣放者,能逃冥責乎?
魏釗,廣東人。嘗往夷陵驗屍,道經某鎮。有鄉官徐少卿名宗者,素奉梓潼神,夢神告曰:「明旦本府魏推官過此,前程遠大人也,可預識之。」明日伺之,果至。徐乃修敬而謁款焉。魏去不數日,徐復夢神曰:「可怪魏釗受賄四百金,故出人罪,使死者含冤之極,上帝已盡削其祿壽矣!」徐甚嗟訝,遣人𠡳跡其事,果然。未幾,丁母憂。起復候補,卒於京邸。
人命至重,得賄而入人死者,非喪盡良心,必不至是。得賄而出人死者,世或借言罪寧失出,且事近好生,因以得便已私而為之矣!抑知冤死不伸,與受誣冤死,同一性命乎!此公以四百金易卻大大官,并數十年壽,惜哉!然則世之受賕減福者多矣,帝君豈得逐一詔之?故沒世而不自知也。悲夫!
冤死固宜急伸,乃世有借屍圖詐一節,極為慘酷。顏光衷嘗極論之曰:「下輩恃此放刁,至奴僕脅主人,頑佃梗業主,妻妾制夫長。一有不虞,則鄉族乘而攘臂,縉紳因而磨牙。搶家私,辱婦女,縛屍灌汁,以求賄賂。則有子激殺母,妻氣殺夫,恃多男為圖賴之根,指富家為甘脆之貨。至有儒紳親奴婢,衣冠族乞丐,官告私和,朝怒夕喜。甚而略借事端,拋根濫及,貧冤對袖手旁觀,富親戚遭殃坐罪,種種難以殫述。官長每以為屍場一檢,足辨冤稱快;而孰知虎噬狼吞,魚糜肉爛,已不可言乎!
此弊不革,不惟啟人自殺,且令父子兄弟,以死為利。暴屍滅法,揣其情由,與手刃無異。今既難概置不理,但嚴誣告加等之法。凡藥死、縊死、投水死,而不實首明者,擬問如律。其係親人逼死,以為圖賴之本者,勘明抵罪。有乘亂搬搶,冒認索詐者,嚴究號令。庶親戚無利死之心,風俗無誣賴之害,其保全不既多乎!」
羊道生,為邵陵王參軍。其兄海珍,任溠州刺史。道生乞假省之,臨別祖送。見縛一人於樹,乃故部曲也。見道生,哀請云:「溠州欲見殺,乞垂救濟。」道生問:「汝何罪?」曰:「造意逃叛。」道生便曰:「此最可忿。」即拔佩刀,刳其眼睛吞之。須臾,海珍至,又囑決斬之。坐席良久,方覺眼睛在喉內,噎不下。索酒嚥之,頓盡數杯,終不能去。轉覺脹塞,遂不終席而別。在路數日死。
造意逃叛,可死也,道生自可不救也。乃人既死矣,又從而慘虐之。在道生不過逞一時剛忿,或借此以威其眾耳。然與其求憐故主之心,竟何如乎?情上去不得,即理上去不得矣!若直死於刺史之法,無從為厲也。
楊自懲,鄞人,為縣獄吏。存心仁厚,守法公平。時縣宰嚴肅,撻一囚,流血滿前,怒猶未息。楊跪而解之。宰曰:「此人越法悖理,不由人不怒!」楊叩頭對曰:「如得其情,哀矜弗喜。喜且不可,而況怒乎?」宰為之霽威。家甚貧,私餽一無所受。遇囚人乏食,多方以濟之。一日,有新囚數人待哺,家又缺米,與其婦商之。婦曰:「囚從何來?」曰:「自杭來。沿途忍飢,菜色可掬。」逐輟己之炊,而煮粥以食囚。生子守陳、守阯,南北吏部侍郎。孫茂元,刑部侍郎;茂仁,按察使。
此一獄吏耳,而積德獲福如此。舊傳朱子之訓僚役有曰:「古云公門中好修行,何也?公門常常比較,時時刑罰。其間貧而負累,冤而獲罪,愚而被欺,弱而受制,呼天搶地,無可告訴。惟公門人下得民隱,上知官情,艱苦孤危之際,扶持寬假一分,勝他人方便十分。若能釋貧解冤,教愚扶弱,無乘危索騙,無因賄唆打,無知情故枉,無舞文亂法,則一日間可行十數善事。積之長久,自然吉慶日至,子孫昌盛。如其不然,而狐假虎威,自負權勢,作姦犯科,爭誇膽智;而一罹憲網,身命頓捐。
縱或倖免,而子孫受之,來生償之。怨毒之財,豈有安享者哉?」
明池州邵道,充郡皂。索取財物,滿意則喜,否則拳毆之,官命行杖,極力施刑。力斃杖下者,不可勝數。後得異病,手足窘束,遍體腫決如板痕,片片爛下,痛不可言。因呼曰:「善惡終有報,橋南看邵道。」卒至皮肉俱盡,餘骨在床,方絕。(以上輯用刑)
這一節屬《德育古鑑·救濟類上》的勸善案例,應按故事、評語與因果勸戒三層合讀。原文可見這樣的段落起點:【救濟類上】范仲淹,字希文。少孤甚貧,日食虀粥一角,勤苦讀書,便以天下為己任。《德育古鑑》不是純敘事,而是以歷史人物、地方傳聞、夢感冥報、評語和引文組成的勸善類書。白話整理時要先辨明本章所屬類目,再把每則案例中的行動、處境、旁人評語和報應說法分開說明。
這類文本的閱讀重點在「德目如何被案例化」。救濟類把財、粟、衣、醫、橋、船、棺、官債、放生都變成救急場景;性行類把誠、恕、忍、謙、戒淫、改過落到日常念頭;和睦類則把兄弟、伯叔、妯娌、婚約、繼娶和棄妻放在家族倫理中考察。本站白話只說明文本如何勸善與分類,不把冥報故事作成可驗證史實,也不把醫藥、放生或陰德說法改寫成現代實效承諾。
本站此處按自然段落與德目案例群分章,原文字序與總量保持不變。頁面已改為完整全文校讀,白話對應本站所列完整原文;引用、校勘與故事來源仍需回查原書卷次、清代善書系統與相關地方文獻。
分段白話補讀:以下只按原文現有段落補足閱讀線索,不替代逐字校勘本。
第 1 段補讀:【救濟類上】范仲淹,字希文。每自誦曰:「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。這一段白話上先照原文次序理解,不把後文義理提前倒入;其中名物、身心語與修行語須各自分開,先看它是在警戒欲念、說明工夫,還是在作文體轉折。校讀線索:人物/神真:充洞天真人;關鍵詞:勤苦讀書、可以救人、君仁心、博通六經。
第 2 段補讀:取靴逕去,子追呼曰:「吾父何忍無一言教我?」父回首曰:「爾做人當如葛繁。」問葛為何人?校讀線索:關鍵詞:爾做人、問葛為何人、具道前事、某力行善事。
第 3 段補讀:所悔為朝歌長時,殺賊數百人,其中何能不有冤者。自此二十餘年,家門不增一口。獲罪於天,已可知也。校讀線索:關鍵詞:殺賊數百人、其黨二千人、我狄使君、自然使之傾心。
第 4 段補讀:掾吏叩頭固爭,篆曰:「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,君子謂之知命。如殺一大尹,贖二千人,蓋所願也。」卒釋之。校讀線索:關鍵詞:邾文公不以一人、君子謂之知命、贖二千人、可泣鬼神。
第 5 段補讀:前地府欲召公暫對,我叩頭爭之曰:『不可以我故驚公。』今公壽已盡,我為公擔荷而往。暫時即生人天,子孫祿壽,朱紫滿門矣!校讀線索:關鍵詞:暫時即生人、而其全活人之心、可見恩怨自有真、公反以此疑其真。
第 6 段補讀:甚而略借事端,拋根濫及,貧冤對袖手旁觀,富親戚遭殃坐罪,種種難以殫述。官長每以為屍場一檢,足辨冤稱快;而孰知虎噬狼吞,魚糜肉爛,已不可言乎!校讀線索:關鍵詞:甚而略借事、貧冤對袖手旁觀、不惟啟人、暴屍滅法。
神真信仰與聖號敘事長篇補讀仍以原文次序為準;以下只補各段可回查的題旨,不作額外擴寫。
第 1 層:【救濟類上】范仲淹,字希文。
第 2 層:伐金陵,先焚香誓眾:「城下之日,毋得妄殺一人。」凱旋還京,舟中惟圖籍衣衾而已。閤門進榜。校讀線索:關鍵詞:毋得妄殺一人、舟中惟圖、往江南句當公事、子孫乞丐於道。
第 3 層:掾吏叩頭固爭,篆曰:「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,君子謂之知命。」卒釋之。
第 4 層:爾曹弗預,我獨任咎。」自為牘以白府尹程琳。既而太后原其族人,亦不罪洎。校讀線索:關鍵詞:而太后原其族人、夢一人、孫傳道、與平反而活人命。